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腊月三十,宋溪是真的要回家了,闻淮也要进宫主持宫宴。


    两人辰时末才起,已经在尽力拖延。


    不过临走之前,正巧给宋溪准备的骏马送到,两人又拐弯去牵马。


    “草原进贡了几百匹驯好的良驹,给你选了最拔尖的。”闻淮吩咐下去的事,下面人自然办的妥当。


    这匹马不仅俊朗聪明,性格也稳重,见宋溪不是新手,便乖乖认主。


    宋溪在闻淮这见过不少好马,自然明白瞧出眼前这匹不同。


    说起来,正好要教妹妹骑马,这不就有了。


    而且以后也不用坐车,不管去别院还是回家都很方便。


    没等宋溪说话,闻淮嗤笑:“可别租马了,上次骑个破马,还高兴的不行。”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在讲宋溪送人披风那日的事。


    闻淮这话也不知憋了多久,总算讲出来了。


    宋溪倒是听出来,原来那会就盘算着送他良驹了,故意道:“能代步即可,哪有什么分别。”


    两人又亲了亲,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过年的,还是要回家的。


    不过即便有马,还配上好鞍,宋溪还是只能坐车回家。


    在车上也是坐立难安。


    宋溪牵着马回家,还没等把马给下人,就见门房的人道:“七少爷!您又得一匹骏马?”


    又得?


    宋溪问道:“怎么了。”


    门房小厮连忙领着七少爷去马房。


    没想到宋夫人跟宋渊,还有孟小娘宋潋都在。


    宋家马房不算大,家中只养了两匹马一辆车。


    所以宋溪平时出行多是雇外面的车。


    今日这马房里,竟然又多了两匹品相不错的马儿。


    只是这些马匹见到宋溪手中这头,明显矮了几分。


    宋溪一来,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还是管家硬着头皮站出来,笑着道:“可巧,七少爷同老爷想到一块去了,知道家里需要买马。”


    这两匹马是宋老爷买的?


    管家迅速说了事情经过,孟小娘也把偏房的信拿给宋溪看。


    原来是这样。


    宋老爷一直没送年礼回来,就是在等草原买卖马匹。


    早在九月十月那会,就有消息说草原会向朝廷进贡良驹,到时候也会有几千匹好马互市。


    宋老爷在江南一带做官,跟着同僚一起,托人去边市采买今年送回家的年礼,再者挑选两匹好马,送给家中两个儿子。


    边关路远,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把东西送到。


    听说还是托了朝廷的福,那边催了几次,否则就要等年后方能到。


    年礼就罢了。


    这两匹马儿实在是好。


    若非宋老爷跟同僚一起预定,等到运到京城,他家花钱都买不到。


    本是个好事。


    大房脸上却难看。


    放在宋溪没考上秀才,没去明德书院之前,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知道宋老爷重视科举,但真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夫人再看看宋溪带回来的新马,直接道:“既然你已经自己买了,还是匹良驹,那你爹送回来这匹就当公用的。”


    宋溪笑:“宋夫人,我手头这匹良驹并非我之所有,乃是一位好友暂借,回头我肯定要还他的。”


    “长辈所赠之物不好推辞,再说我妹妹出门也需要用马,不用安排了。”


    旁边的宋渊一言不发,制止母亲再说什么。


    多说无益,他马上就要回明德书院。


    父亲会看明白的。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端不算起眼。


    宋家两个少爷不算亲睦,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大房之前装的如何好。


    但宋溪一离开家中,在一个秀才夫子手底下,就一举考中小三元,这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之前的王举人夫子有没有好好教导,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管大少爷还是七少爷,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这事比较这事,也没个尽头。


    还好宋老爷能够压制,不会出大问题。


    如果让宋溪来讲,此事的源头就在那宋老爷。


    但这会懒得多说,他只是带着妹妹熟悉马儿。


    “不要怕它,马儿很聪明的,要是知道你怕它,肯定会欺负人。”宋溪不仅教妹妹,还教小娘,“等春天了,咱们一家骑马春游。”


    孟小娘跟宋潋哪有不高兴的,学得津津有味。


    宋溪看了看大房方向,有些人也一样,欺软怕硬。


    硬气起来,那边也不敢招惹。


    至于宋渊的小动作,直接冲他来即可。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宋家偏院依旧其乐融融。


    想到今年的好日子,孟小娘吃了些酒,眼里都是温柔。


    宋潋也想尝尝,宋溪只准她吃半杯。


    午夜更声响。


    云益二十四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大年初一。


    宋家宾客盈门。


    宋老爷升官,大少爷病愈,七少爷在明德书院名声极佳。


    再加上宋夫人有意给宋渊说亲,来往客人肯定更多。


    不少人好奇要见宋溪,他也只能出现。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一直到忙到初五,宋溪的好友们也结伴过来。


    以许滨为首,再加上闲得无聊的萧克乐云哲。


    宋溪这才知道,大年三十早上,许滨还来找过他,不过那会他还没回家。


    萧克听此,好奇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会没在家。”


    他那会都在宅子里啊。


    宋溪还没回答,许滨帮他说了:“家里事多,难免出去。”


    宋溪含糊点头,把这一茬揭过去,转而说起前五斋的事。


    对于明德书院前五斋的情况,大家自然好奇。


    宋溪是他们当中头一个去的,肯定要了解一番。


    知道前五斋不仅要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加上额外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大家反而不怎么意外。


    就连许滨也是不奇怪的。


    大户人家的子弟,基本都要学这些。


    甚至连宋家的宋渊也是从小学起。


    但与众不同的是,萧克以为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没想到还能丰富自己的八股文章。


    而且诸如医学算数农耕的杂学也要涉猎,则更为意外。


    若不是听宋溪提前讲,估计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以后也要抽出时间多学多问。


    这也跟科举日渐艰难有关。


    听说开朝初期,科举文章只要词理平顺、明白对答即可。


    现在学生日渐增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明德书院,既然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乡试中榜。


    只要为乡试好的,他们都会学的!


    聊完这些,乐云哲他们还帮宋溪分析了五经选科,看看要专精哪两本。


    此时就要说明乡试规则了。


    大家一说科举,想的肯定是要学四书五经,这也没错。


    四书为必学科目,而且全都要专精,就是要研究透彻了。


    五经也是必学,可五经涵盖之广,一人能精通一两本,便是厉害的,何况五本。


    所以在乡试会试当中,考生在粗学五经后,就可以选两本专精了。


    以后不管考试还是温书,只针对这两本认真学习。


    但一定选定,以后乡试会试轻易不能更改。


    约等于大学选专业。


    选了之后,大方向就不变了。


    有些鸡贼些的书院私塾,甚至不让学生学完五经,直接背诵专精的两本。


    这种读书方法,是梁院长最唾弃的。


    故而明德书院的学生,只有去了前五斋,才会决定自己的选择。


    因为学到现在,学生们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力。


    而且书院也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最好的谋门课程的夫子。


    全看学生的喜好跟偏向。


    等正月十六开学,宋溪就要递交自己专精经书的申请。


    这段时间肯定要决定的。


    他也跟闻淮讨论过。


    闻淮说,考生多半是在《诗经》《尚书》《周易》里面选。


    只看乡试会试报上来单子,便知一二了。


    至于为什么不选《礼记》《春秋》,自然有原因。


    “礼记,春秋这两本肯定不行。”萧克出身江浙一带,他们那边倒是会转读礼记春秋。


    只因那边读书人多,有专门研究这两本的夫子,甚至算门手艺。


    但正因如此,他更了解这两本的情况。


    “这二经经义番多,题目互变,学起来太过复杂。”萧克道,“反正我是不选的。”


    “还是诗,书,易,最简单。”


    乐云哲跟许滨也是这般想的。


    可乐云哲到底有个前明德书院夫子,他道:“但是夫子跟咱们梁院长,其实鼓励大家主动学春秋礼记。”


    宋溪许滨看过去。


    “春秋礼记乃圣人垂世立教之书。”


    “文意浩如烟海,恐其失传。”


    大概意思是,考试嘛,大家肯定选比较简单的学科。


    像这种大块头,很少有人愿意去啃。


    不过这跟学生关系不大,夫子跟院长他们担心倒是正常的。


    只看五经字数就能理解了。


    诗,书,易,三本加起来不过八万多字。


    礼记九万九。


    春秋十八万。


    选择什么,一目了然。


    说到最后,宋溪还是拿不准。


    这关乎之后的科举之路,确实要慎重。


    许滨提议:“开学后再说,我听说你们裴苗裴训导很是厉害,可以请教他。”


    宋溪点点头,那就开学之后再说吧。


    说着也快了。


    明德书院开学早,正月十六就要去报道,十八正式开学。


    远帆书院正月二十报道,二十二开学,也没差几天。


    所以对他们几个来说,冬假只剩十几天时间。


    除了萧克外,其他人倒是平平。


    大家都是有名的自律学生,看的萧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四日后,也就是初九,廖云也会回京。”


    “到时候再请陆荣华,去我家小聚。”


    “我爹一直写信催促,说能交你们这些好友,是我的福气,尤其是宋溪,必须好好宴请你。”


    萧家年前就在提此事,那会学业繁忙,现在终于有空,大家欣然答应。


    众人聊的热闹,花亭外忽然有响动。


    “谁在花亭?大少爷要在此待客。”说话的人过来,只见是七少爷,顿时不吭声了。


    宋渊看了几眼,只道:“去书房吧。”


    宋溪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无奈道:“你们见过的,我大哥。”


    “正月十六,他也回明德书院。”


    大家虽然猜到了。


    可还是为宋溪捏把汗。


    想到家族内里的争斗,谁家没本烂账。


    一想到宋溪这样的天才,差点被埋没,便知这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溪反而安慰大家。


    真不用为他担心。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叫“乘舟客”嘛。


    而且宋溪真心希望,宋渊他好好读书,珍惜在书院读书的机会。


    否则再离开一年,那他明年的乡试,是真的不用考了。


    现在已经是云益二十五年正月了。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会试,越来越近。


    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那几日闭上眼,眼前便出现宋溪的脖子,还有堪称惨烈的齿痕。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借着拜年去看他。


    可他家里人却说,他并未在家。


    虽然宋家没明说,但许滨何等聪明,一听就知他一夜未回。


    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宋溪到底明不明白。


    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


    他这般聪明人,就不该投入真感情。


    就该学学眼前的柳秀才。


    人家很明白这是明码标价。


    到了时候,自然便散了


    思来想去,许滨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想宋溪伤心。


    他为人太善良,怎么可以伤心。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对自己善良就好了。


    乐云哲碰一鼻子灰回来,明显也知道什么情况。


    哎,就是想交个朋友,他就喜欢欣赏长的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啊。


    跟个醋坛子似的。


    能不能有点安全感。


    “宋溪!宋三元真的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小厅,突然闯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


    他圆头圆脑的,但五官跟萧克,萧堂哥他们有点像。


    宋溪已经很久没听过三元这个称呼了,赶紧道:“都过去一年了,不要再提了。”


    那少年已经窜到宋溪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榜样啊!我们学院备考童试的,都在用你的书!”


    眼前这个少年也在南山汇德书院读书,他们书院也招收没有功名的考生。


    而他们那边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宋溪写的辅导资料!


    刚开始或许是冲着他的名头。


    后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知道厉害!


    所以知道萧克请宋秀才,他立刻就来了啊!


    许滨见他不仅握住宋溪的手,甚至想上手去抱,下意识从中阻拦,将两人分隔开。


    宋溪松口气,笑着道:“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那你怎么还不回去温书。”


    身为秀才,对还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几句恶魔低语,这没问题吧?!


    果然,萧堂弟老实了,偷偷道:“马上就去学。”


    众人忍不住笑。


    说起来,他们这么多人里,也就萧堂弟自己没有功名,只好回书房看书。


    等最闹腾的离开。


    乐云哲说起开学后的事。


    南山五个书院都在正月开学,而且每年春天都有个活动。


    “踏青爬山!”乐云哲道,“每年阳春三月,五个书院训导,会组织近三千秀才踏青爬山。”


    “南山主峰也不算高,平日也有游人,正是赏玩的好地方。”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去年因为会试的事,新生们都推迟入学,直到五月份才进书院,自然不知道这事。


    乐云哲笑道:“比试君子六艺!”


    啊?!


    宋溪震惊,君子六艺,还要比试?


    当然不是近三千学生一起比试。


    而是由各个书院的训导夫子挑选合适的人。


    等到三月踏青游春时,在山顶空地上比试一番。


    也算五个书院“友好”切磋。


    春日赏花踏青乃是古往今来文人雅客皆爱的雅事。


    书院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意外。


    但加上比试,很难不说是训导他们暗戳戳竞争了。


    别说训导夫子。


    就说在场明德,远帆,汇德,三院学生,也难免面面相觑。


    打量对方谁更厉害些。


    若他们被夫子挑中去比试,又会如何。


    乐云哲又抛下一句话:“等开学之后,各个书院训导就开始选人了。”


    “正月开学,二月底定下人选。”


    “有意参加的,这一个多月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乐云哲还对宋溪使眼色。


    加油!


    看好你!


    当然,他也要努努力,这种大出风头的事,肯定要参与的。


    萧克,萧堂哥柳秀才,许滨陆荣华他们同样也感兴趣。


    说到底都是一二十的少年青年人,谁不喜欢凑热闹啊。


    至于名额这事,他们会好好努力的。


    众人聊着聊着又说到学业上。


    宋溪跟许滨最为突出,他俩学问扎实,才思敏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优秀。


    不过在八股掌握上,宋溪却格外突出。


    讲到八股。


    在场众人都知道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开恩,年后就会刊印六本失传已久的藏书。


    听说有一半都跟八股相关。


    天底下的读书人有福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


    “对啊,就算加急处理,至少也要等二月份。”


    “到时候肯定很难买。”


    “宋溪,你家书铺能抢到吗?”


    宋溪摇摇头:“估计是抢不到的,听刘掌柜说,消息刚传出,就有无数书铺前去预定。”


    数量有限,先到也不一定先得。


    全看关系跟银子。


    所以宋溪就没跟刘掌柜透露。


    这些书估计不经上市,就会被抢购一空。


    萧堂哥道:“放心,到时候我们家肯定能弄来一套,借你们抄录一份还是可以的。”


    柳秀才眼睛亮了,连忙点头。


    许滨跟陆荣华谢过。


    乐云哲家里应该也有关系,廖云也有书可抄。


    宋溪虽然没讲话,但所有人都默认会帮他弄套书的。


    这让宋溪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些书他都看过,现在背出来都行。


    可面对众人,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找个机会,他去求求闻淮,把剩下十二本也刊印出来好了。


    这些书对备考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重要。


    萧家宴席丰盛,下午唱戏听曲,晚上连宋溪都被灌了些酒。


    他跟柳秀才还交换了姓名,但萧堂哥不满的眼神太明显,便也没深入交流。


    宋溪笑了下,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从萧家出来,许滨快步跟上。


    两人都吃了些酒,眼神不算清明。


    他们都想散散酒气,婉拒萧家马车,左右路程不算太远。


    “一起回吧。”许滨道。


    许滨还在宋家书铺住着,等明后天才搬走,两人自然同路。


    宋溪稍稍点头,还是觉得正月的夜风太凉了。


    好在人还算清醒,刚想说还是坐车吧,省得生病。


    就见闻淮的车驾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许滨解披风的手顿了下,就见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不清楚,只知道身形高大。


    “上车。”


    这话自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也没迟疑,不过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先帮许滨雇了辆车,这才道:“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车内之人更加不满,许滨强装镇定,点头道:“好,回头见。”


    “我先回宋家书铺了。”


    宋溪眨眨眼,赶紧上车。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闻淮捏住宋溪的脸:“宋家书铺?”


