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九月季考还有十天时间。
明德书院西院所有秀才,都在尽力备考。
十个书斋学生,不仅后面三个书斋的学生等着考过前面。
第六第七书斋秀才,同样伺机而动。
他们想考进前五斋,听说那边教学内容有所变化。
后五斋更倾向打四书五经基础。
前面更偏向科举文章。
这里就要提一下宋溪说的科举跟闻淮学得不同。
平日相处也知道,闻淮学问不浅,四书五经乃是基础。
经史子集基本看了个遍。
可他学习的目的跟侧重点与科举不同。
宋溪虽不知他身份,却隐隐明白闻淮所学,更偏向为君之道,准确说上位者的想法。
同样一篇礼记文章,科举学的,是分析帝王想法,以规劝为主。
上位者学的,更像被规劝,甚至御下之道。
比如《礼记·曲礼篇》。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天子离开国都的时候,不能用“出”国都来形容,只可用“居”表示。
大白话便是,你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客厅,这不叫出家门,依旧居住在里面。
天下就是天子的家,表示他身份与众不同。
诸侯身份尊贵,史书上不能记载他的名字,大家见面的时候要称呼他的爵位云云。
总之就是他们身份太厉害了!
必须要在方方面面尊敬他们。
可下面的,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如果天子跟诸侯有恶行,君子就可以秉笔直书了,绝对不能隐藏。
前面说他们有多尊贵,后面再来个“枷锁”。
全看读此篇的读书人如何解读。
或者说,看书人屁股在哪,脑袋就在哪。
故而同一本经典,往往有不同方向的见解。
都说圣人经典常读常新,大概便是这样。
最优解自然是下位者学上一句,尊敬有名望的人。
上位者着重学下一句,知道不能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
但所谓最优解又是忠言逆耳,尤其是对上位者来说,具体怎么学,还要看学生愿意怎么听。
所以闻淮同宋溪讲题时,总会跟夫子所讲冲突。
以他的敏锐,很快发现异常。
倒不是说闻淮教得不好,而是科举不能用。
好在宋溪足够聪明,他在学习闻淮想法时,又能把这些不同割裂开,只做应试文章,写为臣之道的文章。
不过宋溪也好奇闻淮家世。
知道他身家不俗,更知道他身份尊贵。
但总会让人更吃惊?
“季考试卷总会更难,真不知道这些题谁能做出来。”乐云哲感叹道。
廖云跟着默默点头。
两人最近几次考试,基本都在尾斋前十,他们都这样讲,何况旁人。
宋溪跟萧克没说话。
尤其是萧克,他当初来明德书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宋溪,觉得他这般人物要去的书院肯定名不虚传。
现在总算知道,确实名不虚传。
就是有点的太厉害了。
作为四个人当中,或者说整个尾斋里面垫底的存在,他学习压力极大。
萧克甚至摆烂道:“或许只有等明年来了新生,我才能不当倒数第一?”
宋溪好心道:“今年招六十人,是因为去年乡试五十四人中举,还有六人年纪大了自己退学。”
“明年没这么多名额,算上被退学的那位,再加上放弃读书的秀才,我看明年入学人数不超过十个。”???
不超过十个?!
那招来是会是什么怪物?
“我完了。”萧克干脆摊在椅子上。
乐云哲好笑摇头,廖云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们四个都在宋溪的号舍里复习。
一个是这里空间稍大,二是跟着宋溪读书,效率更高些。
距离季考还有十日。
大家基本都在抽题目写文章。
宋溪手头还有本历年乡试题目,精炼许多经典题,很适合大家练习。
这书自然从闻淮那拿的,上次沈助教看到,还颇有些惊讶,多的没说,只道:“是本极好的书,认真练习。”
有这句话,此书自然成了香饽饽。
不仅第十斋学生争相传看,第八第九书斋也如此。
宋溪不是个小气的,大方分享出去,也得了不少师兄们的笔记。
师兄们甚至分享了小技巧。
后五个书斋考试,先不用考虑文章结构跟其中深意。
一个要答的准确,二要理解本经意思,三结合其他知识阐述自己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学到多少,就答多少。
千万不能为了答题而答题。
毕竟现在的考试,只是为了检验他们掌握的知识,有些地方没必要强行答题。
只要把自己会的部分精益求精即可。
自五月入学,到八月下旬,尾斋夫子已经完成五经的授书,就是讲完一遍了。
现在处于背书的阶段,能背多少全看学生个人能力。
等他们背的差不多了,夫子就可以复讲。
如此下来,更能加深记忆。
师兄大概的意思是,此次季考,大概率是要考究他们背诵掌握了多少,方便下一季度调整课程。
不得不说,明德书院教学确实有水平。
同一套试卷给不同阶段的学生考试,还能看出不同情况。
当然了,这次季考成绩,出的会比平时慢一些。
九月二十九月考。
十月初一出成绩。
到时候若学生位置有所变动,当天上午便换书斋。
想到这件事,大家忍不住深吸口气。
萧克更加害怕。
他总觉得身边的三人都要离他而去啊。
这种感觉在复习中越来越强烈。
先是互相背书。
按照《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的顺序。
以明德书院的书本做基础开始互相考究。
萧克最先败下阵,挑背到尚书中间时便背不下去了。
乐云哲第二个离场,他的《礼记》也背完了,错在《周易》上。
只留廖云跟宋溪互相提问。
直到最后《春秋》时,廖云记错了几个年份。
唯有宋溪一字不差,但凡提到的句子,全都流畅背诵。
尾斋五经夫子刚完成第一遍的授书,宋溪就已经背完了。
乐云哲忍不住道:“原来你真的过目不忘。”
之前他就有所察觉,可宋溪低调,从不用此炫耀。
要说记忆力好,廖云乐云哲,甚至萧克都不差。
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学了这样多。
虽然也有白日老师教课,晚上自觉回去背书的缘故,甚至有提前预习的缘故。
可跟宋溪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态度依旧谦逊,只道:“好像读的书多,记忆力就能锻炼出来。”
脑子越用越灵光嘛。
不想想他穿越之前干什么的!
那可是高三!
转眼间到了九月二十九。
考试当天,尾斋同学互相打气。
上次季考,那他们刚到学院。
这次不一样!
这次又多学了三个月的!
“好好考,万一能升斋呢。”
“升斋学的也是这些吧,说是到第五书斋才有变化。”
“那证明自己学的好啊!反正名次越高越好。”
“斋长加油!我知道下个月你就不是我们斋长了!”
“没错!肯定的!”
宋溪借他们吉言,他都为季考不跟男朋友约会了,牺牲这么大,让他考好点怎么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因为拿到试卷,某人就被抛到脑后,眼里只有考题。
九月季考题目,果然比平时小考要难。
不仅考题多,涉猎也多。
大题小题混杂在一起,四书五经全都照顾到。
出题老师简直像小狗猫咪的主人,把学生们拎起来抖搂抖搂,看看能掉出多少东西。
学生被抖得吱哇乱叫,反而成了夫子们别样的乐趣?
其中一道题,宋溪差点答错。
《礼记·王制》,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
闻淮跟他讲的时候,说的是太史(官职)掌管礼仪,向天子报告时,应该避讳很多事,比如先王名字,还有国家凶、灾、忧患等事。
就算说,也要在天子斋戒后,找机会再讲。
明德书院在这篇解释中,对前半句没什么意见。
后半句则直接讲。
太史掌管礼仪,有些事确实不能直接说。
但天子应该接受臣子的谏议,并且要沐浴斋戒以示尊重。此处沐浴斋戒不是真的斋戒,多用来表示郑重。
宋溪很怀疑,闻淮肯定知道这句话各种版本的解释。
但一定要跟他讲“错误”的那个。
明明就是故意的!
题目写完,宋溪甚至有些明白闻淮为何有这般性格。
倨傲并自知,还有些不听人劝。
甚至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
出身豪门,天之骄子,大多如此?
九月季考结束,宋溪长舒口气。
他真的认真答了,把自己学到的全都写了上去。
就看看这次,能得什么名次。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多想。
可对一个学霸而言,成绩一直处于全校吊车尾,真的很难受!
也就在闻淮身边,他才把“小心思”暴露出来。
“不能再考倒数了,我一定要考到前列。”
“即使不能去前五个书斋,也要有所进步!”
宋溪一边说一边吃点心,见竟然是桂花味,又忍不住多吃几个。
他边吃边吐槽,闻淮看着想笑,恨不得把他揉一遍,也不忍着,揉揉他的小脑袋:“这样,我给明德书院院长写信,让你直接去第一书斋。”
说完闻淮摸摸鼻子。
真给那位写信,两人关系立刻暴露。
他们院长可不是好惹的。
好在宋溪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提议,直接道:“你怀疑我的实力吗?”
见闻淮挑眉,宋溪肯定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得第一。”
不靠男朋友那种。
所以这次季考到底排名多少。
为什么明天才能出成绩啊。
第42章
九月三十这天。
宋溪上午在别院后山骑马,午饭在马场附近吃的炙羊肉。
下午又被闻淮带着练字,硬是要宋溪学他的风格,写了半晌,再坐车去看秋日枫林。
直到晚上才把人送回书院。
宋溪又累又困,就差把他抱到车下。
但这会是学生回学院的时间,可供马车行走的道路上,基本都是秀才院的同窗。
等他缓了口气,腿还是有些软,咬牙道:“下次休息我要回家!”
闻淮笑他:“不是等着看成绩吗,怎么就想到十日后的事了。”
宋溪摸摸闻淮手腕上的牙印,这才消气,跟男朋友又亲了亲,跳下车回号舍。
他还未走远,闻淮就听到宋溪身边围了不少人。
闻淮仗着天黑,掀开车帘看过去。
只见宋溪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书生,人人都想凑到他跟前。
“宋秀才,这次考试你考的如何?”
“你认为你能上第几书斋啊。”
“听说试卷下午就批阅完了,但今日休息,所以明天才公布。”
闻淮微眯着眼,这些就罢了,还有秀才道:“我是第九书斋的,明日你若来了,咱们坐一起可好。”
“晚上一起去吃酒,庆祝咱们是真正的同窗。”
“我一直想跟宋秀才做朋友,这次终于能搭上话了!”
直到众人进了书院,闻淮才听不到这些动静。
宋溪习惯大家的热情,一一答了。
看大家的态度就知道,宋溪升斋是肯定的。
就看到第几书斋。
吃酒就不必了,但做好友自然可以,朋友多多益善。
而且他知道,因为季考成绩没错,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般。
到了号舍,只见第十书斋同窗们大多都在外面坐着,或闲聊或读书。
季考成绩推迟公布,还真“害惨”了大家。
古往今来,考试对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第十书斋同窗大多也能接受宋溪要离开的事实。
不过好在只是书斋分开,大家号舍还是挨着的,下课之后依旧能在一起读书。
最难过的当属萧克。
之前就说过,他来此读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宋溪。
可惜两人差距太大,短短时间就要分开。
乐云哲跟廖云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们两个距离换书斋也不远了。
即便这次不行,等到十二月岁考时,也定然能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今晚难得没读书。
这在第十书斋里极为罕见。
或许是知道明日就要分开,斋长就要换地方。
大家闲时竟然多了几分感慨。
“来明德书院之前,一心想着来此读书,一切就会好的。没想到无论去哪,读书都尤为艰苦。”
“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在我之前的私塾里,月考从未掉出前三?”
“前三?我家家学上百人,我一直是第一。”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萧克都摸摸鼻子,他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天才来着。
谁想到天外有天。
尤其面对宋溪。
这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好在宋溪不倨傲,也从不打击他们。
否则多数人都会心态失衡。
听说秀才院跟举人院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少“天才”都被这个名头困住了,故而举步维艰,对排名看得很重。
这种环境下,稍稍刺激就会十分难受。
在这点上,他们甚至是感激宋溪的。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云益二十四年十月初一。
明德书院西院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唯有第一书斋众人淡定如常,他们照常温书查漏补缺。
其中大部分人,都考过不止一次乡试。
以他们的水平来看,很多事不必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第二第三书斋,虽然担心自己排名往下掉,但真有人想突破这些界限,那还是太难了。
大家都靠实力说话。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
再往下数,情况变得不一样。
第五第六书斋学生最为紧张。
因为五六是个分界线,就看他们谁上谁下。
后面七八九十的排名,则有不小的变动。
最后的第十书斋,就看宋溪,乐云哲,廖云,以及还有两个秀才的了。
他们作为尾斋前五,最有机会离开此地。
学生们讨论之际,第十书斋沈助教比往常提前一刻钟。
尾斋六十个秀才看到他,立刻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谁都知道沈助教看似和善,但拿捏学生一捏一个准。
沈助教开门见山:“九月季考成绩已出。”
“我从后往前念。”???
从后往前?!
一个个名字从沈助教带着笑意却冰冷的嘴说出来。
尾斋后五十五人的排名只在书斋能有起伏,所以留在此地不动。
到最后五人时,一个个名字念出。
乐云哲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二,依旧属于尾斋第二。
廖云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三,属于尾斋排名第三。
即便是他们,还是要留在第十斋。
哪怕乐云哲都有些丧气。
还是昨晚说的,谁还不是个天才。
他甚至在入学前就已经在读五经了,来了明德书院大半年,还是原地踏步。
难道科举读书,真就那般艰难。
上面无数师兄,真的不可撼动。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斋长宋溪身上。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虽然不舍得斋长离开。
但若斋长都不能考上去,对他们来说更无希望啊。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熬资历!
把师兄们熬走了自己还能往上走!
这也太绝望了。
沈助教同样把目光放在宋溪身上,但是他并未念出宋溪名字。
“西院第五百四十一名,尾斋第一名,袁舟。”
袁舟!
没听说过的名字!
尾斋来了新人,那不就说明宋溪考上去了?!
众人虽未欢呼,脸上却写满雀跃。
不愧是斋长!
果然考上去了!
门外的袁舟听到自己名字,施施然走进来,他客气自我介绍道:“秀才袁舟,原是第九斋学生,八月月考在第九书斋内排名四十名。”
听到这,大家察觉到不对劲。
每个书斋共计六十人。
上个月在第九在排名第四十,这个月怎么一口气滑落二十名?!
即便退步,也退步的太快了。
袁舟笑道:“上个月家中有事,请假了二十六天。”
众人哑口无言。
近一个月不上学,所以排名快速滑落,这倒是正常了。
这简直是另一个吴良辉。
就那个第九斋被退学的学生,他在三月月考时候没考过宋溪。
大家以为是九斋学生水平不行。
事后才知道,那就是个例外。
所以这位师兄也是“例外”?
怎么同样一件事,还会发生两次啊。
宋溪一时间有些迷茫。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考到第九书斋,岂不是胜之不武。
如若这般,还是不换地方的好。
不是真凭实学考上的,换了书斋也是枉然。
宋溪并未第一时间收拾书桌,反而想请求助教,自己跟师兄袁舟不要调换。
一切等下次季考,也就是十二月的考试再说。
但沈助教先一步开口:“宋溪,换位置吧。”
袁舟也看向他,明显等着他腾地方。
“沈助教。”宋溪话还未说完,第十书斋门口,便来了个探头探脑的助教。
他们都认识,这正是第六书斋白助教。
好端端的,他来此作甚。
白助教性格活泼,对沈助教道:“老沈!别卖关子了!就喜欢欺负我学生。”
我学生。
满书斋聪明人意识到什么。
宋溪并不是捡漏第九书斋袁舟的位置。
他要去的也不是第九斋。
而是白助教所在的第六书斋?!
开什么玩笑啊。
沈助教本就在笑的眼睛,这次更藏不住,满满都是对学生的欣赏:“怎么了,我多留自己学生一会,难道不行?”
“这么着急抢人。”
此话一出,证明所有人的猜测。
宋溪真的考到白助教负责的第六书斋了!
直接从第十跳到第六!
他才没有捡漏!
他们斋长靠的是真本事!
白助教干脆走进来,硬要替沈助教宣布。
“西院第三百五十九名,第六书斋五十九名,宋溪。”
“宋溪,以后你就是我学生了,欢迎欢迎!”
白助教看到这成绩的时候,都想仰天大笑。
明德书院天才极多。
可宋溪这种,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能做他的夫子,即使只是一时的,那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因为院长私下都嘀咕过,说宋溪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前途无量。
虽然不知这话怎么来的,可院长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他说话肯定没错。
再说了,看看他的天赋,看看他学习能力。
不想当他夫子助教的才是怪事。
宋溪从震惊中缓口气。
主要是这事变化太快,让他罕见有些迷茫。
但冷静下来,还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见袁舟还在好脾气等着,宋溪赶紧收拾东西。
其实今日刚到,没什么好整理的。
旁边乐云哲跟廖云也在帮忙。
尾斋所有学生眼巴巴看着。
斋长真的要走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家都知道他能考入第九斋,甚至猜想过第八书斋。
可这直接去了第六?!
