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张豪做牵线搭桥的事不是头一回。


    宋家长子不仅同意,还亲自把庶弟送去。


    不管宋溪愿不愿意,以他的相貌,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家几个庶姐差不多也是这般命运,皆是大房的手笔。


    但好歹是女子,最差也有个妾室的位置。


    到宋溪只能做见得不光的关系。


    先是自己,再是南远侯之子。


    没了他们,大概率还有旁人。


    这不是宋溪能决定的。


    为了小娘跟妹妹,他会抓住一切机会。


    以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大概清楚。


    就是这种情况,宋溪倒是抓住另一条路,科举。


    这是他远离宋家,在皈息寺读书时选的另一条路。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昨天宋溪想的还是考试。


    闻淮难得沉默。


    被家族威逼利诱的人他见得多了。


    宋溪这般傻的,却是头一份。


    若落到心黑之人手中。


    怕是要被骗成小傻子。


    “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刻答道:“午时初。”


    “去旧贡院。”


    马车缓缓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这边的惩罚还未结束。


    而他的惩罚,取决于如何对待张豪之流。


    为了保全自己,小侯爷必须下死手,方能让那位消气。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小侯爷才停住手,眼神带着愤恨盯着张豪等人。


    在场之中,唯有他清楚殿下身份,也唯有他还有一丝机会保全家族。


    至于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跟太子殿下抢美人,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事实。


    旧贡院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便听贡院钟声响了三声,示意今日考试结束。


    这哪里是今日考试结束。


    而是本届童试正式结束!


    从二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


    整整八场考试,让留下的三十考生近乎精疲力尽。


    学习难,读书难,考试难。


    难难难啊。


    宋溪小跑出来的时候,像是春日的小树苗一般。


    他相貌出众神采奕奕。


    今日这身打扮更显精致漂亮。


    反正乐云哲是喜欢的不得了,还如往常一样搭在他肩膀,满脸期待道:“宋溪,以后都这样穿可以吗。”


    “好好打扮,更好看了。”


    宋溪歪头疑惑。


    乐云哲你不藏藏吗,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就是纯颜控。


    但以前还遮掩一下的!


    可惜今日没空多说的,拍拍乐云哲肩膀,也跟陆荣华道:“放榜时见。”


    两日后放榜。


    等院试排名一出,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到时候才能真正松口气。


    而现在,他还有事要忙。


    宋溪早就看到停在原地的马车,径直走过去。


    车夫掀开帘子请宋溪进去。


    里面坐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目光在宋溪肩膀上如有若无扫视。


    宋溪本来是挺高兴的,但坐下来后,又有点紧张。


    要说点什么啊?


    说说昨天晚上?


    也不好开口吧。


    宋溪纠结的时候,闻淮对车夫道:“去滨上楼。”


    滨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饭菜环境都是一绝。


    考试结束,确实要吃顿好的。


    宋溪却赶紧道:“别。”


    宋溪又道:“我想回家。”


    他认真解释:“昨晚一夜未归,必须回家一趟,不然小娘跟妹妹都会担心。”


    都说到这了,宋溪继续说:“我在宋家排行第七,下面还有个亲妹妹。生母姓孟。”


    闻淮对此很是受用,微微点头:“送他回家。”


    两人又陷入沉默。


    宋溪想了想道:“你上午做什么了呀,不会一直在这吗。”


    闻淮有些好笑:“没有。”


    “办点杂事。”


    “哦,这样啊。”宋溪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终于想到什么,“对了,这个。”


    青田玉被拿出来的一瞬间,闻淮气压低了些,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这东西太贵重了啊。


    宋溪以为闻淮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特意认真讲了:“这块玉石是我府试第一时得的,不过家里扩建铺子,我就把它卖了,买了间铺面。”


    说的时候,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闻兄买到了。”


    闻淮看过密信后,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宋溪认真解释,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确实很巧,它很配你。”闻淮把玩手里的青田玉,这玉的颜色碰巧跟宋溪今日穿着很像,宋溪莫名有些耳根发红。


    这自然逃不过闻淮眼睛,故意揉搓手里的青色玉石,好像在揉捏什么有趣的物件。


    宋溪看得脸颊泛红,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别玩了。”


    “再给摔了。”


    “摔了再买。”闻淮道,“既然赏赐此玉的人说,这玉适合做印章,拿去刻个章吧。”???


    真刻啊。


    他卖玉的时候,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闻淮买价肯定更高。


    那边闻淮似乎有了想法:“你想个字号,我找人帮你刻。”


    一时之间,宋溪肯定想不出来。


    马车停在集英巷,宋溪只得下车回家。


    宋溪刚走几步,又回头打开车帘,认真道:“那我们晚上见?”


    家里的事情解决,还有跟闻淮的关系也要解决。


    他不喜欢含含糊糊的!


    “酉时来接你。”闻淮似乎并不意外,又捏了捏手里的玉石,“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


    什么想好了。


    是字号,还是两人关系?


    反正早上那会亲他,闻兄也没反对啊。


    宋溪转身回家,神色逐渐变得郑重。


    宋家气氛不对劲,来来往往的仆从手里拿着要药罐跟药渣。


    不过看向宋溪时,并未表现的异常,似乎在为其他事焦急上火。


    宋溪快步回了偏院。


    他出现的那一刻,孟小娘跟宋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她们提心吊胆了很久。


    其实不仅昨晚有人给她俩带消息,说宋溪平安无事。


    今天早上宋溪还特意写了纸条,请人送到家中。


    但没看到他本人,母亲跟妹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妹妹哭得最为厉害,嘴里一直道歉:“哥对不起,都是我轻信旁人,不应该去的。”


    “哥对不起。”


    宋潋最近又是管账目,又是当潋东家,还不到十三的年纪就这样厉害,难免有些大意。


    不过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二周岁的小孩子。


    宋溪也反省道:“是哥哥太着急了,不应该给你那么大的担子,即使有丫鬟陪着,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


    其实对外人还好,珠儿身量较大,宋潋也有防备心。


    可家里有人去喊,还是大意了。


    说到底,孩子还小。


    反正宋溪是这么认为的,妹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孟小娘的眼泪更止不住。


    是她没用,让两个孩子出去打拼。


    三人哭成一团,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笑。


    反正都结束了。


    他也没受到伤害,还有可能捡到个对象?


    宋溪只道:“昨天在西池,正好碰到文夫子的学生,也就是我师兄。


    “他见我喝多了,就带我去自家歇息,今早也是从那直接去了考场。”


    小娘跟妹妹终于放心了,还说要感谢师兄。


    宋溪道:“没事,我会感谢的。你们不要哭了,不然眼睛要哭坏了。”


    说到这,孟小娘看了看大房那边,咬牙道:“他们才应该把眼睛哭坏!”


    这是怎么了?


    宋潋把昨晚宋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在宋家眼中是个视角。


    大少爷宋渊依照父亲吩咐,去给弟弟宋溪过生辰。


    还特意选了新开的酒楼西池。


    这本是好事一桩,但大少爷之前就病着,大夫特意嘱咐不能饮酒,可席面上哪能不喝呢。


    等七少爷宋溪借口明日考试,先一步离开,大少爷又跟好友张豪喝上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病着,喝酒,又遇到酒鬼闹事,一脚踹到大少爷胸口上了。


    而且踹人的还寻不到踪迹。


    等大少爷被抬回家时,几乎有进气没出气,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能吊口气。


    不过大少爷好友张豪承诺,一定把踹他的人抓住,好把他绳之以法。


    大房宋夫人哭了整整一宿,她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听不到半点好消息。


    只能看着大夫们边摇头边离开。


    大少爷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了。


    宋溪听完整个过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多半是送宋渊回来的两个小厮不敢说出实情。


    毕竟他们做的龌龊事,实在不堪说。


    讲出来,也是丢人。


    对于昨晚的事,宋溪自然有火。


    着急回来,一个是跟家人报平安,另一个也想整治宋渊。


    没想到闻淮那一脚着实厉害,几乎去了对方半条命。


    宋溪的笑容重回脸上,对小娘道:“娘我刚考完试,好饿了,有饭吗。”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做。”


    “不用,就把昨天饭菜热热就行,咱们一起去。”


    昨日生辰,小娘做了很多饭菜,但家里出事,谁都没吃一口。


    现在宋溪回来,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隔壁的药渣味?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宋渊活该。


    不仅宋溪他们三人吃了丰盛饭菜,偏院小厮丫鬟也分到很多好吃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潋去书铺看账,还需他们来回接送,幸好铺子离家还算近,否则会更麻烦。


    吃过饭,妹妹把昨日做好的青衿拿过来。


    更准确叫生员澜衫,按照本朝太祖规定,衣服用玉色绢布制成,宽袖,皁缘,束皁绦,垂带为统一标准。


    现在多用蓝色或者青色,依旧是圆领宽袖。


    孟小娘跟宋潋舍得布料,所以做出来分外有风骨,看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头上戴着的儒巾也刚刚好,前低后高,巾后垂着软带一对,走起路潇洒灵动。


