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二十。


    整个京城秀才,都在等乡试资格考试的结果。


    因考生人数多。


    但凡官学学院的考生,都不用自己去领成绩。


    由各家书院官学派人统一领取。


    其他零散考生去各城询问。


    京城南山五家书院,早早派人去官学等着。


    各家拿到学生录科契凭,根据薄厚不同,信里已然有数了。


    明德书院的夫子,手里的契凭最多。


    其他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前者。


    大家不多做停留,赶紧回去发录科契凭啊。


    这相当于学生们的准考证之一。


    有了这个,就能参加八月秋闱。


    别看今天为休息日。


    但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没回去。


    尤其是参加资格考的秀才们,全都紧张万分。


    第一书斋好一些,宋溪邓潇他们都算淡定。


    但即使对自己有信心,成绩没有出来前,还是难免多想。


    等助教拿着一沓录科契凭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宋溪,你的。”助教笑道,“可以放心了。”


    就说明德书院的第一名,永远不会失手!


    不仅宋溪没失手,邓潇,景长乐同样稳稳拿到考试名额。


    书院今年报名考试的人数,共计三百二十三。


    第一书斋共计六十人,所有人都拿到录科凭证。


    第二三书斋学生,共计一百零七人考过。


    其他书斋人数不一,加起来有四十七人。


    也就说,书院今年能去参加考试的秀才,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对比三年前乡试资格考的通过率,竟然又提高许多!


    只能说,怪不得学生们都想来明德书院。


    而且大家对书院的排名心服口服。


    后五书斋之下,竟真的一个通过的也没有。


    乐云哲就是其中之一。


    宋溪不好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我如今在第六书斋读书,确实还差一些。”


    乐云哲在书院读书之外,家中还有夫子。


    所以自己学过八股文章。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


    想来等到三年后,应该会是另一个结果。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乐云哲道,“压力也不要太大,到底头一次乡试,而且头些年才考了秀才。不管过不过,尽力即可。”


    宋溪明白的。


    可既然考了,他就会尽力而为。


    其他书院好友里,许滨,柳秀才,萧堂兄也都通过了资格考。


    不过除了许滨外,另外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参加乡试,上一届乡试他们也参加了,故而这一会更有信心。


    邓潇跟景长乐也是这般。


    在他们看来,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宋溪跟许滨重在参与即可。


    但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


    那可是宋溪啊。


    他们在说什么胡话!


    万一就有奇迹呢!


    拿到录科契凭后,宋溪想了想,还是放到别院最合适。


    家里是别想了,书院号舍也不算太安全。


    闻淮看着契凭,倒是笑:“就不怕我藏起来,不让你考。”


    宋溪一点也不怕:“你不想我考上吗?”


    闻淮心道。


    考上是为你好。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两年来,他至少学会了闭嘴,只道:“想,考上了最好。”


    不过话锋一转:“没考上也没关系,下个乡试,我依旧能等。”


    这也是闻淮的真实想法。


    管他考多少年,其实都不要紧。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即可,不要给宋溪那么大压力。


    宋溪听到这话,更加放心把契凭给他了,又抱住闻淮道:“哎,可惜今天不能回别院。”


    一个是要给母亲妹妹报喜。


    还有个原因,倒令人意外。


    那就是大房长子宋渊定亲。


    按理说去年就该定亲的,但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定下日子。


    前几日最后敲定流程时,女方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宋溪到场撑场面。


    不为其他,现在的宋溪名声显赫,显得自家嫁了个好人家。


    而且正好赶上的录科契凭发放,这会直接去定亲现场,更是个喜气。


    宋家内里如何,其他人自然不知道。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讲究家和万事兴。


    他们这种科举读书的人家,内里吵得天翻地覆,外头看起来也是一家人。


    所以对方有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宋溪做梦也没想到,他努力读书,还能给大房撑场面。


    这事在闻淮看来也很正常。


    还是那句话。


    内里的事很少有人过多纠结,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宋家一份子。


    可惜了,宋溪自己是个现代人,读了孝经礼记,也理解不了这个想法。


    当年的王举人别的或许在胡说,但说他不是真心读圣贤书,竟然有几分道理。


    闻淮听宋溪说不能回别院,只当他想跟自己多相处,笑道:“结束了就去接你。”


    “不过一会我有事,先让人送你回别院?”


    宋溪摇头:“算了,你来回跑太麻烦,我傍晚时直接骑马回书院吧。”


    到了宋家,这会巷子口都能感受内里的喜气。


    为了能定亲,宋夫人花了大力气。


    请到宋溪,也是专程找孟小娘说情,否则他是真的不过来。


    看在小娘如今出入宋家方便,以后更加自在的份上,宋溪捏着鼻子到场。


    再忍一段时间。


    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接母亲远离大房。


    到时候即便内里撕破脸,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溪深吸口气,咬了闻淮脖子给自己打气。


    这次还咬的狠了,差点出血。


    闻淮又好气又好笑:“胆子越来越大。”


    宋溪只当没听到,跳下车就走。


    等他抬头,正好跟一脸阴沉的宋渊。


    看他的表情,哪里是定亲,倒像是办丧事。


    宋溪恍然大悟。


    等会。


    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撑场面,不舒服的不止是他啊。


    宋渊这个自认宋家唯一能够光宗耀祖的“嫡长子”,才是最膈应的那个。


    举人定亲,却还需要秀才弟弟来撑场面,做给女方家亲朋看。


    对普通人家来说或许觉得光彩。


    对宋渊这种人来讲,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太好了。


    宋渊难受,他就高兴。


    宋溪扬起笑容,看起来无比真挚,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相貌本就拔尖,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好。


    这两年身量渐渐长起来,比身边的大哥宋渊高了一个头不说,身子也是格外挺拔。


    现在故意学着闻淮平时的模样,看起来优雅骄矜万分,举手投足间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知被谁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可他跟闻淮比,笑得又多了几分温和漂亮,在场众人难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忍不住想靠近他,多跟这位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再说几句话。


    本来应该是全场焦点的宋渊,瞬间被夺去光环。


    不管今日是不是他的好日子,众人只会看向宋家七公子宋溪。


    甚至连打扮得体的八小姐,也被众人称赞。


    宋溪那边还在谦虚道:“只拿了报名资格,八月秋闱还不好说。”


    “确实是西院第一,但不过是书院排名,京城人才济济,青年才俊众多,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这位兄台也是今年考试,想来必有好消息。”


    虚伪。


    让人恶心。


    不过是个秀才,为什么都在问他!


    自己可是举人!


    宋渊本就病了一年,去年说是病好了,但日夜苦读,身形尤为削瘦,站在宋溪挺拔仪态面前,更像个病秧子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女方家才有些不情愿,一直把定亲拖至现在。


    好在宋家还有个前途无量的宋溪,看着就让人面上有光。


    那女方家甚至忍不住心道,我家还有一女,也是嫡女,若能撮合就好了。


    “不知七公子母亲何在,能否出来一叙。”


    作为家中妾室,又不是自己子女定亲,孟小娘自然不会出现。


    她正等着家里事情办完,自己好出去逛街呢。


    但未来亲家都开口了,宋夫人只得咬牙请孟小娘过去。


    等孟小娘过去,众人忍不住夸:“七公子生的好,原来是随了母亲。”


    这话一讲,那几人顿时觉得失言。


    可话已出口,也是收不回来的。


    反而是孟小娘笑着回了几句,没有多关注,她一向对这种事不放在心上的。


    宋溪跟宋潋有点想笑。


    他们母亲就是这个性格,才不在乎这些呢。


    至于宋渊等人表情如何。


    他们不在乎!


    可定亲仪式结束。


    宋溪就傻眼了。


    孟小娘对别的不在乎,但对自家儿女婚事在乎得很!


    “女方家里极好,否则你嫡母也不会上赶着。”


    “她家还有个女儿,有意说给你。”


    停!


    停!


    早知道是这事,他就不那么幸灾乐祸,给宋渊添堵了啊。


    宋溪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娘,此事真的不用再提。”


    “孩儿心里有数。”


    有数?


    孟小娘或许听不出来。


    但今年就要十五岁,还做了两三年买卖的宋潋却听出话外之音。


    宋溪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道:“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暂时还不能说是谁,等时机成熟,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的。”


    这还是宋溪头一次说起此事。


    但他生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彻底,让母亲再做其他打算。


    那样的话,对闻淮太不公平。


    孟小娘轻声啊了一声,眼里却有些惊喜。


    这样也好。


    孩子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好事的。


    她甚至道:“不说也好,女子清誉重要,若事情未定,一个人也不要讲。”


    宋潋也点头。


    宋溪揉揉脑袋。


    闻淮虽不是女子,但清誉也重要吧?


    反正暂时不说就对了。


    时机总会成熟的。


    有了宋溪这些话,孟小娘肯定不再掺和他的婚事,谁问起来,只说孩子年纪小,还要专心备考。


    此话也没错。


    谁都知道,宋溪今年要参加乡试。


    若能考中,以他的名声,他的相貌,他的品格,必然配的最好的人家,便是公主也可以的。


    这点小变故,宋溪还没来得及跟闻淮讲,便直接去了书院。


    让他知道自己差点被说亲,不一定怎么闹呢。


    还是挑个合适的时候再讲。


    他要赶紧回去备考。


    为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喜欢的人,努力考试!早日上岸!


    第62章


    四月二十一,乡试资格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


    所有拿到录科契凭的学生,又被召集到一起。


    对于他们二百一十四人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尤为关键。


    既然去考了,必然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月考,季考,也跟他们无关。


    取而代之的则是类似于模拟考的一试二试。


    时间分别在五月初与七月初。


    到时候会由书院组织,模拟长达三场九天的乡试。


    从出题到考试环境,基本复刻乡试时的流程。


    别说宋溪这种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学生。


    就算是邓潇景长乐这种参加过的,也很需要模拟考试,来帮他们查漏补缺。


    裴训导再次道:“你们能从一万多人中考出来,已经证明自己的潜力。”


    “但既然拿了资格,就不要浪费才是。”


    “不管是京城考生,还是外地学子,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认真温书,细致备考。”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裴训导还念了朝廷所发文书。


    “开科取士,务得实才。今京城开科,严加考选,必得学问优长、素无过犯者,令其入试……。”


    总之意思就是,今年开科,选人才要好,文章要有长处。


    对考生本人也有要求,不能牵扯官司,身上有过失错误等等。


    总之就是对考生的诸多要求。


    每年考试都会提起这些事,故而不算稀奇。


    考生们认真听着,唯恐漏掉一处。


    真到自己身上,恨不得全都背下来,省得犯错。


    此刻难免要提起外地求学的考生。


    书院把模拟考定在五月跟七月,就是想照顾他们。


    等七月初的模拟考结束,外地考生就要返回原籍考乡试。


    距离稍近的还好。


    老家离京城太远的学子,七月模拟考结束,就要立刻返程,以免错过八月初九的乡试。


    宋溪还没出过远门,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萧克跟许滨对此深有感触。


    像萧家条件不错,他逢年过节都是不回的,不管水路旱路,都让人崩溃。


    尤其是旱路,官道修得好还行,修得不好,能在马车上吐三天。


    “我以后做官了,肯定要修路!”萧克当时还喊道。


    宋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等他做官了,什么乡村振兴科学发展统统都搞上!


    让同窗们不必这么苦恼!


    接下来学习倒是没什么说的。


    学到如今,大家都以温书写文章看时文为主。


    大白话就是,复习为主,多做试卷,看看真题。


    最近这几个月,就是用来查漏补缺的。


    这时候不仅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耐心细致,甚至还要调整好心态。


    宋溪一头扎进书堆里,除了第二日生辰跟闻淮还有家里吃饭之外。


    每日不是在藏书阁就是在号舍温书写文章。


    尤其是策论方面,也算最后的冲刺。


    邓潇景长乐经常过来找他探讨文章,乐云哲他们则帮着做些杂事。


    不过萧克跟廖云奇怪的很。


    按理说宋溪年纪不大,何必这么拼命。


    但他比很多岁数更长的考生,还要积极万分。


    乐云哲知道一些。


    宋溪家中还有小娘跟妹妹。


    不论是小娘的生活,还是妹妹年岁渐大,他都要努力。


    不过文夫子知道后,特意写信过来,让宋溪不用太紧张。


    看着文夫子信件,宋溪难免有些愧疚。


    蒙师对他这样好。


    自己还一直瞒着他。


    既然这般,似乎只有更努力读书了?


    一直到四月二十九下午放学。


    到了跟闻淮约定好的时间,宋溪才收拾出二十多本书,准备去别院继续攻读。


    宋溪骑上马儿,后面带着书箱,慢悠悠从后山门走过。


    不过没骑得太快,估计闻淮就在门口等着。


    但他刚出书院大门,就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七少爷!”