甚至在第六书斋里,还不是倒数第一。
太牛了。
他们还是低估了斋长的天赋!
沈助教见他收拾好了,笑着道:“宋溪,跟大家告个别吧。”
虽然号舍还挨着,但以后不会是一个书斋,依旧有些差别。
宋溪一时哑言,思索片刻后,开口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前一句出自《道德经》,后一句为西汉《淮南子·原道训》原话,其想法便是源于道德经。
第十书斋学生,不少人还未读到后者。
宋溪继续道:“故而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先用道德经的上善若水来定基调。
最高境界的品行应该像水一般。
后人再加以诠释,说水顺势而下,虽不争先,但流速很快,比喻成功要把握关键,顺其自然。
最后以水流不争先,却滔滔不绝来做结尾,因为这也是自然规律的一种。
上善若水,顺其自然。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宋溪说这些话的格外合适。
因为第十斋学生经历的第一次五月月考,是斋长说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以此安慰他们。
说读书是个漫长要坚持的事。
六月季考,也是他早就安抚大家,说欲速则不达。
而他也做出了榜样。
每一日晨读,每一日上课,每一日往返藏书阁。
他都在身体力行。
现在宋溪说的是,先一步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不能只看一时,因为流水的目的是滔滔不绝。
不少人忽然想到他的名字,还想到他的字潺甫。
既然是小溪,又是潺潺的流水。
这分明就是山中清泉溪水,看着慢慢悠悠,实则绵延不绝。
宋溪!
宋溪!
上善若水的小溪!
本就对宋溪十分崇拜的萧克,眼睛里的光都要挡不住了。
乐云哲跟廖云也没好到哪去。
新来的袁舟离他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拉住宋溪激动道:“说的好,说得实在太好了。”
最后还是白助教把人带走,第十书斋才安静下来。
沈助教看着垂头丧气的一群人,忍不住笑:“都在一个书院,又不是不见面了。”
“有本事也考到第六书斋去。”
“对了,说不定等你们考上,他就去前五了。”
这是说不定吗?
这是肯定啊。
反正萧克他们三个下定决心,一定要追赶宋溪的脚步。
能追一点是一点!
那边宋溪已经跟着白助教往第六书斋方向了。
尾斋名副其实,位置就在所有书斋末尾。
所以往前走还有段距离。
白助教今年四十三,也是举人身份,他为人活泼健谈,宋溪只要回答他的问题即可。
“第六书斋的进度稍快,所有学生已经完成五经的背诵。”
“五经夫子的复讲也进行大半,所以有些课你要私下补。”
“白助教相信你,一定要追赶上进度。”
到了第六书斋,五经夫子已经准备开始讲课了。
见宋溪坐稳,夫子才不管学生们满脸好奇,径直讲课。
众人忙不迭翻开书本,听课要紧!
新同窗下课再了解!
对于六斋学生,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一个今年才入学的学生。
经历两次季考,就直接从尾斋到第六书斋。
他们第六书斋,几乎是前五预备役了。
只要肯努力,肯定能考上去,到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
宋溪的进步,快到令人发指。
这让如今的六斋第一有了极大的压力。
他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第一名,最后一名何尝不是。
可他已经被宋溪超过,只能下次再努力了。
第六书斋本就竞争激烈,全都盯着往上走的名额。
这下气氛更加不同。
不过都学到这了,此处学生年纪更大,性格也更稳重,没人会惹是生非。
一定要比喻的话,尾斋那边像刚入学精力旺盛的高一新生。
第六书斋更像拥有淡淡死感的高三升学党。
作为曾经的高三生,宋溪丝滑融入环境。
不就是往死里学吗,他懂。
中午放学,宋溪第一时间写了张纸条。
上面简简单单一句话。
“全院排名三百五十九,第六书斋第五十九。”
后面还有两个字。
“夸我!”
纸条送到谁手上不言而喻。
可惜闻淮今日实在太忙,等到傍晚时才看到。
此时的宋溪正被乐云哲起哄请客。
这么好的事,不请客怎么能行!
“正好,我约了陆荣华吃饭,咱们一起。”
自远帆书院的事之后,宋溪跟陆荣华还未见过面。
这次也是问问那几个纨绔的后续。
宋溪还想知道陆荣华有没有继续被欺负。
正好赶上季考成绩不错,不如大家一起吃顿饭。
乐云哲他们自然没意见。
一群学生热热闹闹下山。
目的地还是宋溪陆荣华上次见面的实惠酒楼。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已经来了,他身边还有个眼熟的高个书生。
当时帮他引开纨绔,还请他吃了碗面。
对方见到宋溪,立刻道:“上次多谢你了。还有你请的面。”
陆荣华介绍道:“这是我们远帆书院新生里第一,名叫许滨。他无意间知道我认识你,必要来谢谢你的。”
宋溪道:“小事一桩,许秀才客气了。”
乐云哲萧克廖云带着新认识的许滨上楼点菜。
只留宋溪跟陆荣华楼下谈事。
没了其他人,陆荣华便没了顾忌。
将远帆书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悉数讲了。
事情还要从七月初说起。
那会远帆书院还像陆荣华说的分为两派。
一派有钱人,一派没钱的。
中间的当狗腿子,或者被欺负。
直到朝廷听闻此事,专门收拾了那些纨绔,更把他们赶出京城。
“幸好他们被赶出京城,否则迟早会找到你。”陆荣华心有余悸。
就算找到了,既然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宋溪。
而是他太出彩了。
即便远帆书院的学生,如今也知道他的名声。
尤其是今日明德书院出成绩。
一个从第十斋直接升为第六斋的人物,谁能不震惊。
宋溪跟陆荣华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被人撞到过。
大家自然要问问这位漂亮天才的事。
新生第一许滨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说了自己被宋溪帮过的事,更给远帆书院学生,尤其是穷学生们留下好印象。
只是如果那些纨绔没被清理,宋溪就有大麻烦。
宋溪听他连说两个大麻烦,再想到他连夜给自己送的信件,心里大约有数,不过还是道:“大家都是学生,我又没做什么,凭什么认为我是男宠。”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陆荣华红着耳朵,把那纨绔们的荒唐事说了,还道,“也有些穷家子弟被逼着做男宠的,就你们书院管得严些。”
“像远帆书院,汇德书院都有这种事。一个是不被欺负,二来换些读书所用银资。”
“不过现在好了。”陆荣华高兴起来,“被朝廷关注后,这两个月我们院长开始重视这事,以后只看成绩说话。”
所以他也没怎么被欺负了,只要成绩好,一切都好。
更让他高兴的是,新生第一许滨都主动跟他做朋友!
虽然他们今日才熟悉起来。
但这也够了!
宋溪知道陆荣华性格,他就是尊敬学问好的人。
陆荣华最后道:“还是要谢谢朝廷,否则咱们都要遭殃。”
宋溪下意识学闻淮挑挑眉。
这个朝廷正是闻淮本人了。
不过自己中午写的纸条,怎么现在还没回复,他在做什么啊。
两人说罢此事,便上楼去见好友们。
陆荣华得知在座众人的成绩,除了萧克外,个个都是极厉害的,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萧克凑到宋溪耳边的吐槽:“我也会好好学的,等着吧。”
说完,萧克忽然想到宋溪今日在书斋说的话,又见他耳垂圆润,一时看呆了去。
“还是要谢谢宋秀才。”许滨忽然开口,“我吃不得酒,以水代酒,谢谢你解围。”
许滨个高且瘦,眼神说不清的深邃,话不算多。
见他如此客气,宋溪也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许滨眼中闪过异常的神采。
所有事都是举手之劳吗。
许滨嘴角带笑,眼神却下意识扫过宋溪衣着打扮。
头一回见面时,他穿的不算差,但也只能说普通。
今日这身衣服看着跟其他的差不多,实际却大为不同。
腰间还带了个玉佩,像是随手挂上的,可他只在家族大宗嫡子那见过。
但他从陆荣华那套话,却知宋溪家中只做了个小官。
反正陆荣华觉得纨绔被赶走是巧合。
许滨却不这么认为。
太巧,也太快了。
反正是那个纨绔头子的猜测最符合真相。
宋溪只觉得新认识的朋友一直在看他,还帮他夹菜道:“你也太瘦了,要多吃点,我们以后考乡试也要体力。”
说罢,廖云再次试图展示肌肉,还把沈助教说的话讲一遍。
这点大家极为认同。
许滨也点头称是。
包厢内六人不喜饮酒,唯有萧克稍稍沾了些,还有点不爽地看了看许滨,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其他时间都在聊学习读书,还有月考季考。
远帆书院也有这两项考试。
但都是按照入学时间排名,不算总成绩。
反正许滨已经连着好几个月都是新生第一了。
听说他差点去了明德书院,但因远帆书院愿意免他食宿,故而选了后者。
到了宋溪这,萧克就差把宋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还有乐云哲廖云两个捧哏。
那可是第六书斋!
多少人学了三年五年也考不进去的地方!
宋溪已经被夸一整天了,早就习惯这些话。
而且他还在等另一个人夸他呢。
宋溪百无聊赖,往楼下看了看。
不看不打紧,只见闻淮的车夫就在下面,看到他立刻小跑上来。
宋溪下意识出门去迎,车夫小声解释道:“主子今日特别忙,一个时辰前才看到小公子的信,这是回信。”
车夫今日没有驾车,先骑马去的明德书院,找不到宋溪后,打听到他在酒楼,这才找过来。
又耽误了会工夫。
宋溪拆开一看,顿时笑了。
那边车夫已经拿出笔墨,等着小公子回信。
宋溪大笔一挥,只画了个笑脸。
等宋溪进门,自然被大家追问,萧克更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说罢,宋溪还是觉得有什么,语气带笑道:“有人知道我在第六斋读书,故而抄了一首诗寄来。”
不等大家问,宋溪干脆念出。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在场六个人,除了宋溪外,唯有乐云哲跟新认识的许滨读过这首诗。
此诗看似写景,实则前两句讽刺权贵依靠荫封得官登科。
后两句自比起秋江芙蓉,不怨天尤人,不清高自许。
反正就是一首贬低荫封赞赏科举入仕的诗。
乐云哲还好,听听就笑了,还同身边人解释。
许滨眼神微亮,看向宋溪的目光带着深思。
再想到方才萧克等人对他的赞叹,还背了部分他的文章。
不管宋溪到底认不认识权贵,他的勤奋才情还有出身,都让许滨觉得不可思议。
宋溪念完自己又忍不住笑。
可惜大家不知道他笑什么。
这诗别人寄来也就罢了,只是端端正正的祝贺他,还夸他科举为正道。
偏偏是闻淮这个荫封得大官的人写的。
分明故意调侃他那天用“荫封”二字噎人。
但用自贬的方式调侃,宋溪忍不住想笑。
哪有把自己比红杏倚云栽的,还夸他是秋江海棠的。
闻淮未免也太会夸人了吧。
包厢内,宋溪笑的眉眼弯弯眉目有情。
本来在吃酒的萧克直接看呆了去。
时刻注意宋溪的许滨下意识皱眉,意识到吃的菜正是宋溪所夹,最后慢条斯理吃下去。
十月初一,夜凉如水。
忙了一天的闻淮收到笑脸,嘴角勾了勾:“去明德书院堵人。”
第43章
宋溪这边还在跟好友们闲聊。
主要是陆荣华对明德书院十分好奇。
虽说都在南山,但明德比远帆的名气大得多。
只看明德书院有专门的教材,还有针对性的试题,就远超其他地方。
不过远帆书院也不是没有好处。
以成绩为先不说,还会特别招收贫苦学生。
相对的也会放一些纨绔进来,好补贴银钱。
想来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矛盾才那么多。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再说回明德书院,陆荣华好奇道:“乐兄,廖兄学问这般好,都还留在第十书斋,宋溪这般厉害,也在第六。”
“真不知道前面五个书斋是什么样子。”
别说陆荣华,连许滨都有些好奇。
他默默对比了自己跟宋溪的水平,就算他去考,也是考不到前五书斋。
所以明德书院那些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萧克见他们满脸疑惑,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试卷。
他交际广,拿到这些并不稀奇。
原本没打算给大家看的,但见宋溪也好奇,故而借此献宝。
试卷名字被裁掉了,只知道是第五书斋学生的。
宋溪看过后,乐云哲拿过去,再是廖云,陆荣华,许滨。
许滨看完也没还给萧克,反而又递回宋溪手中:“宋秀才如何看。”
都是同一份试卷,由不同的人作答,却天差地别。
宋溪并不妄自菲薄,只分析道:“是文章结构。”
“我们之前虽然学过,但还未运用到文章上。”
此时就要提起在私塾学的赋得体了。
文夫子那会就说过,赋得体就是应制诗,也讲究起承转合,跟像是要考的应制文一样。
既要破题,也要承题,更要起讲等等,有着严格的结构格式。
不过到底只是诗句,既受制字数,也受制学生水平,看不出太多。
但文夫子还说过,写好应制诗,就能对接下来文章有帮助。
看来那时说的,便是这文章的写法。
说到这,宋溪已经明白前五斋学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正统的四书文,或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八股文。
截止到现在,他们考秀才也好,初学五经也好。
写是其实也是四书文。
但无论夫子,还是考官,都未对他们有严格限制。
大有只要语气通顺,意思差不多,就给过关的意思。
就跟同一篇文章题目。
对幼儿园小朋友,对小学生,对初高中生,对大学课业,对研究生毕业论文,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明德书院虽未明说,但在夫子心中,对此有严格的划分。
什么样的学生要留在尾斋?
那就是初学五经,五经还未背熟的。
什么样的学生可以去第六到第九书斋?
要看学生对五经掌握程度。
如何进到前五书斋?
在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写一篇相对合格的文章。
不出意外的话,宋溪现在所在的第六书斋,肯定会讲八股文正式写法。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意识到明德书院设计之严密后,在场众人不由得感叹。
依旧留在尾斋的乐云哲廖云也彻底服气。
他们对五经背诵,确实还有些欠缺。
本以为可以靠着超过其他人的理解,就能取巧。
如今看来,在夫子眼中简直一览无余。
还真是惭愧。
在坐六人面面相觑,还是宋溪道:“既然有了目标,往前走就容易了。”
“这也是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即便是远帆书院的陆荣华许滨都点头。
按照这样的进度安排,对学生来说更有目标,自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宋溪把第五书斋学生试卷收起,让萧克放好。
几个人都不怎么吃酒,饭菜吃罢,学业也聊的差不多,便准备散了。
这顿算是宋溪请客,大家也不退让,回头再请回来即可。
其他几人先出了酒楼,宋溪稍退一步,掌柜见他结账,立刻道:“这位秀才,一刻钟前已经有人结过了。”
掌柜又道:“那人说是姓闻,下人来结的,还说老地方见。”
一刻钟前,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呗。
闻淮去老地方等他了?
宋溪明显变得雀跃,随手给了十几文赏钱,小跑出门。
见他跑得着急了些,许滨下意识想扶住,手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倒是萧克往前走,不过也没碰到人。
“怎么了?走得这样快?”萧克连忙道。
宋溪看了看左右:“没什么,回书院吧。”
明德书院跟远帆书院两个方向,他们六人就此分别。
不过也算交了朋友,以后还会再聚。
陆荣华跟许滨告别,后者又看了看宋溪,刚转过身,又听他道:“我还有些事,要等会再回去,你们先走吧。”
这话显然是宋溪对乐云哲等人所讲。
其他人并不追问,唯有萧克道:“去哪啊?我们陪你啊。”
“不用,我家人来寻。”
既是家人,就不方便去了。
许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宋溪,心底的疑问再次出现。
他问陆荣华道:“宋溪是家中庶子?”
“对啊,怎么了。”陆荣华震惊道,“你不会也把嫡庶挂嘴边上吧。”
自然不是,许滨摇头。
若是庶子,家中多半不会特别优待,时时挂念。
自己小娘或许会操心,可这会都晚上了,轻易使唤不动家里车马,即便找他有事,也不会在此刻。
所以这个家人,就很值得考量了。
许滨眼神垂着,看不清情绪。
此时的宋溪已经偷偷摸摸跑到前山。
要说明德书院有两条路,大家都知道的。
前山有台阶,可以供人走上去,书院就在半山腰。
后山为马车道,别说学生,即便夫子们也都是坐车过去,既省时也省力。
所以除了每年祭祀孔孟外,还是后山更热闹,前山反而冷冷清清。
这也正方便两人约会。
宋溪过去的时候,闻淮已经坐在马车外等了会,见他走的着急,笑着把人搂在身边,又找来帕子给他擦汗:“急什么。”
“怕你等的时间长啊。”
确定宋溪身上汗散了些,闻淮才同意宋溪爬山。
之前为了季考,宋溪好久没爬山,现在也算锻炼锻炼。
说到季考,肯定要聊这次成绩。
宋溪还说了明德书院各个书斋的划分,岂料闻淮道:“这本是国子监不同学堂的分法,按照入学时间,学习情况来分。你们院长拿来用了。”
国子监?