    “他回哪?”


    宋溪吃了酒,只软趴趴的靠在闻淮手中,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没地方住,收留一下。”


    “你们不是还这个姓萧的好友,怎么不住他家?”


    “他们关系不算好。”


    闻淮似笑非笑:“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却凑一起玩。”


    “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都跟你关系好,所以捏着鼻子凑一起。


    闻淮越想越气,把人按着亲一顿:“别理他们,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宋溪心道,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他懒得多讲,亲昵地蹭蹭闻淮:“你怎么来了。”


    闻淮道:“去你家接人,说是来这里赴宴了。”


    年前年后,皇宫东宫事情都多。


    既有下面来的贺表,也有边关来的使臣,没有一桩事不要紧。


    好不容易抽出空子,肯定要见到人的。


    但这一来一回,剩下的时间只够送宋溪回家的,顶多让马车多绕两条街。


    两人相处的时间,只有车上这一会。


    宋溪哦了声,自己主动往闻淮怀里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明显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相处。


    闻淮低头,心里醋味终于少些,但还是道:“正月十五能空出来吗,晚上我去接你。”


    “第二天送你上学。”


    元宵宫宴结束,他才能出宫接人。


    可惜宋溪十六就开学。


    想要亲近只能争分夺秒。


    宋溪自然说可以,他摸着闻淮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家几个孩子。”


    这问题莫名其妙,闻淮还是答:“我是独子。”


    “问这个做什么。”


    宋溪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


    或许是吃了酒,所以胡说的,只胡乱找了个借口:“想到我大哥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太难处理。”


    好在车厢里太暗,闻淮看不出神情,只觉得宋溪的手并不老实,在他胸口摸来摸去。


    闻淮想了想道:“我曾经不是独子。”?


    这是什么话?


    现在是,曾经不是?


    “所以还是知道如何处理关系。”


    “一母同胞尚且好说,倘若不是一个母亲,不必留情面。”


    “即使你拿他当手足,他也会拿你当竞争者。”


    反正他是后者,对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孩子,半点感情也没有。


    闻淮说这话,就是怕宋溪心软。


    宋溪其实不在乎什么大哥,只是随口找个借口。


    没想到闻淮讲了这么多,莫名烦躁:“管呢,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考上举人!”


    闻淮见他小发脾气,认认真真捧着他的脸:“谁若欺负你,肯定要说的。”


    闻淮知道他会说,但还是要叮嘱:“有我在,天下间没人能欺负你。”


    宋溪顿了下,搂住闻淮脖子撒娇:“当然了,闻兄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闻兄家大业大,谁敢欺负我啊。”


    这话假的让闻淮想笑,只搂着怀里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慢慢悠悠把人送到巷子口。


    闻淮仗着天黑,下车送他:“吃些醒酒汤,不要吹风。”


    “十五来接你。”


    宋溪看了看左右,飞速牵了下闻淮的手:“十五见。”


    看着闻淮马车离开,宋溪才慢慢后退往家的方向去,稍稍捂了捂心口,随后摇摇头。


    但刚进家门。


    就听到下人们讨论。


    “大少爷的亲事快定了吧。”


    “肯定的,再不定就晚了。”


    “定亲那户人家,早在少爷二十三四时便相看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家。”


    “二十三四正当年纪,那时候相看的多。”


    二十四确实正当年纪。


    所以及时行乐多好。


    那句话怎么说,提前焦虑等于贷款吃屎!


    他宋溪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大口吃了小娘准备的醒酒汤,又去看看算账目的妹妹,心里莫名安心。


    接下来就等着开学吧。


    又是要选科目,还要预备着三月比试君子六艺。


    要筹备的事情可多了。


    还有课业!


    冬假课业还没写完呢!


    他怎么成了临时抱佛脚的人,这可不行!


    第二天酒醒,宋溪便埋头做课业,尽快让自己回到学习状态。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晚上,坐了闻淮派来的马车去别院。


    家里准备的东西也装上车,明日直接去书院。


    小娘跟妹妹都出门来送,宋溪还道:“等妹妹骑马熟练些,到时候去南山找我,我带你踏青。”


    宋潋连连点头,送哥哥去上学。


    大房那边也在准备东西,他们打算明日再去。


    宋渊在书院没什么好友,不愿提前过去。


    宋溪再次踏入别院,肯定把大宝小宝都带上了。


    经过一个冬假的相处,两宝都很黏他,而且长大不少,愈发眉清目秀,宋溪越看越喜欢。


    再次觉得提前写下协议,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不想以后来偷猫啊。


    宋溪刚安置好大宝小宝,闻淮便也回来。


    两人几日未见如隔三秋,哪有时间再说其他。


    到了第二日早上,闻淮颇有些抱怨:“好不容易放个冬假,咱们都忙得很。”


    闻淮一边帮累到极点的宋溪穿衣服,一边道:“快点考上举人,也赶紧考上进士。咱们时间就多了。”


    到时候搬一起住也是可行的。


    东宫自有他的位置。


    同进同出岂不美哉。


    宋溪困得厉害,只把自己靠在闻淮身上,恨不得再睡一会。


    听到考科举,还是道:“明年,明年就考。”


    闻淮笑,又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一年宋溪长高不少,更没之前那般瘦弱,整个人愈发有光彩,跟锦衣华服极为相衬。


    多少华美之物都压不住他的神采飞扬。


    闻淮更是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反正多少好东西都不嫌多。


    一路睡到书院门口,闻淮还舍不得喊他,等宋溪自己醒了,这才把他送走。


    山上积雪未化,宋溪吹阵冷风,终于彻底清醒。


    开学了!


    假期结束的未免太快了!


    即使是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慨的。


    但真的踏进号舍,学习氛围立刻回来。


    号舍被闻淮派来的人打扫好了,课业也被放的整整齐齐的。


    新学年正式开始。


    不过宋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个月份倒计时。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乡试,还有二十个月。


    以后每过一月,便撕下一张。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萧克手指颤抖,廖云闭口不谈。


    大家经常来你这一起读书,你做这么大月份倒计时,我们也会看到啊。


    “能不能挪开啊。”


    “别让我看到,下次乡试我真没戏。”


    “可怕。”


    宋溪才不挪呢。


    “看到这个,难道没有感觉到动力吗?”


    “二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即使考不过,也要试试连考九天什么体验!”


    从乡试开始,就要连考九天了。


    直接把人关到考场里九天八夜!


    其他三人哪能感觉到动力,只有慢慢的压力。


    宋溪却拉着他们道:“别慌,等明年的时候,咱们就换成倒计日,一天撕一张日历!”


    乐云哲气得要挠人,萧克本来还拦着,最后也忍不住上手。


    唯有廖云道:“看他脸色苍白,别逗他了。”


    宋溪摸摸脸。


    这次真的怪闻淮了。


    几人打打闹闹,引来不少同窗凑热闹。


    见到宋溪房间倒计日历,纷纷摇头离开。


    后天才正式开学呢!


    怎么现在就上压力了!


    正月十八才正式上课,这两天大家多是找各自助教报道,证明自己已经来了。


    再领这个季度的课表。


    后五斋好说,课表都是固定的。


    宋溪已经去了第四斋,甚至还是第四斋第一。


    他不仅要填好自己要学习的科目,还要帮着周助教收集其他同窗课表。


    到了前五斋,基本都是第一名帮助教做事了。


    课表到手上。


    首先要确定的,还是五经选择。


    五本书等于五个科目,到底选什么。


    之前跟闻淮,乐云哲,甚至文夫子都讨论过。


    现在到了眼前,难免犹豫。


    宋溪很少有犹豫不决,关乎学业,必然是小心谨慎的。


    宋溪干脆先去找周助教,主动向他请教。


    周助教却道:“不如问问裴训导,他就在书房。快些去,开学事多,一会就找不到人了。”


    可宋溪把问题同裴苗裴训导一讲,他反而笑了:“诗、书、易、礼、春秋,你都学过的,孰难孰易心里有数。”


    “方才你也说,知道多数学生选的都是前三者,更知道选前三者更简单。”


    “可依旧有犹豫,为何?”


    裴训导事情确实很多,还把手里一摞单子随手塞给宋溪,让他帮忙拿着:“去藏书阁。”


    宋溪快步跟上,裴训导继续道:“其实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春秋为史书。


    礼记释义极多。


    这两本还时不时有删减。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太重要,所以才会如此。


    所以这两本虽难学难考,依旧吸引天下学者。


    宋溪在这中间捉摸不定的时候,心中确实已经有偏向了。


    裴训导笑:“让余姚来的两位夫子知道你想选春秋礼记,必然高兴。”


    余姚?!


    宋溪一脸惊愕。


    “他们那边专门研究这两本书,教学不成问题。”


    “只要你愿意学,夫子也好,书籍也好,用不着担心。”


    裴训导转身:“但也说明了,一旦选定,就不好更改。”


    “以后你的科举之路,必然要在这两本书上打转。学它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科举之路。”


    裴训导不愧是西院负责人。


    他既能看穿学生想法,还能防微杜渐,把所有事情分析明白。


    既不推着学生走艰难的路,同时也不打击宋溪的信心。


    宋溪深吸口气:“我想好了,我要学这两本。”


    春秋礼记这两本确实很难。


    可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四书里面的大学,中庸,就是从礼记里面抽出。


    春秋更有史学奠基,礼法垂范,义理开宗这三重含义,衍生出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学说经典。


    既然学了,就啃个硬骨头,就学自己喜欢的。


    明德书院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能浪费了。


    裴训导眼神透着欣赏,笑道:“好。”


    “不过若学的太累,就跟训导讲,看看有没有更改的可能。”


    这自是开玩笑了。


    宋溪选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谁都看得出来。


    最重要的事聊完,裴训导笑:“主科选定了,辅科呢。”


    宋溪直接答:“学生想选算数,农耕,骑射,围棋。”


    “不错,都是实用的。”裴训导道,说完偷偷给宋溪看他手中另一份单子。


    “二月份藏书阁来批新书,记得第一时间借去看。”


    单子上正是六本书的名字。


    以《心鹄》为首那六本。


    裴训导心情显然极好:“咱们院长得知这六本书要刊印,高兴得不行。”


    “又去了一趟东宫,请太子赐书。”


    等于说,这些书还没印好呢,明德书院便先预定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此书难买。


    确实太难买了。


    宋溪点头,跟着裴训导一起高兴。


    不管怎么样,这些好书终于要问世,重新回到大家手中。


    或买或抄,一定会流传开的。


    回到号舍,宋溪把自己课表填好。


    五经选其二,春秋,礼记。


    再按照时间安排,选了算数,农耕,骑射,围棋,四门学科。


    除了主科之外,其他东西每季度一换,任由学生自己选择。


    正月十七上午,第四斋第一的宋溪还要去书斋等着。


    同窗陆陆续续交上各自课表,以及冬假课业,宋溪也算借此机会,跟大家认识了。


    主要同窗们都认识他,他却不知对方名字,实在有些不妥。


    第四书斋学生年纪大多年长。


    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最大的三十九,基本已经成家,性格自然稳重。


    宋溪收课表和课业都很顺利。


    不过对宋溪选择春秋礼记,还是觉得不解。


    别人考试都是降低难度,怎么你还主动增加?


    想到宋溪的天分,或许天才大多如此?


    可传到外面,难免被人议论。


    就连明德书院东院,都在讨论这件事。


    东院不过一百二十个学生,只甲乙丙丁四个书斋。


    丁字号书斋最后一名的宋渊刚收拾好桌案,就听到同窗们由此议论。


    宋渊是宋溪亲大哥,这事不算秘密,肯定有人问他。


    “宋举人,你弟弟为何选春秋礼记,若会试遇到模糊不清的题目,至少耽误三年时间。”


    大家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宋溪选科目之前,肯定会商议的。


    宋老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年前年后信里都在跟宋渊提起此事。


    让他作为过来人教教弟弟。


    还跟宋溪讲,让他主动请教大哥。


    但结果如何,自不用说,两人都当这事没发生。


    当着外人的面,谁都不会撕破脸,宋渊道:“他天赋好,或许能另辟蹊径。”


    话是这么讲。


    但丁字号书斋学生,全都是举人身份。


    谁能不知道其中差距,嘴里还是感慨几句。


    尤其一个选了礼记跟诗经专精的举人,他连来叹气:“真不该这么选的,太难了。礼记太难了。”


    另一个选了春秋的翻白眼。


    春秋才是噩梦!


    宋溪倒好,选了两个噩梦!


    即便是天才,也有些拿大了。


    众人一边感慨宋溪的魄力,再感叹他的天赋。


    “我要是有他的天分,也愿意选的。”


    “确实如此,今年还不到十八吧?一口气去了第四书斋。”


    “我从尾斋到第四书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就这,我还是天才呢。”


    “只有你被夸天才?我不是吗?”


    “天才之间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啊。”


    举人们基本都在开玩笑。


    学到他们这个阶段,自不是普通人。


    无非开开玩笑,甚至还提到三月踏青。


    “期待他大放异彩,给咱们明德书院争光。”


    “肯定啊,明德书院学生一直稳压南山其他书院,这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看好他。”


    “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


    “宋渊,到时候一起?给你弟弟喝彩。”


    宋渊不吭声,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头上又冒着虚汗。


    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我身体刚痊愈,爬不得山。”


    听他这么讲,有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看不起庶子。”


    家族里看着弯弯绕绕的,其实就那么点子事。


    谁不知道谁啊。


    听到这话的人奇怪:“就算以前看不起,现在也该装一装吧,家族有个天才,难道不好?”


    好是好。


    但要是这个天才被欺负过呢?


    “他家庶弟,是从家中搬出去之后,才考中秀才的。”


    “同一个夫子,把嫡子教好了,却教不会天才庶子,你们想想吧。所以他不是不想搞好关系,而是早就得罪干净了。”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宋渊回来了,很快就不会是秘密。”


    学习本就无聊,传些八卦很正常。


    不过大家只知道这件事,顶多觉得他们兄弟关系不融洽,其他东西,还是不知情的。


    “等会,同一个夫子。宋渊之前的夫子,不正在西院教书?”


    此话一出,倒是让大家都愣住了。


    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


    至于滑落?


    那他能永远不往上学吗。


    最终还是要在王夫子手底下。


    即便宋溪天赋异禀,那也要等到三月季考。


    现在不过正月,至少要在王翰毅手底下两个多月。


    怎么看都是折磨。


    大家越说越担心,难免为宋溪焦虑。


    事实也正如众人所料。


    身为夫子的王举人,根本不用使小动作。


    只要发挥师长威严即可。


    正月十八,开学头一日。


    第四书斋八股夫子王翰毅准时上课。


    第一节课,照例点评学生们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的学生,冬假每人十篇制义。


    不规定题目,自己选十篇题目即可。


    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算了,发愁也没用,还是读书吧。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把这股愤懑之气,用于读书算了。


    宋溪抬头看了看大家,默默推了推自己磨得墨,把墨水分给大家用。


    “好起来的,我不认为我会难倒。”


    乐云哲,萧克,廖云看向他,心里终于定了定。


    是的,宋溪绝对不会被难倒。


    他可是天才!


    但天才也要下苦功。


    除了课业外,还要重写冬假课业。


    连续三日,宋溪子时熄灯,寅时正刻起来。


    先选题目,再做文章。


    每篇文章五百字上下,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但做到最后几篇,时间明显不够用,只得草草了事。


    结果不言而喻,又被王翰毅打回来。


    “胡乱作业。”


    “文辞不同。”


    “典故何来?”