    宋溪看过去,竟然是宋渊身边的小厮。


    那宋渊也在一旁。


    “七少爷!这里!”小厮生怕他不来,再次喊道。


    宋溪骑马过去,并未打算下来。


    可见宋渊跟小厮身边的马车,并非宋家所有。


    而宋渊极力隐藏,脸色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妥。


    宋溪想到什么,心里稍稍叹口气,下马道:“大哥,你也放学了,是要回家?”


    外人面前,宋渊嗯了声,又看看马车车厢。


    那车帘这才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宋渊未婚妻,还有一人,应该是她嫡亲的妹妹,两人看着相貌相似。


    宋溪不敢多看,只行了礼,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越是这样,车内两名女子越觉得他好。


    相貌不用说,行为举止也有规矩,看着也是个温和有礼的。


    方才骑着马过来,不知多少男男女女都看向他。


    “七公子不用多礼,我与妹妹来南山游玩,听说明日你们休沐,正好来看看大公子。”


    宋渊跟她已经定亲,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想着你明日也休息,故而等了等。”


    说白了,就是借着等宋渊的时候,看一看宋溪!


    毕竟别人说再好,还是要自己亲自看看才作数。


    没想到家里果真没骗她们。


    宋渊脸黑如炭,只能勉力支撑:“一起回家吧,正好路过滨上楼,还能用个晚饭。”


    宋溪刚要回绝,眼神余光处多了个人影。


    早就等着的闻淮下了马车,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这里。


    宋溪心道不好,连忙开口婉拒:“可巧,今日我不回家的,约着跟好友探讨文章。”


    “秋闱在即,实在不得闲。”


    宋溪拍拍后面书箱,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秋闱是大事。


    拿这个做借口,果然百试百灵。


    明显失望的两姐妹也能理解。


    反而是宋渊皱眉,又劝了几句。


    见宋溪执意不回家,明显有些奇怪。


    宋溪这是要去哪个好友家中?


    他那些好友,唯有萧家的萧克是独住的。


    可那萧克连考试资格都没有,他跟谁探讨?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等宋溪骑马离开,宋渊又看到一辆熟悉车驾。


    这马车他肯定见过,还见过不止一次。


    “宋大公子,那我们先回家了。”车内未婚妻客气道,“天色将晚,路上多有不便。”


    宋渊回过神,骑马送两人回家。


    但女方家的态度,让他极为不爽。


    自己求娶时百般刁难才肯定亲。


    到宋溪这,他们家竟然有些上赶着。


    宋溪像是故意挡他的路一般。


    自己考科举,他也要考。


    自己要求娶这家女子,他也一样。


    宋渊就不信了,难道宋溪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完美?


    还有那萧家,是什么好东西吗。


    萧克的堂兄养男人是出名的。


    当初两人还想来明德书院,却被婉拒。


    训导说什么,是因为成绩原因。


    可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两个风评不佳,让人厌恶。


    宋溪却还跟他们一起玩。


    等会。


    宋渊瞪大眼睛。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宋溪跟萧克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此刻的宋溪正骑马回新别院。


    如今别院也有名字,就叫水舟别院。


    宋溪感觉自己再不回去,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这次真是意外。


    他明明打算说的。


    还没来得及啊。


    宋溪到别院没多久,刚吃了茶,就见就有人推开门进来。


    那人脚步沉稳,脸上写满不爽。


    周围丫鬟小厮见了,连忙退出去。


    宋溪直接被闻淮抱起来,听他恶狠狠道:“长了多少个胆子,我数数?”


    宋溪搂住对方脖子直接求饶,半点都不带含糊:“事情要从宋渊定亲说起。”


    “女方家中有意思,但我已经跟小娘说明,绝对不会同意。”


    “你放心,肯定不会有后续的。”


    但讲到如何说明的时候,宋溪难得有些扭捏。


    可闻淮脸色不佳,明显让他讲明白了。


    宋溪只好凑近他耳边道:“我跟母亲说,我有喜欢的人,让她直接拒绝所有亲事。”


    喜欢的人。


    闻淮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一句话,就被宋溪揪住耳朵:“还说我呢,我就不信你家中就不说亲!”


    前一两年他就想问了,闻淮家里就没人说亲吗?


    他年前才过的二十四周岁呢!


    但那时候没好意思。


    好在两人有公开的约定的,宋溪才安心些。


    今日趁此机会,反客为主!


    闻淮心里好笑,怎么还敢问自己,他们两个能一样?


    可见宋溪目光灼灼,眼神浸着光彩,语气也软下来:“我家中不同,谁也管不住我。”


    “再说,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


    反正至今为止,除了宋溪外,他看谁都没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宋家怎么养的,养出这般让他可怜可爱的人物。


    闻淮捏住宋溪脖子,在他脖颈间缓慢舔舐,似乎永远也亲不够,喜欢不够。


    两人亲了片刻,犹觉得不过瘾,衣裳散了一地。


    宋溪今日还算主动,可过了会又拍拍闻淮,显然有些累了:“你动。”


    连着上几日的课,今日又被抓包。


    生理心理双重压力啊。


    闻淮气得要命,拿他又没办法。


    明明是自己质问宋溪,怎么反而被问住了,现在哄人也哄得敷衍,反而让自己出力。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倒是也配合。


    要说生气,闻淮也是气得。


    谁看到那一幕不生气才怪了。


    但话说回来,闻淮有自信,不认为宋溪会做出格的事。


    既因两人身份,也因宋溪一直以来的确定性。


    他向来坦荡,有什么说什么。


    哭也好难过也好,都是明明白白的。


    所以回来的路上,闻淮心里就有数了。


    只是这会难得想问一句。


    宋溪还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不主动提。


    还是说,宋家眼界小,以为家主升了个小官便知足了。


    宋溪留在自己身边,得到的只会更多。


    他家没必要把他再次送人。


    就像他那些庶姐一般。


    闻淮动作温柔,宋溪愈发沉溺,声音甜腻的能让闻淮瞬间结束,但还是强忍着又来了许久,直到两人满足出声。


    宋溪是真的累了,闻淮却又捧着他的脸:“小溪到底想要什么。”


    除了宋家想要的东西之外。


    你想要什么。


    宋溪听的不真切,这段时间又是读书,又是写策论的。


    许是策论写多了,梦里还是做过的题目。


    这会感受到闻淮的温柔,竟冒出几句现代语境下的话。


    若不是有种安全感,他也不会“胡言乱语”。


    宋溪迷迷糊糊的:“想要乡村振兴!”


    就不至于有那么多破路了!


    之前他去文家私塾读书,还吐槽过当时的路呢。


    “科学发展!”


    赶紧建点高科技吧!


    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溪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勉强睁开眼睛,摸摸闻淮的脸:“想要今朝折桂。”


    是桂冠,也是桂舟。


    闻淮嘴角不自觉勾起,胡言乱语那么多,原来就为这句话。


    “好,让你折。”


    闻淮话音落下,宋溪已然进入梦乡。


    抱着他的人却并未睡着,反而忽然想到些什么。


    宋家有意说亲的事,还是不对劲。


    他家既然有把庶子女送做当宠妾的习惯,也从中捞到不少好处,便不会罢手。


    把宋溪送到他身边,也是得了官职的。


    当初也暗示过宋溪他爹,虽没说明白,却也讲了小三元的缘故。


    既然有这好处,而且好处还未断。


    何必着急说亲。


    又不是像上次那般,自己这边没了希望,换了南远侯他儿子做目标。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换做之前,闻淮才懒得研究这些玩意儿,多给一个眼神,就算他高看对方。


    喜欢也好,厌恶也罢,都不大重要。


    宋溪曾说他傲慢,这话没有半点问题。


    刚开始见到宋溪,除了觉得他长得好看之外,并不在乎他这个人到底如何。


    但闻淮的身份,自有他的傲慢的道理。


    无论是母后家族,还是生下来便是太子,给了他这种目空一切的资本。


    也就跟宋溪在一起后,才抽空查了查宋家情况,这里才真正确定宋溪身份。


    小官之家,带上宋溪他亲妹,共有五个庶女,每个人都给宋家带来不少利益。


    是他家惯用手段了。


    他家偶然间知道皈息寺有“贵人”,却也抓住了机会。


    再之后无论宋溪他爹升官,还是坐稳位置,为任期满了再做准备,闻淮并未亏待他家。


    肉眼可见的,宋溪在家中地位水涨船高。


    当然,没有自己,这也是他应得的。


    这么努力读书,却被当做男宠送人,闻淮只有心疼的份。


    只靠小溪本身,他也能闯出来。


    倒是自己,反而像锦上添花的了。


    闻淮琢磨出味,有些不爽,虽然觉得还有疑点。


    但又觉得宋溪太乖了,遇到这种不平之事,就该从他身上狠狠敲一笔。


    要钱要人要权势,要天下间所有珍宝,才能稍稍弥补做男宠的委屈。


    他这样的人,不该是男宠。


    闻淮想着,难得有些心疼。


    “好手段。”


    “宋溪你真是好手段。”


    第二天起来。


    宋溪饿得厉害,昨天又累又困,闻淮没好喊他起来吃饭。


    今早让人准备的丰盛了些。


    但除了饭菜之外,竟然还有一匣子东西。


    宋溪见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盒子,自然要打开看看的。


    不看倒罢了,这里面竟然水舟别院的地契跟房契。


    除此之外,还有两处宅子地契,看地址竟然只跟他家一墙之隔。


    只要扒开院墙,就能连接一处的那种。


    闻淮早上去骑了会马,回来见宋溪终于起来,又在看房契,边洗手边道:“你不是在找合适的宅子。”


    “这两处就不错,只要稍作修建,你母亲跟妹妹就能搬进去。”


    是不错。


    太不错了。


    这两宅子加起来,比宋家都大。


    而且中间还隔个花园,只要不是刻意相见,两边这辈子都难碰上。


    再看宅子交割日期,竟然就在今日早上。


    “你早上就忙这件事了?”


    闻淮好笑:“用我去忙?”


    也是,吩咐手下去办即可。


    但也要有这份心。


    可这未免有些太贵重了。


    闻淮洗过手坐下来用早饭,还拉着宋溪道:“那些值什么,不过是为你罢了。”


    宋溪挨着闻淮坐,等他继续说好听话。


    “你不是想着,当考上举人,便置宅买地,好让母亲住的更宽敞。”


    “把一切都压乡试上,未免太累。”闻淮亲亲他额头,“考不上也没关系,有我在,请你母亲搬出宋家别住,也是可以的。”


    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举人的理由。


    宋溪不必有。


    不必为家人,也不必为闻淮。


    反而闻淮可以准备好一切。


    宋溪要做的,就是跟随自己的心意。


    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也无妨。


    考上最好,考不上关系也不大。


    他的命运并不悬挂在科举这根独木桥上。


    这就是闻淮要说的好听话。


    也确实很动听。


    宋溪默默拿起勺子吃粥。


    闻淮见他没反应,歪头看他。


    “动摇军心。”


    “瓦解士气。”


    “涣散斗志。”


    宋溪终于说话,回敬他三个成语。


    闻淮只笑,给宋溪夹菜,随后又笑个不停。


    “今朝折桂?”


    折,就折你这个桂舟!


    真是好华丽的大船!话也说的漂亮!


    吃过早饭,宋溪并未被华丽大船扰乱心神。


    把自己带来的二十多本书摆好,今日该看书还是要看书的


    还有夫子布置的课业,同样不能放松。


    但不可否认,闻淮的话,还有他做的事,确实是很大的底气。


    不管他做什么,似乎都有退路。


    宋溪或许不需要,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努力。


    宋溪写下文章,词句都带了些雀跃。


    现在,他依旧相信自己的努力。


    不过面对乡试,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反正萧克是头一个发现宋溪变化的人。


    回到号舍准备上课,萧克准时出现。


    他看着宋溪就道:“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宋溪摸摸脸:“很明显?”


    “特别明显。”萧克凑近道,“之前虽然淡定,但看着就有压力。”


    “现在压力全无。”


    “怎么,你想通了?”


    乐云哲廖云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宋溪道:“也不是想通了,而是我刚过十九生辰,即便今年考不上举人,那不还有三年后,六年后。”


    “到时候我也才二十五啊!”


    二十五岁的举人,已经很厉害了。


    他大哥宋渊那时候尾巴翘到天上了,就因为这个啊!


    今年正好二十五的邓潇,以及今年三十岁的景长乐听到这话,有种想要扭头离开的冲动。


    这就是跟少年天才做好友的恶果!