    脚上为早皮靴,前面微翘,正是读书人的模样。


    虽然院试成绩还没出,他们还不是正式的秀才。


    但在家试试衣服还是可以的。


    孟小娘倒是摸了摸宋溪换下来的衣服。


    这般料子她从未见过,只是摸着手感便非同寻常。


    又因她经常刺绣,一眼看出上面绣工非凡,没有几个月工夫,绣不出上面的暗纹。


    不过孟小娘也没多想,只顾着看儿子身穿青衿的模样。


    到了下午,在宋溪安抚下,一夜未睡,又等了一上午的小娘妹妹,终于肯回去补觉。


    宋溪也有功夫整理整理思绪。


    事情发生太快。


    很多事也出乎意料。


    宋渊先不说,他这次吃的苦头,谁看了都要后悔。


    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害人害己,这话果真没错。


    张豪那边倒是个麻烦,还有所谓的小侯爷,不知会不会纠缠。


    他不能坐以待毙。


    说到底,还是功名不够高。


    即便当了秀才,再侥幸拿到小三元,还是不够高。


    若他是举人进士,这一切就会不同。


    宋溪整理房间里的书。


    看到从书铺拿回的五经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德书院。


    他现在的身份不够高,没关系。


    他可以成为明德书院的学生。


    还能成为里面的优秀学生,那么这个名声响亮的书院,便是他的靠山


    现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很多学生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便是自己的大学老师。


    想来那声名显赫的明德书院,多半也如此。


    古代师徒关系更加紧密。


    他要是能进去,就会少很多麻烦。


    宋溪思路越来越清晰,迅速整理好房间,把青衿放起来,再把之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


    最后放在眼前的,正是五经。


    分别为《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五本书加起来,几乎是四书的几倍有余。


    虽说不是全文背诵,但熟读全文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旁边的五经释义,宋溪几乎被经书包围了。


    学海无涯啊。


    宋溪翻书到傍晚,同丫鬟说了声,快步走出家门。


    到巷子口时,又深吸口气。


    要怎么面对闻兄啊!


    一整天过去,昨晚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是他主动。


    闻兄直接拒绝。


    他再主动。


    闻兄勉强同意。


    最后帮他,多半看在考试的份上。


    宋溪叹口气,抬头便看到马车正好停下。


    见他迟迟不上车,闻淮表示疑惑。


    宋溪这才过去,进到车厢里,还是坐的稍微远了些。


    马车往滨上楼方向驶去,还是没人说话。


    闻淮看着两人距离,突然问道:“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


    宋溪眼神充满疑问。


    闻淮从旁边匣子拿出玉石:“有没有想好刻什么字。”


    原来是这个啊。


    无功不受禄的,多给你添麻烦。


    不等宋溪拒绝,马车已经停下。


    车帘打开,宋溪下意识看向外面。


    位处南城的滨上楼,并非特指一间酒楼。


    而是接连成片的飞檐建筑,中间彩灯环绕,扎着各色彩棚。


    此刻还是傍晚,已然灯火辉煌,像是人间最繁华的集市。


    闻淮先下车,伸手道:“走吧。”


    宋溪看呆了,一边下车一边张望。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每日读书学习,哪里见过夜晚的京城。


    不愧是京城啊。


    宋溪生的貌美,今日一身打扮更显灵动,周围人看来,只觉得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唯有身边玄衣之人看着令人害怕,瞧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这种人傲慢一看就刻在骨子里。


    “好看。”宋溪感慨道,“原来晚上这样热闹。”


    宋溪自幼在京城长大,却没见过出名的滨上楼,让闻淮有些意外。


    想想他的身世,倒又不意外了。


    “喜欢的话,以后经常带你来。”闻淮道,“走吧,定好位置了。”


    宋溪听到以后两个字,眼睛刷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今晚的目的!


    闻淮说的位置自然是包厢里,而且是滨上楼三楼两面临窗的好位置。


    一面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窗户一关便安静无声。


    另一面临湖静谧,湖面偶有湖灯飘过,煞为有趣。


    等两人坐下,那枚玉石已经塞到宋溪手中。


    宋溪还能在青玉石上感受到闻淮手心的温度,其他人退下,他忍不住道:“闻兄。”


    见闻淮眼神奇怪,又慢慢道:“还叫闻兄。”


    是不是有点生疏。


    宋溪听到这话,这才坐到对方身边的位置,两人衣袖挨着,像是亲密无间。


    宋溪眼睛亮晶晶的,直接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宋溪狠狠心,指了第二个:“潺甫。”


    为了认真谈恋爱,他认了!


    闻淮沉默,把字誊抄出来,开口道:“我让人去刻字,两日后送到你家。”


    这首爱情诗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等吃过饭上了清茶,气氛才没那么怪异。


    包厢里点燃熏香,宋溪下意识看过去。


    闻淮道:“放心,不是那种香。”


    不是昨晚那种。


    但此时的熏香还是勾起两人思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忘。


    门已经被下人关上,两面窗户也被他们俩闭合。


    旁边写字的小塌只坐得下一人,闻淮抱他到膝上,手掌紧紧扣住少年嫩白的脖颈,将人往身上带。


    宋溪只能搂住对方肩膀,才能借几分力气。


    两人唇齿相依,口齿间黏腻水声充耳不闻,必要纠缠到呼吸急促还不罢休。


    闻淮犹不过瘾,单手抱人到小桌上,硬生生挤进去,从嘴唇亲咬到喉结,宋溪双颊绯红,试探地伸了舌头,压着他的人像发狂一般,里里外外硬吃了个干净,眼神不悦又带着舒爽。


    过了亥时。


    宋溪被送到集英巷口,嘴唇还有些发麻,衣服下的脖颈更是不能看。


    若非地方不对,只怕真要做到底了。


    闻淮揉着宋溪细腰,想问他跟谁学的伸舌头,但此话出来又不好收场,只面无表情:“到了。”


    两人刚确认关系,宋溪也是舍不得走的,他偷偷看了眼车外,凑上前在闻淮耳朵上咬了下。


    闻淮浑身一颤,压着宋溪在车壁上狠狠亲下去。


    这次多少带点怒气。


    反正宋溪下车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就差飞一样逃跑了。


    留下闻淮独自冷静,马车快到东宫时,才稍稍缓解。


    东宫内灯火通明。


    小朝会该到的人基本到齐。


    “殿下!还有七日,会试成绩就要出了!”


    “咱们什么时候揭发?!”


    闻淮宽袖背后,整个人显得修长高大:“三日后。”


    东宫这几日人来人往。


    宋溪在家格外清闲。


    等到两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早上。


    宋溪穿戴整齐准备去旧贡院看成绩。


    今日童试正式结束,排名也会公布。


    过了今日,他便是正式的书生。


    宋家上下如今对宋溪格外客气。


    大公子一病不起,家里男丁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还是极有出息的那种,谁敢不尊敬。


    “七少爷,门口有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宋溪想了片刻,赶紧道:“快请他进来。”


    来者面容白皙,没留胡子,看着三四十模样,白白胖胖很是和善。


    对方开口便笑:“宋小公子,小人长福,奉主子的命来送礼物。”


    说罢,长福竟然拿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青玉石做的印章,小孩掌心大小,放在锦袋当中,正适合挂在腰间。


    宋溪虽不懂雕刻,却看出其刀工深厚,漂亮至极,字体竟是闻淮那日所写,不差分毫。


    印章他心里有数。


    另一个是什么?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顶碧玉冠,玲珑可爱,分外精致。


    长福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特意给小公子选的,说那日忘记补上生辰礼,就以此冠为礼了。”


    男子冠礼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任何挑选一年即可。


    今年宋老爷不在京,故而往后推迟。


    不过宋老爷也没想到,他儿子头一顶冠是别的男人所赠。


    宋溪给了些赏钱,长福决计不要,只道:“小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这就送您去旧贡院。”


    闻淮说过他最近很忙,没想到还是把事情安排妥当。


    宋溪心里哪能不甜蜜,故而多问几句。


    可惜长福虽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打算透露闻淮行踪。


    宋溪没有问到底的打算,到了旧贡院门口便被众人围着。


    压根不用他上前,便有人高声喊着。


    “小三元!”


    “宋溪是小三元!”


    这消息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意外。


    意外的原因,是宋溪横空出世。


    若非今年童试,谁都不知道宋家宋溪。


    不意外是他的天赋。


    但凡有点功底的,都能从他的考试文章中看到进步。


    别人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倒好,以赛代练!


    不对,以考试代替训练!


    不少有名书院都说。


    只要他参加府试,无论排名如何,大家都会抢着要他。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明德书院都不例外。


    只是大家都奇怪,他读的书似乎不多,其他方面涉猎太窄。


    但这在天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们各家书院,谁家没有藏书千万。


    宋溪愿意读愿意学,巴不得日日给他开放。


    众人簇拥着宋溪进入贡院,主考官等人已经在门内等着。


    看到宋溪时,眼神带着微微笑意。


    好学生,好文采。


    院试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解的最好,也最有风骨。


    考官当中的裴苗裴夫子欣赏之意愈发明显。


    乐云哲见此,对宋溪低声道:“一会拜谢完考官,记得不要走。”


    旁边陆荣华也凑过去听:“为什么啊,有什么好事?”