“我们院长确实做过国子监祭酒。”
相当于国子监校长。
闻淮又道:“第六书斋既然要教八股写法,你先去借《制义丛话》《时文格式》。”
闻淮说了五六本书,最后道:“可以先看看,要是借不到我让人送来。回头我让人送几本全国乡试题集过来。”
“以你的聪明,不难掌握。”
前头几本书算是藏书阁热门书,有可能借不到。
后面更不用讲,全国二十多州府的题集,还是去年崭新出炉的,明德书院藏书阁都没有。
毕竟收集文章,再送到刊印场,然后全国送到京城审阅,各地再发放,没个一年多时间,实在完不成的。
宋溪听完就笑,挠挠闻淮手心:“有你做贤内助,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贤内助,亏他说的出来。
闻淮也不恼,只道:“若真如此,就怕有人考上举人,便嫌弃我的,成了下堂夫。”
闻淮今日又是把自己比作碧桃露种红杏的,这会还说什么下堂夫。
宋溪忍不住只笑:“我不是那种人!”
“上岸第一剑,不斩意中人!”
这话听着怪,闻淮倒也能理解上下意思,只亲宋溪额头:“你若敢这么做,我可要加倍讨回来。”
秋风送爽,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坐在台阶上亲吻。
不像往常那般激烈,细吻绵长,舌头在口中轻柔扫过,不放过任何角落,宋溪唇瓣被吻得通红,抵着舌尖一起翻搅。
他还没喘过气,整个人又被拥入怀中,舌头再次被轻轻咬住,脖颈也被死死按住,像是被叼住后颈的小动物。
宋溪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跟闻淮都有些忍不住。
吹了好一会凉风,两人才勉强平静。
宋溪看着他笑,看看自己也笑。
“我有一个想法。”宋溪故意凑到闻淮耳边,轻轻舔舐他的耳蜗,“若我十二月季考,也就是年末考,去了前五书斋,我就去别院住三日。”
话音落下,刚刚平静的闻淮又激动起来,按住宋溪狠狠揉捏,眼中侵略之意让宋溪差点把话收回。
可惜他说的话从不食言,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竟能看出一丝挑衅之感。
“七日。”
“十天最好。???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溪疯狂摇头,最后约定五天时间。
下次季考成绩出了,基本就要放冬假。
若宋溪又往前进一步。
两人的关系也要再进一步。
闻淮手按着宋溪后腰,轻轻在他嘴边咬了下,像是撒了蜜一般让他忍不住舔咬。
若不是害怕留下痕迹,他早就动手了。
回到号舍的宋溪在床上翻滚几下。
他怎么就被亲糊涂了。
怎么就被闻淮的诗句跟“下堂夫”蛊惑了!
但要说他不想,那也是假的。
小情侣甜甜蜜蜜的,不想才奇怪吧!
宋溪翻身起来。
为了美好的冬假,他也要努力读书。
第二日放学,宋溪号舍前运来两箱书。
皆是明德书院藏书阁很难借到的好书,以及全国去年乡试题集。
甚至还有历年乡试优秀文章集汇。
这些书多由翰林院批注点评,随后放到库房当中,很少有人能借到。
现在全都是宋溪的。
看来某个人比他还着急?
宋溪蹲下来一一翻看,刚想到对比其他学生,自己是不是胜之不武。
就听见外面传来同窗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朝廷赐书了!”
“二百套去年乡试题集,还有里面文章集汇,全由翰林院批复同意刊印,十日后就能送到咱们明德书院藏书阁!到时候咱们就能借书来看了!”
这么好?!
本来平静的号舍激动万分。
朝廷也太大方了吧!
与此同时,还有个好消息传来。
京城今年的童试文章编纂也已经完成,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印发各地。
刊印厂那边已经在做最后工作了。
这事跟宋溪,乐云哲他们这些京城童试考生有关。
他们的文章也要印出来!
虽然不会送到明德书院,却会送到京城乃至全国大小书铺。
听到这些话,宋溪下意识在书箱里找了找,果然在里面看到一本单独包起来的薄薄册子。
《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翻开第一页便是主考官题注。
再往后翻,则是童试第一宋溪的文章。
童试共写三十二篇四书文。
宋溪八篇入选。
其他人皆在三四篇左右。
宋溪笑着翻了翻。
不看就罢了,看完怎么觉得那么幼稚呢。
看到最后一篇时,却是闻淮的笔迹。
在刊印好的文章上额外写道:“潺甫,极好。”
“五日之约,莫忘。”
第44章
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陆荣华边说边感慨,宋溪听的也是心情复杂。
两人确实有点像,都是为了真正的家人努力。
“但这些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宋溪委婉道,“到底是别人的家世。”
陆荣华连忙道:“许滨自己同我说,而且也不介意旁人知道。”
“我在远帆书院朋友不多,也顶多说给你听了。”
这样吗。
宋溪还是道:“那到我这就算了,还是不要往外讲。”
许是知道这些事,宋溪难免对许滨有些亲近。
他穷过的,也最珍惜家人。
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除此之外,陆荣华又说了另一件事:“对了,这是许滨平日的笔记,说是感谢你们讲的学习方法。”
许滨读书很厉害,宋溪自然知道,他的笔记很有用。
“说起来,上次小聚分开后,他突然想到这件事,便说回头去寻你们。”
“但走到前山,就被一个强壮的车夫拦下了。”
“说天黑路滑,前山不得通行,只能去后山,但你们后山竟然是马车道?太有钱了吧。”
陆荣华边说边感叹,还是明德书院厉害。
不过马车道不好走,他们就放弃了。
啊?
还有这回事?
宋溪想到那晚他跟闻淮磨磨唧唧的。
要是真被人追上来送笔记,他估计要一头撞树上。
这倒是解释,为什么他们那条路上没人了。
原来被闻淮手下拦住了?
自己有整套去年乡试集汇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得知每次夜爬都拦了别人的路,这下更不好意思。
所以去找闻淮的时候,还特意讲了。
“总不能我们走了,旁人就不能去。”宋溪认真道,“以后不能夜爬了。”
好在冬日降温下雪,确实该减少夜爬次数。
但这事还是有些遗憾。
宋溪一头撞到闻淮肩膀:“都怪你,不早说。”
这事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闻淮毫不在意。
只是封条山路,又不是整个南山一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宋溪讲了,他也随口哄道:“那你说怎么办。”
宋溪一边玩旗子一边道:“滨上楼不能去,前山也不能去。”
“好像只能来别院?”
只是距离稍微远一点。
宋溪说完,只觉得更遗憾。
两人谈个恋爱,怎么还东躲西藏的。
见他不高兴,闻淮笑:“怎么不能去了。”
“想去滨上楼的话,现在就去。”
不怕被人看到?
闻淮淡定道:“请他们离开即可。”
人家都坐下来吃饭了,还让他们离开?
宋溪做不到这种事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闻淮还在处理公务,随口答:“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宋溪讲的是,上位者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下面人才会听从。
闻淮随口答他天在上所以尊贵,地在下所以卑微,位置分明,地位确定。
这让宋溪放下手里棋子,认真看向闻淮。
见他抬头,宋溪道:“不敢苟同。”
闻淮朝他招招手:“来看这个。”
说着从旁边拿出一本残卷。
宋溪本来不想去的,但那书一看就不一般。
果然,是本失传已久的八股理论书,名为《心鹄》,此书作者为八股大家袁黄。
里面很多内容,被秀才举人必读书目《游艺塾文规》常常引用。
但原书《心鹄》早就失传,里面对八股写作技法以及详细规范,更是找寻不到。
闻淮不仅找到,似乎拿来的还是当年首批的刊印本?
宋溪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万金。
“这是哪里来的。”宋溪忍不住问道。
闻淮看不清他表情,只道:“前些日子宫中整理书库,有人翻到这些书,大概是刊印后送过去的。”
每年送去宫中书库的各类书籍不计其数。
即便如读书人奉为珍宝《心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到了宫中就被束之高阁。
见宋溪不说话,闻淮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神里竟然有些难过,好笑道:“失传已久的书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
“该高兴。”宋溪认真看他,“但天底下的读书人,又不止我一个。”
宋溪抚摸书籍名字:“这本书若由官府刊印发给官学私塾学院,甚至允许售卖。”
“才是真正的让人高兴。”
好东西,不该束之高阁。
好书籍更是如此。
闻淮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摸摸他眼睛:“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行吗。”
宋溪垂眼,感觉跟闻淮鸡同鸭讲,难得有了脾气:“按照你的说法,卑高已陈,我又不是高位,自然不配有这些好东西。”
卑高已陈。
正是闻淮方才讲的天尊地卑,抵乾坤定矣的下一句。
意思是高低上下阶级分明。
宋溪并非自轻,只是用闻淮的话堵他嘴。
可闻淮只道:“你跟着我,天然高出旁人一截,怎么会不配。”
宋溪不敢置信地看他,想把人直接推开。
可闻淮不松手,他反而又被抱紧了。
“我要回学院。”宋溪直接道,“松开。”
闻淮眼神危险,他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反而认为宋溪小题大做。
无非是把滨上楼清场,无非是不许人进出前山台阶。
还有这本破书只给他一个人。
这有什么错。
宋溪跟着他,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等自己登上大位,世上一切全都在他之下也不是问题。
如此待他,他还要发脾气。
是不是不知好歹。
闻淮松开手,冷声道:“送他回去。”
宋溪拿起自己的课业扭头就走,还道:“不用你的人送。”
宋溪走的干脆利落,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心情愉悦的闻淮被气的心脏疼,桌上的《心鹄》越看越烦,追着他道:“书不要了?”
“继续藏起来吧,就跟巨龙藏宝藏一样!”
“永远别让宝藏见天日!”
宋溪依旧不回头,硬生生走到别院外,随便拦了辆牛车就走。
也不管牛车上都是干柴稻草,直接坐上去。
终于到了有租马车的地方,宋溪向赶牛车的老伯连连道谢,又给了铜板。
再雇马车去南城集英巷宋家书铺。
一般来说,宋溪要是去找闻淮,基本都会待上一整天,晚上直接回明德书院。
若要回家,更会放假前一日便回来。
这会大中午的,直接回家肯定不对劲。
干脆先去书铺看看。
现在的宋家书铺生意很不错。
小三元名声在外。
他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一口气从尾斋考到第六斋,同样是书铺客人谈资。
有这样的活招牌在,哪有买卖做不成的。
加上刘掌柜,潋东家经营有方,生意极好的。
不过宋潋现在比较忙,茶叶铺果子铺的账目她都要看。
她大胆心细,还有刘掌柜帮忙,那两边也糊弄不了她。
宋溪去书铺的时候,只见书铺还是人头攒动。
不对吧,他之前那套教辅资料,该买的人已经买过了。
顶多是外地书商来此订货,那也不走正门啊。
为何前店人还这样多。
宋溪不敢直接过去,只敲了后门。
可巧开门的正是妹妹宋潋。
“哥!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宋溪看到妹妹,方才郁闷之气彻底没了,笑着道:“事情处理完了,便来回家看看你们。”
宋潋满脸是笑,她也想哥哥!
两人说了会话,得知母亲生辰礼快做了,宋溪道:“那日我肯定回来,你们等我。”
小娘生辰在十月十六,那天虽不休息,但可以放学就骑马回来。
赶在山门关之前,再骑马回学院。
时间虽然紧张,但好在郊外都能纵马,肯定来得及。
宋潋点头:“好,小娘肯定高兴。”
“对了,前头怎么回事,什么书卖得这样好。”
妹妹捂嘴笑,把宋溪拉到库房:“哥你看。”
宋溪翻了翻成摞新书。
名字正是《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上面有他八篇文章。
所以大家冲着他来了?
宋溪又道:“往年刊印厂不是不卖咱们吗,今年怎么回事,总不能看在我也是东家的份上?”
“岂止,那边想卖哥哥你写的辅导资料,所以给了咱们不少书呢。”
还是那句话,辅导资料蒙学版跟四书版,京城学生们该买的已经买了。
现在都是外地书商进货,刊印厂想给相熟的人订货,还要看宋家书铺的意思。
两边商议过后,结果皆大欢喜。
他们书铺的书架,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品类不多了。
宋溪听着也高兴,铺子生意好就行。
“家里呢。”宋溪照常问道。
“都好。”宋潋说完,又低声道,“也有一点不好。”
“大哥他的病好多了。”
闻淮虽说那御医是庸医,但还是有点用的。
调理的虽然慢,却有成效。
估计等到年后,宋渊就能重新明德书院,他现在甚至开始温书了,就是为了回学院做准备。
宋溪点头。
病了这样久,还落下病根,也该他的。
宋溪突然回家,孟小娘无比高兴。
见她换了新衣裳,还舍得给自己新头面,宋溪自然更高兴。
他努力读书,妹妹努力赚钱。
不就是为了这个。
临回书院前,孟小娘还翻出一包衣物:“进了十月,天说冷就冷,这些冬衣先穿着。”
“再厚的小娘还在做。”
宋溪笑着说好,但还是道:“别累着了,也别熬夜。不行咱们都去外面做。”
宋潋道:“哥你放心,我都看着呢。”
回家一趟,宋溪心情好极了,干脆租了匹马去学院。
也就路过闻淮新别院一带,嘴角向下撇了撇,继续骑马前行。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马场外纵马疾驰呢。
学了那样久,总算实践了!
宋溪越骑越高兴,甚至想再跑几圈。
除了十月风大之外,别的都挺好。
到了书院山下,恋恋不舍还了马,抬头正好看到远帆书院的许滨。
许滨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似乎一直在看他。
十月傍晚的寒风又吹过来,宋溪看着对方单薄的衣裳,难免道:“许滨你冷不冷。”
许滨立刻笑:“不冷,我去明德书院寻你,听说你不在,正准备回远帆书院。”
宋溪走上前,见他手指泛红,脸色也不大好。
这哪里不冷。
现在都入冬了,他还穿着秋日的衣裳。
想到他的身世,再想到小娘对自己的照顾,宋溪难免心软。
“我骑马有些冷了,陪我去旁边吃杯热茶吧。”宋溪说着,又道,“今日回家一趟,所以不在书院,差点让你扑空。”
到了茶铺,两杯热果茶下肚,许滨脸色果然好很多。
宋溪又让老板上了两碟果子,这才道:“你来找我做什么啊。”
“这本书我看完了,多谢你。”许滨拿出官府去年的乡试题集。
正是宋溪借给陆荣华跟许滨的。
但只借了两日,怎么就还回来了。
许滨看出他的疑问:“我抄了一本,我跟陆荣华看抄录本即可。”
原来是这样。
宋溪叹气,他做穷书生的时候也是这般。
宋溪收了书,还是道:“冬日天凉,小心保暖。”
似乎意识到什么,许滨先是垂眼,随即道:“小娘寄的衣物就快到了,不妨事。”
宋溪挠头,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摸到自己包裹,想到里面还有一件去年的披风。
小娘今年给改大了些,许滨应该能用?
至少夜里读书的时候可以御寒。
宋溪翻出那件披风,诚恳道:“虽然旧披风改的,但很是暖和,你先用着。”
“回头家里衣物寄来再还我也不迟。”
这让许滨措不及防。
他确实是故意的。
却没想到宋溪心软到这种程度。
两人虽然同病相怜,却不值得这般做。
至少自己要是宋溪,肯定不会可怜其他人。
可宋溪已经把披风塞到许滨手上。
无论上辈子,还是去年那会,宋溪都尝过冬日寒冷之苦。
自己既有余力,就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他也是被很多好心人管过来。
上辈子要不是有那么多好心人,他一个孤儿,肯定不可能活到考上名校。
这也是他反对闻淮妄自尊大的原因。
他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天尊地卑。
许滨愣在原地,手上是柔软的披风。
甚至带着一股清新之味。
不用试就知道,冬日夜里披着它,必然能御寒,他也确实需要。
但万万没想到,是宋溪所给。
许滨忽然想问一句,换了其他让他可怜的人。
他也会给吗。
许滨没说出来。
但答案显而易见,他肯定会。
所以宋溪帮的不是自己,而是天底下所有可怜人。
太可惜了。
他要是只帮自己就好了。
许滨握紧披风,眼神带着让人发寒的戾气:“多谢了。”
“我会报答你的。”
提什么报答。
宋溪赶紧摆手:“客气什么。”
“有朝一日,咱们都能得偿所愿的。”
那就是保护好自己母亲,保护好自己家人!
等两人分开,宋溪提着轻一些的包裹回书院,准备随便搭一辆马车上山。
都是一个学院的!肯定愿意载他!