    “古今混乱。”


    王翰毅胡说就罢了。


    可作为八股夫子,虽然一次只说一个问题,他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宋溪只能一次次修改。


    有时候他甚至想说,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全都讲了!我一起改!


    但大家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宋溪进步,只是一次次打击消磨他的意志。


    天下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但天下间确实有挑不完的毛病。


    但凡形成文字,只要想挑刺,那就有无数角度。


    这场拉锯战的目的。


    就是要让宋溪意识消沉,再无自信。


    如此软刀子磨人。


    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残忍。


    即使是宋溪,也明显削瘦不少,大半年来养出的肉,全都没了。


    至于正月底的月考,宋溪虽然还在第四书斋第一名。


    但作为八股夫子,王翰毅又点出不少错漏。


    压在宋溪身上的课业,已经从原本的十篇制义,变为十六篇。


    这还是有些课业通过之后的数量。


    明天虽为休息日,宋溪的时间却都要用来写这十八篇制义了。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


    宋溪握了握手腕,刚想下笔,就听书童道:“宋秀才,外面有人接您回家。”


    书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知道宋秀才被夫子整了。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即便这样,文章还是被大批特批。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哭着回家了。


    宋秀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说实话,就连书院不少夫子都看不过眼。


    原本还觉得宋溪不够尊师重道。


    现在已经认为王翰毅太过分了。


    宋溪听到有人接他回家,莫名有些委屈。


    等看到闻淮时,已然委屈到想哭。


    闻淮没说话,只轻轻抱着宋溪,摸着他削瘦的脸颊。


    “我要杀他全家。”


    宋溪听到这话,反而直接笑了。


    可闻淮并不是说笑,他极为认真道:“我要灭他九族。”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他真的吃不下了,闻淮还夹着菜道:“再吃一点。”


    “不行,真的不行。”宋溪千躲万躲,只得吃最后一小口。


    两人在园子里消食,大宝小宝也蹦蹦跳跳的。


    宋溪还在劝闻淮,真不要灭人满门,太过分了。


    闻淮心道此事肯定没完,嘴上敷衍:“想想你的课业吧。”


    “再这样下去,一夜不睡也写不完。”


    宋溪想了想:“那不是还有你,你帮我一起补。”


    “我念你写。”


    “你不是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吗。”


    闻淮好笑,还指使人了。


    等十六篇课业拿回来,宋溪本来没有多想,可看到第一篇批语和修改意见,立刻坐直身体。


    对方只改一句,却看得出笔者博览群书,学识超人。


    不仅如此,甚至精研经史。


    所谓微言大义,就是用少量简洁的词语,表达许多含义。


    听起来像是在为难人。


    但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写出来。


    宋溪看得入神,闻淮在旁边帮他研磨倒茶,让人把大宝小宝抱下去,不让外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八篇课业看完,已经到子时末了。


    宋溪精神奕奕,还要提笔写字,被闻淮按住手:“明日再写。”


    闻淮道:“好饭不怕晚。”


    “时间长着呢。”


    宋溪有些不舍得,他这才知道真正的科举文章是什么样的。


    之前只看时文,心里是觉得好,却跟自己关系不大。


    如今在自己文章上稍作修改,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但见闻淮帮他磨墨,又陪到现在,到底放下笔墨,去给闻淮捏肩:“辛苦了。”


    “谢谢你。”


    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位前辈,可他明白自己是被怎么样的大儒指点。


    肯定要谢谢闻淮。


    “桂舟哥哥我们睡觉去吧。”


    闻淮好笑,叫的这样甜,竟只是为几篇文章。


    等他真把人拉到面前,宋溪又该如何谢他?


    这个想法出来,闻淮知道绝不可能。


    让两位内阁大臣帮男宠修文章,已经算不妥当。


    真想让他们教学,也不能以这种身份。


    闻淮把人直接抱起来,回到主院房间,又吩咐热水备下。


    等宋溪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已经准备好的时候。


    同样换好衣服的闻淮把他按在被子里,强行让他闭上眼:“睡觉。”


    真睡觉啊?


    宋溪扒拉开闻淮手掌,惊讶地看着他。


    闻淮吹灭蜡烛,搂住宋溪:“睡吧,眼下乌青乌青的。”


    宋溪赶紧去摸眼圈:“很丑吗?!”


    不要啊!


    他才十八岁,不能有黑眼圈吧。


    闻淮知道男宠都爱美,亲亲他眼下:“不丑,好看。”


    刚想再说点好听的,怀里之人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意识到宋溪累极了,闻淮心里再次肯定。


    这事没完。


    正月三十休息日。


    宋溪根据修改建议,一字一句重新写了十六篇文章。


    虽说在原文上改更快,还能用大佬的句子。


    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重写最好。


    写到最后,他口述,闻淮模仿他的字迹。


    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完工,这时书院山门早就关了,只能在新别院再住一晚。


    宋溪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了。


    闻淮虽然也想,但哪里舍得,两人只亲亲摸摸,全当纾解。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再送宋溪上学。


    这次的十六篇文章,宋溪充满信心。


    一次性交清所有课业的感觉,谁懂?!


    而且他认为,若这次课业都能被打回来,那他真的要闹了。


    到时候就放闻淮!


    当然,杀人全家还是算了。


    宋溪课业写完,休息的也好。


    看起来终于有些神采,加上只要从闻淮那出来,必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十分扎有些人的眼。


    比如八股课夫子王翰毅。


    从上个月十八日开始,一直到月底。


    宋溪肉眼可见的萎靡,即便强打精神,努力平复心情,也能看得出来被课业折磨得不行。


    虽说看起来依旧相貌非凡,更多了些让人怜爱之气。


    但只过一个休息日,怎么全变了。


    这般神态,岂止是恢复如初,更有些别样神采。


    作为第四书斋第一,宋溪提前收好课业,在王翰毅来的时候,便直接交上去。


    跟之前一样,就数他的课业最多。


    别人一人一份,他一个人十六份。


    这般对比,让年纪颇大的同窗们暗暗摇头。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宋溪才多大,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又不是冤枉你,何必如此。


    王翰毅这种人,实在不像夫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只是不知今日,宋溪又会被怎样虐待。


    换做是他们,早就闹着退学了。


    课业放在案上,王翰毅也不看,随口指了个学生:“你,来念这篇文章。”


    王翰毅说的文章,自然是宋溪的。


    这对他已经是惯例。


    但凡宋溪文章,肯定要一字一句品读。


    当然不会全部念完,但挑个两三篇句句审查,就够让人难堪的。


    被指着的秀才今年三十六,早已成亲,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有十二岁的女儿。


    想到自家孩子,再看看乖巧坚韧的宋溪,秀才冷脸道:“回夫子,学生身体不适,不方便读。”


    王翰毅皱眉,又指了个学生。


    这学生不过二十五,看宋溪宛如自家弟弟:“王夫子,差不多行了。”


    连续两个学生,态度都很抗拒。


    王翰毅冷笑。


    好个宋溪。


    竟然惹得那么多人帮你说话。


    今日在夫子院,也有其他夫子劝他。


    甚至春秋礼记夫子都说他有点过了。


    但文章不好就是不好。


    真以为有点天赋,科举就会一帆风顺?


    做什么梦。


    “宋溪,既然他们都不愿意帮你读,那你自己来。”


    那两个学生皱眉。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助纣为虐!


    他们看向宋溪,宋溪反而稍稍点头,意思很明显。


    我不会被挑拨的,放心吧。


    看看人家,再看看所谓的王夫子!


    一想到宋溪接下来要承受什么,整个第四书斋学生全都低着头。


    他们决定了,不管王翰毅如何点评,他们都当没听到。


    甚至有人在想,要不集体向助教训导请命。


    真的要换八股夫子了。


    这样耽误的是所有学生。


    在他们看来,宋溪的文章精进的极快。


    甚至有乡试水平,不至于被那般挑刺。


    这般行径,已经不配为师了。


    宋溪拿回自己文章,却不多看,背着手走到位置上,开口道:“题为,古之学者为己。”


    此题出自《论语》,下一句是,今之学者为人。


    意思为,古代人学习是为了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其他人看。


    说完,宋溪看了看王翰毅,继续背文章。


    这道题甚至是冬假时所选。


    改了半个月,依旧被打回来。


    昨天被名师点拨,宋溪又重新做了新的。


    “圣人言古今之学者,其立心有内外之异焉。”


    “夫学始诸立心也,为己为人之间,而古今因之,学者可不知所审与?圣人忧世之意深矣。”


    头一句的意思是,圣人分析古今读书人,学习目的有所不同。


    第二句继续阐述,我们开始学习,就要树立自己的目标,就是要为自己也为他人,古今都知道的事,读书人更要明白。


    圣人担忧的话,至今还有道理,实在意味深远。


    宋溪开篇便平和,点名古今之差异,确定文章主旨,下面的句子更为精彩。


    天下间多少事情,都因为一念之差,作为君子必须谨慎。


    开篇说完,王翰毅并未插话,显然知道自己无从改起,挑不出问题。


    “吾尝求乎古之人矣,于文而博焉,于辞而修焉,……已达而达人者尔。夫岂有所加哉?”


    “……此圣人所以拳拳于天下后世也!”


    宋溪背完,下意识想吃茶,意识到闻淮不在身边,只好默默把手收回去。


    “好!!!”


    “好文章。”


    “宋溪!你也太厉害了!”


    “进步堪称神速,用词好,句子也好,排比也妙啊。”


    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


    可惜举人帮完忙就跑,根本不给宋溪感谢的时间。


    作为宋溪好友,乐云哲他们自不在话下。


    但邓潇仗义执言,是他没想到的。


    宋溪亲手倒茶,邓潇只吃一口便又赞道:“好茶。”


    等众人都吃了茶,又看向宋溪。


    得知王夫子已经被停课,大家明显松口气。


    本来还以为这事收不了场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夫子就是夫子。


    幸好贵客出现的及时。


    而且宋溪的文章也够好,显得王翰毅就是故意挑刺。


    即便要尊敬师长。


    可他这般做派,已然被很多人不齿。


    即便之前更偏向他的其他夫子们,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尤其是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


    两人私下里劝过王翰毅,还托同乡学生萧克带话,让宋溪不要介怀。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此番风波终于过去。


    大家也不用为宋溪担心了。


    尤其是萧克。


    这段时间就属他骂王夫子骂得最狠。


    就差把人绑起来打一顿。


    众人说说笑笑,不时还有其他同窗来蹭茶吃。


    谁不想跟宋溪打好关系。


    别看他年纪小,潜力巨大不说,性格也让人喜欢。


    做事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即使被那般打压,还是能挺过来,还能在高压下写出好文章。


    萧克看得不高兴了。


    怎么宋溪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要排不上号了!


    真让人生气。


    二月头一天,明德书院各种热闹终于落幕。


    东院那边,帮宋溪说话的两三个举人还是收到谢礼。


    看着眼前的好茶,他们三个还小声嘀咕:“都是宋家人,宋溪做事反而更妥帖。”


    “对啊,事情闹那么大,宋渊就当不知道。”


    “别说了,那王夫子同时教宋溪跟宋渊,两人待遇天差地别,要说里面没有宋渊的事,谁信啊。”


    “宋溪九岁时,他大哥已经十八了,但凡挂念弟弟,都不会任由弟弟被夫子欺负。”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看在宋溪的面子上不多讲了。


    只是好奇,这兄弟两个,以后要如何相处。


    还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几天里,王翰毅再也没有出现在学生面前。


    这段时间都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又是当助教,又是代课,肉眼可见的吃不消的。


    既如此,裴训导向院长请示,新招来一位举人,为第四书斋八股夫子。


    二月初九,新任八股夫子过来上课。


    所有人都知道。


    王翰毅已经是过去式了。


    细数他这段时间的做派,实在把小人行径写到骨子里。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王翰毅哪点符合上面的说法。


    没有直接开除,是明德书院留给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直接被书院开除,那他教书这个差事就不用再做了。


    虽说身为举人,不缺吃穿用度,但脸面上过不去。


    院长还找他谈话,意思是让他暂时做些杂务,以后看情况再说。


    梁院长说的客气,但王翰毅脸上却火辣辣的。


    再看到其他夫子,还有专门代替他的那位八股举人。


    王翰毅自己先待不下去了。


    新夫子来的当天,他便向梁院长请辞。


    梁院长眉头紧皱,再次道:“回乡?不年不节,何必急着回去。”


    “过个一年半载更是妥当。”


    但王翰毅坚持要走,为了这脸面,他也待不下去了。


    梁院长难得苦劝。


    见对方实在要走,只得道:“路上小心。”


    本来以为是院长随口说说。


    王翰毅没有多在意,立刻收拾行装离开。


    包裹里还装着宋渊给的五百两银票。


    明德书院,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宋家的事也跟他再无关系。


    “宋溪,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人多了,说不定再栽到池塘里,直接投胎了事。”


    王翰毅嘴上咒骂,面上也扭曲。


    正在教宋溪正儿八经下棋的闻淮听说此事,只淡淡道:“出京城再说。”


    宋溪看看他,又看看闻淮手下,只当是什么公务,继续专心研究棋局。


    都说围棋要从小学,他必须赶紧补回来。


    二月十六,即将回到老家的王翰毅心心念念管家帮他纳得佃户女儿,听说生的花容月貌,年龄不过十五。


    什么狗屁京城,什么明德书院。


    他这个举人在京城不算什么。


    但在老家,他是说一不二的举人老爷。


    回头开馆教书,不比之前好?


    这里的学生,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天才也好,蠢蛋也好,只要给钱就能教。


    心里做着美梦,原本平稳驾驶的马车猛然拐弯,直冲附近一处池塘而去。


    顷刻间,连车带人一同扎进水中,只听扑通一声,看得人胆战心惊。


    后面跟的仆从顿时傻眼,连忙喊人呼救。


    “马受惊了!我家举人老爷掉到池塘里了!”


    “快来救命啊!”


    水下挣扎的王翰毅被车夫死死按住不得挣脱。


    等他气绝身亡,这车夫从另一个角度飘上来,被好心乡邻打捞救上岸。


    这人连连叩谢,把身上银两全都摸出来送给恩人们。


    众人眼神怜悯,不过虽说是破财了,但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大名鼎鼎的王举人就没那么好运,被捞上来时,早就气绝身亡。


    等家人哭着跑来时,尸体已然浮肿,看得愈发可怖。


    谁都不敢再多看,接下来的哭声也是被吓哭的。


    池塘水不算深,怎么就没了呢。


    而且走得那样快,像是就该命绝于此一般。


    不过这也好。


    这人横行霸道惯了,还没到家,家中妻儿老小便有些不安。


    如今人没了,大家反而松口气。


    尤其是刚被抬进门的小丫头,家中连夜把人接走,只当这事没发生过,王举人老婆还给了些银子,算是补偿。


    王家念着天气越来越热,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草草下葬,还用池塘淤泥填了坟墓。


    这是车夫提议的,说既死池塘,不如就用淤泥来填,算是有个归宿。


    王家人也没反对,风水先生算了算,同样点头说好,于是竟真这般做了。


    等消息传回明德书院,已经接近二月底。


    只是夫子之间略说了说,唯恐吓到学生们。


    院长听说后,勒令众人不许再提,更不能让学生知道。


    毕竟现在明德书院最重要的事。


    正是三月踏青爬山。


    学生们正高兴呢,何必扫他们兴。


    还有,那就是挑选十名品学兼优,聪明伶俐,最好形象极佳的学生。


    代表明德书院,跟南山其他书院比试君子六艺!


    这可是他们明德书院再次大放异彩的时候。


    可不能跌份!


    他们书院每年都是第一。


    今年肯定不能例外!