    这话怎么说呢。


    院试,或者说童试第一的宋溪留下有好事。


    童试第三十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的陆荣华留下,就没好事了。


    陆荣华差点气背过去。


    但他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能考上秀才,已然是勉勉强强,他跟其他人确实有差距。


    尤其是宋溪,差距犹如天堑。


    而且他家找了不少门路,都没能把他送到明德书院,只能去明德书院不远处的远帆书院。


    乐云哲更不好开口了,因为要说的事,就跟明德书院有关。


    “裴苗裴考官,正是从明德书院调来的举人夫子,在明德书院任训导,管着明经科的秀才们。”


    “宋溪留下,正好拜见未来夫子。”


    啊?!


    竟然是这样?


    陆荣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要去的远帆书院也想招宋溪进去,还说会请进士夫子专门教学。”


    乐云哲一脸问号。


    当面抢人?


    可身边还有其他人听到,赶紧开口:“我家夫子说,可以给咱们俩单独授课,不收学费。”


    “我要去的书院在泸州,白鹿书院就在那,天下闻名,同样想问问宋溪愿不愿意过去,当然食宿全免。”


    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收敛。


    有人开头之后,都不藏着掖着了。


    他们所在书院私塾,都想要宋溪啊。


    如此有潜力的少年人,以后肯定考上举人,便是他们的荣光。


    明明知道这是个潜力股,你不买?


    不买是傻子!


    其实各个书院早就想行动了,但送到宋家的书信无一有回音。


    仔细打听才知道,宋家长兄近来病重,嫡母完全没心情打理俗务,故而耽搁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有各自的法子!


    那就谁让本届同年去邀请!


    别说食宿全免了,有些小书院,恨不得倒贴银子给宋溪。


    只要他能来即可。


    眼看台下闹成一团,台上主考官等人让官差立刻整顿。


    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考官等人哭笑不得,国子监来的官员更是好笑摇头,还对裴苗裴夫子道:“还不抓紧点,不然学生要被抢了。”


    裴苗呛声:“国子监想抢,有机会吗?”???


    这叫什么话!


    不过说的没错,国子监确实没机会。


    他们国子监原本应该是天下生员秀才最向往之地。


    现在装了不知多少酒囊饭袋,宋溪这种学生去了,是糟蹋人。


    等学生们整齐站好,依旧以宋溪为首。


    国子监张大人起身说话,照例说了些国家储备栋梁等等,又对本届生员报以期许,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早日踏上正式的科举之路。


    没错。


    正式。


    考上秀才,甚至不属于国家承认的科举功名。


    顶多算各府的读书人。


    唯有考上举人以上,方有官身,方能脱胎换骨。


    天底下无数读书人,在秀才关倒下千千万。


    无数秀才到了举人关,至少再倒下百分之八十。


    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依旧要经过层层筛选。


    最后,国子监官员意味深长道:“以后科举会越来越难,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唯有认真读书,方是正道。”


    这话有些奇怪,但新晋秀才们都处在兴奋当中,没有细想。


    宋溪倒是抬头看了看,并未表露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任由新秀才们欢呼了。


    别管后面还有多少考试。


    能从近九千读书人里脱颖而出,你们就是最厉害的。


    再接着一一登记名字,领了秀才凭证,上面写了秀才姓名,籍贯,哪一年考上的秀才,以及当年主考官,各县长官是谁等等。


    有了这个东西之外,还有一份禀粮凭证。


    按照秀才排名不同,分为禀生,增生,附生。


    第一的宋溪跟第二的乐云哲,以及第三名肯定是禀生,每月可以领取官府发的禀米。


    四到二十名则是增生,其余为附生,并无这项粮食补贴。


    宋溪把两份凭证收好,只听主考官笑道:“下次见到你们,就可以穿秀才青衿了。”


    是了。


    下次见,他们就有资格穿了!


    在场三十人,其实早就备好新衣服,一会回家就穿!


    不过大家迟迟不想走,还是想跟“小三元”说话。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们书院私塾夫子都很好的!


    可惜旧贡院办完童试结束仪式,就要关门谢客了。


    当然,小三元宋溪可以留下。


    这是裴苗裴考官的“特权”。


    他确实有话同宋溪讲,也想问问他的想法。


    就连乐云哲都要出去。


    原本以为还需要他的老师帮忙写举荐信。


    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多虑了。


    旧贡院内,人一下子散尽了,只剩裴考官跟宋溪两人。


    宋溪先做了礼,就听裴考官上下打量:“怪模怪样的。”


    “没人教过你吗。”


    君子礼仪,自有一套规范,细节可能不同,但大致相通。


    宋溪也好,小宋溪也好,自然没人教过,全都是模仿身边人。


    平日就罢了,遇到有些传承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裴考官摆摆手:“这也不重要。”


    并非不重要,而是从这里看出来,宋溪家族对他并不重视,不是按照正统读书人培养。


    此时这般说,只是觉得以后有机会再学即可,宋溪肯定学的会。


    宋溪安静听着。


    对于明德书院能传授的知识,他自然想学。


    而且现在的明德书院更是一种庇护。


    不论裴考官招不招揽他,他都会去。


    至于旁人说的外地书院,更无从谈起。


    小娘妹妹在京城,他轻易不会离开。


    哦,还有男朋友也在。


    可裴考官下一句话,让他立刻抬头。


    “县试第一场考试,考中庸,题目为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


    “县试最后一场考试,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给你一炷香时间,口述篇文章出来。”


    裴考官招学生,并不苦口婆心,反而另行其道。


    而宋溪惊讶的是,裴考官为何如此问。


    这两题的精妙之处,之前已经说过。


    后者是前者的答案,出卷人是以考题教导学生。


    他当时还感慨过,这般厉害的夫子,虽促狭狡诈,却功底深厚。


    等会?!


    宋溪开口道:“裴考官,您就是西城县县试的出卷考官?”


    一般来说,京城三个城的夫子,不允许在自己所在城区县试时监考出卷。


    明德书院在南城,裴考官去隔壁西城出题,这倒正常了。


    裴考官笑而不语,稍稍点头:“唯有你,看出题目所在。”


    自己布置的巧妙机会迷惑所有人固然有意思。


    但若有知己能解开,出题人又是另一种快乐。


    若非宋溪县试时便猜出由来,他在老友面前也不会嘚瑟近两个月。


    如此一说,本就想去明德书院的宋溪更想去了啊!


    裴考官,不,裴训导还是明经科的,正对接下来要学的五经!


    宋溪来了精神,默念那两句话。


    不到一炷香时间,口述答道:“圣人正君身,而决其当正焉!”


    “且人孰不有身,而莫尊于君身……盖君之所以一天下,与天下之严重人主,而罔敢二者,恃有令耳。”


    大意是说,圣人认为国君应该自己身体力行,端正自己的行为。


    所有人都注意自己的行为,其中国君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要是借着尊贵,觉得自己可以放肆行事,依旧能成为尊贵之人,那是不可能的。


    国君想要有尊贵的身份,就必须规范自身。


    只想要前者,而不要后者,是不可能的。


    用现代的话来讲,只要权力不要责任,那上位者迟早会被动摇。


    因为天地万物诚字为先。


    这场临时的“加试”,让裴训导跟小三元宋溪都十分满意。


    好学生被自己碰到了。


    好老师也被找到了。


    裴训导开怀笑道:“不错不错,这是极好的文章了。”


    “古文之韵,已在其中。”


    “今日虽只是戏称的小三元,但难保有一日,不成为真正的连中三元。”


    这话是祝他考上状元呢。


    宋溪更不好意思了,主动拱手道:“裴训导,不知学生何时能入学。”


    他迫不及待了!


    方才那篇文章,让他真的好想马上学习啊!


    岂料裴训导轻笑了声,开口道:“不着急。”


    “至少要等会试成绩公布。”


    今日四月二十五,会试成绩则会在四月三十公布。


    眼看已经临近了,还不能确定入学时间吗。


    反正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裴训导看了看天:“这几日不要出门,不要发表任何看法,宁愿不读书不写文章,也要保全自己。”


    “听说你家有个会试的大哥,让他把近年来所做文章准备好,以防有人上门查探。”


    “放心,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到时候你就能来读书了。”


    这是,像有科举舞弊?


    但宋溪回到家,压根没打算把裴训导所说之事告知。


    可大房那边兵荒马乱,已然得知消息。


    宋溪耸耸肩并不在意。


    以他来看,宋家肯定没参与这事。


    否则宋渊不可能狗急跳墙到要毁了他,大概率是他科举失利,故意找人发泄。


    不过书铺那边倒是可以暂且关门,给刘掌柜还有两个伙计放个假。


    但凡跟科举舞弊有关,便不会轻易结束。


    京城风雨欲来。


    上面的人如何做,跟他们这些人关系不大。


    宋家角门又被敲响,这次还是找宋溪的。


    依旧是和善的长福,他又捧着一个匣子:“主子用点心时看到的,说最近天气猛然热起来,让您在屋子里避暑用。”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盒薄荷糖。


    清热解暑。


    正适合即将到来的盛夏。


    宋溪不用理会这些,只要在屋子里安心等待开学即可。


    如同裴训导所说,时间不会太久。


    可他根本坐不住啊。


    雪花般的邀约日日送来。


    不是这个书院,就是那个私塾。


    还有各路同年。


    总之一句话,小三元!来吃酒席吧!


    来我们书院吧!