但恰好停在他面前那辆,并非同窗们的马车。
而是无比熟悉的黑色车驾。
前面两匹骏马亲昵地朝宋溪打招呼。
车内之人不发一言,寒愠藏锋。
唯有车夫努力使眼色,比了个口型,又指了指身后。
披风!
你送人披风!
被主子看到了!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宋溪把恨字说的很轻,听到闻淮耳朵里却莫名心慌。
闻淮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泪水,保证道:“不会的,想多少年就读多少年。”
“想送多少披风就送多少披风。”
宋溪没有躲避这个吻,但抬头看了眼闻淮,忽然道:“要睡吗。”
闻淮疑惑,见他继续追问:“要睡吗。”
两个追问让闻淮开始恼了:“我是那种人?”
见宋溪不答,闻淮深吸口气:“不睡。”
又见宋溪满意笑了,闻淮觉得两人关系不正常。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宠,可他还是闭嘴,只再次保证:“不要哭了,我说错话了。”
看见宋溪的眼泪,他不高兴。
闹一场哭一场。
两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有些尴尬,无形中却多了亲密。
等宋溪课业做完,整个人羞愧起来。
方才根本不像他了。
自己明知道闻淮在吓他,也知道即便对方真的不允许他上学,他也有许多办法冷静应对。
可他竟选了最软弱的方法,竟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这是小孩子都不该做的。
他应该乐观,冷静,机灵,果断。
他宋溪不应该哭的。
但方才与其说是被吓得,不如说是委屈。
从心口泛出的委屈。
闻淮实在可恨。
宋溪抬头看看软塌上处理公务的闻淮,太可恨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课业写完了。”
过了好一会,宋溪嗯了声,明显没什么精神。
这一天闹得厉害,他已经有点困了。
等他洗漱过后,闻淮又来看了一眼,见他躺下犯困,也没有哭的意思,终于放下心。
宋溪是有点困,但脑子冷静下来,扯了扯对方袖子:“躺下来说话。”
闻淮犹豫了下,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想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不能有隔夜仇。”
有些话事后讲就不好了。
果然,这才是他。
应该冷静解决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宋溪在心里夸赞自己。
闻淮没去外衣,只躺在被子外面,侧身看他。
“我跟许滨只见过三次面。”宋溪把认识对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家境特殊,日子艰难,所以我确实照顾了些。”
“因为我也吃过冬日的苦头。”
宋溪裹着被子靠近闻淮,认真道:“所以我知道冬日的夜晚有多冷。”
“与其说帮他,不如说可怜那时候的我。”
“同样是有样学样,学习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
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懵懵懂懂,不知天冷天热。
只知道尽力把仅有的所有衣物穿到身上。
但他可以装的很冷静,也可以装的跟身边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他在北方冬日的屋子里自己生活。
每天回家后,烧些开水取暖,当做唯一的热源。
他还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除非有人握住他的手,才知道他手指冰冷到就要生疮了。
还好有人握住了。
同桌借橡皮时碰到他的手,说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
老师听到,握了握他的掌心,顿时变得诧异,课后把他喊到办公室,帮他换了保暖衣物,又帮他穿上新的鞋袜。
此后不到一周时间,宋溪终于知道温暖的环境是什么样。
那是他上辈子头一次哭,哭的比今天厉害多了。
宋溪把这些事情能隐的隐去了,换了能说的说出来,只说自己小时候很冷,冷的手脚生疮,然后有好心人大公无私的帮助自己。
宋溪最后道:“若按你说的,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我,就应该被放弃,不是吗。”
按照闻淮的理论,他,还有他的家庭,都是该被放弃的。
按照卑高已陈的说法,他位处地位,是已经确定的了,何必需要改变。
宋溪又道:“那时候,我还小得很,没有展现过一丝会读书的迹象。”
“所以他们帮我,只是因为其身正。并不掺杂丝毫利益。”
他们不是因为我未来可能会是栋梁之才才帮的。
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处。
只因我需要帮助。
宋溪先解释了他为什么帮许滨。
再解释今日上午跟闻淮为何有争执。
话要说明白,事情要讲清楚,他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好吧,今日的眼泪是有点不应当的。
闻淮沉默听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只恨不得从小认识宋溪,让他不用吃那么苦头。
最好把那些帮他的人全都换掉,自己亲自去帮。
可他也明白,若无特别之处,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可怜人。
更不会像他口中所说的人,对付出不求回报。
毕竟这个故事听完。
他只心疼宋溪,换了旁人来讲,大半是不耐烦的。
他要回报的,回报就是眼前之人。
宋溪从被子里伸出手,悄悄握住闻淮,把被子分给对方一半。
他果真累了,实在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道:“你是我头一个这般亲密的人,所以对你有脾气了,你忍忍吧。”
闻淮听完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升起一种自豪。
他褪去外衣跟宋溪同塌而眠,不过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而眠,安睡整夜。
梦里宋溪对他拳打脚踢,闻淮还高兴得不行,恨不得再打狠点才高兴。
他能忍,太可以忍了。
第46章
特意选了个远处别院吵架的后果,就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两人慌慌张张换衣服吃早点,闻淮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送宋溪先去书院。
偏偏早上还下雪了,马车走的也不快。
于是赶上宋溪上课,他上朝肯定没戏了。
别问什么不再派辆马车,又或者骑马赶过去。
闻淮不提,属下们也不敢讲。
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宋溪还觉得眼睛胀胀的,不知道有没有消肿。
见他要下车,闻淮轻轻拉过他,眼神示意。
宋溪嘴角勾了勾,凑过去亲闻淮脸颊:“我去上课了。”
“嗯,下午来接你,去个新酒楼,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用清场那种。”
宋溪点头,抱着包裹跟课业直接去书斋。
大家见他拿着行李,多以为在家过夜,自然不觉有什么。
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外地学生难得感叹一句,还是本地人好啊,天气说冷就冷,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冬衣呢。
初冬第一场雪,书院也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下午放学,闻淮不能过来了。
他今日没去上朝,被心情不好的皇帝狠批一顿,随后让他去郊外巡营,还要去北郊天地坛和太庙查看修缮情况。
冬雪已下,巡营安抚军心,太庙则要准备冬祭。
宋溪人在南郊。
闻淮去了北郊,差事没办完还不能回城,两人竟成了“异地恋”。
就连信件也不能写的太勤,天冷路滑,再加上差事繁多。
宋溪反而松口气。
上次吵完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淮呢。
而且想了想,两人之间有太多不同。
其实说到最后,谁也不认同对方观点。
好在各自都有退让。
想到这,宋溪又忍不住笑起来。
“宋溪,你笑什么呢。”萧克忍不住道,“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吗。”
冬日天冷,他们四个人依旧在宋溪号舍读书,旁边还生了几个火炉。
宋溪看了看眼前的八股文,轻咳道:“还行吧,就是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
尾斋乐云哲,廖云,萧克三人顿时沉默。
这话对吗?
我们背书背的死去活来。
你说更难的八股文很有意思。
服了你这种天才。
宋溪确实觉得有意思啊。
不管是各种题型,还是名家文章,都有各自的规律章法。
看清楚学明白,简直能给人打开新天地。
颇有一种,书还能这般读的感觉。
宋溪在这认真分析,院里书童送进来信件。
宋溪本来还有点高兴,见是陆荣华跟许滨写的,明显淡定了些。
“许滨说家里寄来银钱跟衣物,眼看下雪了,想请咱们吃羊肉锅子。”宋溪把信件给大家看,“约在十月二十休息日。”
上次他们小聚是宋溪请的,这次换许滨请客,也是还披风的人情。
天寒地冻,即便宋溪跟乐云哲家在京城,轻易也不回去的。
萧克在京中虽有亲戚,也懒得回去。
廖云更不用说。
四人回信同意,还约在上次的酒楼。
见到许滨时,发现他冬衣整齐厚实,料子也不错,宋溪就放心收下披风。
不过对方脸色不算好。
还是陆荣华私下道:“许家寄钱寄衣服晚了些,所以额外补偿不少银子。”
说罢,陆荣华顿了顿:“说是前两个月时,许滨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宋溪小小啊了声。
许滨的小娘不是被他们现任家主做外室养着。
这生下孩子了,要如何说。
还有这额外多出的衣物跟银子。
估计用起来不是滋味。
因此萧克劝酒时,宋溪吃了一口,还劝了许滨。
虽说借酒消愁不好,但日子总要过的。
许滨看了看宋溪,倒是真吃了下去。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算是尽心,解了冬日寒冷之苦。
休息一日,大家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都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
南山五处书院,没有一位学生懈怠精神。
每日日课。
十月月考。
接着便是十一月。
积雪渐深,闻淮终于从北郊回来。
新别院早就燃起炭火,他本人则亲自去接宋溪回来休息。
闻淮还道:“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过来,这总比你号舍舒服。”
宋溪吐槽道:“太冷了,要不是为你,我才不下山啊。”
明德书院外面虽冷,但屋内暖和啊。
他这种包食宿的人,压根不用管炭火的事,自有书童们帮忙补足。
谁没事会下山。
自己跟陆荣华他们都不聚了啊。
闻淮听了反而笑,明显喜欢这份优待。
回到新别院,闻淮牵着宋溪的手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到了主院后,闻淮也不去房间,而是带着宋溪去隔壁耳房。
还未进门,宋溪就听到里面哼哼唧唧的奶猫叫声。
窝里两只棕黄色斑点小猫相互依偎,见有人来了,还朝他们方向哈气。
仔细看去,这不是普通狸花猫,更像是野生豹猫,身形更加纤细矫健。
宋溪一脸惊喜,蹲下来看两只小家伙:“哪来的?”
“办差时遇到的,农户说天气太冷,大猫养不活了,所以丢在雪窝里。”
闻淮看到这两只小东西,第一反应是,宋溪会喜欢的。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宋溪从未养过小动物,但他是想养的。
只是自己都居无定所,也没那个条件。
没想到在这会遇到如此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宋溪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养吗。”
闻淮坐下来,跟宋溪平视:“嗯。”
宋溪一边摸猫一边小声嘀咕:“情侣之间不能养宠物的。”
“你说什么?”闻淮没听清,刻意凑过去。
宋溪不想说了。
因为下一句是,分手了宠物怎么办?!
他肯定不会放弃宝宝抚养权啊!
闻淮见他不说话,也跟着摸猫,故意把手背展示出来。
果然,听到宋溪小声惊呼:“你的手?”
宋溪不摸猫了,转而捧着闻淮的手:“豹猫抓的?”
“嗯。”
闻淮喉咙发出短暂的声音,但谁都听能出其中愉悦。
“一时不防,被抓了下。”
豹猫到底不是普通猫咪,虽然过了好几日,但依旧能看出来,那会伤口肯定是血淋淋的。
宋溪手指在伤口周围抚摸,语气满是心疼:“当时一定很疼吧。”
闻淮居高临下,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心口却莫名疼了下。
他突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也心疼那时受苦的宋溪。
所以看到雪地里的小猫,才想着宋溪会喜欢。
闻淮也蹲下来,抱住身边人:“都过去了。”
“咱们一起把小猫养大。”
宋溪扭头看他,开口道:“那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不对,你要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
“两只豹猫,全都赠送给我,不得反悔。”???
这是什么意思?
任凭闻淮再聪明,他也想不到宋溪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要为宠物大打出手呢!
自己要利用领先几千年的智慧防范于未然!
宋溪撒娇卖乖,硬是让闻淮写下“证据”。
“今闻淮自愿将两只豹猫(幼猫)赠予宋溪,不得以任何借口要回。”
“云益二十四年冬十一月初十。”
落款,闻淮。
宋溪摸出闻淮腰间私印,上面写着“桂舟”二字,直接印在字据上。
然后把字据妥帖收好。
现在两只小猫完全属于我了!
刚把契约收好,宋溪又看了看私印上的字。
闻淮挑眉。
宋溪默默把印章放好。
“怎么不看了。”闻淮明知故问。
宋溪还是不答。
闻淮偏要追问:“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宋溪依旧不答。
“潺甫的潺出自何处。”闻淮压了压嘴角,一定要宋溪答。
当时给宋溪起字的时候,以为他不会选出自《湘夫人》的潺湲的潺字。
更认为他没读过湘夫人。
现在不一样,他在明德书院读了许多书。
而且一看就知,宋溪看出“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当初虽为巧合,现在看来,颇有些天注定了。
闻淮也把宋溪的私印拿出来,两个凑一对,边亲宋溪嘴巴,边问:“说啊。”
宋溪被亲的没法,又被按在书案上,只好答:“桂舟出自《湘君》。”
之前就说过,湘夫人是有名的情诗,与之对应的正是另一首湘君。
前者是湘君以自己视角写的湘夫人,潺便是出自这里。
后者以湘夫人视角写湘君,桂舟,出自此处。
两人的字竟然出自两首对应的情诗。
很难不让宋溪觉得闻淮故意的。
宋溪直接道:“你肯定故意的,当时咱们刚在一起,你给我起字就从湘夫人里面选,我怎么拒绝啊。”
闻淮一愣:“你那时已经读过《湘夫人》?知道这个字的出处?”
宋溪哑言,只得道:“无意间看过。”
“那岂不是更好了。”闻淮更加高兴。
原来不是巧合,是两情相悦。
好吧,他那会还有点不情不愿。
闻淮想了想道:“不如你就叫我桂舟,也算有个称呼。”
这个小名是他母亲所起,很少有人知道。
总之别在大街上喊闻淮了,他怕有人治宋溪一个大不敬之罪。
桂舟,在楚辞里是香草饰舟的意思。
再通俗些,便是一艘华美的船。
宋溪认认真真看着闻淮相貌。
他身形高大,胸肌腹肌皆有,面容凌厉俊朗,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华美英俊。
“桂舟。”宋溪歪头,“桂舟哥哥。”
“本来想喊你闻哥哥的,现在看来桂舟也不错。”
闻淮被他撩拨的没法,又把人按着里里外外亲了一遍。
要不是旁边奶猫叫的厉害,两人衣衫都要褪去大半。
宋溪极力制止。
不行的!
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这样!
那可是他的孩子,以后要带走的!
第47章
为了两只小豹猫,宋溪回别院勤了些。
有时闻淮不在,他也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书院不准养宠物,都想把猫猫带回号舍了。
倒是临近年节,闻淮只得抽空过来,他身上事多,基本抽不开身。
宋溪除了给家里给闻淮写信,再抽空看看猫之外。
联系最多的就是远帆书院陆荣华跟许滨。
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科举文章。
进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可以落笔了。
虽说之前也写了不少文章。
但按照八股文固定格式来写,还是头一回。
宋溪难得觉得束手束脚。
后世八股文名声之臭,多来自于对思想的束缚,读书只为科举,科举只学八股。
从而忽略读书真正之意。
发展到后期,很多读书人甚至不看本经,就是不看四书五经了,只看别人写的高分范文,然后加以模仿。
这学起来确实简单了,但其实是学问里的本末倒置。
明德书院的教法,还是以本经为主,更要学生拓宽知识。
如此学下来,颇有些满手技能,却不知如何下笔。
再者,不管八股文有多少弊端。
但想要在古代达到相对公平的取士,还真没其他特别好的方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项看起来不合理的制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毕竟以八股为应试的文章,差不多能反应作者文学,知识,分析,认知,以及理论的水平。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文体实在不多了。
总之不管后世如何说。
现在想要考取功名,必要认真钻研八股精髓。
若能写出自己的风采,更为上上。
至于此刻,宋溪不打算写出自己风采了。
只要能按照格式对葫芦画瓢即可。
夫子给他布置的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乐于征伐自天子。
以此做四书义一道,字数在五百字以上。
之前写四书题,不过二三百字。
还没有格式要求。
如今不仅字数增加,另有相应规范。
此题出自《论语·季氏》,讨论的是天下之势。
上来便是这么大的题目,只能按部就班去写。
又因是自己头一篇八股文章,夫子还特意说了,他明日头一个看自己的。
如此想着,宋溪只能思考的更加认真。
这一步,就是八股文结构之一,破题。
整篇的大概意思,如果天下遵循天道,那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天下安定。
如果自上而下都乱了,不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天下必然动乱。
核心思想还是治国主张,孔子认为权力不能下移,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君主有君主的责任,诸侯有诸侯的任务,百姓有百姓的位置。
但只看题目这句话,强调的自然是君主的责任。
自然要围绕这个意思来讲。
理解题目的意思,确定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终于可以下笔了。
既然强调君主的责任,那开篇必以此为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意思是治理天下,政治权柄都一个人手中。
这人是谁,不必再说。
有了这个开篇,下面便要“承题”。
后面的段落要解释你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俗称“展开讲讲”。
既要承上启下,还要不冒犯天子。
再接着起讲,作者以古人语气为之,做个定调。
写到这时,便可分析问题。
那就是“入题”了。
一般写到这时,笔者便会长篇大论,很容易显得臃肿。
宋溪忍不住停下笔。
太难了。
文章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松懈的可能。
而且他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写一篇中心思想明确的文章,其实是很难的。
像是后世的散文一样。
都说散文形散神聚,看着灵活自由,不拘一格。
但笔者的所思所想不能散,这需要笔者笔力深厚,否则写下来乱七八糟的。
现在的八股文,同样也是读书人所思所想支持。
若答题者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思路,那根本写不成相应的文章,极容易左右脑互搏。
怪不得说乡试出来的考生,都有自己一套观点,别人轻易动不得。
其实就是考生在日日夜夜的学习中,已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认知观。
有了支撑自己的观点后,才能写下言之有物的文章。
一时间,宋溪格外理解夫子们讲的,只读四书五经根本不够。
甚至只读藏书阁的书也不够。
还要去经历,去体验。
所以让他们不要着急,不能慌张。
读书成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科举并非最终目的,而是成才之后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考试结果只是顺带的。
若读书只为考试,把明白道理放到后头,便是大错特错。
一夜过去,宋溪才放下手中的笔。
号舍外面同窗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这篇文章,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随便收拾一下,这就要去上课了。
宋溪熬了个通宵,上午看着还算精神,下午颇有些昏昏欲睡。
但这下午,正是时文夫子的课,正要点评第六书斋学生的文章。
宋溪位置靠后,整个人几乎要栽到桌子上睡着。
完全没听到夫子的惊叹。
“宋溪!这是你写的?!”