    乐云哲他们则为宋溪开心。


    尤其是萧克,拍着他肩膀道:“你终于想通了,咱们同岁,我还比你大几个月,能拿到乡试资格已经很厉害了。”


    “你都不知道,我爹每次写信,都让我跟你学学。”


    宋溪感觉萧克凑得有些近了,特意往旁边坐了坐,并道:“但还是要努力的,既有机会,就要争取。”


    众人点头。


    宋溪的毅力自不用担心。


    大家喜欢主动来找他,围在他身边,正是因为他身上这股锐气跟坚韧。


    单是看着,就能让人充满斗志。


    书院生活依旧。


    宋溪偶尔出书院,也是跟许滨柳秀才见面,或者去别院。


    其他时间多在号舍读书。


    萧克等人自然也在。


    三人行必有我师,在一起读书也能互相进步。


    以前总是刻意避开宋溪消息的宋渊,暗中注意这一切。


    放在之前,他肯定是不会多看。


    宋溪的成功就是他的眼中钉。


    可还是有无数消息进到耳朵里。


    现在认真打听,心里又有靶子,自然让宋渊有了别的想法。


    虽说不能确定。


    可宋渊直觉宋溪身上另有情况。


    “时不时出门,晚上既不回家,也不回号舍,更没去铺子。”


    “自开学后,就跟萧家的形影不离。”


    “那萧家又有养书童的习惯。”


    柳秀才跟萧堂哥的事不必多说的,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宋渊面容扭曲。


    宋溪说不定也是个柳秀才。


    本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但不注意就算了,现在多留意宋溪的穿戴,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尤其是他那匹叫“三宝”的马,比之王公贵族家的马匹都要好。


    没记错的话,他爹就是跟江南一带的同僚派人前去边关买马。


    那萧克也是江南人士。


    除此之外,稍微打听一下便知,萧克对宋溪形影不离。


    但凡有人凑到跟前,还会很不高兴。


    对别人可没有这般。


    宋渊越想越兴奋。


    都说如今的宋溪是天才,是完人。


    甚至未婚妻的妹妹都闹着要嫁他,孟小娘婉拒好几次,她家也不肯松口。


    现在他真想让大家看看。


    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只要消息公布出来。


    看看谁还夸他。


    看看谁跟他有婚约。


    即便考上举人,这个污点也永远存在。


    不相信?


    看看柳秀才不就知道了。


    他在远帆书院可有好友?


    除了萧家的,还有宋溪愿意跟他说话,谁还理他?


    宋渊强压着兴奋。


    可他暂时不打算公开。


    这种极好的把柄,不捏在手里,再拿些利益,岂不是亏了。


    宋渊心中有了“答案”,再观察宋溪时,自然越发肯定。


    等到五月初十休沐,宋溪回家时,熟悉的小厮又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小厮是最知道大少爷跟七少爷之间恩怨的。


    心里也知道,自己已然在大少爷这条船上,只能硬着头皮来请人:“七少爷,大少爷在书房,请您过去说话。”


    这句话让宋溪莫名有些熟悉。


    没记错的话,自己刚穿越那段时间,宋渊总以这种态度“请”他过去。


    但自从考上秀才,去了明德书院的,再也没有这般做过。


    难道又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摆“嫡长子”的架子了?


    想到最近说亲的事,宋溪道:“走吧。”


    说罢,宋溪抬腿便走,并不管小厮表情如何。


    到了宋渊书房,只觉得里面阴恻恻的,还带着药味。


    宋渊对外说病早就好了。


    实际上还在日日用药。


    想到他这病怎么来的,宋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其实自从小侯爷的事之后,两人基本没什么正面交流。


    内里早就撕破脸了,没什么好讲的。


    可这次过来,宋渊竭尽全力扫视宋溪浑身上下的穿戴。


    衣着还好,宋溪常穿的衣服,基本都是出在孟小娘之手。


    可闻淮最喜给宋溪戴各种配饰,哪怕发上绸带,都要精挑细选。


    更别说自宋溪自称潺湲客,闻淮自称乘舟客后,两人腰间又多了枚印章,玉石自不必说,比之潺甫那块章还要好。


    其他配饰宋溪多半懒得佩戴,但这两枚印章却是随身带着的。


    宋渊盯着两枚好玉。


    一块是太子赐给府试案首的。


    另一块不亚于太子所赐,又是从何而来。


    即便宋家,也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宋渊怪笑一声,终于开口说话:“人人都说你是不出世的天才。”


    “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什么好词都是你的。”


    “可惜啊,有些人背后做的龌龊事,让人难以启齿!”


    宋溪一脸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渊拍着桌子,仗着此处只有两人,彻底不装了。


    “你跟柳秀才之流,有什么区别?!”


    宋溪面无表情,只观察宋渊神情。


    如此说,必是知道的什么,又知道的不多,故而说些不知所谓的话诈他。


    宋溪笑道道:“柳秀才是远帆书院的学生,也是我的好友,更是备考学生。我于他确实没区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看看你身上的穿戴,看看你外面那匹好马,再看看这鞋上的珠玉。”


    “是你们偏房三个铺子供得起的吗?”


    “还马儿是朋友借的,那般好的吗,谁肯借你?!”


    男朋友啊。


    这有什么了。


    他还送我一别院俩大宅子呢。


    宋溪没有半点心虚,直接打断他:“别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了。”


    “想借这种事情做什么?”


    宋溪并非怕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目的。


    “家中生计艰难。”


    “既然七弟有余地,就该帮衬家中,跟家里其他子女一样。”


    哦,要钱。


    宋溪颇有些奇怪:“你定亲的排场不是很大吗,家里怎么会缺钱。”


    “还是说,为了你这个病秧子能定亲,把母亲嫁妆掏空了,此刻假惺惺借着母亲名义,好问弟弟要钱?”


    宋溪的话十分直白,颇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对方脸上。


    知道宋渊目的,宋溪反而放松不少,干脆坐下来道:“一,别把旁人想的那般不堪。”


    “二,要钱是没有的。”


    “三,想要闹大随便你,别想着用名声威胁我。”


    “我今年考乡试,确实要注重名声,但你明年考会试,也给我小心点。”


    宋溪忽然发现跟闻淮谈恋爱的另一件好处。


    那就是想气人的时候,说话是有些毒辣的。


    “听说大哥日夜苦读备考会试,别在我这栽跟头了。”


    第63章


    宋溪几句话,气的宋渊不停咳嗽。


    但又拿宋溪没办法。


    正如宋溪所说,他是要考乡试,要名声。


    宋渊也要会试,更要名声。


    而且闹大了,即使事情是真的。


    他真是萧克的男宠,那也是整个宋家丢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依旧维持这种关系,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让宋家暗地里吃好处即可。


    岂料宋溪心里坦荡,也不会被宋渊威胁。


    不管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宋渊的想法,都被撕得粉碎。


    宋渊见此,大声道:“你敢说你跟萧克毫无关系?!”


    萧克?


    宋溪这次白眼是真要翻上天了。


    原来宋渊怀疑自己跟萧克有关系。


    就像柳秀才跟萧堂哥一样?


    想到这,更懒得理他。


    能不能调查清楚再开口?


    知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宋溪施施然离开的。


    见宋溪如此态度,宋渊更是急火攻心。


    他胸前的暗伤本来就没好全,现在被气得厉害,只得强行平心静气,吩咐人去熬药。


    还要低调些,省得被外人看到。


    他的亲事是好不容易求来的。


    不能再出岔子。


    可一想到自己跟母亲辛辛苦苦求来的婚事,却对宋溪那般殷勤,就让人恨的牙痒痒。


    偏偏宋溪是真的不在意。


    好像别人求来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一样。


    确实不重要。


    不是说人家女孩子不好。


    而是宋溪知道自己的情况。


    即使跟闻淮走不到最后,他这辈子也不会跟女子成亲。


    所以即使宋老爷写信来劝,他还是婉拒了。


    宋老爷对亲事自然满意,说对方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有助力等等。


    任凭说的天花乱坠,宋溪就一个态度,不行。


    他要科举啊。


    他现在只想考科举,真的。


    宋老爷见他态度强硬,又想着七儿子前途无量,这才罢休。


    好在对方家中也没说什么。


    亲事解决完,闻淮还假装生气,必要宋溪好好哄他。


    但眼看就到五月份,宋溪真没这个工夫了。


    明德书院头一次模拟考就要来了。


    考生们早就看到书院临时搭建的考棚。


    听说跟乡试规格一模一样,坐北朝南,一人一个小间,看着就狭小无比。


    在这里面连续待上九天八夜,还要不要人活啊。


    听说最早的时候,三场考试,每场三天。


    在每场间隔时,可以出考场休息一两日。


    但这样一来,考试时间总体拉长,舞弊现象也更严重,故而改成连考九日。


    书院二百一十四名学生,看着考棚就头大。


    宋溪也不例外,哪有时间应付闻淮。


    他正忙着复习呢。


    听说这次模拟考试的考题,正是出自裴训导之手。


    他老人家出的题目,自己感受过的,肯定要认真作答,否则很容易被带到沟里。


    而且头一次参加这么长时间的考试,必须打起精神。


    五月初六。


    宋溪等人二百多考生随意抽取一个编号,进到布置好的考棚内。


    这里的考棚比四月资格考的考棚略大些。


    那会只考一日,不用安排床铺洗漱等物。现在这个小隔间,已经把吃喝拉撒布置齐全了。


    进到这里面,所有人都会叹口气。


    九天啊。


    九天不能离开,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若无模拟考,而是直接上乡试考场,估计会把人憋疯。


    坐定之后,再把书箱打开。


    所有人再次检查自己所带物品。


    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以及规定的草卷正卷各十二幅。


    书桌左上角,放着考试契凭。


    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契凭上的姓名、年甲等等抄录到卷子上。


    不过等到正式考试时,就不必自己写了。


    到时候官府会把这些信息刊印到试卷上。


    接着,只等考题发放,为期三天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试。


    考《四书》义三道,每篇字数在四百字以上。所有考生题目一致。


    再考《经》义四道,每篇字数在五百字以上。按照考生所选五经发放题目。


    像宋溪学的《春秋》《礼记》,便发这两本各两道题目。


    不管是四书义题还是五经义题。


    都是士子们做惯了的。


    而且大家发现,裴训导并未在题目上为难大家,出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考题。


    这让所有学生心里压力都小了些。


    但写着写着。


    多数人都发现一个问题。


    尤其是没有参加过乡试的考生,发现题目是不难的。


    最艰难的当属这七篇文章要在三天内写完,还要反复检阅查看。


    有时候改来改去,带来的草卷都不够用。


    甚至十二幅正卷也有墨迹。


    考卷被污染,可是乡试考场的大忌。


    毕竟平时写课业,谁会在乎这些事。


    即使心里清楚考场要求,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一旦在考场上失误。


    心态不好的学生,便会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若是正卷全都被污染,也就代表自己没有试卷可用。


    那这考试,岂不是没考就已经失败了。


    知道考场流程。


    跟亲身经历乡试,还是完全不同的。


    宋溪也算着卷子数量。


    七道题目。


    十二张正卷。


    意味着只能失败五次,再多就不行了。


    而旁边的草卷数量也有限,必须在心里想好如何做文章,然后再下笔。


    大概就是,考场的草稿纸跟正式考卷都很珍贵!


    若一时做不成文章,就不要下笔!


    只要落笔,一定要有文采笔墨出来。


    书院第一次模拟考的第一场第一天。


    考场内明显发生小小骚乱。


    不少学生唉声叹气。


    这就罢了。


    到第三天时,已经有学生待不住。


    整整三天时间,都在这小棚子里,稍微活动一下,也要等到晚上。


    大家真的坐不住。


    一想到这才是第一场考试,不少人脸上都写了绝望。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在折磨人啊。


    宋溪活动活动筋骨,让自己平心静气,不被周围浮躁之气打扰。


    不管别人如何,他必须冷静。


    巡视的考官们一遍遍走过,表情似乎都不动一下。


    对学生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熬到第二场考试。


    为期同样三天。


    看着第一场试卷被收走,大家脸上竟然有了轻松的表情。


    即使是这点小小的变动,也能缓解考生们的焦虑。


    等考场重回平静,所有人目光再回到试题上。


    第二场的考题。


    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


    这些题目都有格式,按照平日练习的即可。


    判词则要熟悉律法,这也是平日学习的内容之一。


    因为总共三天时间,每道题难易程度也不一样,所以合理安排好答题时间,也很关键。


    考生们还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晚上的时候虽有烛火,但非常不适合做试卷。


    一个的考棚不聚光,写下来字容易歪歪扭扭,二是夜风一吹,竟然有种凄凉之感。


    多数人还是养足精力,等第二日天亮再说。


    最要命的是,考到第三场时,一场初夏暴雨来临。


    即便书院建的考棚质量不错,雨水也没落到里面。


    可潮气水气扑面而来。


    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本来就心浮气躁的考生们,再遇上暴雨,自己难免缭乱。


    但即便这样,还要安慰自己,反正乡试最重视第一场,也就是四书义题跟五经义题。


    他们随便写写也没什么。


    但这到底是安慰,还是自己找补,大家心里都清楚。


    考到此刻。


    考题如何都不重要了。


    磨炼心智,竟也是乡试的考点之一。


    五月十四傍晚,试卷已经交上去,但所有人只能待在原地不动。


    听到训导宣布一试结束。


    模拟考场上,传来一片哀叹之声


    随即又有夫子呵斥道:“噤声!”