    什么?答应明德书院吗?没关系,我们院长可以说情!


    宋溪没有办法,只得跑去皈息寺,找文夫子躲躲清闲。


    文夫子见他看书时还发呆,忍不住道:“专心读书,什么时候如此三心二意了。”


    宋溪赶紧低头,压根不敢说自己在想闻淮。


    两三天了,刚谈的男朋友直接消失了。


    这对吗!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闻淮奇怪道:“明德书院五月十二才开学,怎么现在就开始温书。”


    五月十二?


    开学时间定下了?


    宋溪看过去,闻淮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生气了?”


    肯定啊,难道还不够明显?


    宋溪揪住闻淮脸颊:“不该生气吗?”


    “我很生气。”


    闻淮一顿,他没想到宋溪竟说了实话,谁家男宠这般骄纵。


    “最近事情颇多。”闻淮对车夫道,“去珍宝阁。”


    听名字就知道,珍宝阁是个买东西的好地方。


    宋溪不敢置信看他,这人的道歉方式,竟然是买礼物?!


    闻淮捏捏他的腰:“别误会,你马上开学,要备些笔墨纸砚。”


    “用不着,我自己就开书铺的。”宋溪对车夫道,“停车,我要回家。”


    马车顿了下,却并未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走。


    闻淮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讲了些半真半假的实话:“今年会试舞弊牵扯甚广,揪出不少收受贿赂的地方大员。我忙的正是此事,轻易不能往外传消息。”


    普通办差官员肯定被严密管控。


    闻淮这个身份,却是不需要的。


    可他也确实忙得厉害,此事从去年乡试开始谋划,今年才收网,要忙的事情极多。


    即便现在,也还未彻底结束。


    只是感觉再不来找宋溪,好像有点不大好,才抽空亲自走一趟。


    宋溪算了算时间,还真的对得上,如果是这种理由,确实说得过去,他好奇道:“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今年会试成绩还作数吗。”


    “要是太机密的话可以不讲。”


    宋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闻淮却道:“并非机密,初三放榜已然确定,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质量堪忧。”


    “上上下下牵扯上千人,朝中地方都要换一批人了。”


    上千人?


    宋溪感慨:“太子为了科举,还真的在做实事。”


    此话一出,闻淮用怪异地眼神看他,好笑道:“你以为太子是为了科举?”


    宋溪直言道:“不管所为何事,确实达到整顿科举公平的目的!”


    闻淮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意思,追问道:“你认为他为何这般做。”


    宋溪不想说,可闻淮却亲亲他耳朵:“讲一下。”


    “也许为了打压异己,找到个机会吧。”宋溪又加了句,“但同时也整顿了科举舞弊!那就是好事。”


    闻淮忍不住笑出声:“错了,他单纯只为打压异己。”


    科举只是工具,凑巧这件工具好用而已。


    可他不介意其他人的想法跟宋溪一样。


    最好只保留后者。


    马车依旧停在珍宝阁。


    闻淮道:“不用置办文房四宝,总要置办些衣服行头,你也开了衣裳铺子?”


    说着,闻淮把宋溪半搂半抱下车,借着夜色又亲亲他耳垂:“我一会还要去忙,再耽误下去,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听此宋溪才愿意往前走。


    不过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闻淮却饶有兴致给他挑簪子选玉佩,必要把他打扮的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个金雕玉琢不食人烟火的小公子。


    “明德书院的学生非富则贵,天才极多。”


    “若无这些配饰,再被人欺负了去。”


    宋溪不在乎这个,可闻淮越挑越高兴,势必要把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直到二十大大小小多个匣子搬过来,宋溪才知道有多夸张,立刻按住盒子道:“不行,这怎么可以!”


    甚至不是价值的问题。


    是他怎么往回家带啊。


    不行,肯定不行。


    闻淮笑:“好办,可以放到别院,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


    说到这,闻淮自己都愣住。


    那别院是他跟母后生活过的地方,从不带人过去。


    上次为意外,这次竟开了这个口子。


    但话到嘴边,剩下的更好讲了:“别生气了,再去认认门路,以后若寻我,直接去那边即可。”


    “即使我不在别院,也有人可以传递消息。”


    这意思就是,两人以后并非闻淮单方面联系。


    宋溪抬头看他,见闻淮又碰了碰他眼睛,低声道:“这样可以吗。”


    虽然心里还有别扭,但这个方法似乎还行。


    宋溪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里只有闻淮一人:“你去忙可以理解,不方便通信也可以理解。”


    “但要同我讲一声,我们这种关系,应该有知情权的。”


    宋溪说的明明白白:“不许再失联了。”


    要是经常这样,这恋爱不谈也罢。


    闻淮还不知宋溪的想法,只觉得有点好笑。


    那以后去祭天地祭太庙春狩秋猎的,难道时时刻刻都要提前报备?


    男宠要做到他这份上,不如直接当皇后好了,到时候还能一起去太庙,岂不是如他的心愿。


    “好,下次提前讲。”闻淮又问道,“这下不生气了吧。”


    宋溪见他如此,倒是点头:“不生气了。”


    “这次不生气了。”


    那就是还有下次,闻淮忽然无师自通。


    这让闻淮颇有些头疼。


    父皇那些宠妃们怎么那般听话懂事。


    到他这,一个小小男宠,事情还挺多。


    闻淮手掌摸着他脖颈,到了马车上直接吻下去。


    到了别院好一会才下车。


    幸好夜色深了,谁也看不到宋溪红肿的嘴唇。


    宋溪摸摸闻淮的脸,还有结实的肌肉,甚至堪称性感的喉结。


    行吧。


    看在他生得英俊的份上,这下一点气也没了。


    两人边走路,宋溪的手还乱摸,闻淮不得不捉住他的手,自己一会还有事,不能让他作乱,干脆转移话题:“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温书了?”


    宋溪遗憾收手,很快开始把玩闻淮骨骼分明的手指:“温书了,左右也没什么事,会试闹成那样,读书人轻易都不出门。”


    “对了,我还去见文夫子了,文家私塾添了七八个新学生。”


    文夫子。


    夜色里的闻淮皱起眉,有心想问,你可有说什么。


    比如两人的关系。


    但他知道,宋溪好不容易才消气,此时提起难免有质问的意思。


    闻淮手掌抽走,背在身后道:“到了,吃饭吧,一会送你回去。”


    此处别院虽不是闻淮常驻之所,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甚至里面小厮丫鬟都不同寻常。


    四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热气。


    两人在湖边花亭用饭,旁边花木虽多,隐有清幽香味。


    这里的饭菜跟滨上楼有几分相似,但对比来说,还是别院吃食更为精致。


    吃过饭后,闻淮也没第一时间送宋溪离开。


    而是带宋溪去了其中一处院子,这里距离主院只几步路,跟主院大小差不多。


    他们二人吃饭时,院内外收拾妥当,珍宝阁买的物件也被安置里面。


    更妙的是,此院还有间规格不小的书房,其景致也不亚于主院书房。


    一面有假山石可供赏玩,另一面视野开阔,使人心情愉悦。


    反正宋溪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书房。


    可惜书房的桌案并未用来写字,而是被人抱着坐上,亲的闻淮彻底没了火气,只道:“下次去文夫子那,同我说一声。”


    “送信到此地即可。”


    宋溪被亲的迷迷糊糊,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双手还仅仅环着闻淮脖子,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这让闻淮感到极大满足,恨不得再亲下去。


    可惜朝中还有事,不能色令智昏啊。


    闻淮又亲了片刻,手掌下的柔软流连忘返,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要不别回了,今晚等我。


    闻淮硬生生咽下去这句话,见宋溪已经整理好衣服,并无半点留下之意,眉头又皱了下。


    “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没再亲。


    主要宋溪有点拒绝,今日亲得已经有些狠了,他害怕明日不消肿啊。


    明日还要跟乐云哲他们小聚,真不能被看出来。


    这话让闻淮有些不爽,但确实没法反驳。


    宋溪问道:“明德书院十二日开学的事确定吗?能说出去吗?”


    “确定,也可以说出去。”


    “再过几天,你们书院就会通知学生回去读书。”


    闻淮说完,无端想到宋溪刚去文家私塾那会。


    头一回考试,他的试卷写得一塌糊涂。


    自己还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


    没想到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宋溪得到肯定答案,心思已经飞到窗外。


    开学!


    终于要开学了!


    明德书院藏书无数,他这跟耗子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宋溪越想越高兴,又揪住闻淮脸颊,故意翻男朋友旧账:“这次准备失联几日?”


    闻淮只觉得他大胆,捏捏他手腕:“会试榜单公布就有空了。”


    虽然还有些尾巴要处理,但每日抽空小聚的时间是有的。


    说不定能在宋溪开学前,两人在别院留宿一晚。


    闻淮眼神愈发深沉,宋溪已经等不及下车。


    开学时间都确定了。


    他跟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文房四宝衣食住行都要置办。


    对了,既然会试舞弊之事平息地差不多了。


    那他家书铺也该重新开张。


    关门好多天,真的影响赚钱!


    刘掌柜还说,他的蒙童四书辅导资料已经刊印好,头一批各两百套已经在库房了。


    这次重新开张,就可以卖辅导资料了!