书斋众人摸不清夫子的意思,下意识看向宋溪,想着他会解释解释。
岂料平日最规规整整的一个漂亮少年,此刻正埋头苦睡。
但美人冬睡也是极为养眼的,身边同窗看着,甚至想给他披件衣裳,省得他感冒着凉。
比他们先一步的,则是时文夫子。
夫子摸着胡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学生当堂睡觉的不满,只有对好文章的欣赏。
“看这墨迹半干未干,应该是早上才写完。”夫子拿来自己披风给学生盖上,“来,我们今日讲评宋溪的文章。”
至于宋溪,等他睡醒了,自己再讲一遍也可以。
但宋溪睡得浅,夫子刚披上披风,他就偷偷摸摸睡醒了。
可大家都看着他,这会似乎只能装睡?
宋溪不好意思极了,悄悄坐起身,还把夫子披风认真叠好。
夫子笑了下,继续讲宋溪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
君子治理政务最关键的什么。
是百姓生活安定,物产丰饶富足。
是黎明居于天下不用担心安全。
什么是天下之道。
这便是天下之道。
宋溪心中有大气魄,有大胸怀。
还有对盛世的期许与信念。
甚至对此坚定不移的相信。
所以才有这般笃定的盛世文章。
“浩荡之气已辟易群英了。”时文夫子感叹道,“此乃台阁文章,可供西院东院两院共赏。”
在坐学生都是读书许久的。
八股也做了至少一年。
孰优孰劣一听便知。
宋溪这篇文章的气魄,他们着实佩服。
但西院就罢了。
大家都是秀才,赏鉴一位天才秀才的文章很正常。
东院是举人读书的地方。
他们也要看吗?!
这是不是夸张了?!
事实证明,时文夫子并未夸张。
文章拿回夫子们办公之地,很快就传到东院举人院。
东院夫子皆是进士。
即便是他们读了宋溪文章,都大赞一句好。
文章其次,立意最要紧。
宋溪头一篇八股文,其立意便是最上乘。
这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旁人如何能学得来。
宋溪被夸的有些脸红,只能强撑镇定。
他只是偶然写了篇好文章,质量还不稳定。
想要有更好的水平,还要多加练习才是。
就拿考试来说,乡试第一场共计三天时间。
三天要写七篇五百字文章。
以他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呢。
很快就到十一月月考。
出乎不少人意料。
这次考试,宋溪甚至都没答完整张试卷。
一个是文章要求更高,二是字数也更多。
刚刚正式着手八股文的宋溪,根本不可能答完。
宋溪有些傻眼。
闻淮安慰他道:“你们月考九道题,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涵盖太广。”
“只解释意思尚可,真要写出言之有物的时文,时间不够用很正常。”
很正常吗?
闻淮笑:“到了你们第六斋,就该贵精不贵多了。”
“放心吧,没人答得完。”
“当然,像你只答完四题的,还是少数。”
最后一句让宋溪深吸口气,差点咬上去。
干嘛?
嫌弃我写得慢。
那倒不是,只是分析分析试卷而已。
时文夫子跟闻淮说的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练习时间太短,慢慢来即可。
宋溪依旧不解:“考试时间为三个时辰,真的能写完九篇文章吗。”
时文夫子笑:“还有半个月就要年末考,等着你的好消息。”
“考进前五书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时文夫子不肯说,闻淮那边又忙起来,他只能认认真真看书。
前五书斋。
跟后面五个书斋,好像完全不同?
再看自己十一月月考成绩。
西院排名三百零四。
在第六斋里排名第四。
总体来看,他已经从班级倒数考到前列。
而且九道题里,自己只认真答了四题,其他题目都空着,排名依旧往上升。
这也确实如闻淮所讲,越往上考,越是贵精不贵多的。
但是想要去前五书斋读书。
名次至少在三百名以上。
这简直比书院前山的台阶还难往上爬。
可再想想。
他头一回爬前山台阶时还要闻淮背呢。
现在自己一口气就能上去。
可见有志者事竟成。
学吧。
十二月十五日季考,既是年末考,也是今年最后一次考试。
他一定要在半个月里,把写文章的速度提起来!
闻淮还抽空给宋溪写信。
对他十一月月考没进前三百表示遗憾。
并在后面道:“五日之约好像要失约了。”???
干嘛?
这语气顶多有点遗憾,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好奇怪的人。”
之前很着急呢,想办法给他找各种好书。
近来怎么回事。
宋溪给他回信,让他照顾好大宝小宝,再等自己考完试。
还有半个月,这跟期末考试周有什么区别。
其他事情都要暂时放下!
不仅宋溪如此,明德书院东院西院学生都一样。
别管什么秀才举人,期末考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
听说宋溪大哥宋渊都要去考试,应该是为明年复学做准备。
毕竟马上要过年了。
到时候走亲访友的,谁不问问学习成绩。
尤其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们,肯定是亲朋好友重点关注对象啊。
考得好,这个年就过得好。
考不好,学生们都知道会怎么样啊。
宋溪勤练八股文章。
乐云哲,廖云,萧克,他们三个也在拼命学习。
按照上月月考排名来说,依旧是乐云哲领先,已经考到四百三十多名,按照书斋分,基本稳坐第八书斋。
但他明显想更进一步,在年末考时,直接到第七斋。
虽然家里老师说,他有如此进步,已经很快了,但有宋溪珠玉在前,还是想再努努力。
廖云的情况跟乐云哲不相上下。
排名在四百四,同样稳坐第八斋。
就连之前在尾斋垫底的萧克,都能考到第九斋了,超过很多同学。
听说他家里知道后,又寄来不少银子,明显十分高兴。
萧家在京城的管家,甚至想请宋溪赴宴,感谢他带着少爷学习。
可惜明德书院学习紧张,哪有这个工夫。
宋溪多番婉拒,这才罢休。
新生当中有他们四个,其他人哪能松懈。
尤其是尾斋几位江浙案首,不用别人多讲,都在奋发图强。
好笑,他们也是卷王出身,在江南卷出来的学生,还怕努力二字。
大冬天的,明德书院内没人睡懒觉,也没人早早睡下,全都在挑灯夜读。
有些对自己狠一点的,甚至在走廊下背诵。
这样既不用太冷,还能直面冬日寒风。
他们书院建在山上,这小风一吹,即使有背后的炭火撑着,还是让人精神倍增,半点困意也没有了。
不管是沈助教还是负责后五斋的丘副训导,只得劝他们别太过分,要是生病了,那这年末考就彻底泡汤。
明德书院附近的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基本都是同一场景。
为了冬假过得开心,都拼了!
远帆书院新生当中,都以许滨跟陆荣华为主。
许滨作为一直以来的新生第一,大家以他为主很正常。
陆荣华成绩平平,大家对他好,多是因为他跟许滨走得近,而且时不时还有明德书院宋秀才的笔记。
可惜许滨看得严,让陆荣华看好笔记,不要被人偷了去。
不是他小气,而是真有这可能。
其他秀才的笔记或许不稀罕。
但宋秀才的不一样!
不说他相貌出众,已然是南山一带有名的了。
还有他学问出众,更让人赞叹。
明德书院或许不怎么讨论其他书院学生。
他们这些书生却是讨论人家的。
不管是那边严苛的教学,还是学生的秀才。
以及堪称变态的考试。
再有更加变态的宋溪!
一个今年才考上秀才的十七岁新生。
半年时间熟背五经。
三个月内稳居第六书斋。
第一篇时文人人传颂。
早就是南山一带的传奇人物。
还有人酸溜溜说。
长得好,天赋好,还勤奋。
老天爷怎么如此厚待他?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之前那个被赶出京城的殷锐,还看中过宋溪。
这个看中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可惜没来得及动手,就得罪其他人。
恶毒些的暗戳戳道:“殷锐他姐是王爷侧妃,要是没得罪人,说不定还真能得手。”
但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立刻有人反驳:“做什么梦呢?不看看他是哪个书院的。”
“咱们院长不会为学生出头,他们院长可不一样啊。”
“敢动这般有天赋的学生,前国子监祭酒能揪住咱们院长胡子让他道歉。”
这话确实没错。
明德书院名头响亮,敢直接动他们学生,就是在打人家的脸啊。
至于嫉妒宋溪的人,估计都见不到宋溪的面,谁会理会他们。
整个南山进入最后的“考试周”,山下冷清不少。
就连商贩掌柜们都盼着他们赶紧考完。
腊月十五。
明德书院的期末考终于到来。
东院那边考试时间更长,听说分上午下午两场。
西院这边都是秀才,考试时间还是一个上午,共计两个时辰。
题目依旧为九道,四书五经里各抽一题。
辛辛苦苦学一年,谁都想知道自己学得如何。
因是年末考,题目肯定更难了,还会结合平时成绩做个参照。
到时候除了具体排名外,还有其他名次。
所以今日考完试,他们依旧要等明天才能知道成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西院五百九十九名秀才,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试卷上。
面对不同阶段的考生,书院要求不同。
尾斋学生想离开,除了熟背五经之外别无他法。
七到九斋,则要加上自己的理解,才能去第六书斋试试水。
第六书斋读书人,唯有在八股文章上超过前五斋,方能进一步。
这已经是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日就看看他们的水平。
到底学到什么程度。
对于宋溪是否能考到前五书斋,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基本都有讨论。
自然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肯定可以。
宋溪的天赋大家都知道,他那篇认真写下的时文,实在太过出彩。
另一派认为,他还需要一定时间。
因为前五斋的秀才们,至少都是三年前就考中秀才的。
等于比宋溪至少多学了三年,多入学了三五年,甚至十年。
如果再往上考,他的同窗们,基本都是“叔叔辈”了。
有些秀才努努力,以他们的年纪,都能再生一个宋溪出来。
还好考试在即,大家不用多想。
就看各人成绩了!
宋溪拿到试卷,扫过九道题目。
依旧是九道题。
到底在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内,写九篇五百字小作文。
反正他不行啊。
算下来,半个小时就要写至少一篇?
思考的时间都不够。
反而是东院分上午下午考试,时间来得正常?
宋溪摇摇头,脑子里闪过闻淮那句贵精不贵多。
再想到自己十一月的成绩。
好吧,就以此为目标。
许是这段时间日日都有练习。
宋溪拿到题目后,不用像第一篇八股文那样,仔细分解破题承题等等,已然有了概念,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首先是第一题,出自《大学》第十章,德者本也。
此章为“治国,平天下。”
大意为,德行才是治国的根本,财富是治国的枝末。
而且必须身体力行的这样认为。
若道德只在表面,而财富聚在国库,那民心就会尽失。
题目跟意思都明白了。
接下来是自己的论述。
宋溪起笔:“《传》有较德之当重,而甚言财之当轻也。”
传指的自然是《大学》。
第一句就直言了大学里面这句话的意思。
德为重,财为轻。
接着继续写自己的理解。
从德为何重,财为何轻,再到治国的本末,内外之别,以及为何要分辨明白,为何要分先后。
然后继续举例说明德行的重要,引用庄子里的话加以论证。
结尾又叫“大结”,总结全文思想。
“宁容外本内末,而使慎德之心为财夺哉?”
怎么可以容忍本末倒置,又怎么能让注重道德的心被财物侵占。
全文紧紧扣题,无一丝偏移。
宋溪松口气,抬头看了看时间,这一篇做完,显然超过两刻钟,就是超过半个小时了。
既如此,那他肯定答不完九道题。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都这样了,不如挑着题目做,就挑自己顺手的。
《论语》里,好仁者无。
《孟子》里,三月无君则吊。
《春秋》言以足志。
……
监考夫子敲响钟声。
两个时辰已到,收卷。
九道题目,宋溪答了八道。
越写到后面,下笔愈发迅速。
直到夫子喊他,才稍稍回神。
宋溪不好意思,起身双手交卷。
他这个状态,读过书的人都能看出来。
是写入神了,学入迷了。
对宋溪而言,读书并不痛苦,考试也不是一场磨炼。
更像是另一种冒险跟进步。
就像他在童试考试中,一场比一场答的好一般。
这种人,天生不惧压力,也不惧艰难。
但此时考完试,没有人多想,心里只有敬佩。
宋溪则扶着腿坐下。
完了,腿麻了。
最近也在运动啊,怎么还会腿麻!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时,才扶着他活动活动。
考的太专注也不行啊。
萧克扶得最积极,他还道:“要不去东院看看,那边还在考试呢。”
对于秀才西院的学生而言,今年的学习差不多就结束了。
成绩要等到明天才出,今日下午全都自由活动。
宋溪他们自然好奇,不过平日夫子助教们不让他们过去啊。
“偷偷看一眼又没什么,反正最后一天了。”
不仅萧克宋溪他们好奇。
许多秀才们也在东院外面偷看里面情况。
中午休息过后,东院穿着举人衣服的考生们步履匆忙去往考场。
他们的年纪竟然比想象中要小些,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
三四十的人也有,但明显更加沉稳。
再往上的,就没多少了。
怎么回事,东院的学生年纪反而小些?
宋溪正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渊。
宋渊病了近一年,脸色苍白到可怕,走路有些虚浮。
看起来跟宋溪刚穿越的时候差不多,都是病恹恹的。
他还真回来考试了。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年纪在这里面不算大,也不算年轻。
似乎察觉到什么,宋渊回头,正好跟宋溪对视,吓得他立刻转身。
宋溪不动如山,他早就不是那个惧怕宋家嫡长子的小宋溪了。
这点动静逃不过乐云哲跟萧克的目光。
宋溪直接道:“他是我大哥,亲的。”
宋家那个一直生病的嫡长子?
还有人说,是因为要给宋溪过生辰,所以被歹人打伤的。
那歹人至今还未抓到。
可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位嫡长子,会给宋溪过生辰?
难说吧。
跟宋溪认识这样久,他什么性格脾气,大家都是最了解的。
看完举人东院,他们就要回去收拾东西。
明日岁考成绩公布,明德书院便正式放假。
放假之前,乐云哲提议请陆荣华跟许滨吃顿饭。
主要是其他人都已经请过了,就差他的。
而且再次见面,基本就要等到明年。
陆荣华跟许滨自然答应,他们也刚考完试,需要喘口气。
众人还说了各自的放假计划。
家在京城是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肯定回家。
萧克家在京城也有住处,廖云则要去八十里外的亲戚家暂住。
唯有许滨还要留在远帆书院。
“我同夫子申请过了,外地学生都能留宿。只不过膳堂不开放,要自己想办法。”
宋溪眨眨眼,这难免让他想起自己。
远帆书院虽然没在山上,下来比较方便。
可放假之后,书院附近的铺子基本都会关门,到时候更麻烦。
陆荣华无奈道:“我说让你去我家住,你偏不肯,我爹娘肯定很欢迎你。”
“还是不好打扰尊堂。”许滨道,“左右不过一个月,温书写字,很快就过去了。”
萧克倒是自己住,可他向来看许滨不顺眼。
乐云哲跟许滨也不熟,廖云都是借住,更不用提了。
“要不去我家铺子。”宋溪开口道,“我家肯定不行,但铺子有间空房,也算在城里,吃饭读书都方便。”
萧克直接坐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也不知道。
反正不行。
许滨也道:“那也挺麻烦的,虽说头一年这般过,但以后会习惯的。”
此言一出,萧克更不爽了。
但其他人却满脸同情。
宋溪则开口道:“怎么会麻烦。我家伙计就在隔壁住,不耽误事的。实在不行忙的时候你搭把手,就算住宿费了。”
肯定用不着许滨帮忙,他那人手足够,纯粹给他寻个住处。
至少吃喝有着落,不至于在没有人烟的南郊。
“住我家!”萧克直接拍板,“我家有空房数十间,家里也没长辈,随便住。”
许滨慢悠悠道:“不了,这般看来,还是宋溪家的铺子更合适。”
不管萧克如何反对,反正这事算是定下。
气的他瞪着许滨,眼神十分不对劲。
可那许滨还是带着书卷气的笑,好像和善得很?