    不仅要赢得比试,还要赢得漂亮!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列。


    论能力论形象,谁有他更合适啊!


    第56章


    咱们小溪往那一站,就力压众人了!


    这话是闻淮说的。


    他正苦心琢磨,要给为期两天的比试,准备多少套衣物配饰才够。


    宋溪懒得理他,直接道:“那是去爬山,我才不要叮叮咣当。”


    闻淮道:“到了山上再换。”


    闻淮顿了下:“你们今年住的行宫是太子所有,一人一间房不是问题。”


    南山整体不算太高,主峰上建有皇家行宫,早些年归太子所有。


    听说是明德书院梁院长有脸面,把行宫借出来。


    除了核心主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允许南山五家书院训导夫子,以及参赛学生入住。


    现在已经分好。


    听说明德书院夫子学生住的位置最佳,其中一处桂园风景视野都很好。


    宋溪就跟其他参赛选手,诸如邓潇等人一起住里面。


    据邓潇所说,往年都是租用山上小院禅寺,两人住一间房就不错了。


    今年太子殿下大方,让他们也住的舒服。


    闻淮听宋溪一口一个邓潇,开口道:“不应该多说说太子,提什么别人。”


    宋溪下意识道:“太子也是别人啊。”


    这下闻淮不说话了,只挑出几身天水碧,正青色衣衫,看着清清爽爽,正适合春日踏青穿。


    头上碧玉发簪,浅色绸带,再有几块好玉。


    就连鞋子也配的极好。


    闻淮审美自不必说,宋溪又是什么衣服都衬的,穿什么都漂亮惊艳。


    美中不足的是,踏青爬山这两日,闻淮看不到。


    闻淮心里觉得遗憾,又道:“等你休息,咱们去爬皈息寺附近的山。”


    宋溪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啊,肯定也好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想到文夫子。


    要不,换个地方爬?


    如果被文夫子发现,那就不妥了。


    不过两人看看对方,都没说出来,只得到时候再讲。


    这就罢了,等滨上楼饭菜送来。


    宋溪跟闻淮都意识到,他们连滨上楼都去不得。


    至于书院前山更不用说。


    宋溪知道他们两人爬山时,前后都有人看着不许其他人出入,便不再提了。


    闻淮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已经被梁院长点破,而且老头的态度让他烦躁,故而没有心情。


    两人在马场转了一圈,再练练骑射跟下棋。


    这正是宋溪要参加的两个项目。


    五个书院比试君子六艺,自然也不能按照最传统的古代比法,但都是风雅之事。


    共分六个项目。


    分别为乐器、作诗、书法、作画、骑射、下棋。


    每人至少选两样进行比试,但六个项目只取第一名。


    最后看五个书院,哪家第一最多,哪家书院就为头名。


    其实算不上正式比赛。


    但几个书院学生凑在一起,必然要分出胜负的。


    作为常年蝉联第一的明德书院,包袱比其他书院的人更重。


    没办法啊。


    师兄们年年都是头名。


    他们要是被比下去了,岂不是很丢人?


    而且比试的时候,还有不少同窗围观。


    其他同窗虽不参赛,但会来看比赛啊。


    刚开始比试还好,多数书生骑马钓鱼投壶捶丸各有各的乐子。


    比到最后,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围观。


    都是年轻人,到时候不管输赢,都是万众瞩目。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大游园会。


    反正宋溪是很期待的!


    骑射跟棋艺,他会努力的!


    闻淮道:“你棋艺天赋好,又学了不少好棋谱,不用担心。”


    “骑射上也算不错,再说有三宝在,你怕什么。”


    闻淮之前送宋溪的马儿,被宋溪称之三宝,两人喊得都很顺口。


    不过说到这,闻淮故意笑道:“要说书画作诗你不会,怎么也不会什么乐器?”


    宋溪疑惑:“我为什么要会乐器。”


    见他是真的奇怪,闻淮摸摸他的脸:“也是,会不会都行。”


    摸着摸着,便有些不对味了。


    虽说刚起来没多久,宋溪又拽着闻淮的衣领垫脚亲过去。


    春日好风光,两个人亲得衣袖沾满花香泥土。


    幸好此处别院人不多,再怎么胡闹都没关系。


    换身衣服,宋溪这次骑着马离开。


    明日就要踏青比试,骑射用的马儿跟随行物品都要由书院运上山,所以干脆骑马回书院,不用闻淮特意坐车去送。


    闻淮站在园子门口,见宋溪回头看他,这才微微点头。


    等宋溪再转过身,马儿骑得飞快,哪有半分不舍的样子。


    马儿是他送的,衣服是他挑的,棋艺也是他教的。


    连人也是他的。


    但就是不能去看什么比试。


    闻淮难得郁闷,除了回东宫处理奏章别无想法。


    但宋溪这边纵马飞驰,春日傍晚风光无限,只觉得别样畅快。


    “好三宝,真稳当。”宋溪摸摸马儿脑袋,“后天就靠你了。”


    明天比棋艺,后天比骑射。


    正好两天时间。


    宋溪骑马回到书院,便听到同窗们都在讨论明日踏青爬山。


    南山书院读书氛围一向紧张。


    也就这几日热闹些。


    见宋溪过来,这次廖云头一个凑上前,竟然比萧克动作都快。


    廖云满眼都是三宝,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俊的马儿,能让我试试吗。”


    宋溪大方让开:“它叫三宝,小心点。”


    “肯定的。”廖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了一圈下来,更赞道,“确实是好马儿,而且还认主。”


    啊?


    宋溪奇怪道:“怎么认主了。”


    “故意颠我呢,估计只让你骑。”廖云非但不生气,反而满眼都是欣赏。


    可惜了,他骑射虽然不错,但并无其他技艺,比赛自然没他的份。


    看来接下来还要再学学乐器书画,说不定明年也能参加!


    不止廖云有这个想法。


    明德书院新生们,基本都有这个打算了。


    只读书可不行,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总要学一个吧!


    不能当死读书的酸儒啊!


    书院众人难得不读书,就在小花圃前畅聊春日。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胡蝶飞。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一,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京城郊外南山三千学子踏青了!


    五家书院对此没有强制规定,学子们或着青衿,或着道袍,又或者穿着华丽衣裳,三三两两从各自书院出发。


    一路上游人如织,道路两边商贩排列整齐。


    蜂糖野果蜜水,还有村人糊得纸鸢,一派热闹气象。


    宋溪,乐云哲,廖云,萧克,再加上的邓潇以及几个第一书斋的师兄,几人轻装简行。


    宋溪还穿的窄袖,正为爬山准备。


    不多时,远帆书院的许滨陆荣华也来了。


    汇德书院萧克的堂兄以及柳秀才等人到齐。


    也就萧堂弟没来,他刚刚过了县试关,正在准备接下来的府试。


    他们这一行十三人,都是眉目舒朗的少年人青年人,引来不少人目光。


    尤其是最出众的宋溪与柳秀才。


    其他书院学生频频看来,谁都想结交。


    可柳秀才这边有萧堂哥看着,不许人近一步,连乐云哲都不许靠近。


    宋溪这边一个萧克一个许滨,前者强硬拒绝他人,后者绵里藏刀,让旁人知难而退。


    唯有邓潇左右看看,只觉得好笑。


    哎,一群小孩。


    还是爬山吧。


    没看廖云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众人一边玩乐一边吃喝。


    但这到底是个座小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萧克先撑不住了。


    宋溪刚扶住他,那边许滨同样有些力竭。


    柳秀才也倒在萧堂哥身上。


    “宋溪,看着你这样瘦,怎么还有力气爬山。”柳秀才羡慕道。


    “天天锻炼!”宋溪非常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明德书院前山我都爬不上,经常锻炼就好了!”


    许滨看看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看来我们也要炼体。”


    肯定啊!


    宋溪提到这个就有话说了。


    他可是把弱不禁风,甚至低血糖的自己,养成现在这般健康的!


    再有个回头找他们的廖云,一起加入讨论。


    廖云再次展示自己肌肉,甚至主动开口要背最累的柳秀才。


    众人忍不住笑。


    一上午下来,谁不知道柳秀才跟萧堂哥关系,就廖云看不出!


    大家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中午前爬到山顶。


    无边光景一时新。


    南山的山顶果然有好风光。


    秀才们还没感慨两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荣华举手:“先别念诗了,先吃饭吧!”


    陆荣华平日没那么沉默的。


    主要是这次一起爬山的人都太厉害了!


    宋溪他们就不用讲了。


    怎么还有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的人啊。


    甚至连汇德书院新生前十名也在,尤其是柳秀才,出了名的好诗才,他还要代表自己书院比试呢。


    陆荣华极仰慕成绩好的书生。


    这次算是开眼了。


    要不是跟宋溪认识,他哪有这种机会啊。


    但再怎么样。


    人都要吃饭!


    快饿死了!


    邓潇不是头一次参加了,他道:“走,附近有个猎户,他家娘子做得一手好野味好山珍。”


    “这个时节正等着我们呢。”


    听此众人脚步加快。


    邓潇说的那家猎户娘子的手艺确实极好。


    等野鸡炖蘑菇吃到嘴里。


    谁不赞一句鲜美。


    这才是春天嘛。


    就应该踏青吃美食!


    那娘子又端来野果做的点心,更让众人大快朵颐。


    宋溪无意间看了看萧堂哥跟柳秀才。


    或许是都知道他们关系,两人做得很近,虽亲昵却也不过分,但谁都能看出两人气氛不同。


    哎,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他明明有男朋友啊。


    可对方不能来。


    “尝尝这个。”许滨不知从哪拿了个熟透的果子,“我家山后也有这种果子,如此模样最甜了。”


    见宋溪吃了,许滨笑了下,又难免问起王夫子的事。


    对这事好奇的人不止一个。


    宋溪只说了自己知道:“王夫子回乡了,说是家里准备开馆授徒。”


    学生们对实际情况不了解,就连邓潇,还有消息灵通的萧克也是这般认为。


    许滨点点头,只觉得有些便宜那人。


    不过人已经回家了,确实没什么说的。


    休息过后,大家精力都恢复了。


    也该去忙正事。


    今日比试项目有三样,分别是乐器,作诗,下棋。


    柳秀才要去比试作诗跟乐器。


    邓潇也要比乐器,两人还是竞争对手。


    宋溪则去下棋。


    三人要分头行动,众人看看,萧堂兄肯定跟着柳秀才。


    第一书斋其他人去看邓潇比试。


    剩下乐云哲他们三人就算了,陆荣华跟许滨也都跟着宋溪,压根不去看自家书院比赛。


    今年比赛照例在山顶举行。


    每门考试方法不同,反正五家书院的夫子都已经在考场前等着了。


    宋溪去下棋时,正好碰到汇德书院一人。


    两人也不用多说,直接坐下来下棋。


    规则极为简单,输了就淘汰,赢的人跟下一个人比。


    也有人说,要是有人就在那等着最后比呢?


    那也行,反正谁能留下来,谁就是赢家。


    说白了。


    春日的君子六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但是吧。


    各个书院荣誉优先!


    所有人都为书院荣誉而战!


    宋溪一来,场上目光都在他身上。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生的好,身量提拔,像个翠竹一般,相貌又出挑到极致。


    不对比就罢了,要是跟对面对弈之人比较,所有人都希望宋溪能留到最后。


    没办法,他太养眼了!


    养眼的宋溪再次落下一子。


    对方看看棋再看看宋溪,忽然脸红了:“你赢了。”


    “你就是宋溪吗。”


    “能交个朋友吗,以后经常切磋棋艺。”


    五位裁判夫子看不过眼,明德书院夫子开口道:“快快,淘汰了就下去,下一个。”


    萧克就差上手扒拉了,甚至指挥廖云去把人拉开。


    接下来上场的是远帆书院选手。


    只见他深吸口气,端端正正坐到位置上。


    但拿棋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宋溪指尖,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袭来。


    再一看,这不是自家书院的许滨吗,他怎么了?眼里长刀子了?


    别人如何想,宋溪不知道。


    他发现这些棋下的好生没意思。


    怎么人人过不了几招啊。


    要是闻淮在就好了。


    这么好的春光,这么好的景致。


    两人在此下棋,多有意思。


    正想着,又一人落败。


    宋溪连斩六人,只剩最后两名参赛书生。


    只要赢了他们,宋溪便能代表明德书院拿下头一个第一名!


    接近比赛尾声,前来围观的书生越来越多。


    宋溪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像是含着秋水,小脸白皙五官精致。


    手里的棋子也被衬得越发可爱。


    而他的表情不算专注,似乎只是随意下下,便能大杀四方。


    终于知道宋溪为何这般出名。


    终于见到他真人了。


    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宋溪忽然坐直身子,在其中一角落下白子,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我赢了。”


    赢,赢了?


    围观众人看去。


    果然赢了!


    还是大胜,将对方逼得退无可退,直到黑子被吃了个干净!


    棋艺第一名!


    宋溪!


    为明德书院挣得一分!


    第57章


    宋溪被明德书院同窗围住夸赞。


    参加棋艺比赛的有三十多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众人甘拜下风。


    裁判夫子们看得明白。


    宋溪脑子灵活,下棋自有章法,一看就是名师指点过的。


    有些棋局就连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


    对手还没注意到,已然落入宋溪布置好的陷阱里。


    等发现时,已然挣脱不开。


    这种棋艺,明显是另一种境界了。


    宋溪,是今年南山当之无愧的棋艺第一!


    他们这边正在欢呼,另外两边比赛也有了结果。


    乐器一门中,正是柳秀才得了第一。


    他自幼学古琴,十分拿得出手,帮汇德书院拿下一分。


    只是作诗上,不如明德书院邓潇更有积累,屈居第二。


    南山踏青头一日。


    三门比试中,明德书院拿了两个第一。


    已然把其他四家甩到身后。


    自家书院的人难掩骄傲。


    看看!


    他们今年还会是第一的!


    其他书院学生也不气馁,大家也都习惯了啊。


    再说就宋溪跟邓潇那般风采,他们也是心服口服的。


    比赛结束。


    夫子们早就不知踪影,大概率是去钓鱼了。


    夫子们如此,学生们也差不多。


    大好春光,不能只比试啊。


    众人又在山里玩了会,晚上又回猎户家吃烤鱼烤虾。


    鱼虾都是今天下午才抓得,吃起来鲜美无比。


    春日晚风也温和。


    一群少年青年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睡了好一会。


    若非猎户一家想休息,估计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了。


    宋溪他们交了银钱,这才恋恋不舍回住处。


    宋溪邓潇柳秀才他们住在皇家行宫。


    其他人多在禅院。


    可萧堂兄看看天,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住在山上。”


    “要不回去略睡一会,咱们早早去看日出?”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看日出!


    好啊!