    宋溪心里装着高兴的事,胡乱亲了闻淮下巴,便迫不及待离开。


    下车后匆匆说了句:“回头见。”


    这个亲吻太过敷衍。


    闻淮莫名不高兴,车夫都能感受到殿下的低气压。


    恃宠而骄。


    他脑子里升出这四个大字。


    “去旧贡院。”


    “孤要亲自提审舞弊主谋!”


    车夫默默翻了白眼。


    殿下的心思谁能琢磨得透啊。


    怎么不学学宋小公子,有话直说?


    第34章


    宋溪跟小娘妹妹说了入学时间后,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忙起来。


    甚至还分好“任务”,一个打点行装,一个准备笔墨纸砚。


    家里到底有个去明德书院读过书的。


    所以她们两个知道,去那边读书肯定要住宿的。


    虽然还是每九日休息一天,但书院在南城的半山腰上,一个月能回家一次都算好的,要准备的更充分。


    而且那边读书更辛苦更劳累。


    嫡长子宋渊每次月底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孟小娘看在眼里,以前没什么感觉,小溪要去却不一样了,只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宋溪看她们忙碌哪能闲着,但也道:“十二号才入学,明德书院也没有明着讲,时间来得及。”


    “这哪行,肯定要提前准备好,时时想着,缺什么方便添置。”


    “是啊哥,你也想想都需要什么,咱们都给买了。”


    三人一起收拾行李,宋溪忽然想到上辈子高中住宿舍。


    开学时,寝室同学都有家长来送,都是这般忙前忙后。


    想来他们在家时,也有这般对话?


    孟小娘忽然感慨一句:“还好现在手头宽裕,不然想买什么还要担心没钱。”


    自宋溪过了府试,偏院基本不愁银子。


    一个是书铺收入不少,二是宋老爷开口给他们多加月钱。


    孟小娘从之前的二两改为五两,宋潋从一两升为三两,再有每季布料增加。


    宋溪这边不同,虽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进了明德书院,那边大概率不会再收每年一百两的学费。


    但宋老爷依旧把银子拨出来,并再给五十两做平日花销。


    月钱从二两涨到十两。


    宋溪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大半都留在家里。


    不管小娘还是妹妹,都可以多添首饰,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只是她俩也节省惯了,孟小娘还要给俩孩子攒聘礼嫁妆钱,所以平时显不出来。


    也就现在给宋溪准备行装,这才肯花银子。


    孟小娘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宋溪跟宋潋则去书铺准备重新开门营业。


    五月初二。


    宋溪宋潋到的时候,前门虽然没开,但后门却早就有人。


    因会试舞弊案,宋溪提前给刘掌柜两个伙计一个新来的学徒放了假。


    他们知道厉害关系,自然听令。


    不过刘掌柜闲不住,带着新学徒,也就是他侄儿关起门整理铺子。


    两个铺子打通后,门面还说不上大,但至少算正常。


    定做的招牌挂上,还是挺显眼的,客流量更多了些。


    只是时间匆忙,没有打理清楚。


    现在抽空整理后,看着果然利落不少。


    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等本经外,还是只有笔墨纸砚,好在可供选择的档次多了不少。


    最显眼的货架被刘掌柜收拾出来,只放一种书。


    《一课一练·蒙学版》,一套五册,包括二十本蒙学理解知识分析,以及每日练习。


    《一课一练·四书版》,一套十册,同样包含四书理解知识分析,还有每日练习。


    其实对于解析类,宋溪肯定没做太多。


    都说述而不作,已经有四书集注这种好东西,他没必要画蛇添足。


    所以宋溪更侧重自己学习方法,还有花样百出的练习题。


    之前的简略版,已经让小苟旦跟子华受益匪浅。


    现在的豪华版回头也要送他们一份,若范浩需要的话,到时候托陆荣华给他也带过去。


    至于现在货架上的两套书,肯定要卖出去的!


    等伙计们都到齐后,刘掌柜还道:“今日会试放榜,多数读书人都会去贡院凑热闹,估计卖的不会太好。”


    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今年童试几场考试成绩出来,都有所影响,别说最重要的会试。


    其实伙计跟学徒也想去看看。


    “会不会真有榜下捉婿的。”


    “落榜的跟中榜的,差距肯定很大。”


    “可惜贡院离咱们有点远。”


    见妹妹也想去,宋溪道:“今年不会热闹,大家都会饶着走。”


    宋溪又道:“会试舞弊。”


    众人像是当头泼了盆冷水,谁也不敢去了。


    牵扯到舞弊,谁都会绕行。


    事实确实如此,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多数人都不敢凑过去看榜。


    听说考官改榜改得火气很大。


    那一百多科举“移民”的考生,让无数人白做工。


    一遍遍筛选下来,这才有了最后的榜单。


    听说考官看到那些人名单,脸都绿了。


    也有人说今年会试的质量很差,多半跟各地官员插手去年乡试有联系。


    反正闹到现在,事情还未结束。


    就连殿试时间都迟迟未定。


    本届会试出了如此丑闻,大家都要低调再低调。


    原本好好的金榜题名时,闹得无数书生怨声载道。


    当然了,多数情绪还是朝着舞弊之人。


    同时也有人称赞太子殿下行动干脆利落,要是留这些人考上进士,以后贫家子弟更难有出头之日。


    种种情况下,今年会试方便,就被多数人“无视”了。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溪他们家店铺的买卖也能继续做。


    毕竟去年乡试,今年会试有问题,不代表本届童试有问题啊。


    本届童试第一,甚至是小三元!


    别说京城了,整个文昭国都没出现过几个小三元。


    秀才举人们知道这有多难。


    还没有功名的书生虽不知到底有多艰难,却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还是那句话!


    让我沾沾喜气吧!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沾沾学霸光环吧!


    之前刘掌柜把两套书拿去刊印时,便引起不少人注意。


    尤其是刊印工厂的官员,只当是那个无名学子弄本书骗人,还好心提醒刘掌柜:“指点童试的书每年都有,但能赚钱的寥寥无几,跟你们东家说说,别被穷书生坑了。”


    刘掌柜当下不乐意,离开道:“写书的人就是我们东家。”


    “他可是今年的小三元!怎么就被坑啊。”


    谁?


    官员看看书册,见上面没有落款,不敢相信:“宋溪所写?”


    对,就是他。


    官员这才认真看了,还跟相熟书店“通风报信”,可惜这本书印出来就会直接送到宋家书铺。


    就算赶在印刷前去工厂抢购,那都来不及。


    众人只能扼腕叹息。


    不过消息却走漏出来,谁家还没个备考学子。


    这一套书分别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了不亏啊。


    而最后一遍校对时,两套书终于有了名字跟印章。


    上面正是宋溪的字,潺甫,后面紧跟一枚小印。


    每套书都印了两百份,就等着顾客上门。


    宋溪他们在店内关着门讨论今日会试,店外已经有人在偷瞄了。


    等着店门从里面打开,再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拿走。


    早就等候多时书生一个箭步冲进来。


    “听说这里有小三元所写的辅导资料,真的假的。”


    伙计笑道:“如假包换!”


    不等话音落下,扩建过的店铺都挤满人。


    宋溪在后院看着,压根不敢上前。


    看大家如此热情,估计过去就被人群淹没?


    可惜他还是低估书生们的热情。


    尤其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书生,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年人,大喊一声:“是宋溪吗!”


    宋溪一顿,是跑,还是上前?


    对方都买自己书了,不能不尊重人吧。


    宋溪硬着头皮去了店内,在场众人果然兴奋起来。


    果然!


    小三元如传说中一样好看。


    书虽然还没学,定是好的!


    反正看到宋溪就知道,这准没错!


    “宋秀才,我能问问你童试文章怎么写的吗。”


    “对啊,怎么写的那样好,解法也特殊。”


    “听说你过目不忘,进步飞快,是这样吗。”


    “还有人说你只学了几个月,就考上秀才了?还是小三元!”


    “你要去明德书院读书吗,真的是他们邀请的?”


    大家问题极多,宋溪挑着能回答的全都答了。


    他脾气本就好,面对顾客跟书生,自然更显和善,问题回的也真挚。


    在场不少人恨不得直接交换名帖,以后做好友!


    宋溪还道:“我也只是初学,大家还是以本经和大家集注为主,我的书只是辅助,不可只看这些。”


    宋溪脾气好,态度谦逊,人也好说话,甚至相貌都是顶尖。


    甚至有人看着他都忍不住脸红,还鼓起勇气想跟他做朋友。


    做哪种朋友就不清楚了。


    宋溪不明所以,还问他:“是不是人太多太热了,要不然坐下歇歇。”


    说着取了薄荷糖出来分给眼前的少年。


    不过宋溪也没待太久,因为上午还未过完,共计四百套书已经售空。


    听到消息才赶来的人,只能随便买些笔墨回家,并问道:“应该还会再印吧?什么时候有书可卖?”


    刘掌柜答:“两日后就有!”


    两日后?


    宋溪怎么不知道会这样快。


    刘掌柜自信满满:“我都跟您说了,两百套太少,那刊印的官员也说太少,就给您增加了!”


    两日后就有五百套运过来!