让许滨意外,又让萧克满意的是。
宋溪只留了个书铺地址:“明日放假我还有事,不能亲自送你。但会给刘掌柜去信,你直接收拾好直接过去即可。”
“说好的,可别变卦。”
按理说那书铺距离宋溪家很近,他顺路带过去是最合适的。
宋溪只好道:“我明日有事。”
男朋友来接他啊。
总不能捎带上许滨吧。
上次吵架虽跟他无关,也算连带上了。
自己真把人带着,估计五日之约当晚就开始。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了,却不能是这个开端?
想到大宝小宝还有男朋友。
宋溪还是很期待这个冬假的!
腊月十六上午。
期末考成绩终于要公布了。
十个书斋的学生,都等着自己最终成绩。
即便是前两个书斋学生,难免有些紧张。
到了这会,谁都会努力一把的。
万一名次下降,对心态也是打击。
再者还有个平日成绩的评分,能直观地看到这一年的变化。
第一书斋如此,尾斋几乎要把沈助教围起来了。
他们到底考的怎么样啊!
沈助教让众人安静,开口道:“成绩已经出了,着急也没用,全都坐下。”
大家不情不愿坐稳。
这次沈助教不卖关子,直接从第一名开始说。
现在的尾斋第一,依旧是第九斋过来的师兄袁舟。
他在这次期末考试里,直接冲到第八书斋了。
袁舟果然松口气。
之前家里有事掉到尾斋,他压力不可谓不大。
辛苦三个月,终于有所进步。
“廖云,第八书斋四十九名。”
“乐云哲,第八书斋五十六名。”
……
“萧克,第九书斋六十名。”
截止到萧克,共有十一名尾斋学生考到前面。
入学一年,他们十一个人的进步有目共睹。
但走了十一个人,却只来了三个“新人”。
而且第九斋也有六十名了?
为何?
沈助教正色道:“有八位秀才退学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精力不济。
又或者家里有事,这里就包含了三月份被退学的那个惹事学生。
总之有八个人退出这堪称残酷的竞争。
也意味着明年正月十六开学,会再来八个天赋非凡的年轻人。
极有可能是明年的各地童试第一。
刚刚松口气的众人,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这种情况下,既害怕自己成为主动退学的八个人。
也害怕被后来者超过。
似乎只有不停学习才行啊。
萧克举手提问:“沈助教,宋溪呢!他考的怎么样,去前五书斋了吗。”
沈助教笑了下:“你们自己去问。”
别啊!
您一看就是知情的!
此刻的第六书斋,成绩已经全部公布。
还是熟悉的场景。
不过这次是白助教恋恋不舍把人送走。
前来接走宋溪的,正是第四书斋周助教。
没错,宋溪不仅去了前五斋。
他甚至是第四书斋的第一名。
反正成绩公布之后,整个第六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疑问。
自己听错了吗?
没有吧?
怎么就直接去第四书斋了,还是西院排名一百八十一,还是第四斋第一?!
这在开什么玩笑啊。
知道宋溪天赋异禀,知道他于文章上有自己独到之处。
怎么就一口气跳了那样远?
作弊?
夫子偏袒?
绝不可能啊。
偏袒宋溪有什么好处。
明德书院绝不会自毁名声。
只可能是宋溪自己考的。
“第四书斋,第一。”
“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好的。”
“一年时间从第十到第四。我还学什么啊。”
“想退学了。”
“我到底在跟什么样的人竞争。”
“好想找根绳,头悬梁一下。”
宋溪自己也有点的懵的。
他知道此次考的好,不然也不会心里默默说准备好五日之约。
但直接跳到第四书斋,还是出乎意料。
看来前五书斋的情况,确实不一般。
但不管怎么样。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他应得的!
周助教年纪颇大,看着较为严肃,他跟白助教说了几句话,便带宋溪往前走。
这次没有直接去第四书斋。
而且去见丘副训导跟许久未曾露面的裴苗裴训导。
前者负责后五个书斋。
此刻也要跟宋溪告别了。
这样的学生,也不知以后能不能遇到。
谁都看得出来,宋溪只要保持如今的状态,必然前途无量。
“以后你就是前五斋的学生,继续努力。”丘副训导微微点头,“考试文章写的不错。”
裴训导负责前五书斋,也是他亲自招收的宋溪:“知道你能当我学生,却没想过这般快。”
裴训导忍不住笑:“看来我的眼光还是那般好。”
“不仅文章好,平日成绩也是前列。”
“明德书院教学以来,你是进步最快的学生,算是前无古人了。”
宋溪无意间创造了书院一项历史。
以最快的升斋速度,记载书院年鉴上。
之后无论有多少学生过来。
都能知道他们的师兄宋溪,在云益二十四年里,以怎样的天赋,怎样的速度,拿下这项荣誉。
裴训导递给宋溪一封邀贴。
上面竟然是院长的名字。
明德书院院长,前国子监祭酒。
邀学生宋溪今日下午去东院对弈。
啊?
他吗?!
大名鼎鼎的明德书院院长,他们开学到放假,从未露过面的院长?
听说他老人家虽在东院有书房,可举人们也是见不到,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
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下棋,他跟闻淮学的三脚猫功夫能行吗!
都怪闻淮,平时不好好教他!
第48章
宋溪被丘副训导跟白助教,正式送到裴训导和周助教手中。
前者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以宋溪的能力,这一天迟早会来。
后者则要带他去见书院院长,还要带他去跟院长下棋。
宋溪也算猝不及防,还抽空拜托同窗跟来接他的人说一声:“就说我有事,不用等我。”
不出意外的话,闻淮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
跟开学那日一样,同样是两辆马车。
宋溪也不知道这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好让他空等。
闻淮确实就在门外,听到消息后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梁院长他不陌生,前几日还见过。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头依旧是急性子,一盘棋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老头还算有眼光,知道宋溪是可造之材。
闻淮闭目养神,安静等着宋溪放冬假。
越到年关,他身上事情越多,难得抽出时间,若见不到宋溪,岂不浪费。
此时的宋溪正被裴训导周助教带着去往东院。
虽说西院可容纳六百学生,东院只容纳一百二十人。
但这东西两院的面积是一样的。
所以院长书房也在此处,算是处于两院中间,平日不理杂务,西院基本由裴训导管着,东院也有自己的训导。
进了院长所在院子,只见几个大开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密封的严实。
进出仆从手中搬着的皆是各类书籍。
走到尽头,方到院长书房,同样是大开间,应该是三间屋子打通,又摆上书架做隔断。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留给院长写字休息的地方,仅有一张长书桌,还有摆着棋盘的软塌。
就连软塌上都堆着不少典籍文章。
宋溪草草瞟了一眼,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市面上的话本插图应有皆有。
书堆当中,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头穿着深色道袍正在看书,鼻梁上挂着打磨好的叆叇,就是古代的眼镜的一种,算是老花镜了。
见宋溪来了,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头终于放下书,看着宋溪做礼,不赞同道:“毫无规矩,礼不成礼,成何体统。”
这话跟裴训导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宋溪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恭敬道:“回院长,学生并未学过,只依葫芦画瓢,但尊敬之心无疑。”
梁院长听此倒笑了:“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时人重衣冠,难免看轻你。”
放在之前,宋溪或许还有疑惑。
但经过闻淮点拨,还有看他穿着打扮就断定他可以任人欺辱的人或事后,心里已经了然。
不过他也道:“那并非学生的错。”
宋溪说的诚恳,也说的实在。
如此真诚之言,梁院长忍不住又笑。
若天下学生都如此想,那就好了。
院长指挥裴训导跟周助教:“摆棋。”
宋溪在这,哪能让夫子们动手,自己立刻上前。
见此,梁院长示意他们退下。
听说有人在外面等宋溪,他眼皮抬了抬,继续看宋溪摆收拾棋盘。
既然说是对弈,那便是对弈。
书房只剩梁院长跟宋溪两人,院长示意他先下。
围棋均是晚辈持黑先下,尊者持白后行。
宋溪自然用黑子,但在开局时颇为犹豫。
平日下棋,基本都是下着玩,闻淮教过他几种开局方法。
尤其是他最喜欢的方法,便是以高目、目外之法,开局便走“大棋”,颇有些大开大合之势。
耳濡目染之下,这甚至也是宋溪最熟悉的开局之法。
但要按自己来走,还是星位、小目再加边星开局,既然是黑方经典起手,既能稳扎稳打,还能顺势扩张。
思索片刻,宋溪还是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开局。
但无论怎么思考,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很快就被梁院长打的抱头鼠窜。
梁院长也不让他,不到两刻钟便输得很彻底。
“还要练。”梁院长啧啧道,“教你下棋的人水平还不错,可以跟他再学学。”
宋溪领教,他肯定会好好学的。
梁院长话锋一转:“平日除了棋艺,可还学了其他?”
其他?
宋溪老实答道:“只学了骑射。”
别的也没什么了。
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宋溪忽然有点慌张,下意识抬头。
院长眼中闪过欣赏,见宋溪起身拱手:“请院长赐教。”
梁院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还把桌子上一沓课业试卷拿来宋溪看。
这正是宋溪一年来的成果。
从五月入学,直到腊月十五的期末考。
“能考进第六书斋,说明你四书五经掌握的很好,经史典籍也看得足够多。”
“现在考进第四书斋,则说明你对八股格式同样了然于胸。”
“在科举一道上,你已然保证了下限。”院长摸着胡子道,“但以你的天赋,若只保证下限,岂不是太可惜了。”
梁院长并不卖关子,直接点拨道:“读通四书五经乃是下限。”
“若去考乡试,差不多有三成把握中榜。”
“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再学经史典籍,去考乡试,便有五成把握。”
“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之后,还有八股文章。”
“这三项齐全,则有七成把握。”
梁院长说的这些,便是宋溪现在的水平了。
换了旁人过来,肯定要欣喜若狂。
现在是云益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下次乡试在二十六年八月。
中间足足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刻苦读书,把最后三成把握给补全了。
但若这么简单,梁院长就不用找宋溪过来了。
“剩下的三成,你认为缺在何处?”
宋溪认真思考,答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只读本经时文,文章会太过浅薄。”
此刻说的读万卷书好理解。
行万里路并非实指,而是要了解国计民生,了解黎明百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之前一直说文章要言之有物。
宋溪读了那么多书作为支撑,也确实有先贤做支撑,有他敏锐的想法做铺垫,也算得上言之有物了。
所以梁院长说他保住了科举和文章的下限。
继续这么读下去,考上举人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
这等天赋,这等敏锐,这等机敏。
只为了名次不上不下的举人?
在院长看来,实在暴殄天物。
所以梁院长递给他一张废弃不用的课程表:“对前五书斋其他学生而言,裴训导都让他们量力而行。”
“对你,则要尽力而为。”
宋溪接过这张单据,才知道前五书斋跟后五书斋最大的区别。
这是今年前五斋学生课表,今年的课已经上完了,但可以给明年做个参考。
在后五斋为重点的四书五经,反而被前五书斋放在角落里。
甚至特意说明了,五经不必全都专精,只挑两本钻研即可。
这也是夫子们说,考试九道题目,做不完也没关系的原因。
学到此时,五经选其二就是。
这个暂时不用管,等明年夫子们会细说。
但课表上最为不同的是。
这份课表之上,占据篇幅最大的,为君子六艺等各科杂学。
礼、乐、射、御、书、数。
除此之外,还有辞章,就是诗词骈文对仗等等。
再有琴棋书画,金石考据,另有天文地理医卜农耕等等。
前五斋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选相应课程。
在维持四书五经基础上,再丰富自己的视野跟见识。
从而提高科举成功的上限。
对他们而言,科举已经不仅仅是苦读了,而是一场漫长的,学习知识的过程。
有的人可能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补足最后的缺失。
有的人运气好,只靠死读书终于上了乡试榜单末尾。
但在宋溪这里,他不想只靠运气,更不愿意只读书只做八股文。
若真的这样,后世大骂特骂的死板八股文,就必有他的名字。
这份课表,直接把他从死板的科举之路上拉回正道。
宋溪眼中光彩愈盛。
完全看不到一点压力,反而是对知识的渴望。
对学霸而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摆在面前,不学就是吃亏!
再说了,学会这些,就能提高科举上限。
君子六艺也好,琴棋书画也好,甚至雕刻占卜农耕地理。
又都是极好的学科。
要是错过这个学习机会。
他以后去哪学啊。
梁院长研究了一辈子的教育,如今七十六的年纪,还在编纂更合适的教材。
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愈学愈兴奋的学生。
在他眼里完全没有对前程的畏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梁院长笑道:“文理兼备,经史融合,再加上文辞并重,对科举百利而无一害。”
“等考到进士还要写策论,若不懂算数,不懂民生,不懂钱粮刑法,如何写出好文章?”
“即便考上举人进士,别人来个雅集诗会,再让你题咏弹奏,岂不是两眼一黑。读书的乐趣全无。”
“就算不去这些,明日上朝为官,不能只念本经啊。”
梁院长在国子监时,正是意识到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不学无术,要么只会背书。
从而对官学彻底失望,自此接手老师的书院,也就是如今的明德书院了。
他一直在科举和培养真正读书人中找到中庸之道。
可两者总是平衡不好。
看到宋溪后,这份平衡,似乎会有答案。
答案,或许就在后年的乡试考场上。
就在宋溪的考卷之中。
聊到此处,梁院长跟宋溪都有些兴奋。
梁院长让他帮忙收拾桌案,又提点了几句文章。
宋溪发现,院长似乎还在编写教材,既是完善也是补充。
他老人家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给学生们留下最实用的好书。
院长笑呵呵道:“我还看过你写的一课一练,也不错嘛。有些章法。”
宋溪脸一红。
他之前或许觉得自己写的还行。
跟梁院长一比,太让人惭愧了。
“书嘛,既然写出来,必有其优点,无非优点多少而已。”
换了其他人听到梁院长这么讲,都会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不然不会这般和气的。
宋溪整理到最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书名。
《心鹄》。
正是自己跟闻淮吵架那次的源头之一。
那本失传已久的八股写作书。
“院长,这本书您也有啊。”宋溪忍不住问道。
梁院长看到名字,又看看宋溪,叹息道:“可惜只是残本,缺了三分之二。”
他正在编纂的八股书籍,但凡八股相关好书都要搜寻过来。
不少前人佳作离散各处,或焚于战火,或成为某家私藏,并不好找。
宋溪沉默了下。
他当时要是看了,说不定就能背给院长听了。
这下是真的怪闻淮了。
不对,怪他自己。
从院长书房出来,宋溪难得思绪万千。
后五书斋到前五书斋,学习方法几乎天翻地覆。
不说五经只选其二,以后也只考其二。
再说各类学科,都跟之前的学习完全不同。
怪不得庄子说吾生有崖,而知无涯。
越往上学,知识越是宽广。
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唯有潜心读书,虚心进步。
考上前五书斋,只是另一个起点罢了。
除此之外,那本《心鹄》一直在宋溪脑子里盘旋。
自己不知道就罢了。
现在知道好书就在手边,不给院长的话,有些说不过去?
院长他老人家一把年纪,日日读书,就是为了给他们写教材。
他不能不管吧。
宋溪打定主意。
一定要把《心鹄》要过来。
被闻淮笑话也没关系!
男朋友嘛,笑话就笑话了!
宋溪做好准备,看着暮色降临,先回了号舍。
冬日天黑的早,院长又多留了他一会,今日是不能回家了。
好在提前跟闻淮还有家里都送了信儿,不让他们空等。
此时的号舍已经有些冷清。
都放冬假了,大家即便不回家,也已经下山跟亲朋小聚。
他对此也不算陌生,有点像上辈子一个人留校的感觉?
山风一吹,宋溪快步进门。
房门刚被推开,旁边早就等候的书童终于反应过来:“宋秀才!你可算回来了!”
宋溪笑:“对啊,耽误了一会,你今日值夜吗?”
“不是不是,您家里人托我等您,说他在书院门前等着,您要是回号舍了,直接过去即可。”
宋溪愣了下。
自己下午未时去寻的院长,当时就让闻淮走了啊。
这会已经酉时,他不会还在书院门口?