    连抱怨都不能抱怨。


    有什么话,都要出了考场再说。


    还不能说的太过分,要是被发现了,难免会被有心人记下,到时候告你一个言行无状的罪过。


    还好,这只是模拟考,只要出了考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溪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试,即便是现代压力极大的高考,也不会像这般,连续九天都不出来。


    他现在唯一想法,就是赶紧去洗个澡好好躺床上睡一觉。


    古代读书人还真是艰难。


    邓潇景长乐虽然经历过乡试,但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依旧有些不适应。


    可他们三个还算好点的,更多考生已经擦着头上的汗,险些晕过去。


    “好累,连考九天,竟然这般累。”


    “怪不得夫子一直让我们锻炼身体,本想着待在考棚,体力没那么重要。”


    “你怎么还咳嗽了,赶紧请大夫看看。”


    “题目倒还好,就是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面努力。”


    模拟考的作用之一,就是让大家查漏补缺用的。


    书院学生都聪明,很快领会到意思。


    其实考试成绩如何,倒不重要了。


    书院虽然不会给他们排名,但夫子们会一张张试卷看过去,再给出相应批语。


    等待出成绩的三天时间,全看学生们自己安排。


    都到现在了,也没人会真的疯玩。


    多数人补足睡觉,恢复体力,就又开始读书。


    而且还会给自己安排时间,尽量在三日内写完七篇文章,并且严格控制草稿正稿的数量。


    宋溪抽空回了趟家。


    确定家里不再安排亲事,他也就放心了。


    闻淮没揪着这个事不放,只是一味搜罗天南海北的珍宝趣玩,说是给宋溪解闷用。


    甚至还帮宋家书铺弄来不少好书售卖权。


    若非害怕做得过分,估计天底下所有书都允许他家售卖。


    宋溪觉得奇怪得很,莫名想到宋渊那些话。


    不过他也没多讲。


    主要这是还牵扯到萧克。


    又不知道闻淮会想到什么地方


    宋溪只道:“我真不需要这些东西,你那么闲,不如帮太子好好办差。怎么感觉你们都没正事。”


    太子闻淮:。


    行吧。


    他这不是觉得太委屈宋溪了吗。


    竟不领情。


    眼看多少好东西都不入宋溪的眼,反而只笑盈盈看着自己。


    难免让他心理满足。


    闻淮随口道:“怎么没正事,夏季汛期一到,各地堤坝农田都要巡视,忙着呢。”


    他父皇对此并不热衷,更想把银子用来修陵墓。


    虽说他那陵墓修的已经足够豪华。


    但为死后攒攒家当,怎么都不嫌多。


    朝中为此吵得厉害。


    对皇帝愈发不满。


    他在中间渔翁得利,肯定忙啊。


    闻淮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宋溪皱眉道:“人死了就死了,陵墓再豪华,也只有一个结果。”


    闻淮笑他:“礼记没学过,事死如事生。”


    意思就是,人们重视死亡这件事跟活着一样。


    所以才有厚葬之风。


    认为给死者修建的陵墓,就是死后的住的地方,还会带着死者生前喜好物件。


    以这个角度来看,就知道稍微有些条件的人,都喜欢厚葬死者了。


    可惜宋溪是现代人。


    古代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闻淮见他不说话,又问他:“陵墓修的再豪华,只有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很受盗墓贼的欢迎。”宋溪认认真真道。


    闻淮一时语塞。


    但这话也没错。


    所以他送宋溪回书院附近之后,回宫就把这话跟老皇帝讲了。


    本就不待见太子的皇上气得要命,可惜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宋溪并未直接回书院,而是去了附近酒楼。


    闻淮知道他跟其他书院书生关系不错,但路上还是酸溜溜道:“每日这个同窗那个同年的。”


    “现在南山的学生都是你好友。”


    “跟他们相处时间,比跟我都多。”


    以前这些话,宋溪是不进耳朵里的。


    知道闻淮只是讲讲,他对自己很是自信,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中。


    但今天要跟萧堂兄他们碰面,难免想到宋渊的误会。


    想来就是因为萧堂兄跟柳秀才的事,再结合自己身上多出来的器物,让宋渊误会了。


    宋溪扶额,过程对了,结果错了,也算是他那好大哥的天赋。


    宋溪到的时候,只有许滨一人来了,他手里拿着书本,明显在温书。


    他们几个人见面,主要还是交流模拟考的事。


    许滨所在的远帆书院,柳秀才所在的汇德书院都进行了模拟试,不过各家侧重点不同,大家坐在一起取长补短,也能增长见识。


    萧堂兄跟柳秀才还没来,宋溪跟许滨只简单说了考题的事。


    许滨他们都是外地考生,准备在七月中旬回乡备考。


    许滨道:“不管考试结果如何,到时候都会回来。”


    考上了自然好,回来继续备考明年会试。


    考不上继续读书,同样要回京。


    宋溪点头,深觉他们辛苦,开口道:“路上小心,这一趟回去,也能见到家人是桩好事。”


    许滨这才笑了,他很想自己小娘。


    还有一岁多的妹妹,虽然还未见过面,也让他牵挂。


    提起小娘妹妹,两人还是很有共同话题的。


    许滨深深看了宋溪一眼,突然问道:“若你考上举人,以后会大不同吧。”


    肯定啊。


    考上举人后,人生必然巨变。


    但许滨这话怎么怪怪的。


    两人茶水都倒了两遍,但迟迟不见柳秀才和萧堂兄。


    倒是有路过的学生认识宋溪,开口道:“你们在等柳秀才?他们出事了。”


    出事?!


    宋溪连忙道:“怎么了?”


    那学生颇有些难以启齿,开口道:“远帆书院正闹着呢,这会人员混乱,你们应该能混进去看看。”


    宋溪和许滨立刻出发。


    许滨直接道:“怕是柳秀才的事。”


    宋溪心里也这般想,但不好说出来。


    一直以来大家都知道柳秀才身份尴尬。


    他确实是书童出身,但因为天赋极高,早就成为正式的伴读。


    考上秀才之后,跟萧堂兄也没了明确的主仆之分。


    平日相处起来,在宋溪眼看来跟谈恋爱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只是看起来。


    无论是萧堂兄不同寻常的占有欲,还是别人对柳秀才的冷眼,都让两人自觉与其他人隔开。


    很多人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还是觉得柳秀才上不了台面。


    他靠着这种关系读书,即使情非得已,也会被人唾弃。


    宋溪虽不在这行列,但却知道他受过多少冷眼。


    两人都是头一次来汇德书院。


    这里果然如那书生所说,里面闹哄哄的,看起来就混乱。


    就连宋溪都能成功混入其中,甚至有人认出他后,还给他指路:“萧泰柳影回号舍了。”


    两人为了避嫌,住的是两个单间,不过距离很近。


    宋溪过去的时候,就见萧克跟萧堂弟也在。


    两人急的团团转。


    萧克看到宋溪的时候,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宋溪你来了!”


    “快劝劝我堂哥吧!”


    见周围不少人围观,宋溪先到:“进屋再说。”


    宋溪他们先去的萧堂兄萧泰房间。


    萧泰正在收拾行李,下意识想喊柳影去做,却硬生生压下来。


    宋溪许滨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竟然出在四月资格考上。


    想要拿到乡试考试资格有多难,已经不必多说。


    像江南出来的考生,名额只会更紧张。


    他们那教学水平高,学生也多,想要拿到资格千难万难。


    否则也不会出现冒籍的事。


    而柳影跟萧泰双双拿到名额。


    萧泰就罢了,柳影便碍了许多人的眼,尤其是书院同籍考生。


    当着萧泰还好说,柳影单独在的时候,不知要面对多少污言秽语。


    在他拿到乡试资格之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前几日汇德书院模拟考,就有人暗中举报,想把他的名额撤销。


    但说实话,年轻学生之间暧昧来往,在何时何地都不是新鲜事。


    只要不闹出大问题,官员也难得管的。


    再说京城里男女宠妾风气盛行,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谁管你们秀才之间的往来。


    背地里的人见举报不成,便更加眼红嫉妒。


    等柳影考完试,又跟萧泰回萧家宅子休息两日。


    今日再到书院时,发现他的考试试卷的,还有平日的书籍课业,全都被写上极为难听的话。


    “男宠。”


    “烧饼屁股?”


    “翻面吗?”


    后面那些话为纯粹的开黄腔。


    民间有男娼交易时,用烧饼代替那事的说法。


    便是直接骂柳影是秀才娼妓。


    更为难听的话就不说了,单这些就足够让任何一个读书人颜面扫地。


    好好的号舍被搞得乌七八糟。


    问起来谁都不承认。


    书院也让他们息事宁人。


    但萧堂兄萧泰不服,硬是砸重金找出真凶,还纠结一群人打了闹事的人。


    萧克跟萧堂弟过来,也是过来打架的。


    暗中搞事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已经送医去了。


    闹成这样,汇德书院也是待不下去。


    不等书院开口,萧泰就要带着柳影离开。


    至于去哪,暂且不知道。


    反正先离开再说。


    宋溪道:“柳秀才怎么说。”


    萧泰皱眉,萧克先一步道:“他跟我的想法一样,不能走。”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乡试,哪能现在退学。”


    萧克想让宋溪劝的,也正是这事。


    不管怎么样,乡试重要。


    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这个关口离开。


    萧泰却道:“可以再考。”


    宋溪盯着他,没有说什么,只道:“我去看看柳影。”


    留下的许滨跟两人都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看戏。


    到了柳影房间,他也在收拾行李,眼圈红得厉害,却并未掉下眼泪。


    再看号舍里,还有写着污言秽语的墨迹,应该是没擦干净。


    看到宋溪过来,柳影尴尬笑了下:“让你见笑了。”


    宋溪没有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哪里都有欺软怕硬的人。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却单单找柳影的麻烦。


    甚至只敢找柳影麻烦,对于始作俑者,半点恶言都不敢说。


    他们哪里是厌恶两人关系。


    分明是以此为借口,掩饰他们嫉妒柳影的事实。


    柳影越优秀越有天分,这恶意就会愈发明显。


    “你准备怎么做。”宋溪强调道,“你一定要考上举人。”


    只有考上举人,才能摆脱跟萧泰的关系。


    不管里面有没有喜欢,有没有爱意。


    都要摆脱。


    这点毋庸置疑。


    可看萧泰的意思,分明还不愿意。


    这人也知道,只要柳影考上举人,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而然断掉。


    所以直接就要退学,没有半分不舍。


    毕竟养个秀才当伴读就罢了。


    若养举人做伴读,其他官员举人都会觉得萧家太过狂妄。


    当然了,除非萧家权势滔天,别说养举人,养进士当男宠都没人敢说什么。


    好在萧家权力还不够大。


    柳影只要考上举人即可。


    考上举人,这段畸形的关系就会自动结束。


    柳影听出宋溪的潜台词,此处没有旁人,他也足够相信宋溪的人品,直接道:“所以我在拼命读书,今年乡试于我来说,势在必得。”


    “那你还收拾行李?”宋溪道,“管它外面说什么,就是要读下去,就是要留下来。”


    宋溪说完,下意识道:“你想提前回乡?”


    柳影户籍在江浙淮西府。


    本来打算七月份再回乡备考。


    现在看来,提前回去反而是好事。


    只要回了老家。


    萧泰总要顾及家族面子,不敢再说什么。


    而萧家的态度,必然更希望从小“资助”的柳影考上举人,不会放任子弟胡来。


    知道柳影做好决定,宋溪只有祝福的份。


    等萧克许滨他们来的时候,就发现宋溪在帮着收拾行李。


    “为什么啊!”


    “不能退学吧!”萧克还不明所以。


    柳影把自己的决定说了。


    这下反对的人变成萧泰。


    果然萧泰并不想回家。


    按照他的想法,先在京城再找个夫子,在京城萧家宅子教他们两个月。


    等七月之后再回老家。


    反正能拖就拖,备考质量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柳影嘴唇动了动,颇有些无奈。


    看来他早就说过这事,但是没有作用。


    宋溪则对萧克使眼色。


    萧克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不敢置信。


    堂哥你疯了?!


    在场所有人里,就你不想考上举人?!


    只为了再快活几年?!


    就为了柳影?


    要是家里知道,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你难道能为了柳影不娶亲?