    宋溪哭笑不得,看来还是刘掌柜更有经验。


    本来这两套书已经足够畅销。


    没想到的是,某个意外的人竟然横插一脚。


    “太子殿下也看了小小三元的书,说这才是朝廷所需的栋梁之才。”


    “更说潺甫智强志达,真才实学,将来大有展望。”


    智强志达,意思是他既聪明又努力,后面便不用再说了。


    太子手里的会试舞弊案正在收尾,突然公开夸赞今年童试第一。


    再想到童试考试期间,殿下还亲自前往,怎么看都是重视科举考生的意思。


    殿下如此关心读书人,真是他们这些书生的幸事!


    今年的会试或许有点瑕疵。


    但没关系。


    他们文昭国的少年人很厉害!


    小小的店铺几乎被京城内外的人踩破门槛。


    说什么都要买一套书回去?


    什么?我已经是举人了?


    这书没用?


    我给我未来儿子看不行吗。


    刘掌柜跟伙计们忙得眼冒金星,刊印官员那边更是火力全开。


    书卖的好,大家都有得赚!


    宋溪难得跟闻淮吐槽:“太子想要树个榜样,何必找我。”


    两人在别院钓鱼,鱼没钓上来,坐的反而越来越近。


    属下看了一眼,差点吐槽他们:“不怕鱼线缠一起吗?!”


    但听到宋溪吐槽太子,属下立刻支起耳朵偷听。


    主子果然看了宋溪一眼,开口道:“他这么做,不是帮你扬名了。”


    “扬名是好事吗?”宋溪确定道,“扬名是好事。”


    “但这也太快了,其他人喊喊小三元就罢了,他也这么喊。”


    真正的连中三元。


    是乡试,会试,殿试。


    每一场都拿第一。


    所谓小三元跟真正三元一比,显得太小家子气,顶多当个玩笑话。


    如此声名大噪,对他不好。


    宋溪头靠在闻淮肩膀:“看来今年会试质量,确实很差。”


    闻淮低头看他:“还有呢。”


    “还有,会试出问题,应该打击很多读书人的信心。”


    “所以要个榜样提振士气。”


    宋溪仰头,忍不住亲一下闻淮下巴:“我就是那个士气。”


    被对方顺手拿来一用。


    属下已然悄然溜走,其实他还想听的,却被太子殿下赶走。


    宋小公子确实聪明。


    闻淮揉揉他脑袋:“放心,不会有事。”


    虽然是他顺手做的,但并不妨碍看到书上潺甫二字心情大好,所以多说几句。


    宋溪再次吐槽:“你上次还说,他只是想要权力,今日怎么帮忙说话啊。”


    闻淮沉默,戳了戳他:“好像有鱼上钩。”


    有吗有吗!


    宋溪立刻坐在身体。


    没有!


    闻淮那边倒是有点动静,宋溪下意识抛个石子下去。


    这下都没有了!


    闻淮几乎被他气笑,丢下鱼竿就要亲他。


    宋溪故意躲开:“你也钓不上鱼,白费工夫!”


    反正当天晚上宋溪还是带着两条大鱼回家。


    毕竟跟家里人说好的,他去钓鱼,明日喝鱼汤。


    至于是自己钓的,还是闻淮下属下湖捞的,那不重要!


    随着会试之事落下帷幕。


    京城逐渐恢复往常热闹。


    五月初八,明德书院正式送来邀请书。


    宋家甚至收到两份。


    即使知道宋渊因病卧床,暂时还不能去,但该给还是要给。


    大房看着入学书神色复杂。


    明德书院分秀才院跟举人院两处。


    再次拿到入学书,证明在今年会试质量堪忧的情况下,宋渊依旧未能上榜。


    好消息是,即使他都这样了,书院也没放弃,让他养好病再去。


    若无偏房的对比,他们也该知足的。


    宋溪那边,又是被太子夸赞,又是书卖得极好。


    还能立刻去书院报道。


    那入学书上明确说了,宋溪为明德书院特别邀请,会给他提供最好的食宿最好的夫子,并且一切费用全免。


    即便宋渊能去上学,也没有这般待遇!


    无论怎么生气,这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五月十二。


    穿着秀才澜衫的宋溪带着行李前往明德书院。


    宋家本来要安排马车,却被他婉拒了。


    不用你们!


    我男朋友来接!


    宋溪告别小娘妹妹,还让她们有事就去找自己。


    妹妹已经读书识字,两人可以经常通信。


    走到巷子口,两辆马车在外面等着。


    前面为闻淮所乘,后面则专门装行李。


    宋溪凑过去看。


    没必要吧?


    小娘给他准备的东西确实不少,但也用不着单独一辆马车?


    一看便罢,宋溪小脑袋伸过去,被里面大小盒子吓一跳。


    闻淮是把家搬里面了?!


    等宋溪上了马车,闻淮立刻道:“至少要住两年时间,总要舒适些。”


    今年为云益二十四年五月。


    下次举行乡试为云益二十六年八月。


    确实至少住上两年时间。


    好吧。


    看在男朋友精心准备的份上,他笑纳了。


    闻淮见他难得乖乖听话,心里软得不行,把人搂怀里:“最近太忙,没时间多相处,以后你去读书,更没时间了。”


    宋溪刚开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他眼神暗示,带着薄茧的手还不安分,这才反应过来。


    闻淮本等着他说,只要肯抽出时间,总有机会。


    岂料宋溪认真算了算:“每月休三回,我必要回家。”


    “如果学业忙起来,更不知到何时。”


    “看起来,只有等我放冬假?”


    明德书院并无夏日假,冬假时间在十二月十五之后。


    现在才五月十二。


    闻淮心里一梗,捏住宋溪下巴:“知不知道你什么身份。”


    知道啊!


    宋溪还故意凑近:“那有什么办法,相比起来,我读书更重要吧?”


    等宋溪笑出声,闻淮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讲。


    闻淮也不恼,掐住他的腰道:“放心,肯定在冬假之前。”


    不信他们凑不出时间。


    宋溪没回答,只窝在他肩膀上。


    真好,去读书的时候有就家人帮忙收拾行李。


    还有男朋友送他去学校。


    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开学日吗。


    到了南郊山下,他们也不用下车。


    别看学院建在山上,依旧有马车可通行的道路。


    装行李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到学生宿舍跟前,还有专门的仆从帮忙搬运。


    不过家长们就不能进了,唯有学生可从正门进入。


    闻淮依旧是不下车的。


    别说书院院长训导夫子中不少人认识他。


    有些豪门子弟说不定也见过。


    他要下车,明天两人之事便会传遍京城。


    宋溪不知他想法,只一味想进学校。


    闻淮又拉住他:“还少一样。”


    说着,两根碧绿绸带缠在宋溪发尾:“可以了。”


    宋溪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来的路上,闻淮硬是要给他换身新澜衫,在他再三拒绝,并说这是母亲妹妹所赠,还怀疑他不怀好意的情况下,闻淮遗憾收手。


    但浑身上下的配饰却一应俱全。


    好在他这身料子还算不错,否则都压不住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点宋溪就多虑了。


    以他这张脸,上到最复杂的饰品,下到粗布麻衣,穿什么都让人赞叹。


    更别说这身精致雕琢的打扮,他下马车第一时间,便引来无数目光。


    只见穿着澜衫的少年人项间配着一串珠玉,上面精心雕刻的纹样,每一个都不一样,放一起却分外和谐,必然出自大师手笔。


    但这在他额前的玉带相比,又逊色不少,如果仔细看的话,玉石后面是用西域碎玛瑙做铺垫,故而看过去会闪过细微光芒。


    而他发上的绸带飘逸非常,肯定不是普通丝绸,不少人甚至认不出来。


    还有腰间挂,鞋上镶的,都让人咋舌。


    可惜的是。


    这些所谓配饰,真的只是配饰。


    放在宋溪身上并不突出,也绝不夸耀,跟他浑然一体,看着清清爽爽,却又尊贵无比。


    这样的人物一出现,想要结交的同学大有人在。


    尤其是一个脸红少年,他结结巴巴道:“宋公子,你记得我吗?”


    宋溪看过去,他还真记得:“你是上次去买书的小公子。”


    “你也来此读书?”


    来这读书人的人,至少是秀才吧。


    少年红着脸,他确实是秀才,上次跟家中表弟一起去买书,无意间认识宋溪,瞬间被他折服。


    所以求了家里好久,说什么都要来明德书院读书。


    他就是为宋溪而来的!