“什么时候说的,这会已经走了吧。”
“没有啊,两辆马车都在外面呢,还给了赏钱,让我帮您搬行李呢。”书童等了一下午也不着急,一看就知赏钱很不少。
宋溪愣在原地,赶紧同书童一起拿了行李去山门。
好在他东西不多,两人一趟就搬完了。
宋溪走的速度极快,远远就看到门前停着的马车,一前一后,很是熟悉。
他包裹也来不及放,大步走过去,却有些不敢掀开车帘。
两辆车的车夫都在后面车厢里取暖,见宋溪来了,忙走上前,小声道:“小宋少爷,您忙完了,主子他睡着了,您轻点。”
宋溪只顾点头,车夫则把他身上包裹取下来放到另一辆车上。
车夫回来,他终于进了马车。
还好车厢里点着炭火,也有专门换气的地方,否则宋溪更不知说什么。
他知道闻淮最近很忙,也知道他难得抽出时间。
只是没想到,会浪费在这上面。
等他放假,没那么重要的。
第49章
马车刚动,闻淮便醒了,随手摸了颗糖塞嘴里就去亲旁边的宋溪,嘴里还道:“让我好等。”
亲了一会,发现宋溪一味顺从,垂眼看他:“今天这么乖。”
往日在车上,轻易都不让亲的,亲也不会亲太久。
宋溪见他不亲了,反而凑过去咬了咬对方嘴巴:“你怎么不回家。”
闻淮挑眉,又去亲他。
两人到了别院,嘴巴都红红的。
好在天色已黑,其他轻易看不到。
闻淮提前把让人把大宝小宝从新别院带过来,宋溪回来就能看到。
晚饭时,宋溪说了梁院长同他讲了什么,又道:“明年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好难。”
“慢慢来,乡试三年一次,又不是一定要一次考中。”闻淮并不在意,还道,“明德书院其他夫子尚可,骑射夫子我帮你请。”
下棋他亲自教。
这都不是问题。
宋溪没说话,只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闻淮。
等会,还有一件事。
失传已久的《心鹄》。
想到上次吵架,宋溪当然认为自己没问题。
两人三观不同,没有争执才奇怪。
而且闻淮有时候态度怪怪的。
此时开口,难免让闻淮觉得他占上风,还会觉得是自己低头。
可孰轻孰重,他又分得清楚。
吃过饭后,闻淮还以为他累了,一直不怎么说话,开口道:“先别回家,我还有正事要说。”
听到这话,宋溪迟疑打量他:“我考上第四书斋了。”
闻淮反应过来,把人紧紧抱怀里:“所以呢。”
房间里熏香点燃,气氛逐渐暧昧。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此时不自觉靠近,亲得衣衫凌乱。
宋溪一改方才的迟疑,变得尤为主动。
可闻淮却按住他的手,一脸好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但话音落下,又顺着衣领伸进去,只觉得今日的宋溪乖得让人爱不释手,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两人四月在一起,当时开玩笑说,不会要等冬假才有时间。
之后证明确实如此,宋溪学业太忙,推到岁考之后。
说他考上前五斋,便留下厮混五日。
其实在考试之前,两人对这个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以宋溪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不过去。
退一万说没考过,他们也该水到渠成的。
尤其是闻淮。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图宋溪相貌,他都心痒难耐,何况现在。
但越是这样,闻淮越是怜惜,不愿草草开始。
此刻一边亲身下之人,一边道:“我说的真不是这个。”
宋溪本来被亲得有些迷糊,听这话又恼了:“那你别亲。”
见他不高兴,闻淮反而高兴,硬是蹭了蹭:“除非你今晚留下。”
这下迟疑的人变成宋溪了。
放假头一日,他肯定要回家啊。
即使今晚不回去,明天也要回,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
要是今晚留下,明天回家肯定会被看出端倪吧。
闻淮冷笑一声,咬着对方耳朵:“就知道你不肯。”
宋溪心虚了,捂着耳朵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闻淮还真有正事。
最近忙得厉害,他手上有桩差事想托宋溪去办。
听到自己能帮闻淮的忙,宋溪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丝毫不觉得坐的位置不对劲。
“我帮你。”
“还没说什么事。”闻淮知道他故意,把人抱起来往前走,“这里有二十多本书,你带回家去看。”
“从中挑出六本,腊月二十三之前送回来,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宋溪从闻淮怀里跳下来,里衣乱糟糟的去翻那些书。
但看到书籍内容,下意识整齐衣冠。
头一本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鹄》。
后面书籍翻开,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好书。
儒学法家墨家甚至还有诗集。
一本失传的心鹄都让人忘不了。
何况二三十本?
闻淮随手整理下衣服,从背后搂住宋溪肩膀:“挑出六本,作为朝廷祭天地的贡品之一。”
“年后由礼部和国子监刊印,以示朝廷隆恩。”
刊印?
朝廷赐书?
宋溪回头看他,闻淮笑:“彰显天恩,谋取私利而已。”
宋溪又转过身,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为什么不全都印了。”
“太多就不够珍贵。”闻淮道,“事出突然,我没时间挑选,想请你代劳。”
“腊月二十四冬祭启程,所以要在二十三之前送过来,可以吗。”
二十六本书,八天时间。
还是可以的。
宋溪没想到,方才纠结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只要刊印的消息出去,梁院长肯定会知道的。
不急一时半刻了。
“你真好。”宋溪由衷道,“真的非常好。”
闻淮直言:“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拿它们当工具。
梁院长等人知道他从书库里翻出这些藏书,已经去了东宫好几趟。
顺手的事,有什么不能做的。
再者,这下宋溪愿意看这些书了吧?
宋溪知道他不在乎,但还是道:“但这样真的很好。”
闻淮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傻。”
在外面他还装一装,别人夸就夸了。
宋溪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这般。
就是个小傻子。
让人专门给他找书,他偏不看。
生怕自己沾光,别人吃亏。
殊不知天下多少人敝扫自珍,恨不得天下好书都归自己所有。
现在辛辛苦苦挑书造福他人,宋溪反而愿意了。
见宋溪恨不得沐浴更衣才肯再碰那些旧书。
闻淮坐到椅子上,跟他细数自己最近的时间。
“这几日还好,每日还能抽出时间。”
“二十一往后就不成了,等到腊月二十八才回来。”
“五日之约只能到年后了。”闻淮越说越不是滋味。
他想睡自己唯一的男宠,是不是太艰难了点。
宋溪虽不知他什么官职,但听这个时间,就知道他要去城外随皇上大臣冬祭。
到时候确实见不到人了。
这么一算,只能年后再见?
时间也太长了吧。
宋溪听完他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坐回闻淮怀里,目光真挚道:“我今晚不走了。”
闻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见他又重复一遍:“跟家里说我去找同窗温书。”
“二十二日再回家。”
说着,宋溪还搂紧闻淮,在他脖子上亲了亲:“我就在别院等你。”
闻淮目光愈发危险,按住宋溪细嫩的脖子:“当真?”
宋溪不回答,一味亲过去,本就不整齐的里衣逐步滑落。
闻淮真的很好。
他至少对自己很好。
虽然有时候很怪,但这么聪明的宋溪,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他还以为闻淮刻意等他,只是为了留他五日之约。
没想到就是来接他放假。
还给他找了这么多书。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的闻淮就是很好的。
长夜漫漫。
不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别院内水乳交融。
这是独属两人的春日。
(拉灯)
腊月十六放冬假。
晚上被接到闻淮的别院。
自此宋溪就没出过门。
晚上在房内厮混,两人都是头一回,难免手忙脚乱,恨不得翻小黄书去学。
着急之时,宋溪都想踹闻淮一脚,要不让我来?
可惜闻淮只会按着他一味动作,压根不理会这个想法。
等宋溪实在喊不出来,嗓音沙哑到力竭,又被嘴对嘴喂了蜜水。
折腾一晚,第二日只得睡到日上三竿。
闻淮见他醒了,这才穿戴整齐去办差,留下大宝小宝陪他。
宋溪刚开始还起床穿外衣,后来洗漱过后就在软塌上看那二十六本藏书。
一边撸猫一边等闻淮回来,要么又昏睡过去,把下面人吓得够呛。
反正闻淮心情大好。
朝中多少烦人大臣都看顺眼了。
每日公务忙完,第一时间从宫里出来,恨不得骑马回别院。
家里美人在床榻上等他回来,让闻淮再次感受到养男宠的好处。
怪不得许多君王不愿早朝,宋溪要是日日在东宫养着,他也难得去皇宫。
晚上闻淮给宋溪上药,肩膀后背都有些不能看,后面更是疼的厉害。
刚好一些,闻淮又有些忍不住,宋溪松懈片刻,他还真不忍了。
要不是大夫委婉劝诫,只怕还会更过。
宋溪欲言又止。
他认为吧,可能还是技术问题。
只是见闻淮正在兴头上,也懒得多讲,自己也有享受到,就算了。
倒是闻淮极听劝,动作愈发小心。
但每每两人凑一起只为看书,不知是谁主动,没一会又滚到一块。
宋溪都觉得五日好像不够,竟有些看不清白日黑夜。
每天看书,撸猫,跟男朋友滚床单。
偶尔去院子赏雪看梅,又或者下棋弹琴,再等着闻淮回来。
不过五天时间,宋溪都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意识到腊月二十二该回家了,两人都有些恍惚。
小情侣颇有些难舍难分。
宋溪穿好衣服,把二十六本书放好,其中六本被挑选出来:“这几本最佳,很适合读书人看。”
“其他书也很好,若有机会,最好都能刊印出来。”
闻淮懒得这些,明显有些烦躁。
明日去皇宫准备冬祭,再回来便是二十八。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这就要分开?
闻淮甚至起了带宋溪同去冬祭的想法。
反正也没人敢反对。
念头一出,便有些按不下去。
可宋溪那边已经整理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边添置的东西不用带走,反正以后经常会来。
他收拾的东西,是大宝小宝用的物件。
闻淮一走那么多天,他肯定要把孩子们带走啊。
见宋溪准备妥当,唯有自己不舍,闻淮不爽了,搂住宋溪的脖子还要再亲。
他赶紧捂住脖子脸颊:“不行!印子好不容易才消了些!”
他今天要回家啊!
不能被看到的。
昨天晚上就破例了,现在脖后上还有红痕。
若非冬日衣服厚实,肯定会被看到的。
妹妹或许看不懂,他娘肯定明白啊。
“不行,绝对不行。”宋溪捏住闻淮脸颊,“你敢亲我脖子上,我就敢咬你鼻尖。”
“看看谁更丢人!”
去冬祭的人,肯定更怕这个啊!
可闻淮却笑:“来咬。”
不知想到什么,宋溪脸立刻红了:“我才不。”
他也确实没做过,都是闻淮做的。
东西没收拾完,宋溪又被按着亲了个遍,只得重新穿衣服。
这回宋溪算是怕了,小声道:“早知道等年后再说。”
就不该心软。
好吧,也不是心软,纯粹是他也乐意。
行李收拾了一整天,赶在天擦黑时,宋溪终于到了家门口。
闻淮捏捏他的嘴:“欠我好多次。”
宋溪不想回答。
他真不行,干脆道:“你变小点,我就还你。”???
这话对吗?
闻淮还要再亲,可大宝小宝却叫起来。
宋溪赶紧捂住它们眼睛:“说了别当孩子的们的面。”
这话让闻淮笑个不停,趁此机会,宋溪赶紧跳下马车。
刚下车,宋溪忽然想到有件事忘记讲了。
等他再上去,想了想道:“明后日我会去皈息寺。”
去皈息寺,肯定是见文夫子。
两人虽然经常通信,但既放冬假,肯定要去探望蒙师。
宋溪特意这么讲,是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闻淮对他去见文夫子,似乎有些意见。
宋溪也没想到,他会对此事印象如此深刻。
等宋溪说完,闻淮眉头下意识皱了下。
两人的关系,要说吗。
这个疑问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闻淮眉头又皱了下:“说了也没事。”
但自己顶多被文夫子骂几句。
只是希望文夫子不要迁怒宋溪。
不管他为何做男宠,也不管他读书是否努力。
文夫子必然会失望。
闻淮看的出来,宋溪很看重蒙师,若文夫子神情失望,定会让他难受。
闻淮想了想:“还是先不讲。”
“以后有机会再说。”
宋溪见闻淮反复皱眉,开口道:“放心,我不会暴露两人关系。”
他可以理解的。
宋溪认真道,再次保证:“放心。”
他也不大想说,没什么原因。
两个放心让闻淮心里一梗,下意识抓住宋溪:“没生气吧。”
宋溪亲亲他的脸:“冬祭注意保暖,等你回来,给你过生辰。”
说着,宋溪抱着大宝小宝下车,冬日冷吹几乎能把人吹透。
好快乐的五天,也是很难忘的五天了。
踏进家门。
闻淮站在宋家附近,听到里面高兴的声音。
宋溪的小娘和妹妹格外兴奋。
她们早就想念儿子哥哥了,所以一直在家里等着。
“终于回家了。”
“放假了怎么还温书呀。”
“怎么看着憔悴了。”
“不用太用功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爹还夸你考的好呢。”
声音渐远,闻淮心里突然像空了一块。
五天太短了。
他恨不得把宋溪永远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第50章
回到家里,宋溪感觉才是真正的放假。
不过习惯闻淮在身边后,竟然一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
好在他习惯来得快去得也快。
休息个一两日,精力就恢复了。
在家期间,除了每天吃小娘做的饭菜,就是温书写文章。
冬假期间的课业也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多半时间都在画画。
只是他画艺不精,若非有书法的底子,估计画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反而是妹妹很忙,每天早早起来去巡铺子。
小娘用宋溪送回来鹿皮给她做了衣服鞋子,否则真要冻坏了。
这还是闻淮听宋溪念叨,便让他去别院库房翻出的好皮子。
但宋潋做得高兴,每日不觉得辛苦,大家只能依着。
用她的话说:“反正比待在家里舒服!”
这倒也是?
宋溪休息几日,身上终于松快些,也要出门了。
最先去的,肯定还是皈息寺。
节日腊肉礼品等物都已经买好,他还要再去书铺一趟。
一个是见见借宿在此的许滨,他前几日终于搬过来了。
说是远帆书院基本没人了,周围铺子全都关闭,想买柴火烧水都找不到人影。
二是拿些便宜蒙书和四书,文家私塾来了许多学生,家境不算好,算是捐书了。
宋溪出现书铺,刘掌柜等人难免惊喜。
他们东家之一学问越来越好,名气也大得很。
南山不少学生还主动来他们铺子采买。
都是冲着溪东家。
刘掌柜还道:“东家,书已经备好了,都是进货价拿的,用来捐书正合适。”
说罢还夸借宿的许滨:“许秀才也帮了大忙,客人多的时候,他还主动过来帮忙呢,没想到南山来的不少客人都认识他。”
“说他成绩好,学问也好。”
宋溪听此,开口道:“下次再有人认出,就别让他帮忙了。”
很多书生介意这一点,这虽是书铺,却到底跟银子打交道。
刘掌柜连忙道:“我也说了,但许秀才根本不在意。”
既是这样,倒是无妨了。
宋溪正想着,听说他来书铺的许滨已经主动过来。
看他手上的墨迹,大概率正在写文章。
宋溪主动道:“许兄,这里有些嘈杂,打扰你读书了。”
“不会。”许滨有段时间没见宋溪,见他面色红色,神色自然,似乎相貌比之前更盛,“这里热闹,比书院的冷清好得多。”
宋溪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之前也留校过,总感觉学校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两人说了会话,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
许滨知道他要给之前的私塾捐书,帮着搬了几趟。
即使是进货价,蒙书跟四书价格都不会便宜,他一送就是五十套,出手很大方。
但若是宋溪这样做,倒是不奇怪。
他就是个很好心的人。
许滨提着书,见宋溪上车整理,安静在旁边等着。
估计搬书有些热了,宋溪衣领敞开了些,又因低头,后脖颈完全暴露在许滨视线范围内。
原本白皙的脖颈硬生生添了细密可怖的痕迹,在脖子后方连成一片,旁边的齿痕多了些暧昧之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经历了什么。
许滨看的不止一眼,他甚至有些挪不开视线。
宋溪人太好了。
好到让许滨很难把这些痕迹跟他联系起来。
“好了!”宋溪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本,又道,“再搬些笔墨过来,就当是我这个师兄的捐赠了。”
不过拿东西的时候,宋溪还特意跟妹妹商量。
若是亏钱太多,他就少拿些。
宋潋却道:“哥你放心吧,够咱们吃喝的。”
宋溪之前读书还要束脩食宿,去了明德书院后一切全免,公中却还有拨银。
加上他平日不爱乱买东西,所以花销是家中最少的。
这么一说,宋溪反而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花销小,是好多东西某人包办了。
许滨眼神扫过宋溪头上发带,还有狐狸毛做的衣领。
心里又明白几分。
不过他不会多讲,只让宋溪路上小心。
“现在积雪未化,西郊肯定更冷。”
宋溪谢过,带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去见文夫子。
宋溪甚至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早就该去见夫子。
现在拖到腊月二十六,已经很迟了。
文夫子并不介意,还道:“你是去读书,又不是做旁的,迟几日又如何。”
宋溪带的其他节礼还好,赠给师弟们的书本却很紧要。
银钱另说,能有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
就比如闻淮吧,让他买几万套都不是问题。
可他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两者比比,文夫子还是喜欢宋溪这个学生。
不过比较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两个已然没有交集,也没发生让他心痛之事。
师徒二人见面,自然有无数话要聊。
宋溪在明德书院不过一年,进步堪称神速。
其他人或许会诧异,文夫子却认为正常。
他本就是个被耽误的好孩子,尤其是那个王举人,现在想到就生气。
要还是从小开始学,早就成为神童了,轮不到那些人诧异。
再看宋溪近来的课业文章,文夫子都有些自叹不如。
文夫子感叹道:“我已经没什么好指点的了,若能指点你的文章,也不必只是个秀才。”
宋溪连忙道:“学生才刚开始学,怎么能跟夫子比。”
文夫子不甚在意:“师父不必贤于徒弟,这本就是正常的。”
宋溪早上过来,一直畅聊到深夜。
晚上自然没走,明日小苟旦跟路子华过来,他们还有话说。
作为昔日同窗,再聚一起,还是有话要讲。
尤其是路子华,他今年十五周岁,翻过年十六,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童试了。
子华道:“还是那句话,大概率考不过,但跟着范浩范师兄一起,多少历练历练。”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连保的书生。
也正是陆荣华的同窗。
宋溪他们之间关系也不错,范浩今年第四次考童试,听说必全力以赴,最近闭门不出,一门心思备考。
小苟旦就不提了,他今年才八岁,距离他考童试,还远得很呢。
其实说起来,童试就是年初的事。
但期间经历那么多事,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再听宋溪讲起明德书院的教法,以及每次考试的紧张程度。
给小苟旦他们都听的害怕了。
怎么考上秀才之后,还有那么多事啊。
宋溪明年还要学那么多东西,看那么多书?