    宋溪乐云哲廖云他们立刻答应。


    陆荣华许滨也一样。


    唯有年纪大一些的邓潇无语:“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太有活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邓潇不过二十四,看个日出的精力还是有的。


    众人约定好,这会回去再睡一会,等到丑时就起。


    就是三点多就起来。


    别问为什么这么早,那不是预留点时间,生怕自己起来晚了。


    宋溪还没看过日出呢,自然格外高兴。


    回到行宫第一件事,便跟此处小厮交代,让更夫到时间了记得喊他。


    再加上今日又是爬山又是比试。


    晚上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多,已然进入梦乡。


    派来送信的人想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宋小公子,只留下主子书信,便去别院回消息了。


    闻淮知道宋溪今日事多,故而晚上才送信过去。


    没想到他竟早早睡了。


    按照平时的安排,他此刻该在读书才是。


    得知是为明早看日出做准备,闻淮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一日时间,怎么就玩疯了。


    算了。


    明日人就回来了。


    闻淮捏住大宝小宝,眼神有点危险:“你们家长有点不乖。”


    三月初二。


    天空繁星夺目。


    早上三点多,宋溪勉强挣扎起身,随意换了身衣服,也懒得搞什么配饰,便推开房门直接洗漱完事。


    柳秀才也没好到哪去,两人结伴去拉邓潇起床。


    但去之前柳秀才悄悄对宋溪说了句谢谢。


    若非宋溪接受他,其他人纵然面上不说,但都会自觉回避,不屑跟他来往。


    反正在远帆书院是这样的,没想到出了门,反而更轻松些。


    所以他必须跟宋溪道谢。


    宋溪笑着摇摇头,让他安心即可。


    这又不是他的错,自己或许不会这样做。


    但柳秀才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别人不必多言。


    到了邓潇房间,邓师兄果然还没起呢,被硬生生拖起来的。


    等他们三个哈欠连连去约定好的地方。


    其他人更是困得不行。


    也就许滨穿戴整齐,看着神采还好。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困倦。


    乐云哲廖云等人揉着脸,那边萧堂兄已经挂在柳秀才身上。


    困啊!


    到底谁说的要看日出的!


    话是这样讲,大家起都起了,还是去了说好的崖边。


    来看日出的不止他们几人,但他们来的却是最早的,占了最好的位置。


    卯时初,天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满天的霞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惊叹。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晨雾渐渐拨开,宋溪的眼中仅剩那轮红日,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怪不得人们争相来看。


    这样的朝阳,这样的蓬勃生机,天然给人带来希望。


    彷佛天地豁然开朗。


    再大再小的困难,在这轮每天升起的红日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宋溪聚精会神看着。


    少年心事当擎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随着太阳升起,春日暖阳再次回归大地。


    新的一天来了!


    南山少年们闹哄哄来看日出,闹哄哄挤到禅院吃早饭。


    又赶去踢球投壶放风筝。


    等到中午时,邓潇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我不行了,我要赶紧睡一会,下午还有书法比试。”邓潇说完看向宋溪。


    你下午不是有骑射比试吗?


    不去休息吗?


    宋溪一脸无辜。


    晚上八九点睡到早上三点多,已经足够了啊。


    哪有那么多觉睡!


    再看看其他人,邓潇无语离开。


    服了你们年轻人。


    再过几年,看你们还能不能继续熬!


    邓潇等人回去补眠。


    宋溪跟廖云则牵了三宝出来。


    负责照顾马匹的伙计还道:“真是匹好马,就是脾气不好。”


    稍微照顾的差点,这马就发脾气。


    三宝平时都养在别院,条件自然好。


    这会见到宋溪,难免觉得委屈。


    一马一人说了会话,再跑几圈,终于把三宝情绪安抚好了。


    宋溪难得道:“怎么跟某人一样。”


    某人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马儿跑起来,宋溪和廖云准备去马场看看。


    骑射为南山最后一场比试。


    到时候三十二名参赛选手分两组比试,骑马射箭,谁射的准谁进行下一轮比试。


    比到最后还有移动靶,最终决出第一名。


    这样的比试拿到军中,或许差得远。


    但此处都是书生,能比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


    廖云本想给宋溪做指导。


    可见他上马搭弓,廖云眼神瞬间变了。


    三宝是匹极难得的好马,这已经不必多说。


    但这弓他还是头一回见,上面的纹路显然不同寻常。


    这就罢了。


    好马好弓都能买得到。


    关键他上马的动作,还有射箭的姿势。


    分明是军中独有的技法。


    甚至是禁卫军的习惯?


    廖云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没反应。


    就连出身不错的乐云哲,萧克等人全都看不出来。


    也是,若非他家亲戚在禁卫军当差,他也是看不出来其中细微差别的。


    宋溪这身本事,是谁教的?


    难道他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廖云想着,忍不住给宋溪鼓掌。


    好样的!


    不仅学习好,还在骑射上努力。


    不愧是宋溪!


    旁边的许滨明显看出廖云神色变化。


    可这人呆的很,连柳秀才跟萧堂哥的关系都看不出,没看到很多人对柳秀才多了鄙夷吗。


    都这样了,他也看不出来,不指望他猜到其他。


    但许滨很好奇。


    廖云到底看出什么。


    他难得开口跟其他人搭话:“宋溪骑射本领不俗。”


    聊到武艺本事,换做其他时候,廖云肯定有问必答。


    但此刻却闭嘴了。


    禁卫军不同寻常,也不知是亲戚的哪位同僚出来接私活。


    若说出来,难免牵连太多。


    还是不能讲的。


    廖云只点头:“确实很好,照我看,他还能拿第一!”


    许滨有些遗憾。


    他本以为能套出话,好知道宋溪身边那人的身份。


    等宋溪骑马回来,许滨立刻结束对话。


    接下来。


    就等着骑射比赛了!


    宋溪他们先去看了邓潇比试书法。


    说起来,许滨的一手极为优秀的馆阁体,其实也很不错。


    但他跟廖云同样,只能报名一项比试,故而无缘参赛。


    宋溪道:“再学一年,以你的书法,至少能拿到前三。”


    宋溪就事论事,许滨听了却笑,随即又道:“明年是乡试年,大家多半不会这般轻松。”


    这倒也是。


    对他们而言,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有希望中榜的秀才们。


    许滨主动道:“我这有一本练习书法的心得,回头你拿去看看。”


    书法这事一直是宋溪的问题之一。


    但前段时间太忙了,确实没时间静心学习。


    被许滨提醒,他立刻道:“好,谢谢你。”


    “不客气,咱们要考举人,练好馆阁体极为重要。”


    宋溪连连点头,许滨说的很对了。


    再看正在比试书法的书生们,每个人泼墨挥毫,看的宋溪难免羡慕。


    他也要把字练好!


    一定的!


    “第一名,明德书院景长乐!”


    邓潇只得了第二,把他气得愣在原地,再去看好友景长乐的书法,无奈道:“你怎么回事,偷偷进步?”


    景长乐才不理他。


    反正自己是第一!


    现在已经进行五场比试。


    他们一共为明德书院拿了四个第一!


    最后的骑射比试,就看宋溪的了!


    若能再赢一场。


    那就是六场比试里,拿了五个第一!


    多厉害啊!


    而且这是骑射!


    若能赢了,那面子上更有光彩!


    为什么?


    “因为读书人多疏于锻炼。”


    “就咱们这些秀才们的骑射水平,很容易被人笑掉大牙。”


    “谁家书院要是拿了这个第一,这才说明掌握了君子六艺!”


    这大概就是缺什么争什么?


    比文的。


    南山几家书院都不差。


    尤其是明德书院。


    比武的。


    总是会露怯的。


    去年前年那会,其他四家书院专门培养骑射好的书生,硬是要从明德书院手里抢一个回来。


    之前还真让他们得逞了。


    至于今年嘛,谁也不好说。


    第一书斋的邓潇景长乐师兄们还是道:“不要有压力。咱们已经拿了四个头名,明德书院已经稳坐第一了!”


    “对!就算拿了个倒数,咱们也还是第一!”


    这话说的十分气人。


    就连许滨萧堂兄他们这些书院荣誉感不强的学生,都忍不住反驳:“不用太张狂。”


    “明年不好说了。”


    “明德书院了不起吗?”


    就是了不起!


    萧克朝堂兄做鬼脸,定要给宋溪加油的!


    宋溪那边已经换了骑射装,一身翠竹般的清爽衣衫,跟春日景色相得益彰。


    少年郎骑着骏马,手持华丽弓箭,却压不住他风采张扬。


    等马儿跑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宋溪。


    这就是宋溪。


    只见他神情专注,一手持弓,一手射箭,肩膀笔直,手腕发力。


    身下的骏马纹丝不动。


    “正中靶心!”


    裁判夫子喝彩道:“第一箭,靶心!”


    谁说他们读书人疏于锻炼了?


    看看人家宋溪!


    其他参赛选手各有优劣。


    但宋溪这个正中靶心,实在让全场沸腾!


    漂亮少年的一举一动。


    总是众人焦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宋溪就是这样!


    他这块明玉,正在散发他该有的锋芒。


    第二轮比试开始!


    宋溪背着弓,骑马慢慢走着,距离靶子更远了些,仿佛整个校场都是他的舞台。


    搭弓射箭,英姿勃发。


    “靶心!”


    “再中靶心!”


    第二轮要求高了些,留在场上的书生不到十人。


    第三轮,也就是最后一轮。


    移动靶。


    需要所有参赛选手骑马疾驰而过,千钧一发之际射出羽箭。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考验。


    需要人跟马儿的配合,需要参赛人心稳手稳。


    比到现在,即便脱靶了也没人会笑话。


    这又不是他们读书人的强项!


    能比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宋溪神情专注。


    丝毫看不出这是个昨天爬完山,今早还去看日出,然后疯玩到现在的人。


    他体力依旧充沛,精力依然饱满。


    少年意气写在脸上,刻在眼神中。


    宋溪摸摸马儿:“三宝,加油。”


    三宝得意地抬抬马蹄。


    它也能感受到主人被万众瞩目,跟主人一样享受众人欢呼。


    他们一人一马的舞台,肯定不会出错。


    此时所有在山上的书生夫子都过来瞧热闹。


    最后一场比试,最后一轮比赛。


    就在这羽箭之上。


    只见少年人纵马飞跃,发间的绸带迎风飘过。


    一支羽箭破风穿过,那少年人的马儿还在前行,似乎并不在意这支箭的去向。


    射出去的箭不管在何方,他都志在必得。


    “三中靶心!”


    “三中!”


    其他人或气喘吁吁,或遗憾垂头,或惊讶看向那少年。


    宋溪只骑着马回头,朝众人挥手。


    “南山骑射第一名!”


    “明德书院,宋溪!”


    第58章


    六场比试,五场第一。


    其中两个第一都是宋溪一人所得。


    以绝对优势帮书院拿下荣誉。


    不愧是明德书院,不愧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宋溪骑在马上,在云益二十五年春日,让南山所有学生认识他。


    本就名声渐显的他,在今年春天,成了明动南山,甚至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


    比试结束,想来结交的书生络绎不绝。


    皆是五家书院有名望的学生。


    这家少爷那家公子,朝中权贵子弟无数。


    不管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在宋溪面前,难免紧张片刻。


    宋溪啊宋溪。


    名不虚传。


    棋艺好,骑射也好,风度翩翩少年人,谁不心向往之。


    萧克跟许滨也拦不住了。


    乐云哲看看他们,笑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廖云跟陆荣华点头。


    有些人的光彩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萧克许滨黑着脸,两人难免有想法相同的时候。


    那边柳秀才拉了拉萧堂兄,让他不要点破萧克的心思。


    否则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好。


    至少不会有分开的时候。


    萧堂兄忽然说了句:“要是在宋溪名气不显被夫子欺负的时候遇到,或许还有机会。”


    柳秀才没说话。


    但现在不会有了,宋溪不该有那样的路。


    他有能力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宋溪认识不少书生,基本都是秀才,也偶有举人。


    有的约着对弈,有的约着打猎。


    还有的知道他文章好,想要一起探讨文章。


    南山这边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水平都不算差。


    跟大家交流也能增长见闻学识,宋溪也不会拒绝。


    今日是踏青最后一日了。


    明天就要照常读书上课。


    所有人都舍不得散了。


    商议过后,乐云哲提议道:“好久没去滨上楼了,要不晚上去那里吃顿好的,明日读书也有动力。”


    滨上楼,一直是南山附近最贵的酒楼。


    以乐云哲萧家牵头,再加上邓潇也要请客。


    众人从下山后,直奔滨上楼而去。


    自去年在滨上楼遇到远帆书院殷锐那些纨绔后。


    宋溪基本没怎么去过。


    但里面饭菜点心还是熟悉的,就连伙计也是认识他。


    宋溪躲着众人,开口道:“同窗小聚,不要记闻公子账上。”


    倒不是宋溪小气,也不是闻淮付不起。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现在人多,难免有人多想。


    伙计明白,随后把宋小公子在此的消息报给别院。


    这也是闻公子吩咐的,他必要听命的。


    这两日南山一带的酒楼都很热闹。


    尤其是今天,五家书院学生,都想趁最后的时间好好聚一聚。


    听说宋溪在隔壁房间,自然要去见见。


    闻淮来的时候,耳朵里都是关于宋溪的消息。


    “宋溪也在这?我们去见见吧。”


    “等会再去,他那人正多啊。胸无墨水的人,都不敢靠近的。”


    “看到他今日比骑射了吗?太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长那样。”


    “不说身姿相貌,只说那股少年气,哎要能结交这样的好友,我心愿足了。”


    “你怎么不说话。”


    “对啊,这么沉默。”


    “等会,你不会是想?”


    “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没有!”


    众人异口同声。


    虽说好男风没什么,但人家宋溪跟你是一路人吗你就想追。


    闻淮脸黑了片刻。


    又听众人提起宋溪昨日比棋艺。


    说他悠闲自得,却又能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那般果断利落,至今让人难忘。


    一文一武,足够让所有人心动。


    还有人在讲宋溪今早去看日出,美得像一幅画。


    他都没看到。


    闻淮的心里愈发不爽。


    他的人,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闻公子,闻公子,您今日还上三楼吗。”伙计连声道。


    闻淮站在楼下不挪步,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这里也有些王公大臣家的子弟,难免有人认出。


    闻淮不说话,见楼上有扇门打开,径直往楼上走。


    路过二楼时,宋溪正在门口送新认识的朋友。


    对方一脸不舍,连连道:“我明日去找你请教文章,别忘了。”


    宋溪刚要说话,就发现一道视线直直盯着他。


    宋溪又笑:“客气了,谈不上请教,互相学习。”


    那人恋恋不舍离开,宋溪又看向闻淮。


    周围人来人往,已经又有人凑到他跟前。


    在闻淮眼中,都是赶不走的苍蝇。


    按理说他该往前走,但此刻却不想动了。


    宋溪该有点自觉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知道要如何做。


    闻淮深深看他一眼,慢悠悠往三楼走,正是他们之前常去的房间。


    完了。


    宋溪哪能看不出来。


    闻淮这是在生气。


    但也不至于吧。


    回到与同窗们的房间,许滨还在商议两人何时一起练字,发现的宋溪送一趟客,颇有些心不在焉。


    “太累了吗。”许滨帮他倒茶,“还是人太多了。”


    萧克也道:“太烦人了,还是回明德书院好。”


    许滨不说话,明显不赞同这句话。


    宋溪倒不是累,兴奋劲还没过呢。


    主要男朋友生气了,要想办法哄哄。


    而且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这两天玩得开心,有无数事情想分享。


    这般想着,宋溪就坐不住了。


    “我去更衣。”宋溪找了个借口,直接离开房间。


    但周围人多,又有不少人认识他,直接上三楼肯定会被发现的。


    伙计适时出现,低声道:“小公子随我来。”


    说罢,宋溪跟着他先下一楼,又走后院,从后院花园一处角楼上去。


    “这是新建的楼梯?”


    伙计连忙道:“是,最近才建成的,以后宋小少爷来此,直接从角门进花园即可。”


    不止建了新楼梯,还重修了角门跟园子的道路。


    再来滨上楼,肯定不会被人看到。


    宋溪走上三楼,里面的人已经在吃酒了,见有人来了,只当没看到。


    宋溪关上房门,小跑到闻淮身边,直接坐他怀里,搂住对方脖子,炫耀道:“我这两日拿了两个第一。”


    说着,从袖子掏出两块铁制镀金的牌子。


    皆是第一的证明。


    闻淮撇了一眼。


    什么破东西,也敢拿他跟前。


    宋溪先介绍棋艺第一,说自己怎么跟对手对弈,怎么拿下头名。


    再说骑射时三宝有多乖,自己准头多好。


    说到最后,被闻淮嘴对嘴喂了酒,随即当无事发生。


    宋溪舔舔嘴唇,只当润喉了,再把两块牌子放到闻淮胸口:“送你。”


    闻淮轻笑:“我只值这些破烂?”