    远处马车上的闻淮,透着车帘看过去。


    只觉得对方扭捏做作。


    偏偏风声还把两人对话吹过来。


    “上次你给我的薄荷糖极好,不知是哪里买的,我一直寻不到。”


    听他这样讲,宋溪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似乎跟闻淮对上视线,眼神变得极为温柔。


    “买不到的。”


    “是一个很重要人的所赠。”


    无论宋溪身边围满多少想要结交的书生,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某人。


    “嗯,非常重要。”


    “现在来说,仅次我的家人和蒙学夫子。”


    第35章


    明德书院,成立至今已有六十五年之久。


    但真正扬名,不过一二十年。


    尤其是现在的院长接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为整个京城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宋溪自然听过对方名气。


    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五中举人,二十六便考上状元。


    但科举有多顺畅,做官就有多坎坷。


    几经辗转后,已经近六十的院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主动请辞,接手恩师创办的书院,并改名为明德。


    在院长手中,明德书院学生水平以及教学质量都在飞速提升。


    这才有了如今书生们人人向往的圣地。


    今年被招来的六十名新生,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学校报道。


    可惜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暂无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迎接他们的,是明德书院东院两位训导,以及新生所在书斋的沈助教。


    等新生们在小广场“养性堂”内站好。


    两位训导才慢慢走上前。


    其中裴苗裴训导不用多讲,他还朝宋溪微微点头。


    也是由他介绍明德书院的情况。


    裴苗裴训导态度不错,慢慢悠悠跟大家介绍明德书院过往。


    尤其讲到院长考上状元的经历,很难不激起在场新生们的激动。


    “院长今日虽有事不能来,却托我嘱咐新来书院的秀才们。”


    “诸位都是未来国之栋梁,明德书院必当全力培养。”


    这话说的简单,但出自院长之口后,任谁不会心潮澎湃。


    接着裴训导继续介绍明德书院具体情况:“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秀才读书居住之所,西院为举人备考之地,两边轻易不互相打扰。”


    “东院共有十个书斋,每斋六十学生,其中前五斋归我管,后五斋归丘副训导负责。”


    介绍到丘副训导时,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就很严厉。


    宋溪的理解便是,秀才院分十个班级,前五由正训导负责,后五由副训导负责。


    差不多相当于年级主任?


    只是不知道这书斋顺序是如何划分的。


    裴训导继续道:“新生都为第十斋学生,具体事情由沈助教负责。”


    狐狸眼的沈助教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


    这大概等于班主任?


    宋溪心里默默做着换算,对明德书院大概有了些了解。


    这些话说完,裴训导便告辞离开。


    毕竟以后跟新生们相处最多的,还是丘副训导跟沈助教。


    丘副训导开口便是:“诸位来此读书,必要珍惜机会,明德书院是你们接触过最好的学院,也有最好的夫子,倘若在此都考不上举人进士,其他地方更加不行。”


    此话是否太过狂妄?


    可丘副训导抛下另一段话:“去年乡试,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其中五十四人中举。”


    “今年会试,共计一百二十人,二十七人做了进士。”


    多少?!


    一百八十人,五十四人中举?!


    接近三分之一了?!


    放眼望去,整个文昭国都没有这样厉害的成绩吧?


    而且这些学生也不止在京城考试,很多外地学生是要回原籍的。


    所以不存在舞弊的可能,全都是实打实考上的。


    进士就更夸张了。


    考进士有多难,所有人可想而知。


    今年总共就录取了一百八十多进士,他们明德书院占了近五分之一。


    这实在是极为夸张的数字。


    怪不得所有人削尖脑袋都要来此读书。


    丘副训导用极其冷淡的口吻,说出石破惊天的话。


    新生们无不振奋。


    他们成为其中一员了!


    说不定也能成为举人进士!


    面对年轻学生们的激动,丘副训导跟沈助教不为所动。


    看来这些成绩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常事。


    这种反应,自然更加刺激新生们的心情。


    宋溪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沈助教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还是他看错了。


    接下来的行程,还真让宋溪反思了下,他真的误会班主任了。


    不对,误会沈助教。


    丘副训导讲完,剩下的完全交给沈助教。


    以后他就是大家接触最多的夫子。


    沈助教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大家悠闲逛东院。


    繁花似锦的花园,再到古朴庄重的藏书阁,还路过学习骑射的演武场。


    以及周围亭台楼阁等等。


    他们学院建在半山腰,好风光无数。


    甚至在中午时,带着大家去膳堂用餐,并贴心道:“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要强身健体,每日食肉两种,菜三种,汤一种,瓜果少许,既调理脾胃,又增进体格。”


    “多吃多拿,少吃少拿,切勿浪费。”


    膳堂让不少人大开眼界。


    宋溪更是傻眼,他也算去过不少学校的。


    从未见过品种这么丰富的食堂。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膳堂大厨手一点也不抖!


    到了下午,沈助教着重带大家参观了以后读书所用书斋,也就是教室。


    书斋内外翠竹环绕,不好漂亮。


    在此读书必然觉得心旷神怡。


    宋溪在门口看到第十斋的字样,正是新生所在。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在桌子上。  宋溪正在第一排,手边上乐云哲,还有另一位外地的府案首,以及皮肤黝黑的藏地书生,名叫廖云,看着十分强壮。


    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算是正式认识。


    大家坐下后,发现每人桌子旁都有一个书箱。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整套四书五经,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课表。


    这套书跟市面上通行本有所不同。


    就连课表都做的格外细致,甚至写明是哪位夫子授课。


    沈助教继续介绍:“这套四书五经,乃我们院长亲手所编,外面买不来的。”


    “他集合诸多集注,汇总多年来科举题目,做了这套专供明德书院学生的书籍。”


    哇。


    这也太牛了。


    竟然有自己的教材!


    普通书院哪有这般雄厚实力。


    新生们连连感叹


    还是那句话,怪不得大家都想来此读书啊!


    真的有其原因!


    入学头一天,就让他们大开眼界。


    先是院长堪称传奇的经历。


    以及书院超高的科举通过率。


    再有无法比拟的读书环境,拥书无数的藏书阁。


    无论哪一条,都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好学校。


    如此厉害的学院,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来得早的学生,甚至已经去了号舍,也就宿舍。


    说是宿舍环境也是一绝。


    宿舍分为双人间跟单人间。


    若是学院特邀的,便住单人的,通过学院考试的,住双人间。


    更有专门的书童打理清扫,不用他们费心多管。


    至于宋溪,住的更为特殊。


    他还没去过,但听同窗讲,是个单独的住处,房间比双人间都大。


    跟其他号舍还隔了个小桥流水。


    不仅如此,前院有遮阴大树以及小花圃,后院还有单独的洗漱间。


    宋溪都听傻了。


    别说没见过那么好的食堂,也没见过那么好的住宿环境啊。


    沈助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讲着,不仅不反驳,反而道:“你可是小三元,这是应得的。”


    此话一出,其他同窗艳羡不已。


    也是,这可是小三元。


    还是如此年轻的小三元,如此优待倒也正常。


    宋溪心里警铃大作。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沈助教又开口了:“所以第十斋的斋长也是宋溪,大家没意见吧。”


    斋长,可以理解为班长,大事小情都可以经过他。


    尤其是每日课业,夫子有事,基本都归他管。


    沈助教都说了,大家也没意见。


    谁让宋溪童试成绩确实不错。


    其他新生当中,也有县试第一或者府试第一的。


    可三者都第一,唯有宋溪独一份。


    宋溪起身领命,乐云哲他们已经喊起斋长了。


    新认识的少年人萧克喊得格外大声。


    第十书斋里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好在每个书斋相隔有些距离,影响不到其他人。


    沈助教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新生们很快跟他熟络起来,问题也是无数。


    “沈助教怎么不见院长啊。”


    “院长很忙。”


    “那怎么不见其他学生。”


    “大家都在书斋学习呀。”


    宋溪问道:“沈助教,秀才院十个书斋,是如何划分的。”


    听到这话,沈助教笑着道:“按成绩排。”


    成绩?


    本来热闹的书斋稍稍安静。


    东院十个书斋,每个书斋六十学生。


    而他们这些人,属于第十斋。


    也就是倒数最后一名。


    这让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


    稍微心思豁达的,还能宽慰道:“咱们刚考上秀才,肯定跟师兄们比不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自己地方的天之骄子,哪次考试得过最后一名,当下道:“还没比过呢,怎么就断定我们是末尾?”


    万一他们比师兄们强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


    宋溪看了看对方,心道,我们是作为天之骄子招进来的。


    可之前的秀才也是。


    我们或许是金子,但此地金碧辉煌。


    在不少人不满中,沈助教轻飘飘道:“既然不服的话,五月月考就要努力了。”


    但凡私塾学院乃至国子监。


    都有月考季考年末考。


    分为成为小考,大考,终考。


    每月二十九,便是考试的日子。


    不对劲。


    今日已经五月十二了。


    还有十七天,他们就要月考?!


    他们什么都没学呢。


    毕竟秀才们的考试,不会只考四书,肯定要加上五经的。


    沈助教似乎觉得大家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解释:“东院十个书斋,每次月考都用同一套试卷,并进行排名。”


    “你们若觉得在垫底的书斋,那就努力考试超过他们。”


    “月考超过,季考再超过,就能取而代之,去前面书斋读书。”


    总结下来便是。


    全校大排名,每月一次。


    再按照排名分班级,每季度一次。


    但问题在于。


    明德书院学生们入学时间不同啊。


    让他们刚刚入学的新生,跟入学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学生一起考试?!


    做同一套试卷?


    这不是欺负人吗!


    “完了,我没学过五经。”


    “若考五经的话,我岂不是要交白卷?”


    他们在场大多人,都是刚考上秀才,也就是只读了四书。


    如此会做五经题目?


    约等于一群小升初的学生刚入学,就让他们做初高中试卷。


    这能做吗?


    只有交白卷的份!