这是人能学会的吗?
宋溪笑,子华反而被激起斗志,他本来就是文家私塾里很有天赋的学生,而且性格温和,很有文夫子的风范。
所以不仅不觉得艰难,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试试。
见此宋溪道:“或许有一日,咱们还能成为同窗?我在明德书院等着你。”
“小苟旦也是,加油!”
这些话对尚未考过童试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他们一定会努力的!
尽力追赶宋溪的脚步!
到了下午,众人恋恋不舍送宋溪回家。
文夫子肯定单独跟自己爱徒再聊一会。
路过前院时,文夫子看了一眼正殿,稍稍叹口气:“闻淮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宋溪顿时不说话了,就听文夫子道:“算了,还是个孽徒。”
尤其是在爱徒的事上,简直是个混账。
不管不顾的,硬说宋溪是男宠。
文夫子随口道:“之前在这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宋溪自然说没有,还帮男朋友辩解几句:“他挺好的,知道我身体不好,还送了几次糖呢。”
文夫子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皱眉道:“没安好心。”
宋溪低头不答,又听夫子叹气道:“他自幼没吃过苦头,即便跟母亲相依为命时,也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
说到闻淮的事,宋溪肯定感兴趣。
其实只看他那人就知道,若非金尊玉贵养大,很难有他那种性格。
京城豪门众多,可他那般做派的,却也少见。
文夫子道:“他之所以会来此地,多是祭奠自己母亲。”
这点宋溪也知道。
闻淮母亲牌位就在正殿当中供奉。
皈息寺香火不盛,却依旧能保持得很好,基本都是靠他的香火钱。
宋溪看了看,还是不打算过去。
他过去不合适啊。
此时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闻淮母亲泉下安息,您儿子确实还不错。
文夫子提起这些事,也只是感慨几句,最后道:“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们再有交集的时候,大概是你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吧。”
“到时候也算有些交情,让他臭脾气收敛些。”
宋溪知道文夫子是为他考虑,但此刻已经心虚到极点,只能连连点头。
看在夫子眼中,心里只顾着喊爱徒,哪里想到旁的。
等宋溪坐上马车,长长舒口气。
偏偏马车回城的时候,路上还堵了一会。
大过年的,哪有那么多车。
车夫回道:“肯定是北郊冬祭的官员们回来了。”
朝廷每年冬祭极为重要。
上要祭天地,下要拜祖宗。
朝廷王公大臣公主诰命基本都要过去。
皇帝跟太子也会早早前去。
今日腊月二十七,冬祭差不多到尾声,皇帝太子昨夜已经回了皇城东宫。
大臣们按照品级高低不同,今日早上陆陆续续回来,可不就“堵车”了。
宋溪听此,还在队伍里看了看。
自然是看不到闻淮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马车停下来,从北郊回来的官员还在讨论此次冬祭。
今年冬祭主要由太子经办,谁不说一句东宫权力越来越稳。
其中还提到临时增加的一样祭品。
“东宫整理书库时,发现几本前人之作,都是早已失传的儒学佳作。”
“为此国子监祭酒,明德书院院长还专门去东宫几趟。”
“本以为太子不会多管,岂料在冬祭时拿出来,让不少大臣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对啊,由太子下令刊印,年后二月,应该就能买到这些藏书。”
“好事一桩啊。”
宋溪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件事。
自己也算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但太子是不是有点太爽了。
他张张嘴而已,书是闻淮寻到,然后自己挑出的。
现在好名声都在他身上。
道路终于畅通,宋溪看着长长队伍。
或许有一日,自己也要参与其中?
不过天气这般冷,还是不去为妙,那拜的是皇家的祖宗,跟他又没有多大关系。
宋溪缩回车内,不再多看。
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宋家节日气氛没那么浓。
一个是大少爷宋渊还在吃药。
还有也跟宋老爷有关。
自宋老爷去海安府做户司主事,距离家里更远。
若非有要紧事,诸如宋溪考试成绩这种喜讯,信件来往都慢了不少。
到了年节,更是不回的,就连今年年礼也还未到。
宋夫人日日让人去码头看,也一直没有消息。
这种情况下,宋家各处都透着冷淡,哪有过节气氛。
估计只有自家小院才敢热闹几分。
尤其是孟小娘的偏院,看起来还像是过节。
就连宋老爷其他妾室也来走动,估计也认为这里能喘口气。
宋溪见她们人多,便自觉回到房间画画。
从别院回来后,这幅画也做了四五日,现在终于有个模样。
不过刚提起画笔,下人就来报:“七少爷,有您的信,上午送来的。”
信?
宋溪拆开一看,正是闻淮写的。
他已经回城了,不过事情还很多,约着二十九见面。
宋溪嘴角弯了弯,不用回信了,等二十九再说。
接下来两天,宋溪除了吃饭睡觉,全都扑在画作上。
甚至亲手装裱,看起来像模像样。
也就这两天时间,宋家还发生一件事。
大房那边终于传来喜讯,说是大少爷身体好了很多,太医说可以暂时停药,以后食疗进补。
为此宋夫人专门去了趟寺庙还愿。
至此宋家终于有些过节的模样。
宋夫人开始张罗正经事。
给大少爷说亲。
翻过年,宋渊就要二十七了。
在古代算是大龄。
不过在读书人中间,其实也常见。
他去年,也就是二十五的时候考上举人,堪称年轻有为。
今年要准备会试,因不知结果,婚事肯定要放一放。
按理说得知落榜就该说亲的,但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但凡好人家都不愿意嫁女。
宋夫人宋老爷更不愿意将就。
现在宋渊身体好起来,趁着过年各家亲朋走动,婚事不能再拖了。
孟小娘也道:“家里姊妹说亲都早,十五六就要嫁人。唯独他不一样,估计想着考上功名攀高枝。否则二十左右定亲,最迟二十三四就要成亲的。”
这算是文昭国正常婚配时间。
孟小娘说的没错。
宋溪默默听着,不知想到何处,吃饭有点不香了。
但很快抛下思绪,想那么没影的事做什么。
还是眼前饭菜最重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孟小娘到底把话题引到宋溪跟宋潋身上。
“妹妹年纪还小,小溪却也要十八了,只是我不能出门交际,如何给你寻合心意的人家。”孟小娘难免发愁。
宋溪立刻道:“还早呢,大哥想着考上会试再说,我也可以啊。”
“到时候再讲,只要考得好,何愁将来。”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成亲了。
宋溪又道:“妹妹的事里也不用愁,回头她有个进士哥哥,根本不用担心。”
他几句话把小娘哄好,算是不提这事,只欢欢喜喜看着孩子读书。
宋溪一边心虚一边回去继续画画。
好在这幅画终于要完工,不会再耽误学习时间。
宋溪也算知道,为什么古代文人雅客都喜欢画画装裱消磨时间,确实陶冶情操,也确实费时费力。
临到年节反而不下雪了,只是天气愈发冷。
主院那边接待不少贵客,多数都是为宋渊亲事走动。
虽说宋家大少爷病好了不少,可各家还是要上门看看情况。
宋溪见此,还特意喊了妹妹说话。
他就怕大房那边有什么小动作。
宋潋道:“哥你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咱们吃穿都有公中出,管家也看着,父亲不会不管。”
“而且咱们自己手里也有钱,他们没办法的。”
经历西池酒楼的事后,宋潋明显成长不少,有她在,他们院子就没事。
宋溪见她这般,哪能不心疼,想到她每日都要走去铺子,开口道:“现在雪还没化,等年后雪少些,哥哥教你骑马吧。到时候带着丫鬟去巡铺子也方便。”
骑马?
果然,宋潋眼前一亮。
好啊!
她想学。
宋溪还盘算着,年后家里还会再给一笔书院束脩,到时候就用这个钱给妹妹买匹马。
当然了,还是要练好再说,不能莽撞。
幸好城内不能跑马,算是比较安全。
兄妹俩有商有量,日子过得格外快。
腊月二十九上午,宋溪拿着画卷出门,临出去前还跟小娘说了,他估计明日上午再回来,还把大宝小宝托付给妹妹。
孟小娘疑惑道:“这过年期间,你去什么地方。”
宋溪不善说谎,只好道:“好友生辰,约好给他过生日。上次我生辰的时候,他还专门送了礼物。”
听此孟小娘还是奇怪:“那也不用过夜吧,难道要吃酒?你们少吃些,他若是成亲了,家里会不高兴的。”
宋溪抿了抿嘴,闷声嗯了句:“没成亲呢。”
巷口马车早就在等着,车夫道:“宋小少爷,咱们直接去皈息寺。”
这句话让宋溪回过神,奇怪道:“怎么去皈息寺?”
总不能是见文夫子吧。
车夫并未多言,只说这是主子吩咐的。
到了皈息寺,他们并未走大门,而是从小路过去,明显想避开寺里众人。
宋溪到底在这读过书,不少人都认识他。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闻淮住的院子。
他在这有专门住所,宋溪低血糖晕倒时还来过。
闻淮也刚到没多久,见宋溪来了,摸摸他头发:“随我去个地方。”
宋溪想到什么,被闻淮牵着走往前走。
一路上依旧没什么人,从后门进到正殿时,里面等着的方丈才吃了一惊。
在两人的之间来回看了看,脸上难免有诧异之色。
德高望重的方丈都如此,若旁人见了,估计早就惊掉下巴。
方丈过了片刻才做了个礼,明显不会多言。
更不会告诉文夫子,省得打起来。
方丈准备好祭品,便自觉退出,除了偏殿还有诵经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响动。
宋溪不是第一次来皈息寺,也不是头一次接近正殿,但真的是头一回走进来。
即便前几日也没这个想法。
没想到却跟着闻淮从他常走的道路进门。
闻淮牵着他走到桌案前,带着宋溪净手点香,开口道:“这是我娘的牌位,她走了有十四年了。”
宋溪双手捧着香,抬头看向桌案,但桌案太高,而是牌位前还有轻纱遮挡,似乎刻意不让人看到上面写了什么。
想来此地人来人往,名字不便展露。
闻淮上完香,扭头看向宋溪。
宋溪慢慢上前,还看了眼闻淮。
明显再说,真要他上香啊。
不怕你娘托梦吗。
赶在自己生辰时,带了个男的过来。
你不怕我都怕。
闻淮轻推他上前:“去吧。”
冬祭之前,他确实没这个想法。
但祭完天地祖宗,看着皇帝再看着群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而且他认为,他娘应该会很喜欢宋溪。
他好看,聪明,善良到有点傻。
被人稍稍骗几句就高兴的不行。
谁会不喜欢他。
所以今早来祭拜母亲,他便让宋溪带宋溪来皈息寺。
或许如今还不是时机。
但总有一天,宋溪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然包括文夫子。
认真上完香,宋溪默默退到闻淮身边,两人又拜了拜,这才回到小院。
闻淮带着他稍微逛了逛:“我小时候就在这过的。”
说是小院,但该有的一应俱全,不比普通人宅院小。
两三处小花园都种了桂树,想来就是闻淮那桂舟二字由来。
宋溪之前住的禅房前同样种了桂树,理由应该也差不多。
闻淮说了半晌,捏住宋溪脸颊:“这么安静?”
宋溪笑,安静不正常吗!
不看看他在哪啊。
哪好意思动手动脚。
两人对视片刻,闻淮低下头吻他,额头抵着,忍不住笑:“真好。”
带宋溪来祭拜母亲,是他做过最正确的选择了。
不过两人还是偷偷摸摸的,午饭没吃就偷溜离开。
还是那句话,害怕被文夫子发现啊!
皈息寺见过两人的僧侣太多了。
但看到他们牵手的,唯有方丈一个。
闻淮还好,宋溪是真的害怕。
尤其前几日,夫子还在说幸好两人没有接触了。
若突然被发现,那他就不是好学生了啊!
宋溪气的锤了闻淮一下。
可想想,其实也不是他的错,只能说是缘分到了。
好端端的突然挨打,闻淮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宋溪道:“想大宝小宝了。”
“那里怎么不带上。”闻淮故意道,“想孩子人之常情,我这个当爹的也想。”
宋溪直言:“你把两宝送我了,我才是亲爹。”
说着,闻淮看到马车角落有个画卷,下意识去拿。
宋溪赶紧拦着:“到别院再看。”
“我的生辰礼,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看。”
话是这样讲,闻淮也只是拿到手里,必要到地方再瞧的。
得知是宋溪头一次作画,自然更加珍惜。
到了别院书房,画卷被慢慢拆开。
只见长长的画卷上,画的是一棵树木,树枝向下弯曲,从树下蔓延向上的葛蔓支撑树木攀援而上。
树下是两个男子的背影,一个为玄色衣衫,另一个为清浅的绿色。
两人动作并不显亲昵,宽袍大袖相叠,分不清是在牵手,还只是并肩而行。
但两人步履一致,自有一份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这画的,正是闻淮与宋溪两人。
宋溪虽是头一次作画,但都说善书者必善画,近来书法练习,也颇有成果,算是把神韵抓的很好。
不过到底是背影,并未暴露太多。
即使挂出来也不会让人多想。
顶多觉得这两人情谊极好。
再看落款,更让闻淮勾了勾嘴角。
潺湲客。
依旧从《湘夫人》所出,算是宋溪正式的号了。
宋溪,字潺甫,号潺湲客。
名字有两个都跟闻淮相关,让他如何不高兴。
再说这幅画也别有意思。
闻淮看他笑,提笔在画上写诗。
他的字好,平日潇洒不羁,今日却颇有些端正之感。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此为《诗经》里的《樛木》,祝君子安享福禄。
也有人把樛木比作男子,葛藟比喻女子。
树木高大,葛藟生于树下却能保护树根,同时又攀援而上,两者亲密友爱。
最后福履成之,更是对君子的祝福了。
闻淮看到这幅画便知晓宋溪心意,所写之诗,确实是宋溪所想。
可这诗由对方写出,又像是对宋溪的祝福了。
闻淮又在下面落笔,乘舟客。
依旧出自《湘君》,又与宋溪的号相对。
宋溪坐在一旁只看着,嘴角早就上扬。
收到礼物的人知道送礼物之人的心意,怎么会不开心呢。
宋溪主动靠在闻淮腰间,抬头看他:“我跟我娘说过了,今晚不回家。”
说罢,还故意朝他眨眼,手已经往某人腹肌上碰了。
闻淮还在欣赏这幅画,听到宋溪所说,顿时放下笔,手指从他额头摸到脖颈,愉悦之意甚为明显,直接把人单手抱起来:“第二份生辰礼吗,笑纳了。”
无论以后将来如何。
宋溪不是焦虑未来的人,能过好当下,便心满意足。
至少现在,他们在正儿八经的谈恋爱。
他们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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