    破烂?


    宋溪诧异,心里有些不舒服。


    哪里是破烂。


    闻淮倒是拿起两块牌子。


    说的热闹。


    自己却瞧不到。


    好似雾里看花,只能听别人讲述。


    明明花是自己的,甚至是自己养过的。


    本来知道他跟人大早上看日出便有些不爽。


    主动来找他,又听到所有人都在讲宋溪的风采。


    所有人都能跟他搭讪攀关系。


    甚至还能当众约他见面。


    自己这个养花人,反而只能站在一旁。


    即便这朵花天生地养也能开得灿烂。


    即使是自己强行要养,那也有他的苦劳。


    凭什么他要做个隐形人。


    相比那些庸才的主动靠近。


    让闻淮更不爽的是,自己连当众靠近都做不到。


    除非,除非把两人关系公开。


    闻淮眼里闪过幽深,捏住宋溪下巴。


    公开就好。


    反正对自己没有影响。


    宋溪既然做了,必然也做好准备。


    他要是知道自己攀附之人真正身份,只会更高兴。


    闻淮想要开口。


    让宋溪做好面对非议的准备。


    也会让人放心,绝对利大于弊。


    可他怀里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开。


    两人久久不说话。


    闻淮是想说些屁话。


    宋溪则在等他道歉。


    “你再说一遍。”宋溪坐到一旁,手里捏着两块牌子,上面的镀金微微有些褪色,染的他手指都有些金黄灿烂。


    “闻淮,你方才说了什么。”


    闻淮早就忘了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他心里准备进行另一个话题。


    但见宋溪一脸严肃,还是道:“怎么了。”


    宋溪抿了抿嘴,这下是真不高兴了,直接道:“你说这是破烂?”


    闻淮听此,笑着解释:“指的是牌子,五家书院挺有钱的,怎么拿这东西糊弄你们。


    “溪溪真的很厉害,是牌子配不上你。”


    说着,就要把东西收到怀里。


    可宋溪却不给了,他知道闻淮的性格。


    也知道他这些话既是不爽自己身边人太多,也是真的看不上镀金的铁质物件。


    但这些话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溪把牌子收起来,认真道:“给我道歉。”


    什么?


    闻淮眼神写满疑惑。


    他解释清楚了,还需要道歉?


    “对,需要道歉。”宋溪直白道,“这是我努力的证明,也是我这段时间的荣耀。”


    “既然承载了那么多,就不该被说成破烂。”


    “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闻淮看向宋溪的眼睛。


    他本能抗拒道歉,嘴里却脱口而出:“对不起。”


    宋溪摇头:“不诚恳,没有认错。”


    闻淮皱眉,被宋溪捂住嘴,一字一句教导。


    “你应该说,我错了,我不应该因为心情不好迁怒,不应该看不起别人的努力。”


    “不应该有话不好好说。”


    “不应该这般傲慢。”


    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


    闻淮喜欢他吧。


    肯定喜欢的,甚至很喜欢很喜欢。


    但有时候,就会做些让人难过的事。


    宋溪眨眨眼,有些东西似乎就要黯淡下来。


    闻淮没有意识到问题,但看见宋溪的眼神,赶在眼睛里的东西彻底落下前,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我错了。”


    “我不该因为心情不好迁怒奖牌。”


    闻淮咽了咽口水,拉着宋溪的手:“我是难过。”


    宋溪疑惑,就听闻淮道:“要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那便好了。”


    这话说出,闻淮还想继续讲自己的计划。


    宋溪眼神已经亮了,满眼都写着你懂我!


    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你知道吗,这两天我也是这般想的。”


    “要是能一起爬山,一起看日出就好了。”


    宋溪没想到,男朋友烦躁的事情竟跟他一样。


    其实滨上楼的楼梯就证明了这一点。


    闻淮嘴角勾起。


    他就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公开的。


    宋溪不会抗拒。


    “但现在不行。”宋溪认真道,“等我考上举人吧。”


    “有功名傍身,一切都会好的。”


    “到时候你我损失,都会降到最低。”


    “不会太久的。”


    闻淮听到考上举人,眉头又皱了皱。


    他的意思是,现在就公开。


    可宋溪说的没错。


    等他考上举人,非议他的人,会大大减少。


    闻淮亲了亲宋溪脖子,最后道:“好,等你考上举人。”


    那就再等等,只当为了怀里的人。


    这段时间,前山不能去,滨上楼不能去,就连去皈息寺也要躲着人。


    对于谈恋爱的小情侣来说太难受了。


    谁不想谈正大光明的恋爱啊。


    两人自以为找到解决方法,心情都好了不少。


    闻淮听宋溪说踏青的时候也想着他,拿着手帕帮宋溪擦手指上的金箔,笑着讨要两块牌子。


    但宋溪说不给是真不给了:“只那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宋溪把牌子收回袖子里:“不可能给出第二次。”


    闻淮遗憾之余,又好笑道:“小气鬼。”


    “不是小气,这是原则问题。”宋溪还是道,“你不尊重的我的努力,那就不该是你的。”


    这话虽然没错,可闻淮还是觉得不至于。


    他都道歉了。


    但不管怎么缠磨,宋溪决意不给,只亲亲他道:“我要走了,离开的有点久。”


    说罢,闻淮又把人抱住亲了许久:“早点考上举人吧。”


    他不想两人装作不认识,也不想在宋溪意气风的时候不在场。


    听别人讲他有多好,太没意思了。


    不如自己亲自去看。


    等宋溪考上举人。


    他会去看的。


    第59章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三。


    南山各个书院学生终于坐回书斋。


    放了两日春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看宋溪收到多少邀约就知道了。


    什么诗会茶会垂钓骑射。


    他收了一堆这样的帖子。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婉拒了。


    刚开始还有人说,宋溪是不是太傲慢。


    看到他的回信,却瞬间理解。


    先不说这个月月底,明德书院有季考。


    就说他五经选了春秋礼记这两本,故而必须振作精神,抓紧读书,这瞬间让书生们理解了。


    “宋溪竟然选的春秋礼记这两本,疯了吧。”


    “即便有天分,也不该这般托大。”


    “便是夫子也不好请的吧。”


    “明德书院怕什么,人家有最好的春秋礼记夫子。”


    “那也太难了,怪不得他不出来,明年就有乡试,肯定要抓紧学习的。”


    几个学院学生,终于冷静下来。


    别说了,学吧。


    哪有工夫天天玩。


    想想明年的乡试!


    距离乡试,还有一年五个月了!


    宋溪跟闻淮说开之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些。


    知道对方也有公开的意思,这就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努力过。


    科举也是一样。


    不管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闻淮。


    他都会努力的!


    所以那么多邀约里,唯有许滨的还保留。


    原因无他,许滨的字确实极好。


    标标准准的馆阁体,真是科举最爱的那种。


    他老家为胶州大族,于馆阁体一道上有些传承,别人也不轻易教的。


    宋溪的天赋已经出了名的。


    本就有天赋,还这般用功,同窗看了难免心里紧张。


    不怕对手有天分,也不怕对手用功。


    就怕你这种!


    话是这样讲,但本来应该沉浸在春游还未收心的学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春日年年有,不能荒废时光啊。


    唯一有些尴尬的是。


    春秋礼记两位夫子对宋溪太客气了些。


    问题还是出在王翰毅身上。


    倒不是两位夫子把王翰毅的死跟宋溪联系到一起。


    只因当初觉得宋溪不尊师长,便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事情刚发生,他们本能站队夫子这一边。


    后来那王翰毅越来越过分时,连两人都看不过眼,还帮忙说了几句。


    但不管怎么样,对宋溪的伤害那也是有的。


    相处起来总是不尴不尬。


    好在时间一长,两位夫子发现,宋溪既不会因为之前的事难过,也不会迁怒旁人。


    他做的,就是认真读书。


    春秋礼记两经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其中礼记夫子道:“礼记之难,人人皆知,原因有其三。”


    “其一典籍浩繁,删减增添都多,许多篇章不和不公,暂时没个论调。”


    “其二诸家皆尝试注释,各有其表各有论述,既学礼记,便需博览群书。”


    “其三,科举取士,礼尤其重也,老师却小。”


    总结下来就是。


    礼记版本太多了,各朝各代都在删减。


    很多大家都在解读此书,相信哪个,以哪个版本为重,这也不好说。


    偏偏礼又很重要,老师还少。


    一来二去,礼记科举之难就不必再说了。


    但他们这位余姚来的夫子,却有些不同。


    他们家族专治《礼记》,为家传经学。


    故而对各种版本礼记注释手到拈来。


    这也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教书的原因。


    可这种专门治一经,并做谋生手段的做法,另一部分人不齿。


    认为如此读书太过功利。


    故而对此类经师并不尊重。


    王翰毅也算是此类代表。


    他专研八股,也是拿此当手艺的。


    明德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这样,宋溪也不是这种人。


    但礼记夫子本身对此比较敏感,所以听说有人不敬夫子,反应难免大了些。


    夫子说完,自己都叹口气,不过他还未多讲,学生宋溪就道:“看来学生运气好,能遇到您跟春秋夫子。”


    此话一出,礼记夫子就明白,自己不用多说了。


    宋溪这孩子,着实让人喜欢。


    既如此,那他一定倾囊相授。


    有这样的学生,也是当夫子的运气。


    礼记夫子心情好,又提了自己堂弟,也就是春秋夫子。


    其实他们家只治《礼记》。


    堂弟的《春秋》是专门去江西安成学的。


    那里有专门教春秋的夫子,这才给家里带回春秋学说。


    而春秋的难点在于,这本为史书,经文较少。


    很多篇章,诸如“崩、薨、卒、葬”都不适合做题目。


    所以出题范围较小,题型仅有三种。


    经文少,题型少,那可出的题目就更少了。


    想要做文章,单题目都要好好思量,故而入闱不选。


    难点说了,优点自然也有。


    那就是因为限制多,要读的书多。


    所以考官出题,都有规律可循。


    常年研究两本经书的夫子,对此也颇有钻研。


    而他们两位也会是宋溪接下来的经师。


    不管他去哪个书斋读书,除非去了东院举人院。


    以后都是他们两人教导。


    像八股夫子又称文辞夫子,换来换去反而更好,可以找出更多问题。


    经师从此就不变了。


    经过王翰毅的事后,他们三人终于说开。


    两位夫子也不打算透露王夫子已故的消息,省得让学生烦心。


    宋溪正正经经拜了师,以后头一日读礼记,第二日春秋,每日轮换着来。


    当然,在两位夫子手底下读书的也不止他一个。


    第一书斋的邓潇也治礼记,还有一位师兄景长乐治春秋。


    再有其他同窗不必说了。


    但凡前五书斋学生,尤其第一书斋学生,都想在明年乡试秋闱上搏一搏,没有人会浪费光阴。


    所有人全神贯注读书,势必要在明年乡试拿到好成绩。


    除了五经课程外,宋溪每天锻炼练字。


    上午学春秋礼记,下午温四书,学算数农耕。


    晚上做一日课业,再读借阅的其他书籍,最后温四书五经。


    一天下来,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极满。


    原本跟许滨约好学字,则被闻淮“截胡”。


    馆阁体而已。


    他又不是不会,何必跟别人学。


    闻淮听到所谓传承,更笑道:“原来是胶州许家。”


    他家于馆阁体上确实有些本事。


    那许滨的祖父还专门写过一本馆阁心得献给皇室,他倒是看过,但不至于当个宝。


    闻淮干脆道:“我虽学得不精,但好歹其他字有底子。”


    “不如推了那边,咱们一起研究。”


    一面是普通朋友。


    一面是男朋友,宋溪的选择不言而喻。


    反正都推了那么多邀约,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许滨那边并未多说,只是看着宋溪送来一套热门八股文皱眉。


    这书自然就是今年刊印的失传藏书。


    多数人至今还买不到,但他却能送来一套给许滨跟陆荣华借阅。


    宋溪以此作为感谢,并告诉他学字另有安排。


    宋溪肯定不会多想,晚上抽出时间跟闻淮一起练字。


    不时也去滨上楼碰面。


    两人自上次在此地“说开”,关系自然越发亲昵。


    都在为宋溪考上举人努力。


    一想到两人心意相通。


    宋溪闻淮两人难免高兴。


    至于那第一的铁牌,闻淮又要了几次,但都失败告终。


    好笑的是。


    太子行事一向低调狠辣。


    自去年整治会试,都以为他如此严苛是为了打压政敌。


    甚至闻淮自己都跟宋溪这样讲的。


    但年前从文库内翻出民间失传藏书,又借冬祭之名现世。


    年后无论刊印还是赠书南山。


    都给他赢得不少美名。


    朝中儒学臣子不在少数,见储君如此重科举惠士子,难免激动。


    又听闻他在练馆阁体,难免要上来献殷勤。


    闻淮最烦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满口仁义道德。


    做的事却跟圣贤书完全相背。


    若能表里如一,倒是能高看几眼。


    可惜了,他也是那种表里不如一的人。


    见这些人逢迎,倒也不介意让自己名声更好些。


    反正坐立难安的又不是自己。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月,那些喊着东宫势力过大的人再次出现。


    闻淮心情不错,跟他们过了几招。


    等回到新别院,再看宋溪已经在了,直接把人按在软塌上亲。


    宋溪不明所以,倒也不介意白日宣淫。


    两人差点错过晚饭,闻淮又亲到他背上,手指在宋溪嫩滑的脖子上滑动,笑道:“福星。”


    什么福星?


    宋溪扭头看他,却发现闻淮兴致又来了,闻淮侧身进入,两人眼神盯着对方的表情。


    温柔爱意又带了些势在必得的亲昵。


    今日练字是肯定练不成了。


    宋溪睡得极沉,第二日早上才回书院。


    好在课业闻淮帮忙做了,否则就要告诉夫子,自己作业落在家里了?


    不行啊,这种借口太拙劣了!


    时光匆匆。


    三月二十九。


    今年头一次季考来了。


    放冬假,过春节,是该真正考验大家的水平。


    考试之前,邓潇,景长乐还跟宋溪打招呼:“加油,应该要做同窗了。”


    作为第一书斋一二名都这样讲。


    这话多半没错。


    宋溪文章之好,已经不必多讲。


    上次他那十六篇文章,篇篇佳作。


    自那日后,每日课业制义也有好文章。


    二月月底考试的时候,宋溪考试排名已经第二书斋了。


    又过一月,依照邓潇来看,他们大概率能做同窗。


    对于宋溪的进步,他们都快习惯了。


    不过能在之前那种环境下进步,而非被打压的喘不过气,这就是宋溪应得的。


    话是这么说,但考试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宋溪的发挥。


    考试内容依旧为九道题。


    四书五经各一道。


    后五书斋的学生,因为理解的不深,不用写自己的看法。


    故而九道题尽量都要答。


    前五书斋学生,四书义题全为必答题。


    五经五道题目,选其二作答即可。


    文章为八股式,四书义题不少于三百字,五经义不少于五百字。


    上午考试,下午出成绩,依照季考成绩换书斋。


    即便宋溪他们这批学生,也已经很熟悉季考的节奏。


    到了下午放学。


    乐云哲跟廖云已经换到第七书斋。


    萧克暂缓一步,也到第八斋了。


    原本尾斋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考到前头。


    他们当中很多都是自己地方上的案首,既有天赋又努力,也都到了自己该去的位置。


    这样看来。


    不管科举还是明德书院,都太残酷了。


    每年都会有新的天才出现。


    但即便是天才,也要跟读书读了很多年的天才比。


    而前头的学生们,也要时时刻刻警惕。


    若自己遇到更有天分的学生,若自己一时松懈了,就要往后走,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种情况下读出来的学生,这种情况下考到第一书斋的学生。


    必然在各方面都是顶尖。


    “宋溪,成绩如何。”


    萧克一马当先,眼神里都是激动。


    乐云哲跟廖云也等着答案。


    “这还用说吗。”邓潇景长乐走过来,一把揽住宋溪肩膀,“第一书斋,第三名。”


    也就是说。


    宋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直接从尾斋考到第一书斋?!