    原本嘻嘻哈哈的新生瞬间傻眼。


    喊着自己不想在第十书斋的秀才只能默默坐下。


    不服气吗。


    觉得自己垫底的班级吗。


    那就考试吧。


    小考看排名。


    大考换书斋。


    明德书院绝对给大家机会。


    而下次小考,就在十七天后。


    本来还在感慨明德书院环境之好,条件之优渥的新生们,这下彻底老实了。


    老实之余,心里还有些莫名紧张。


    放在之前,他们谁会害怕考试?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月考,让大家都不敢相信。


    毕竟谁家学院头一个月就考试啊。


    他们才来了多久。


    之前在宋家书铺认识的少年人萧克道:“夫子,五月时间紧张,我们能不能推迟一月再考。”


    这说出大家的心声。


    他们不是愚笨的人,也不是懒惰的人。


    给他们一个月时间,不管排名还是考卷,都不会那么难看。


    至少不会交白卷!


    在场的秀才们,什么时候考试交过白卷啊!?


    让之前的同窗们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看着好脾气的沈助教笑眯眯摇头:“不行哦,每月都要考试。”


    “无故不参加月考季考的,两次以上直接退学。”


    “对于你们新生来说,头一次就不参加的,直接离开。”


    也就是说。


    这五月月考,不参加也要参加。


    即使交白卷,也要去考。


    这都什么事啊!


    第十斋的学生基本分为三类。


    一类哀嚎没有提前预习。


    一类暗自庆幸,还好学过一点,考试的时候不会那样丢人?


    毕竟除了东院六百学生大排名,他们第十斋内部也会有排名。


    最后一类,便是宋溪这种,虽然之前预习过。


    但这会已经拿起书院特制教材,准备“临时抱佛脚”。


    考试肯定躲不过了,能多看会书,那就多看几眼。


    见斋长已经做好准备


    第十斋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也开始翻书。


    原本对明德书院的兴奋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开始认真读书。


    毕竟谁开学第一天听说要考试,考的还是没学过的东西,都会紧张又无奈吧。


    若都是学渣,那就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秀才中跟优秀的秀才!


    沈助教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切。


    小崽子们刚来名气极大的书院,少不了浮躁夸耀。


    现在老老实实读书,才有些好学生的模样。


    沈助教又看向宋溪。


    这个学生他早就听说过了。


    第一次考试时便力压旁人,观点新奇,又颇有道理,但文采跟字迹都太过粗糙。


    怎么看都没有名师指导。


    最妙的是,他还写出裴苗裴训导想要的考试答案。


    如此敏锐特殊,不注意到他都难。


    不管蒙师还是家族,都名不见经传。


    本以为是偶有灵感。


    可接下来一场场考试里,证明他十足的天赋。


    近来大卖的两套辅导资料,连院长都说了句有趣。


    所以才给他分了不一样的号舍。


    甚至是院长亲自开的口。


    今日得见,又知他难得的沉稳,着实是个好苗子。


    他所在的宋家家主,好歹是做官的。


    如此明珠般的人物,竟然的蒙尘许久。


    可惜,实在可惜。


    越可惜,沈助教对他便越欣赏。


    想来裴训导也是这般想的,私下大加赞赏。


    见学生们着急读书,沈助教还故意多说几句打扰大家。


    先是讲了书院规定。


    什么旷课要如何处罚,日课不做怎么惩戒。


    犯了什么规定要被退学。


    总之听的人头晕脑花。


    最后甚至讲到去年乡试趣事。


    什么有学生因为体力不支被抬出考场,本来好好的才华无处施展等等。


    还有字迹太差,阅卷官辨认不清等等。


    这些话看似天马行空,宋溪却从中听出不少有用信息。


    多数学生恨不得捂住耳朵。


    沈助教别说了!


    我们正在学习呢!


    还有十七天考试啊。


    我们都是好学生,不想交白卷!


    沈助教又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孩子脾气。


    慢慢来吧。


    既然进了明德书院,就不用着急的。


    训导跟助教觉得不用急。


    可学生们急啊。


    打个比方说。


    一个从小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还有一个从小考九十五到一百分的学生。


    面的即将要交白卷的考试。


    到底谁更着急?


    答案不言而喻!


    第十斋的学生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即使知道比不过前面的师兄,却也不想太过丢人。


    于是当天晚上回到号舍,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挑灯夜读。


    开学头一日。


    没有人选择休息,也没有人选择欣赏别样的景致。


    全都在学习!


    宋溪肯定不例外,不过他回到单独的号舍,还是被里面陈设惊讶到。


    先不说闻淮安排人送来的各色摆件,以及柔软之极的床铺。


    只讲地上铺的毯子,手边的茶具,让宋溪忍不住吐槽一句:“是不是太奢侈了。”


    最奢侈的还是布置好的书桌。


    笔墨纸砚整齐排放,书架上备得纸张更为充足,就连凳子上都有软垫。


    宋溪抱着一个柔软的毯子,竟然在上面闻到闻淮同款熏香的味道。


    他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受的?


    母亲给他准备的衣物,妹妹帮他置办的茶点摆的整整齐齐。


    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活用品,让他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三人不约而同,给宋溪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读书环境。


    放在上辈子,要是有一个人能帮他在开学前准备物件,他都能高兴的蹦起来。


    现在,他有了三个人。


    所以他读书要更加认真。


    他可不是只为自己读书的。


    宋溪这边动力满满。


    宋家大房却药味弥漫。


    宋家嫡长子宋渊,本就病得厉害。


    也就是会试放榜推迟时,终于好了一点点。


    落榜消息传来,宋溪要去明德书院的消息传来,让宋渊气的再次吐血。


    或许是吐了太多次,身边小厮丫鬟习以为常,并无半分波动。


    平日宋渊对此吹毛瑕疵,可现在睁着双眼,恨不得立刻飞到明德书院。


    思绪也回到刚入明德书院的时候。


    那会他满怀憧憬,抱着希望去到西院举人院。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又一场的小考大考。


    每一次考试他都是垫底。


    从未有一次超过旁人。


    往日的夸耀,往日的荣光,就在一场场考试中磨灭。


    他在倒数第一的书斋,还是倒数第一名。


    这种倒数中的倒数,击垮他所有信心。


    夫子助教们倒是连番安慰。


    周围同窗也让他不要着急。


    都是一群极其虚伪的人。


    他们都是恶人,都想看自己出丑!


    时间一长,除了夫子助教愿意搭理他,同窗们则理他很远。


    可宋渊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是明德书院教学有问题。


    自己在其他地方,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的水平。


    当时甚至萌发退学的念头。


    但他不能退。


    明德书院的光环太响亮了,他舍不得。


    他既恨,又舍不得。


    所以宋溪今日去书院报道,让他既恨又想看他笑话。


    都是一个父亲所出。


    宋溪又能好到哪去。


    小三元而已。


    到了明德书院,还不是泯灭众人。


    或许自己不应该生气,应该拍手叫好。


    宋渊已经等不及看宋溪的笑话了。


    最好他也被考试折磨的痛不欲生,被考试排名恶心到想吐。


    再面对虚伪的夫子助教,从而产生厌恶。


    到时候他肯定会被退学!


    想到这,宋渊又吐了口血,鬼一般的面容露出诡异的微笑。


    太好了。


    只要宋溪能退学,一切都还有救。


    他还是宋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厮看到这个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大少爷疯了吗。


    怎么笑的这般可怖。


    “你,随时去打听宋溪的情况。”


    “他在明德书院好与不好,都要告诉我!”宋渊说完,几乎又要吐血,却硬生生咽下去,“我要看到他的报应!”


    自己变成这样,都是宋溪的原因!


    真希望明德书院能像折磨自己一样折磨他。


    这个想法刚出现,宋渊眼睛一翻,再次晕厥过去。


    宋夫人也被叫醒,还以为大儿子要没了。


    等着急忙慌请了大夫,又花去不少银子,终于救回一条命。


    只是儿子嘴角的笑,怎么越看越诡异,让宋夫人忍不住压了压,好让他显得不那么奇怪。


    估计谁也不想到。


    宋渊想让宋溪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尝尝明德书院的紧迫之感,以及排名带来的侮辱。


    可惜他还在灌汤药的时候,宋溪已经按时睡觉。


    第二日还按时起床,并在母亲和男朋友准备的东西里,挑了母亲做的衣裳,以及男朋友精心搭配的配饰。


    别的不说,闻淮审美着实不错。


    收拾妥当后,天还未大亮。


    宋溪按照在文家私塾的作息起来,拿起书册在门前读书。


    明德书院不愧建在半山腰,空气格外清新。


    等其他同窗起来时,只见宋溪发梢沾了些露珠,也不知他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原本还因月考辗转反侧焦虑不安的同窗,看着斋长淡定学习,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与其担心考试跟排名。


    不如坐下来认真看书。


    就像斋长一样,看着他坐那读书,心里便安定的厉害。


    会不会因为他生的太好,所以看起来赏心悦目啊!


    大家赶紧摇摇头,必然不是这样。


    考试也好的,排名也好。


    最终目的是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并非断定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若学习路上都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否太过苛刻。


    宋溪抬头时,清晨的露珠正好从发尾落下,晶莹剔透的不像凡间所有。


    再看同窗们或读书,或锻炼,宋溪朝众人笑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德书院的新生们,也要开始读书了。


    云益二十四年五月十三。


    明德书院新一批学生,正是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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