    这绝不可能,家族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会给家里写信。”萧克冷声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等你们回到家中,自然会分别安排好夫子。”


    萧克今年也有十九,又是萧家主支一脉,他冷脸说话,族中人都要听的。


    他又看向柳影,虽然知道这不是柳秀才的错,但难免有所牵连:“你回家备考,一切事务萧家都会安排好,旁的不必担心。”


    萧泰听到给家里写信时,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再听要把两人分开,就知此事无法挽回。


    萧泰柳影两人都没说话。


    事情定下。


    就连汇德书院训导夫子过来询问情况,也稍稍点头。


    “此时回乡备考,对你们,对书院,都是最好的选择。”


    训导还看了看宋溪跟许滨。


    按理说书院不允许外人进入,但他们两个名声响亮,也都是好学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也没停留太久。


    帮着萧泰柳影收拾好东西,便直接出了书院。


    他们两个自然要回京城萧家宅子。


    萧克吩咐手底下仆从看好家中,又立刻写信寄出,彻底断了萧泰的念头。


    等着他们的,只有乖乖回乡,好好备考。


    其他人明日还要上课,就不多送了。


    许滨目睹全程,隐晦地看了宋溪表情。


    见他不为所动,心里倒是多了不少赞叹。


    等许滨萧堂弟分别回自己书院。


    宋溪跟萧克则一起回明德。


    萧克走得很慢,他还是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既震惊堂哥有病一般,也认为柳秀才太过麻烦。


    但最后想的,还是至亲因此回乡,难免心里极为难过。


    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大家吃喝玩乐,该踏青踏青,该读书读书。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了书院附近,见陪着他的宋溪,忍不住抱住他失声大哭。


    宋溪是想回抱一下,好好安慰萧克。


    猛然遇到这种事,情绪不好很正常。


    宋溪叹口气,拍拍萧克后背,无声安慰。


    可他没发现,书院门前有一双兴奋至极的眼睛。


    宋渊。


    宋渊几乎狂喜地盯着他们两人,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满脸写着一个表情。


    再装?


    再装一下试试?


    还说你们之间没关系?!


    想到萧家的财力权势。


    宋渊激动得眼皮直跳。


    他才不介意宋溪被谁睡了,只要能给宋家带来好处即可。


    至于名声。


    柳秀才不就是个先例。


    他就不信了,宋溪还真不在乎这件事。


    就算宋溪不在乎,萧克还能不在乎吗?


    从他身上敲些银子,应该易如反掌。


    可是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拿到银子,并脱身干净。


    宋渊脑子里闪过一辆熟悉的车驾。


    他想起来,那车总是出现宋家附近,在应该就是萧克的马车。


    捉奸成双。


    等那辆马车出现时,就是他捉奸的时候。


    第64章


    云益二十六年,五月二十。


    萧克萧堂弟,宋溪,许滨,陆荣华范浩等人去给萧泰柳影送行。


    众人脸色都不算好。


    尤其是萧泰,明显跟柳影还在冷战。


    据萧克跟宋溪说的。


    他堂哥今年二十六,今年无论考没考上举人,家中应该都会给他说亲。


    所以跟柳影必然会断,萧泰想象中再躲三年,完全不成立。


    这次回家,两人之间必然有个了结。


    萧泰这是埋怨柳影心狠,也期待柳影考不上,到时候说不定能再续前缘。


    宋溪听得头大了。


    怪不得萧克处理完这事,一下子像是成长不少。


    面对他堂哥这种想法,确实不得不让人成长啊。


    宋溪跟柳影又说了几句话。


    他无比希望柳影能中榜,这几乎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相比萧泰那般想法,还是柳秀才的未来更为迫切。


    再情再爱的。


    能不能先考试!


    宋溪甚至想了下,如果闻淮抱着这样的想法,心里暗戳戳想着自己考不上最好。


    那他只有一个选择。


    就是拔腿就跑!


    不怕考不上。


    就怕身边人不盼着你好啊。


    柳影看看众人,最后再次谢谢宋溪。


    其实他明白,眼前来送他们的几个人,除了萧家人外,都是冲着跟宋溪关系来的。


    尤其是许滨。


    这人每次看向宋溪时,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柳影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但还是那句话,不戳破的话,没必要告诉。


    尤其在乡试之前。


    那许滨七月初就要回乡,一切等乡试结束再说。


    至于萧克。


    柳影更不会提半个字。


    不开窍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开窍。


    宋溪这种优秀到夺目的人,若有自己这种传言,即使不是真的,也会让他受到更多攻击。


    私底下嫉妒他的天分,嫉妒他相貌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溪最后安慰道,“那些中伤不是天才的错。”


    柳影笑:“对,不遭人妒是庸才。”


    “希望今年秋闱,我们都能金榜题名。”


    宋溪许滨点头,那边萧泰也勉强点点头。


    送走他们一行人,明显能感觉到南山学子气氛变了些。


    柳秀才的事闹得太大,就连明德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他们回乡备考,又让不少外地学生心情浮躁不少。


    随着一批批外地学子回老家。


    也意味着八月乡试越来越近了。


    宋溪最近感慨颇多,偏偏闻淮那边又忙。


    说是河堤的事落到他头上,不得不去监管。


    这种大事,宋溪自然劝他好好修,要修得固若金汤!


    闻淮无语好笑,又回信道:“好个枕边风。”


    “放典故里,都是一段贤妻教夫的佳话了。”


    “算了,听媳妇儿的。”???


    怎么就贤妻教夫了?


    他也没凑到枕边吹啊。


    但下次可以试试。


    两人信件来往频繁,但宋溪却不怎么出书院,偶尔出门也是回家。


    要么路过别院时候看看大宝小宝,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这让宋渊根本抓不到所谓的马车。


    只当宋溪最近专心备考,没有跟萧克去萧家私会。


    宋渊见此,只好也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他之前师从王举人,八股写的好,但基础知识不牢固。


    现在每日学着宋溪寅时起床,亥时休息。


    甚至把宋溪用来锻炼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马车那边就让小厮时不时在山门前盯着,尤其是休沐日子,一定要盯紧了。


    他就不信了,两人还能永远不私会。


    除此之外,宋渊也把所有精力放在读书上。


    即使宋夫人劝他不要太辛苦,省得病情加重,他也是不理的。


    宋溪能学,他怎么不能。


    此刻的宋溪确实在学习。


    主要在看模拟考试的试卷。


    夫子们认真批阅三场考试所有试卷。


    第一场的七篇文章。


    第二场的试论等等。


    第三场的试经等。


    按照裴训导的话说:“第一场尚且能保持水准,后面两场考试,你们自己看看各自水平,是你们平日所学所写吗?”


    “虽说无论乡试会试,阅卷官都更注重第一场的文章。”


    “但若你们名次文章接近,就一定要比较第二,第三场。”


    “到时候怎么办?”


    “若因在考场心浮气躁,便发挥不了自己应有水准,那还学什么?”


    裴训导语气严厉,不给任何人辩驳空间。


    再看夫子们的批注阅卷,都比他们这些考生要认真得多。


    他们这些人用了九天考试。


    十多位夫子只用三天时间,批改他们二百多人的卷子。


    对比起来,难免让人自惭形秽。


    所有人不约而同,重新做一遍此份考题。


    按照考试时间总结问题,总结错漏之处,再合理规划答题时间。


    不少人这才发现,其实这些事夫子们都讲过,只是自己没记到心里。


    现在考过一次,终于有了真实感受。


    裴训导最后又说了一句话:“正式考试时,考题可不会这般简单。”


    这话更给大家当头棒喝。


    对啊,这次考题还是简单的。


    真遇到难题,岂不是当场崩溃。


    都说科举艰难,也没说这么难啊。


    邓潇叹口气道:“所以说一次两次考不上举人,那可太正常了。”


    景长乐也点头,明显极为赞同。


    经过这次考试,备考众人明显有了目标。


    可他们这堪称可怕的考试,把今年不参加乡试的乐云哲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续考九天已经够可怕的。


    现在说这九天只是开胃菜,题目也再简单不过?


    可他们看到试题,心就凉了半截啊。


    “怪不得我拿不到考试资格。”乐云哲心服口服。


    萧克跟廖云抬头看了看,只有埋头读书的份。


    不说了,读吧。


    看着备考士子,谁不害怕啊。


    如果只看明德书院就已经够让人害怕的了。


    再看书院之外,南山之外。


    备考学子更为艰难。


    听说北城有一姓刘的书生。


    二十岁考上秀才,开始备考乡试。


    考了六次,才终于考上举人,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岁。


    有人劝他,反正举人已经是官身,不如去候补个官职,等几年或许就有官做,无论大小官,也算有个营生。


    可他并不听劝的,继续备考会试。


    会试足足考了的九次,也就是历时二十七年。


    等他考上进士时,已然六十四岁。


    放在一般官员身上,再有一年就要致仕退休了。


    由此可见,多数士子对科举的执念。


    几乎一生都耗费在这上面。


    这么多不同年龄不同阶段的书生“同台竞争”,以后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所以才会出了那么多走捷径的。


    有的不读四书五经,只背时文,只要背的够多的,考场上总能默下一篇。


    有的就如上届乡试会试一般,直接去跟贫苦地区的书生抢名额。


    还有的知道科举只重文章,对第二,三场的判词、策论胡乱应答。


    明明科举取士是让士子体悟圣贤之道,修习德业,明察古今得失,并要有行政能力。


    所以好好读书的学生,诸如明德书院的士子。


    不仅要有扎实学问,还要跟走捷径的竞争。


    除了艰难与苦读之外,别无法。


    士子举业大多如此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今年六月盛夏,比往年热了许多倍,让本就艰难备考的众人,日子更加难熬。


    即使书院在半山腰,但从上午开始,学生们便汗如雨下。


    可谁也不敢耽误时间。


    西院学生如此。


    东院举人们也不例外。


    对他们而言,会试也是一步步逼近。


    暑热之气到了傍晚,依旧蒸得人难受。


    远在百里之外办公的闻淮适时送来消暑所用冰块。


    今年夏日天气太热,市面上买不到多少冰,故而显的珍贵。


    原本其他人见此,是不好意思再来找宋溪一起学习的。


    但宋溪他见闻淮送的多,反而主动邀请乐云哲萧克等人,还有邓潇景长乐也不例外,只说家里提前预定了,所以并不缺用,让大家尽管放心。


    可萧克决不好意思占宋溪便宜的。


    说什么都要花大价钱买到,来还宋溪人情。


    消息传到宋渊耳朵里,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只当宋溪屋子里源源不断的冰块,都是萧家所供。


    可恨他们不怎么出书院,否则肯定能抓个现行。


    再看自己这边,想花钱买冰,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


    转头又听闻就连宋溪小娘妹妹都有冰可用。


    这能是宋溪的能力?


    还不是借着萧克的钱财!


    宋溪哪里知道这些奇思妙想,他拆开闻淮的信,里面说他七月之前回来。


    还说什么媳妇儿教导有方,幸好有固若金汤的河堤,否则几县百姓就要遭难。


    宋溪听说了这件事,京城酷暑难耐,百里之外的州府却大雨不断。


    幸好朝廷处置得当。


    说修河堤的钱,还是太子问皇帝要。


    用的正是原本要修陵墓的银子。


    宋溪既为百姓庆幸,也担心闻淮的安全。


    “还是紧跟太子吧,他身边应该最安全。”


    “等你回来。”


    除了闻淮的信件,柳影那边也来了信。


    他跟萧泰已经到了老家,并且各回各家。


    萧家也确实帮他找了本地私塾,一应考试手续已经办妥。


    他只要等着考试即可。


    不过跟萧泰并未断了联系。


    反正在乡试结果出来之前,两人依旧会有来往。


    这也正常,两人不是没有感情。


    即使断了,也需要一定时间。


    放下手里的信,萧克那边表情也有点精彩,大概率是堂哥又说了什么。


    好像是既会按照家族安排成亲,同样也不会断了跟柳影的关系。


    萧克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觉得堂哥也太没担当了。


    乐云哲道:“放在你身上,你会作何选择?”


    萧克想了想,他大概率跟堂哥一样?