    好可怕的天赋。


    好可怕的能力。


    而作为第一二名,已经自动把宋溪当好友了。


    天才的好友,当然是天才啦!


    宋溪又换个书斋,只觉得自己换了好多个教室。


    连助教都换了四个。


    这次的新助教甚至是进士出身。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脸盲了!


    不过面对邓潇,他还是道:“等着吧,我迟早要当第一。”???


    邓潇跟景长乐都看过来,脸上写着问号。


    景长乐挑眉:“想超过我,你们两人还要再努力。”


    这次第一书斋的第一,正是景长乐。


    从文章结构到文辞斟酌,再到理论分析,甚至试卷上的字迹。


    景长乐都是第一。


    第二为邓潇,似乎是字迹方面差了些。


    第三的宋溪文章还不够稳定,字更为一般。


    听着他们三人剖析自己问题。


    乐云哲他们三人都麻了。


    疯了吧。


    刚刚觉得自己考的不错。


    跟你们一比,我们的文章都该扔了?


    还有你宋溪。


    已经是西院第三名了!


    怎么还要放狠话,说要考第一啊!


    这不合适吧!


    反而是路过的另一位同学开口道:“考到第一斋,那距离考上乡试,已经很近了吧。”


    “宋溪明年,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开学时丘副训导说过的话。


    云益二十三年乡试。


    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共有五十四人中举。


    据说人员集中在前三个书斋,尤其是第一书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考上乡试。


    宋溪距离乡试中榜,已经很近了。


    但宋溪自己没那么乐观,他看向邓潇跟景长乐。


    两人摇头苦笑:“没那么容易。”


    “还需要多学的。”


    但这话也没错。


    都考到第一书斋了,他们于乡试,自然比别人更有机会。


    听着西院前三名讨论乡试。


    路过的学生也难免被激励。


    那可是乡试,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梦想。


    民间还有一首《勉学歌》,话虽粗俗,词语也功利,但能看出其中区别。


    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登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


    君不见,北邻飞宇耸云端,笑我屋漏无门关。


    读书一旦登相府,便有广厦千万间。


    总之就是,一旦登第,就有马车仆从,香车美妾,广厦千万间。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


    即便现代人,也都学过范进中举。


    前一日家人都要被饿死。


    后一日便有高官厚禄。


    但其中艰难,在场人都知道的。


    即便是强如明德书院,也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考上举人,更不能保证学有所成。


    不见多少学生含恨离开,或当账房,做幕僚,又或者去老家小县做些杂务。


    这才是多数秀才最终的归宿。


    穷其一生的考试,最后却落一无所有。


    说起来,马上就要四月,童试也要结束。


    去年书院退学八人,今年还有三个因故不再读书。


    那今年童试案首,以及其他地方新秀才,就要补进来。


    这对所有人来说,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见学生们一会兴奋,一会落寞,此刻又紧张起来。


    路过的梁院长好笑道:“去说说他们。”


    裴训导缓缓走过来,笑道:“在讨论什么,这般热闹。”


    学生见裴训导过来,纷纷行礼,说了心中忧虑。


    “原来是为了乡试。”训导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让学生们也坐下说话。


    竹林当中,裴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结束,当时第一名顾案首的父亲听说孩子成绩,反而面带忧色。”


    “顾案首问道,之前二试不中,父亲不忧而喜,如今为何反而忧愁。”


    是啊,考了两次不中,顾案首的父亲却高兴。


    第三次中了第一名,却很发愁?


    “他父亲答,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


    意思是,士子的处境不好,反而是一种激励,有了激励就知道羞耻,知道忧患。


    从而更好的修炼心性。


    故而一时挫折反而对学生成长有利。


    之前顾案首两次不中,父亲并不忧愁责备,反而多加鼓励。


    认为这对孩子长远发展有好处。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他的儿子真的考了乡试第一。


    “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冠,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孺子喜也,老人安得不忧。”


    东南冠,指的就是第一名。


    现在你得了第一名,市井百姓全都面露得意争相夸耀,你也因此满心欢喜,我怎么会不忧虑呢。


    顾案首的父亲倒不是扫兴。


    他在孩子落榜的时候认真安慰,鼓励前行。


    中榜之后,提醒莫要自满,不要因为他人的吹捧而自得。


    无论落第中榜,更看重的是孩子本身,以及是否真正掌握了学识。


    裴训导这个故事,让在场学生渐渐平心静气。


    无论中榜与否,都不能断定这个人是否成功或失败。


    没有考上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学的还不够,继续学就行了。


    这可不是什么丢脸或者需要耻辱的事。


    考上了,说明学问不错,但以后的路同样很长,不要被迷心智。


    “明德书院虽教举业,但若以科举成功与否论成败,实在有负书院之名。”


    “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方是举业德业合而为一。”


    这里说的,是如今科举两种流派之一。


    一派功利读书,读书只为做官,投机取巧,不习本经,不看史书,不读政书。


    另一派便是举业德业合二为一。


    王阳明曾说,举业不妨圣学。


    意思是,科举跟圣贤之学不一样,但两者互不干扰,并鼓励士子科举修习德业。


    有志于圣贤之志,举业不忘圣学,便是二者合一了。


    所以明德书院才会让所有学生不仅学习四书五经,更要钻研经史子集。


    不达成这个目标,是进不到前五书斋的。


    就算考到前头去,君子六艺,各类杂学也不能抛弃。


    院长也好,训导夫子也好。


    从不会为了乡试多人中榜,就一味抛弃圣贤学说,只钻营科举。


    若他们真这么做了。


    十个书斋的学习安排,就不会是现在这般。


    裴训导慢条斯理讲着,无论尾斋学生,还是第一书斋读书人,渐渐不再慌张。


    排名也好,科举也好。


    只代表了他们学问如何。


    不能表达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先拔头筹也好,大器晚成也好。


    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院长夫子们也如顾案首的父亲那般。


    遇到挫折时为你们欢喜,知道你们会进步。


    成功时为你们提前忧愁,担心你们失了本心。


    被闻淮接走,宋溪还在回味训导说的话。


    那闻淮听完,开口道:“这正是你们院长的理论。”


    梁院长?


    见宋溪感兴趣,闻淮倒是说了个往事:“我之前说,明德书院教法跟国子监的规矩有些像,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啊。


    “那为何他要弃国子监,而接手书院?”


    闻淮还未说,宋溪便想到了:“书院是私人的,梁院长可以掌控里面所有训导夫子,他定的规矩必然会被遵守。”


    但国子监是朝廷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觉,所以他干脆另立门户。


    事实证明,院长成功了。


    比之愈发被人诟病的国子监,明德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闻淮眼中闪过欣赏,不过他还是直白道:“只一处书院,改变不了太多。”


    所以是无用功罢了。


    没想到宋溪竟然赞同他这句话:“是,明德书院依赖人治,人亡政息。”


    梁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在古代算是长寿,顶多再撑十年。


    “都怪朝廷。”宋溪说完,发现闻淮也是朝廷一份子,想了想道,“都怪太子。”


    太子:???


    “为什么怪太子。”


    宋溪道:“你肯定也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夸他。”


    “但书是你找到的,是我挑选的。”


    “他捡好名声,还不干实事。”


    “那不是印书了。”


    “他张张口罢了。”


    闻淮没法反驳,只好道:“前些年太子特意请梁院长回国子监,他不答应。”


    “国子监为天下学校典范,为首之地肃清干净,才能做个真正的榜样,他不愿意去。”


    “那说明太子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极大的成果。”


    “他要有心整顿学校,大可给院长放权,可见既不想放权,又想要天大的好处。”宋溪想了会,“太子未必不知道原因,只是权衡利弊后,懒得多管了,反正跟他不相干。”


    这下闻淮彻底沉默。


    宋溪说的都是实情。


    但极少有人劈头盖脸说到他跟前。


    那些事确实牵扯不到他的利益。


    当然实话难听。


    他也不会讲出来。


    闻淮摸摸宋溪耳朵,眼神有些莫名,转移话题道:“考上第一书斋了。”


    “看来明年乡试有望。”


    宋溪靠在闻淮身上,叹口气道:“不好说。”


    越学越累啊。


    见闻淮看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


    那么着急公开吗?


    马车停到西城集英巷前好一会,宋溪才拉起领口下车。


    明天休息,肯定要回家的。


    闻淮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他。


    等明天午后再把人接走。


    十几天没回家,家里跟之前差不多。


    唯一多的,可能就是宋老爷的信件。


    自宋溪小三元考上秀才,宋老爷的信件便没断过。


    刚开始只给宋溪写,后来知道宋潋识字,也给偏房这边写,还让八女儿给他回信。


    原因也简单,宋溪对自己的事并不多讲,所谓成就也不会拿出来炫耀。


    八女儿这边好些,比如南山的比试,她就给写到信里。


    宋老爷知道孩子得了两个第一,自然极为高兴。


    身为京城人士,他能不知道南山的比试吗。


    以前只能看人家孩子比,自己孩子竟得第一,难免夸耀几句。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身边同僚,人人都知道他的七儿子这般有出息。


    宋溪看着这些信件,莫名想到裴训导今日讲的故事。


    宋老爷跟顾案首他爹完全反着来啊。


    他这样的态度,难怪大房那边脸色更难看。


    那边的想法他不在乎,母亲跟妹妹的感受更为重要。


    宋溪再三询问,宋潋只好说了实话:“现在除了每月从公中拿钱,基本不怎么接触。”


    “但他们是大房,咱们这边基本只能在偏院行动了。”


    不管怎么说,宋夫人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孟小娘以前还能去小园子里逛逛,现在也是不去了,省得被找麻烦。


    也是孟小娘心思不多,什么都不多想,随意而安,不然迟早会闷坏的。


    宋溪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认真想想,准备给宋老爷写信。


    至少让母亲可以出门走走。


    他们现在手头有钱,去吃吃茶看戏也行啊,总比闷在家里好。


    这么想着,宋溪便提笔写信。


    既然有所求,他肯定要把第一书斋,以及成绩的事写下来。


    随后以三家铺子的名义,让孟小娘可以出门走动。


    信件写完,宋潋一个劲点头:“我可以陪着娘,外面我都熟了。”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必然答应。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宋溪看了看宋家周围,低声对妹妹道:“看看周围有没有卖房子的。”


    “咱们攒攒银子,等我考上举人,朝廷还有赏银,就挨着周围买处宅子。”


    直接分家肯定不成,但买个附近的宅子,再扩建成一处是可以的。


    到时候以举人名义接母亲去新宅子住。


    既能跟大房彻底分开,也有自己的独立宅院。


    小娘的日子肯定更好。


    宋潋听到这个主意,只有说好的份。


    她会努力赚钱的。


    宋溪这边,接母亲另住是他一直盘算的事。


    但说到底,还是要考上举人。


    否则就算手里有钱,此事大半也是不成的。


    兄妹两个商议到半夜,个个精神抖擞。


    为了家人,努力!


    宋溪也让妹妹不要太辛苦。


    “一切有哥哥在,放心吧。钱的事也不用担心。”


    只要考上举人,宋老爷会主动出钱的。


    这也是他欠偏房的。


    第二天信件送出去,宋溪跟宋潋没告诉小娘。


    生怕出什么变故。


    等消息确定了再说。


    他们这边家人团聚。


    大房也一样。


    宋夫人正在跟宋渊商议定亲的事。


    跟女方亲事基本已经定下。


    对方是疼女儿的,不愿意早早成亲,也想着等宋老爷抽空回来。


    故而今年先定亲,明年年底再成亲。


    对方家世不俗,陪嫁很是厚重。


    所以单是定亲,就花费不小。


    宋夫人道:“我记得你支了五百两银子,是做什么用,若没用上,正好拿来补定亲的采买。”


    说到五百两。


    宋渊脸色变了变,只道:“用光了。”


    年后才支的银子,现在才三月底,就用完了?


    宋夫人看看儿子脸色,没有多讲。


    写信问问老爷,或者看看自己嫁妆能不能补上。


    宋夫人虽然没有追问,但眼神还是让宋渊感到刺痛。


    本来以为五百两银子,至少能让宋溪吃瘪,让他像之前那般被打压。


    明明在家里念书时,这些招数都管用。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王翰毅被赶出书院。


    或者不是说赶。


    是想自己觉得太丢人,所以事情没办成就要卷着银子走人。


    走就算了。


    竟然还死了。


    若非知道宋溪手没那么长,他都要有所怀疑。


    怎么只要跟宋溪沾边的,不是伤就死。


    还记得那个张豪吗。


    他被小侯爷打的双耳失聪,赶回老家,现在温饱都成问题。


    小侯爷本人也一年多没回京了,说是那些毛病全都改了,甚至还减了一身肥肉。


    这个王翰毅更是淹死在池塘里。


    怎么会这样巧。


    别说宋溪了。


    就算是宋家也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他也只能把疑惑放在心底。


    只当宋溪运气好。


    可王翰毅的死,还是给宋渊带来不少打击。


    一个心疼银子,二是睡梦中总感觉有冤魂索命。


    让他才养好的身子,看着又有些病气。


    原本应该好好养着。


    但一想到宋溪已经考进第一书斋,他就不能休息。


    必须读书。


    他必须用所有精力去读书。


    如果宋溪明年真的考中举人,那他跟自己就彻底一样了。


    父亲会如何看,亲朋会如何看。


    他的母亲处境会更加艰难。


    宋渊实在不理解。


    那么多庶女都送出去了,给他们家谋得不少好处。


    怎么就孟小娘他们一房的人不行。


    怎么就宋溪一定要出头。


    虽不知明年乡试如何。


    但后年的会试,他便是呕心沥血也要考上。


    绝对不能让宋溪先他一步。


    若是那样。


    就别怪他同归于尽。


    宋渊懒得再听定亲的事,只道:“我回房读书了。”


    宋溪不是很努力吗?


    不是都夸他日日苦读吗。


    自己也可以。


    他一定会比宋溪更加努力。


    四月十二。


    宋溪终于收到宋老爷回信。


    虽然认为孟小娘出门不妥当,但儿子说了,他还是勉强答应,并拨了几个丫鬟婆子,到时候有人跟着也安全云云。


    更多的篇幅,还是夸宋溪读书厉害,竟然都去了第一书斋,看来明年乡试有望,希望他考个好名次。


    宋溪摇摇头,不为这些话所动。


    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又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


    不跟任何人比较,只要自己努力即可。


    他这边刚把信收起来。


    就听到号舍外面传来声音。


    “新生入学了。”萧克跑过来道,“看,像不像去年的我们?”