    “这样算好的。”乐云哲在京城见多识广,“有的主子根本不让喜爱的书童伴读成才,故而养废了也是有的。”


    廖云远离中原江南,忍不住吐槽:“风气哪里来的,怎么感觉你们京城江南对男宠一事习以为常。”


    乐云哲正好在看史书,指了指西汉史:“老祖宗传下来的。”


    这也没错,但乐云哲还是压低声音:“上有所好下有所想。”


    此处都是自己人,他才敢这么说的。


    景长乐也是京城人士,低声道:“如今皇上年轻时也是这般。无论男宠女宠,塞了就要。”


    “所以京城风气如此,当宠妾的男男女女多了。”


    说罢,景长乐还看了看宋溪,心道,多亏宋溪学习有天分,又来的明德书院,否则以他顶尖的相貌,不知会被多少人看上。


    到时候以宋家势力,大概率是拒绝不了的。


    邓潇也说了个“趣闻”:“不少人都认为,皇帝如此,太子也是这般。前些年也有不少人塞人,但太子竟是个洁身自好,根本不给半个眼神。”


    “而且这些年脾气也好了不少,以前阴晴不定的。”


    说到这,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


    但让宋溪大开眼界。


    不管是他,还是小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再想到家里几个庶姐的情况,甚至自己差点被送给所谓的小侯爷。


    他终于明白宋家无耻行径从哪学的。


    根源就在皇家身上。


    聊到最后,话题还是转到今年的乡试上面。


    毕竟皇家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萧克道:“他们所在的淮西府,今年参加乡试的人有四千二百余人,只取士一百五十人。”


    “很难,极难。”


    这四千二百余秀才,都是经历过资格考的,本就是优中选优。


    现在还要筛掉绝大部分,甚至只要零头都不到。


    这还是朝廷考虑到各地情况,逐渐增加名额之后的数字。


    放在早些年,某些地方三年只取不到一百人,那也是有的。


    如此比例,听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怪不得每年乡试过后,便有无数秀才弃考,或从医,或当夫子,又或者给人算账当幕僚。


    估计也是看到芸芸学子,知道前途无望。


    这也不失为好出路。


    宋溪跟好友众人从皇家秘闻聊到科举考试,再聊到京城风气。


    竟然消磨掉半个下午。


    惭愧惭愧。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就是过得很快!


    当天晚上,众人只有继续挑灯夜读,才能弥补回来。


    不过八卦这种事,确实能提振精神?


    反正大家读书更有动力了。


    整个南山学生,都进入备考氛围。


    秀才也好,今年乡试考生也好,还有明年的会试考生。


    全都在这炎炎夏日里奋力苦读。


    听说各书院都有勤奋学生。


    明德书院这边,宋溪的时间渐渐与同窗同步。


    经历过模拟考,所有人都知道调整心态的,加强锻炼为主要目的。


    到了现在,已经是宜精不宜多了。


    反而是宋溪的大哥宋渊,成了西院出名的勤奋学生。


    据他自己说,去年休学一年,今年肯定要补回来,所以早起晚睡,好不用功。


    宋溪自然也听说了。


    他对苦读并未意见,自己也是这么来的。


    但想到宋渊病还未好,便不由自主摇摇头。


    可他大概明白宋渊的想法。


    无非是被嫉妒心刺激,故而有此行动。


    这些跟他关系不大,只要不来招惹他,一切都好说。


    六月暑气过去,闻淮赶在六月最后一天回京。


    但他依旧不能去水舟别院,朝中还有无数差事等着。


    尤其是老皇帝因暑气病倒后,太子又不在京城,政务几乎堆积如山。


    在探望老爹跟看宋溪之间,闻淮有心去找媳妇儿,


    但知道刚回京被盯得紧,只能回去看看父皇。


    皇帝三十七登基,至今已经二十六年。


    今年六十三的他看起来远不如梁院长那般精神奕奕。


    估计是酒色掏空身体,加上年轻的时候胡作非为,这才老得极快。


    闻淮照例探望侍疾,一切做的漫不经心。


    皇帝也拿他没办法的。


    这儿子像他,也不像他。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仅剩这一个儿子,剩下的都是他刀下鬼魂。


    将来这天下,肯定是给他的。


    皇帝难免又提起另一件事。


    闻淮都不用他张口,直接道:“婚事不要再提,有空多吃点药。”


    “别提子嗣,我想要的时候就去几位皇叔家抱一个,哪个有趣抱哪个。”


    让宋溪挑,挑中哪个养哪个,并赐名为四宝。


    老皇帝一句话不说,人基本要被气死。


    但此话说完,闻淮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为宋溪做到这些,还是自己本来的想法。


    不管怎么样,他眼里只有宋溪,想来他也是。


    这么想着,闻淮又想去找宋溪了。


    这些话肯定不会同他说,但亲亲抱抱还是要的。不能对男宠太好,省得得寸进尺。


    闻淮摸摸下巴,男宠此刻说起来,倒是有些刺耳。


    但没想到,闻淮接到宋溪后,竟从他口中听说另一个男宠的消息。


    两人近一个月未见,自然坐车回了水舟别院。


    小情侣见面,除了亲昵温存没有旁的。


    宋溪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闻淮还在耳边不停喊媳妇儿,似乎极爱这个称呼。


    宋溪想让他闭嘴的唯一方法,便是使劲亲他,反而让闻淮更激动了。


    幸好今日休沐,他还早早写完课业,不然今日算是完了。


    宋溪指头都懒得动,只趴着看书。


    闻淮拿来烛火,还道:“对眼睛不好。”


    宋溪瞪他。


    要不是你太过分,我至于这么读书?


    “还有一个月就要乡试了!”


    宋溪戳他腹肌:“能不能节制点。”


    闻淮不答,只道:“都说了,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这话让宋溪皱眉,明显想到柳影的事,开口道:“萧泰也是这么说的,太过自私自利。”


    萧泰又是谁?


    闻淮不爽:“又认识的新好友?”


    得知他与柳秀才的关系后,闻淮才哦了声,搂着宋溪的腰,头埋在宋溪脖子:“正常。”


    正常?


    闻淮道:“那所谓的萧泰没本事,想要跟柳秀才在一起,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柳秀才永远是秀才。”


    宋溪更是皱眉。


    道理大家都知道,可从未有谁像闻淮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这样对柳影不公平。”


    闻淮轻笑:“有何不公平,男。”


    男宠没说下去,说了句道:“他们之间本就不公平,对柳秀才这般,已经是优待。”


    在闻淮的视角看来。


    从一开始,两人便对关系心知肚明,地位自然不平等。


    再说萧泰太无能,心里喜欢还要接受家里安排成亲,更是个废物。


    柳秀才想考举人摆脱困境,倒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明知自己是男宠,却期盼对方可以平等待他,也是糊涂人。


    之前的话说完,闻淮又怕宋溪生气,赶紧道:“咱们之间不一样。”


    “你可别乱想。”


    “我只是让你放宽心,考不上没关系,考上也为你高兴。”


    宋溪知道他们之间不一样,他跟闻淮是正经谈恋爱。


    只是稍稍叹气。


    一个错误的开始,肯定会有错误答案。


    宋溪扭头亲住闻淮下巴:“送我回书院吧。明天还要上课。”


    闻淮帮他按按腰:“明天再回?”


    不行!


    明天再回,他的腰真不能要了。


    “第二次模拟考要来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马车缓缓停在明德书院山门前。


    宋溪并未直接下车,跟闻淮又温存片刻。


    闻淮更不舍得放手,今日那个一闪而过,要个四宝的念头愈发坚定。


    不管宋溪什么身份,都不会步入所谓柳秀才的处境。


    这么想着,他反而不舍得让宋溪公开身份,即使公开,还是考上举人的好。


    宋溪在闻淮这里充满电,深吸口气准备下车。


    备考备考。


    乡试越来越近,不能耽误时间!


    与此同时,一个跑得飞快的身影,终于到了书院东院。


    小厮猛敲大少爷房门,可里面没有动静。


    怎么办。


    那辆马车终于出现。


    再不去就晚了!


    大少爷再三叮嘱,一定要通知他。


    怎么敲门也不回应啊。


    小厮心里一横,直接闯进宋渊号舍,急急忙忙过去:“大少爷,那辆车出现了!”


    书桌前的宋渊并无回应,等小厮走过来才发现,他们家大少爷竟然晕倒了!


    再摸额头,竟然烧的滚烫。


    完了!


    大夫跟家里主母一直说,大少爷身子骨差,不能这样熬夜,不能太过辛苦的。


    可大少爷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怎么可能熬得住!


    小厮心里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想赶紧唤醒大少爷,然后赶紧找大夫啊!


    可宋渊被强行喊醒,下意识捉住小厮的手:“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守在山门前吗!今日还是休沐日!”


    “是,是看到那辆车了?!”宋渊难得反应快了一次。


    小厮点头:“少爷,您病得厉害,先去看大夫吧,求您了,别管什么马车了。”


    可宋渊看看自己身子,又盯着眼前胡乱写下的课业:“去,扶着我去山门,快,不能让他们走了。”


    小厮根本不理解大少爷为何这般做。


    宋渊却踉踉跄跄往前走。


    他的机会不多了,必须赶紧抓住。


    要赶在宋溪考上举人之前捉奸。


    要把事情在宋溪考上举人之前敲定!


    本以为他的身体还能撑住,没想到这么不争气!


    他要在乡试之前,把宋溪卖个好价钱!


    长得漂亮。


    又有天赋,绝对能卖大价钱!


    也是让宋渊赶着了。


    某对小情侣许久未见,还在难舍难分。


    故而病秧子宋渊踉踉跄跄过去,马车依旧停在角落,车夫也不在跟前。


    宋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看着让人害怕。


    扶着他的小厮总觉得大少爷疯魔一般。


    尤其是回来读书后。


    身体不好,学习跟不上,让他整个人陷入癫狂。


    经常说什么,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明年再考不上,就要再等三年。


    还说若宋溪后发先至,那父亲更会看不起他。


    这些话总是被反复念叨。


    越念越疯魔。


    这种明摆着的嫉妒,已经不必多讲。


    宋渊甩开小厮,快步向前。


    眼看要靠近马车,却不知从何地冒出一位车夫。


    车夫身量不高,看着也平平无奇,但只一只手,就把宋渊挡在前面。


    此时距离马车,还有十余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车夫手里已然握住匕首。


    “这位书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闻淮先一步听到外面异常,再听车夫开口,宋溪也看过去。


    “当然有事,找马车里的人有事。”


    等宋渊声音传进来,宋溪只有无语的份,直接靠在闻淮肩膀:“烦人。”


    见闻淮不知道怎么回事,宋溪道:“我大哥。”


    宋溪把大哥两字说的极为讽刺,想了想道:“大概想利用我跟某人关系要钱。”


    “问我要钱?”闻淮一脸不解。


    钱对他来说最没用处。


    要权还能理解些。


    宋溪想笑:“不是问你。”


    闻淮更不解了。


    就听外面那人压低声音,却又确保车厢里的人能听到:“宋溪,我知道你在这里面的。”


    “这么好的马车,宋家如何买得起,你那三个铺子又如何买得起。”


    “必是身边人的。”


    “既如此,也该让大哥认识认识。”


    闻淮听着奇怪。


    按照平时的性格,他早该让车夫收拾对方,反正他早就看宋溪大哥不爽。


    若非顾忌是宋家人,就该跟南远侯他儿子一起被收拾。


    可现在听着这话,之前有些疑惑逐渐扩散。


    宋家,或者说宋渊,对自己的存在,似乎并不知情。


    这不可能。


    他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宋溪接近自己,接近南远侯他儿子,都是这位安排的。


    那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宋溪还想听听对方要说什么,也知道车夫能处理,继续听外面人发疯。


    闻淮则一动不动,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车夫没听到指令,却也知道这是小宋公子的亲人,也不再多说,但靠近车厢绝不可能。


    唯有叫嚣却也不敢大声嚷嚷的宋渊急了,他好像在演滑稽戏,立刻道:“宋溪!你前几日说,你要乡试,我也要会试,所以都要顾及颜面。”


    说罢,宋渊差点又晕过去,还是小厮扶住他,就听他继续道:“我告诉你,我宁愿自己不参加会试,也要毁了你的前程。”


    “只要你身边人舍得,那就这么做!”


    “萧克!你舍得吗?!”


    谁?


    本来就浑身僵硬的闻淮,听到一个离谱的名字。


    就见靠在他肩膀,一脸闲适,甚至在玩他头发的人道:“他以为我是萧克的男宠,之前还威胁我呢。”


    “说是要让萧家给他银子做封口费。”


    “京城风气怎么这样坏,皇家真不干人事。”


    宋溪还道:“但我们这种正儿八经谈恋爱的,还怕他?”


    谈恋爱。


    即便这个词极为陌生,闻淮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闻淮脑子轰鸣,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好像完了。


    最开始的傲慢,甚至现在的傲慢,让他陷入退无可退的境地。


    宋溪见他不说话,还道:“怎么了,你知道我跟萧克没什么的。”


    “你那般自信,难道会在乎别人?”


    “在乎。”闻淮下意识回应,“在乎你。”


    闻淮喉咙干涩,强行止住自己语气里的颤抖。


    宋溪没察觉闻淮的异常,他听着外面不停的咳嗽,直接坐起来。


    不对劲。


    他之前那般反驳宋渊。


    是觉得对方不会跟自己鱼死网破。


    更认为顾及明年乡试,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要是宋渊根本参加不了会试呢。


    他的病压根没好。


    读书进步也不大。


    强行回来读书,除了不想退步太快,也是想保住婚事。


    宋溪咽了咽口水。


    宋渊参加不了会试。


    所以才屡次要挟,想要好处。


    对方要所谓的银子,也不是给他母亲。


    大概率,是想捐官。


    这似乎是宋渊最有可能要走的路。


    他已经退无可退。


    没什么好失去的。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宋溪低声道。


    只听外面的宋渊道:“宋溪,你若不想步柳秀才后尘,就趁早下车谈谈。”


    “反正我肯定考不上进士,甚至因为这身病还要退学。”


    “咱们一起完蛋!”


    宋渊语气透着疯狂,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路过的同学都看过来。


    “对了,我这身病也是拜你所赐。”


    “要不是那个神秘人把我踢成这样,我根本不可能放弃会试!”


    “你跟你的奸夫,一定要付出代价!”


    在宋渊喊出来之前,暗地里又有一队人马出现,将周围清空。


    宋渊看看周围带着匕首的暗卫,小厮也是心里一惊。


    萧克他真有这般本事?


    在京城还能养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暗卫?!


    所有人心里都写着不对劲。


    宋溪知道自己惹到疯子了。


    事情闹开没什么,跟闻淮公开也没什么关系。


    问题是不要影响自己乡试好吗。


    一直没说话的闻淮按住宋溪的手,开口道:“交给我。”


    黑暗当中,闻淮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交给我吧。”


    “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他会让这件事彻底消失。


    把某些隐患彻底拔除。


    绝对,绝对不能让宋溪发现异常。


    不然他就完了。


    闻淮不敢思考后果,他只知道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此刻像被吊在悬崖上。


    稍稍一碰。


    他就会万劫不复。


    不可以。


    闻淮搂紧宋溪:“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有些莫名其妙。


    但交给闻淮肯定没问题,他做事自己怎么会不放心。


    宋渊看着平静的马车,车帘忽然被掀开。


    里面坐着的,正是要捉奸成双的人。


    宋溪是宋溪。


    他身边的人,并不是萧家的。


    而是。


    而是伤他的那个神秘人?!


    自己一直找不到踪迹,甚至连小侯爷都惹不起的神秘人?!


    小厮明显也认出对方。


    没办法,那日的记忆太过深刻。


    这个男人威压极深,此刻的脸色,丝毫不比那时候好。


    宋溪反而一脸淡定,开口道:“我看是踹的轻了。”


    宋溪跳下马车,被车夫护送着进书院。


    留下的宋渊被暗卫直接绑了带走。


    闻淮坐在车内良久,直到梁院长有请,他才勉强回过神。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完了。


    闻淮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他长久以来的轻视,傲慢,自信。


    把他一步步推到此刻的境地。


    梁院长似乎猜对了。


    不用师长做什么。


    两人定然会分开。


    黑夜当中,谁也看不清闻淮的表情。


    第65章


    深夜。


    闻淮走上皈息寺。


    寺内僧人不知所为何事,又被他挥退。


    闻淮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甚至能想到当初在皈息寺初见宋溪的场景。


    好看,漂亮,脆弱。


    让人想占有。


    闻淮本能认为,这就该是他的。


    就像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他的一样。


    这话听起来过于傲慢。


    但对于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的皇子。


    这话又没有错。


    自他出生起,便是文昭国的太子。


    天底下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他也见多了。


    下意识认为宋溪跟其他东西一样。


    就是为他来的。


    即使不是,那也没关系。


    他想要,那便是了。


    之后也确实是他的了。


    即使中间有些波澜。


    闻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明明当初调查一下并不难。


    只是张张口的事。


    可他不在乎,不在乎宋溪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甚至在宋溪找到机会,便努力读书时,有那么一丝愤怒。


    当男宠就当男宠,做礼物就做礼物。


    何必真的用功。


    笨笨的,学了那样久,也没个成果,何必浪费力气。


    直到宋溪作为院试第一,闻淮才把这点愤怒压下去,明白他是真心学习,送了块印章石头做了结。


    真的了结了吗。


    现在看也未必。


    分明是他早藏着奸心,恨不得漂亮少年什么也学不成,只能当他男宠。


    哪里是不想查。


    分明是故意为之。


    之后西池小侯爷的事,让本就有想法的他顺手推舟。


    那时候才派人查探。


    可那会,宋溪家的大哥,确实是把他当男宠送给小侯爷的。


    现在看来。


    那才是宋溪头一次被人当男宠送出。


    可他却咬定一切,笑纳这份精美的礼物。


    说不定还藏着恶劣的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装的很好。


    一切想法都藏在心里。


    表面看起来并不热切,甚至多了几分礼貌。


    才把涉世不深的宋溪给骗了,以为他是个看起来冷漠的热心人。


    至少宋溪也是之后才发现他傲慢本质。


    但那时候心里有多窃喜。


    现在他的脸色就有多茫然。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个错误时。


    闻淮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他完了。


    彻底完蛋了。


    宋溪若是知道自己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男宠。


    知道他面上的冷漠,态度的玩味,其实都有原因。


    那他彻底完了。


    甚至宋溪几次难过,似乎也有了答案。


    宋溪认认真真跟自己在一起。


    想着公开,想着以后。


    他呢?


    他只把爱人当男宠。


    甚至没意识到错认之前,就感觉到称呼不妥当。


    现在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闻淮根本不敢想后果,思绪乱得厉害。


    唯有来到母亲灵位前,才能稍作思考。


    他不想当父皇那样的混蛋,所以对女宠男宠避之不及,甚至对主动扑上来的人带些嘲弄。


    既因母后是被这些人气走,也是觉得这些不过是玩物。


    但最后,竟做了差不多的事。


    甚至更加恶劣。


    他把一个努力上进,勇敢真诚的读书人,当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那样不尊重,那样轻视。


    若非那层面皮勉强维持住了。


    他完蛋的比现在还要早。


    闻淮非常清楚。


    宋溪要是知道自己最初真实想法,他一定不会原谅。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他肯放手吗。


    愿意这样分开吗?


    闻淮垂眼。


    不愿意。


    即使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也不愿意。


    纷乱复杂的情绪里。


    他也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的行动,甚至比内心更先发现他的心意。


    他闻淮。


    从心理再到生理,到心脏。


    都喜欢,都爱宋溪。


    所以他不敢坦白。


    坦白意味着什么,闻淮再清楚不过。


    尤其在乡试之前。


    绝不会是坦白的好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不让宋溪知道,他既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也要把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以后,以后宋溪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选择,是两三年前自己会做的。


    断了宋溪的科举之路。


    对他来说不难。


    把宋溪关在别院也好,东宫也好,都不难。


    闻淮自己都气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会舍得。


    所以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为了继续跟宋溪谈恋爱。


    他只能尽力隐瞒。


    至少瞒到乡试结束。


    最好是瞒一辈子。


    有些谎言,说上一辈子。


    应该就不是谎话了。


    闻淮这次没有莫名自信。


    只是在宽慰自己。


    心里的疼一丝一缕的慢慢延伸。


    他像是一个囚牢的死刑犯。


    永远不知道哪日是最后的日期,也不知道判官宋溪何时发号施令。


    但是他跟所有亡命之徒一样。


    尽量把行刑日往后拖延。


    第二日天亮。


    清晨起来的文夫子看到闻淮,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刚刚回京,怎么来了皈息寺。”


    这不年不节的,来给母亲上香吗。


    闻淮抬头看看夫子,明显有些愧疚。


    不细想就罢了。


    细想之后,他要是听夫子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见闻淮明显一夜未睡。


    文夫子道:“难道是下面灾情严重?”


    但闻淮不像是担心灾情的人,也不太在乎出了天大的事。


    对于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只要手里权力稳固,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文夫子不能理解,但了解闻淮。


    闻淮似乎抓到什么东西,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只道:“做了件错事。”


    文夫子坐下来听他讲,闻淮却又不打算说了,又看到桌子上有宋溪的笔迹,下意识道:“宋溪给您写信了。”


    “对,今日已经七月初一,他下个月初六就要乡试。”文夫子道,“你跟国子监礼部走得很近,难道不知道?”


    文夫子又皱眉:“别是还惦记宋溪吧?!”


    这可不行。


    宋溪是多好的学生,聪明上进乐观。


    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学生了。


    “他马上乡试,任何事都不允许打扰他。”


    “而且他前途无量,这样举业德业并重的好孩子,以后也会是朝中的好臣子。”


    “等你将来。”


    “肯定用的到他。”


    皇上生病的事不算秘密。


    文夫子简直是在给闻淮画大饼,别把人家当男宠,别有什么歪心思。


    他以后是你的朝臣!


    闻淮没回答,反而问道:“我对他的想法,那般明显?”


    文夫子快把白眼翻天上了。


    当初在私塾的时候,若无兴趣,他压根不多说一句话。


    更不会时不时关注。


    换了其他人,他还能记得谁是谁?


    闻淮仰天长叹:“我好蠢。”


    你是目下无尘。


    文夫子没说话。


    但时候有傲慢到极致,便确实是蠢了。


    文夫子生怕他动歪心思,而且闻淮确实做得出来,还想再劝,却听对方道:“放心,他既喜欢读书,便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求学之路。”


    这话有些怪异。


    但文夫子想了想太子近来对科举的重视,以为他终于做些好事,当下放心不少。


    从皈息寺出来。


    闻淮先回了之前的别院,里面一干人等全被换掉。


    接着是已经给了宋溪的水舟别院,同样换掉一批小厮丫鬟。


    就连常用的几个车夫,全都调走,换了不少生面孔。


    再跟他们交代,宋溪是这里唯一的主子。


    他的称呼也不再是小宋少爷,是正儿八经的宋公子。


    总之把一切误会宋溪身份的人彻底换掉。


    这些人听话知音,全都明白太子意思。


    宋溪是殿下身边第一个人。


    如今看来,竟然也像唯一了。


    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宋溪,就是殿下的爱人。


    可闻淮怕的就是这个不管之前如何。


    之前根本不存在。


    在宋溪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平等自然。


    只是互相喜欢,互相倾慕。


    而他的视角,却是极为不堪。


    等着这些事处理完,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闻淮终于有功夫搭理关在密牢里的宋渊。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向宋溪大哥。


    放在之前,以为宋溪虽跟家里不和,但跟许多家族一样,不管内里怎么斗,利益却一致。


    现在终于知道。


    他真的没有一点攀附人的想法,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读书科举。


    把宋溪送给所谓的小侯爷,就是眼前人所为。


    现在还在误会宋溪,以为他是萧克的男宠。


    有眼无珠。


    眼睛瞎了就可以扔了。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他被自己气笑了。


    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在被关了整整三天,只喝了几口水的宋渊看来,无异于恶鬼降临。


    宋渊永远忘不了在西池酒楼那日。


    他以为把宋溪送到小侯爷的床上,自己就能前途无量。


    即便考不上的进士,也能依靠小侯爷他爹的身份,候补个官员做做。


    但结果如何,已经不必多讲。


    本来就因连考九日生病的他,被人直接踹到心口。


    从此落下病根。


    好不容易求来的太医,也只让他的症状缓解些。


    这才能重新议亲,还能回明德书院读书。


    但他自己知道。


    回去读书,也是考不上的。


    甚至上次会试,以及几年前去到明德书院,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上。


    天才如过江之鲫。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靠着王夫子教的八股文章,他考上举人,已经是侥幸。


    两三年前的会试还突遭变故,被人称之最水的一届。


    这种情况下他都考不上,不要说以后了。


    他回书院,只是给自己议亲增加些筹码罢了。


    但意外地发现宋溪跟人的奸情。


    着实是意外之喜。


    他要的确实不止是钱。


    是要捐官。


    如果能把弟弟卖掉换个官做,他会毫不犹豫答应。


    宋渊甚至觉得好笑。


    宋溪既然愿意卖屁股,怎么不卖给小侯爷。


    那样他在两三年前就有官做了。


    可让他意外的是。


    宋溪的相好不是萧家萧克。


    而是这个把他踹伤,又按住小侯爷的神秘人。


    如此看来,竟然更加合理。


    那一晚就是他把宋溪带走的。


    他才是宋溪真正的相好!


    再看他的表情神态。


    就算宋渊是个瞎子,也明白这种人不是他能招惹的,更不是他能威胁的。


    胁迫萧克那种初出茅户的即可。


    这种人,他真的不敢惹。


    宋溪这些年,就是被他护起来。


    宋渊被人按住,却自己挣扎着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跟宋溪的关系。”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看在我是宋溪家人份上。”


    “以后宋溪就是您的,宋家绝对不过问一句。”


    “他这般相貌,就该是您的男宠。”


    不说倒罢了。


    闻淮现在听不得男宠这两个字。


    许多不算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可他还有自己的计划。


    闻淮直言道:“谁说他是男宠。”


    别说宋渊了。


    就连身边暗卫都有些诧异。


    “我们两个两情相好,以后是要成婚的。”


    成婚?!