    乐云哲廖云也在看。


    等宋溪走过去,只见十一个穿着崭新青衿的秀才,正在找自己的号舍。


    带他们的夫子,正是尾斋沈助教。


    沈助教朝他们眨眨眼,笑眯眯对新生们宣布四月月考,六月季考等等。


    以及各个书斋排名,还有每日课业等等。


    新生们一脸震惊。


    谁都没说过,明德书院这么严苛啊。


    宋溪也笑。


    确实是去年的他们。


    原来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这么好玩。


    谁料沈助教忽然回头,指了指宋溪:“这就是小三元宋溪了,你们刚刚不是一直提起。”


    宋溪!


    去年童试的小三元!


    再听沈助教道:“他如今在第一书斋读书,上个月的季考,是西院第三名。”


    已经知道各个书斋之间的不同。


    以及全校排名不进则退的规则。


    新生们瞬间明白宋溪这个排名的含金量啊!


    一年时间,就考到第三名?!


    超过了无数人?!


    萧克故意道:“不是一年,我们去年五月份才入学。”


    也就是十一个月?!


    疯了吧!


    宋溪面对众人目光,只能点头微笑,被沈助教当做激励新生的一环。


    让宋溪没想到的是。


    又一年过去。


    也就云益二十六年。


    去年的新生已经熟悉沈助教的套路。


    今年最新一批学生则震惊道:“不到两年时间,宋溪就考到西院第一名?!”


    云益二十六年。


    不到十九岁的宋溪,已然稳坐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第一名。


    从去年九月季考。


    原本第三名的宋溪,成功超过邓潇景长乐,拿到西院第一。


    并且再也没有掉下去过。


    宋溪,注定要成为明德书院的榜样。


    而今年的乡试成绩如何,早就被万人瞩目。


    第60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又是一年春日。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


    今年各地秀才紧张起来,皆要备考秋日乡试。


    从年初开始,南山各个书院都在为乡试做准备。


    尤其是有望中榜的秀才们,皆是训导夫子们关注的对象。


    像三月初的爬山踏青,宋溪,邓潇他们都没有参加。


    而是在准备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相比之下,肯定是乡试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但说到宋溪。


    三月初的爬山踏青,他虽然没有参与。


    但南山之上都是他的传说。


    有人从他在京城南城参加县试说起。


    一直说到如何小三元中榜,被明德书院邀请。


    云益二十四年,来书院头一年就从第十书斋考到第一书斋。


    云益二十五年,又用半年的时间坐稳第一名。


    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明德书院六百秀才的魁首。


    还有人讲起他去年三月踏青爬山的风采。


    至今被人念念不忘,甚至有人偷偷把他下棋的模样做成画作,自己在家欣赏。


    骑射更不用说,根本没人能超越他那时的神采飞扬。


    今年南山人头攒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宋溪来的。


    可惜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今年不参加踏青。


    即使知道他只要参加,还能帮书院拿一两个第一,那也不去。


    为何?


    自然因为,他作为西院榜首,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南山第一那种虚名,人家已经拿过了,根本不用再次证明自己。


    而这次南山君子六艺比试中。


    乐器第一柳秀才,书法第一许滨,骑射第一廖云,还有棋艺第一萧克,画作第一乐云哲,诗作第一屈海,皆是宋溪好友。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


    再听他们对宋溪的夸赞。


    没见过宋溪的人,只会对他更加好奇。


    “可惜,真想见见他。”


    “岂止你们想见,明德书院的学生也想见啊。”


    “但人家在备考乡试,真的没空露面。”


    “对,四月就是乡试准入考试了,这关乎能不能报名八月秋闱。自然更重要。”


    大家只能把遗憾藏在心底。


    但早晚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宋溪的吧?!


    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京城当中提起学问好的天才,他可排在首位啊!


    外面的春日躁动跟宋溪暂时没什么关系。


    他正如大家说的那般,从今年年后,就在准备八月乡试。


    去年一年时间,宋溪专研春秋礼记,重温四书,再读经史子集。


    藏书阁八九成的书籍他都看过。


    还有闻淮时不时让他挑选刊印的好书。


    说宋溪学富五车,一点也不为过。


    就连那手被人诟病的字迹,都成了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闻淮他们二人一同练习,若一起写馆阁体,竟需仔细辨认,才能分出你我。


    正是这样,他稳坐第一书斋第一名。


    但到了现在,这些名次已经不大重要。


    因为到了云益二十六年。


    一切,都要为了乡试做准备。


    如果说童试考试,已经足够复杂。


    但在接下来的乡试面前,又称得上简单了。


    今年正月开学,书院便让西院所有秀才做出选择。


    那就是要不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


    前五书斋三百名秀才,还有后五书斋二十多人,选择了参加。


    他们三百二十多人,也正式进入今年的“特训”。


    正月下旬那会,裴训导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讲了关于乡试的第一堂课。


    那就是前文说过的,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八月秋闱,并非每个秀才都能参加。


    说白了。


    想要考乡试。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考乡试的资格。


    秀才?


    秀才只是门槛之一罢了。


    就拿三年前江西乡试来说。


    众所周知,江西科举一向艰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众多。


    但谁也没想到,仅报名乡试资格考的秀才,就有近三万人。


    而三年前允许乡试入试人数,仅在两千六百个名额。


    意思就是,近三万人想去考乡试。


    但乡试考场位置仅有两千六。


    单说资格考试,就要筛掉九成秀才。


    当然这是较为极端的情况。


    各地乡试录取名额高低不同,但至少也要筛掉半数秀才。


    也不说远的,就拿自家书院举例。


    三年前明德书院报名资格考的秀才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但最终参与八月秋闱的,共计一百二十人。


    按照这个比例来看,也是半数以上被四月资格考淘汰。


    而今年,也就是云益二十六年。


    明德书院参加资格考的秀才,是三百二十三人。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三百多人里,顶天有一百二十人能参加乡试。”


    “不出意外的话,基本集中在前三书斋里面了?”


    “太难了,只是想报名乡试,要求就这样多。”


    “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考试,真不想学了啊。”


    话是这样讲,但所有报名的学生,都在认真备考。


    宋溪他们自然不会参加什么踏青爬山了。


    虽然大家确实想去吧!


    邓潇,景长乐,宋溪他们只能看着乐云哲等人欢欢喜喜回来。


    自己这要埋头看书。


    虽说资格考只考一天就结束。


    而且考题也跟乡试出题模式差不多。


    但越是这样,大家越要小心。


    尤其是他们这些第一书斋的学生。


    甚至尤其是宋溪这个第一名。


    自明德书院教学以来,没有一个第一名会在资格考上失手。


    如此万众瞩目的位置,要是考砸了。


    那估计会被念叨至下次乡试年。


    宋溪想到这,难免对闻淮道:“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闻淮相信宋溪的水平,但还是道:“要是资格考都没过,那咱们的约定怎么办。”???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宋溪故作震惊:“怎么,我没考上咱们就没关系了?”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按住亲了一会,又觉得亲得不够,却被宋溪推开:“别亲了,再亲真考不上了。”


    这一年来,两人别说亲不够,床上也愈发合拍,亲着亲着就要滚到床上。


    可惜后天,也就是四月十五就要考试,这做起来,那他真的要考不上了。


    两人抱着大宝小宝冷静了会,一个去看书,另一个看奏章。


    哎。


    赶紧考完吧!


    宋溪摸着大宝的脑袋,听它呼噜呼噜,忍不住亲亲脑袋,又重新看起时文。


    去年新修订的科举优秀文集,学生们几乎人手一本。


    其中也有宋溪出力,但好文章多看几遍总没错的。


    四月十五乡试资格考,分为上午下午两场考试。


    上午考四书义题一道,经论一道。


    下午考诏、诰、表、策论各一道。


    五日后出结果。


    考试地点就在各地临时搭建的考棚。


    过了资格考,拿到准考录科契凭,才算正式备考今年八月秋闱。


    都说千磨万炼见真章,这也没错了。


    但凡能一场场考下去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


    宋溪看文章看得入神,闻淮放下奏章,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溪。


    有种怎么也看不够的感觉。


    真是怪了。


    他们现在待的别院,正是距离明德书院更近的那处。


    本来一直荒废无用,只因宋溪在此读书才收拾出来。


    两人住了一两年,俨然是常住了。


    内院外院都收拾的整齐漂亮,此处读书的院子完全按照宋溪喜好布置。


    三处书房,既分春秋、冬、夏,也分晴天雨天。


    卧房自然在一处,但凡物件都是两人份,但凡吃食也是两人喜好。


    就连出行车马,同样是按照两人安排。


    闻淮甚至单独修了大宝小宝的小间,两只小猫同样是此地主人。


    不过只要宋溪回来,两只猫儿都住在隔壁房间,绝不会让它们看到不妥画面。


    宋溪只要课业不算太多,下午都会回来,晚上看心情留下,并不看闻淮在与不在。


    这里仿若是宋溪第二个家。


    甚至因为离得近,来这里的次数,都比回家次数多?


    但临近考试,他还是要回书院住的。


    到时候同书院同窗一起去考试。


    不过这次,除了邓潇景长乐外。


    只有乐云哲跟他同行。


    明德书院之外的,还有许滨,柳秀才,萧堂兄。


    像廖云,萧克,陆荣华等人再三思量,没有报名资格考。


    准备三年后再试,到时候更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同窗之谊并不会变。


    资格考当天,去年考上秀才,并在远帆书院读书的范浩和路子华也来送行。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的连保考生。


    子华不用说,他是文家私塾时的好友。


    两人今年都考上秀才,并被远帆书院录取。


    闻淮远远看着。


    见这群人又是跟宋溪搭肩,又是抱住鼓励,还拉着手不放,脸色难看的要命。


    在一起近两年,他这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感觉。


    他才是应该光明正大抱住宋溪的那个人。


    人群里,柳秀才跟萧堂兄依旧挨得很近,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但还跟之前一样,愿意跟柳秀才主动接触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若非他是宋溪好友,只怕愿意搭话的人更少。


    闻淮皱眉。


    他不会让宋溪陷入这种境地。


    再说,还是萧家不够有权势。


    若其他人知道自己与宋溪的关系,只会巴结他才是。


    稍稍催催枕边风,就够很多人过好一辈子。


    闻淮勾起嘴角。


    距离这一天很近了。


    他可以再等等。


    目送宋溪进入考试区域,闻淮的马车才缓缓离开。


    许滨倒是看了一眼。


    他又不是瞎子,只要细心留意,很难不发现宋溪跟这辆马车的关联。


    更别说宋溪看马车的眼神都不一样。


    或者说,他看的是里面坐着的人。


    “考完试见。”许滨对宋溪道。


    宋溪笑着点头:“考完试见。”


    说罢,也跟同考的同窗们笑:“考完试见。”


    众人拱手。


    希望大家不要在这头一场考试里就落败。


    但看在南山之外的学生眼中,难免多些羡慕。


    尤其是认出宋溪的书生,立刻道:“那就是宋溪了。”


    “原来是他,看着果然不同一般。”


    “相貌怎么会生的这般好,面若桃花,好似仙人,偏偏气质又好。”


    “先别看相貌,听说他身边的好友,学问都很好。”


    “那是南山的学生,不奇怪。”


    京城秀才众多,今年参加资格考的书生也一万七八。


    虽说其中有一千多外地考生,这些外地考生只参加资格考,乡试还要回自己原籍。


    但就算去掉他们,京城学子的压力依旧不小。


    而南山一带学生,又是出了名的优秀。


    还有人说,京城学生看南山,南山学子看明德。


    所以看到宋溪他们,难免羡慕。


    临到考试,谁会不羡慕学习好的。


    柳秀才还有点紧张,宋溪安慰道:“放心吧,资格考而已,肯定可以的。”


    萧堂兄没说话,知道宋溪是好心,也没旁的心思。


    柳秀才见萧堂兄不制止,笑道:“我很想考上。”


    非常想。


    宋溪也是。


    萧堂兄听到这句话,脸色低沉了些,随即又笑:“考吧。”


    邓潇景长乐乐云哲他们没多说。


    他们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举人的理由。


    至于现在。


    先过了资格考吧!


    众人那些各自契凭进入各自考场。


    契凭上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体格容貌、三代出身。


    以及结报文书,确定没有冒籍,隐匿家人丧事等等。


    像宋溪,乐云哲,景长乐家在京城的,在大考场。


    外地籍贯柳秀才他们,则在特殊考场,到时候发的契凭,也是京城官学代他们各地官学签发。


    故而宋溪到了大考场,难免被眼前规模震惊。


    像各县童试,州府乡试等等。


    因考生至多三千多人,考场安排在贡院官学即可。


    但像这种动辄上万人的考试。


    各地都要临时搭建考棚。


    京城乃天子脚下,这些年太子又重视科举。


    这一排排考棚实在可观。


    所有考棚皆朝南,搭盖棚席,牢密稳当,堪避风雨。


    眼前这次大考场,至少有四五千顶此类考棚。


    而像这样的考场,京城还有三处。


    放眼整个文昭国境内,更是不计其数。


    科举之严密,实在令人震撼。


    等所有学生落座,便是进行完搜寻。


    接下来内外巡视,考场锁院,当场印卷不必再说。


    这基本就是一场小乡试。


    小乡试都这般。


    等到真正的乡试,只有更加严格的份。


    上午试卷到手。


    几千人的考场一片安静,唯有翻卷做题响动。


    众人聚精会神,唯有门外用来报时的鼓声,方能令学子抬头。


    最前方考官督学上坐,目视前方,若有异动,不端正者,皆被请出考场。


    熟悉无比的四书题目展现在眼前。


    宋溪几年来苦读四书五经。


    面对这些题目,已然了熟于胸。


    八股结构,更是的倒背如流。


    即便如此,还是小心斟酌,认真应对。


    柳秀才想考乡试,是为了以后的自由。


    乐云哲邓潇他们是为了家族。


    许滨想救出母亲。


    自己也想为母亲,为自己跟闻淮的将来努力。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考场上,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的理由。


    一整日过去。


    从清晨考到日暮降临,门外鼓声响起。


    乡试资格考结束了。


    考生们缓缓起身,听到巡视官员吩咐,一排排走出考场。


    能不能参加八月秋闱,就看五日后的结果了。


    这么多人参加考试,自然不会有排名。


    只有一个过与不过的结果。


    所有人的心情,都悬挂在这个结果上。


    但考完之后,没有人会放松。


    宋溪他们直接回了书院。


    夫子他们不会多讲,只让大家好好休息。


    不论五日后结果如何,该看书看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因为即便不过,他们也是要继续学的。


    哪有松懈的道理。


    宋溪提前跟闻淮说过,闻淮人来不了,但还是送了信件吃食。


    此时的闻淮,正在东宫,礼部与国子监正汇报考试之事。


    “京城乡试总考,学子们已经离场。”


    “接下来五日阅卷,考官们甚是辛苦,多亏殿下安排妥当,属下等人皆感激不尽。”


    这算是例常汇报,不必多讲。


    但考场之中,考官们是真的感激啊。


    每次这种大型考试,阅卷官们都是吃苦的那个,比学生们都受罪。


    一天看一千篇文章,都是稀疏平常。


    今年虽然也是这样,但条件明显比往年好多了。


    还别说,太子这些年没那么刻薄寡恩了。


    这话当然是心里说说,面上不敢表露。


    即便如此,阅卷官们对考卷依旧不留情面。


    有墨点的,下乘。


    字迹不佳的,下乘。


    语句不通畅的,废掉。


    头三篇文章一般,后面的不必再看,不通过。


    若觉得委屈,可以对比其他过关的文章。


    就知道以阅卷官们的眼力,多半不会有错。


    今年京城籍贯的考生共有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九人。


    乡试考试资格,仅有三千一百个席位。


    基本上等于,五个人里面,有一个可以通过考试。


    至于谁能通过,只看四月二十日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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