    疯了吧。


    宋渊看得出来此人非富则贵。


    暗卫更知道殿下身份。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今日这消息传出去。


    头一个被气死的,肯定是皇帝啊。


    甚至有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一个要娶男子的太子。


    怎么可能是合格的继承人。


    闻淮显然是不在乎的。


    而暗卫们身家性命都在东宫,不会往外多说半个字。


    宋渊先一步喊道:“开什么玩笑?!”


    “宋溪他会愿意?!他以后也要成家的!”


    他不会的。


    闻淮想到宋溪说过,他想公开关系,他甚至提前跟自己小娘说了自己的存在。


    这一切都表明。


    宋溪早就做好准备。


    闻淮心口又疼了下,脸色已经不能再看。


    反而是他,稀里糊涂的享受这份真挚到清澈的爱意。


    他是人吗。


    闻淮没有说话,宋渊那边继续道:“两个男子做相好就算了,怎么可能成亲!?”


    宋渊说着说着,嫉妒之意又表露无疑。


    若眼前这位贵人说的是真的。


    宋溪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被两情相悦的人救下。


    跟对方情投意合,还不是图一时欢愉。


    想的是长长久久,甚至要成亲。


    宋溪凭什么拥有这些。


    凭什么毫不费力的有这种感情?!


    此时的对象已经无关男女。


    只关乎他们运气好到能找到真心相对的人!


    有相貌,有天分,还有感情。


    宋溪就该去死的!


    为什么不淹死在池塘里!


    宋渊觉得,自从宋溪从池塘里捞出来之后,便一直在挡他的路!


    他的癫狂终于让闻淮舒服了点。


    没错,自己跟宋溪的感情就是这般。


    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闻淮淡淡道:“池塘,你是说王翰毅吗。”


    王翰毅。


    王夫子。


    去年死在老家附近的池塘里。


    坟墓都是淤泥填的。


    是他。


    宋渊的终于闭嘴,巨大的恐惧把他完全笼罩。


    王夫子老家距离京城一千多里。


    可眼前人还是把事情办得找不出破绽。


    既然能杀死一个王翰毅,显然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


    不对。


    他不能死。


    他肯定不能死。


    而且他只是宋溪兄长。


    就算死了,也不影响宋溪继续科举。


    对方为了灭口,杀他肯定毫无顾及。


    宋渊不停磕头:“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


    “我,我是明德书院的人,我失踪三天,院长肯定不会罢休的。”


    “咱们在书院门口争执那么久,肯定会有人去问宋溪发生了什么。”


    “梁院长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极为不满的明德书院,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梁院长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闻淮懒得搭理,真要弄死这人,老头也拿他没办法。


    可他不能让宋溪陷入非议。


    他们刚刚在山门前有争执,后脚家里大哥就没了,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舍得。


    “或许吧。”闻淮道,“但我总要让你闭嘴的好。”


    “你说呢。”


    宋渊终于看到一线生机:“我不会说的,肯定不会说,他能跟您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不对,是你们情投意合。”


    “我绝对不会说半个字。”


    “就看在他下个月就要乡试的份上好吗。”


    “而且我死了,我爹肯定不允许他跟男人成亲,留下我,更有利你们以后的事。”


    生死攸关。


    宋渊几乎找遍所有理由。


    所以被放出来的时候,宋渊整个人是恍惚的。


    而他的小厮也傻眼了。


    “我们还活着。”小厮看了看大少爷,两人眼中都写满劫后余生。


    “家里跟书院,肯定乱成一团了。”宋渊道,“先回家。”


    可宋夫人见他回来,还有些奇怪:“今日七月初五,不应该在上课吗?”


    上课?


    书院不知道他这三天时间,既不在书房,也没回家吗?


    小厮鲁米赶紧道:“是要上课,回来取些药,刘太医开的药吃完了。”


    “你自己回来就好,何必让大少爷跑一趟。”宋夫人很是不满,再看儿子脸色苍白,慌张要再请大夫。


    还是小厮鲁米道:“小的去请刘太医吧,还是他看的最好,小的求求他,应该会来的。”


    宋渊已经站不稳了,自然是小厮说什么是什么。


    压根没发现鲁米手掌颤抖,再次过来刘太医脸色有点僵硬。


    现在这两人,已经受另一人委托,势必要让宋渊死不了,但也活不长。


    这几日的事宋渊只字不提。


    明德书院都要卖宋溪相好的面子,他又能怎么办。


    只得休养两日后,在未婚妻家派来探望后,连忙返回书院。


    他不想去书院,但再在家待下去。


    那门还算不错的婚事,估计又要有变故。


    想到婚事。


    宋渊面对宋溪来东院探病时,咬牙道:“弟弟之前拒婚我未婚妻家,原来另有原因。”


    宋溪不知道闻淮对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那小厮鲁米已然是自己人。


    再看宋渊的模样,他向来欺软怕硬,确实不敢往外多讲。


    都说了,闻淮办事很让人放心。


    但宋渊下一句话,让他顿住脚步。


    “原来七弟不想娶妻,是自己要嫁人。”


    “怎么不早说。”


    嫁人?


    这是哪里的话?


    宋溪表面看不出什么,只哦声:“所以呢。”


    “所以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让人知道你们两个男人还计划着成亲!”


    宋溪听完这话,低着头许久不语,抬头时嘴角根本压不住:“好吧,那借你吉言了。”


    哎。


    明日就是第二次模拟考了。


    怎么还让他听到这种好消息。


    跟闻淮成亲吗?


    确实是个好想法。


    宋溪知道宋渊翻不出风浪,径直离开东院。


    到没人的地方,才忍不住笑出声。


    也不知道闻淮这会在做什么。


    闻淮本人,其实也在东院。


    正在梁院长书房内。


    院长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太子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直接在书院门口,就把自己的学生绑走。


    还整整关了三日,只让人送消息过来,说人不会有事。


    “太子殿下,你跟宋溪两人,是否有些太过了。”


    说自己就算了。


    怎么还带上宋溪。


    “是宋渊的问题。”闻淮特意过来,就是要解释此事。


    可梁院长已经气疯了:“我看是你的问题,你生性傲慢,天生看不起人。”


    “是不是把宋溪也带坏了!?”


    “他如何做得这种以权压人的事?!”


    “如果是这样,他纵然为不出世的天才,也不能做明德书院学生。”


    “反正东宫大有天地,任由你们折腾。”


    难怪梁院长生气。


    当年在国子监,他一心整顿天下士子风气,但屡屡受阻。


    好不容易在明德书院小有成果。


    似乎又有人想利用权势横行霸道。


    还带坏了他十分欣赏的学生宋溪。


    而且有王翰毅先例在前。


    若再死一个学生,他这书院也不必办了。


    说不失望是假的。


    想让闻淮给出解释,故意骂他一顿,也是真的。


    闻淮直接道:“是宋渊得知我们的关系,并以此做要挟。”


    “让我帮忙捐官。”


    “若不替他捐官,就要毁掉宋溪名声,我才不得已为之,而且并未伤人,宋溪不愿意看到这种事。”


    捐官,说的好听。


    其实就是拿钱买官。


    梁院长思索片刻,无奈闭上眼。


    他想过宋渊宋溪兄弟间不和。


    当初的王翰毅如何对宋溪,就不信他大哥不知情。


    现在宋渊自认为乡试无望,便想些歪门邪道,竟也不意外。


    只是不该用亲弟弟的名声做要挟。


    明显是要把亲人卖了,来换自己的前程。


    难怪太子不高兴。


    没有像处理王翰毅一样处理掉宋渊。


    大约也是看在宋溪面子上。


    还好。


    宋溪还是个好孩子。


    他这样的学生真的不多了。


    闻淮见院长终于冷静下来,说出自己的想法:“依我之见,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打扰宋溪接下来的考试。”


    “无论是明日二试,还是下个月正式乡试。”


    “一切,都以宋溪科举为主。”


    “院长,您认为呢。”


    院长能怎么认为。


    他甚至还觉得太子终于说了点人话。


    宋溪苦读多年,无论在家族中的处境,还是跟闻淮的关系,唯有努力科举,才有出头之日。


    宋渊失踪的事就此翻篇。


    一则他还平安,二则事情闹大,太子更不会有顾忌。能亲自来解释,都是为了自己身边人。


    闻淮见事情了结,便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梁院长对太子多了审视。


    太子从小聪慧,也算是他们这些老臣子看着长大。


    皇后还在宫中时,殿下便颇为跋扈。


    出宫后,性格乖张之余,又学会隐藏。


    等他坐稳太子之位,铲出所有异己后,梁院长等人怎么看不出皇家人的本质。


    可现在看来,院长对宋溪多了几分担忧。


    太子不上心倒罢了,以后好聚好散。


    若上心了,对宋溪才是难题。


    梁院长稍稍叹口气。


    别想了。


    还是那句话,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乡试。


    还有宋渊那里,他要多加留意。


    若他真起了捐官的念头,便不适合留在明德书院。


    当初招他来,是看他文章有可取之处,为人也算用功。


    没想到越学越怯弱,无论夫子怎么安慰都不行。


    既如此,还是早寻其他出路的好。


    从梁院长书房离开,天已经黑了。


    手下报告眼线鲁米传来的消息,确定宋渊已经无力再做什么,而且把该说的话,已经说给宋溪听了。


    闻淮微微点头。


    原本要直接离开明德书院,闻淮却脚步一顿,从东院往西院走去。


    虽说路不怎么熟悉,但还是找到宋溪所在号舍。


    此时已经是戌时末,差不多晚上八九点。


    宋溪号舍内依旧灯火通明。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里面读书声音。


    七月份的夜晚,天气还有些热,房内窗户开着。


    闻淮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认真习字的宋溪,还有他身边的诸多好友。


    虽说认不全,但大概知道都是谁。


    他没有贸然上去,而是走到角落,等众人一一散了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邓潇景长乐先离开,随后是乐云哲廖云。


    最后才是萧克。


    萧克留到最后,把早就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明日二试,肯定更难,不要紧张啊。”


    宋溪笑,他这会不紧张,还有点高兴。


    萧克也问:“你大哥回来,怎么那么高兴啊。”


    他跟大哥关系不是一般吗。


    从东院回来,却压不住笑意。


    宋溪按了按嘴角,笑道:“想到马上乡试,就高兴。”???


    这对吗?!


    谁家考试之前这么高兴啊。


    萧克却一时看呆了。


    宋溪向来是好看的,任何人都很清楚。


    但像这样眉眼含情,眼波流转,还是头一回见。


    他像是想到什么极为甜蜜的事情。


    萧克心弦一动,下意识想上前亲近,却被宋溪微微躲开。


    两人都有些愣住。


    宋溪眨眨眼,忽然想到宋渊的误会。


    虽说那误会听起来可笑。


    但难免有些问题,宋溪再次后退一步,轻咳道:“天已经晚了,我准备休息,等着明天考试。”


    这便是逐客令,萧克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却是宋溪头一次这么明确赶人离开。


    让他一时间有些难过。


    萧克拿着书箱出门,还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等他彻底离开。


    闻淮的脸已经黑的不能看了。


    旁观者清,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发生什么。


    再想到萧家前科,还有萧堂哥的恶劣。


    更气不打一出来。


    这自然不是宋溪的错,都怪苍蝇们太恶心。


    宋溪送走萧克,稍微收拾下书房,看到萧克落下的课业,帮忙放到一旁。


    他心里隐隐有了发现,看来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开些。


    这是对男朋友的负责。


    不能因为他不知道,就跟人走得太近。


    刚把东西放好,就听到房门被再次敲响。


    都到这会了,好像会主动敲他门的,只会是萧克?


    他以前是个傻子吗,怎么可以没发现


    宋溪难得对闻淮起了愧疚。


    等打开门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闻淮?!


    宋溪甚至揉揉眼睛,迅速把人拉进房门,甚至关上窗户。


    “你怎么来了?!”宋溪抱住闻淮胳膊,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高兴,甚至有点点愧疚。


    闻淮见他表情,哪还会说什么。


    都是意图接近宋溪之人的错,跟他的宝宝有什么关系。


    闻淮只当没看到刚刚发生什么,笑着捧住宋溪的脸:“想你了。”


    小情侣之间说这些简单的话,也会让人高兴。


    何况宋溪在宋渊那还听到一个意外之喜。


    宋溪笑的眼睛亮闪闪的,一时也说不出话。


    不由自主亲上去的,两人唇齿相依,舌尖纠缠在一起。


    这个吻缠绵又温柔,还带了无限怜惜。


    闻淮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才说了宋渊的事。


    总之是让宋溪的放心,书院那边也处理好了,院长不会追究,宋渊本人也会只字不提。


    宋溪相信他,不过有些好奇他怎么说服院长的。


    但想到之前闻淮从不说自己的身份,也不愿透露家世,索性不再追问。


    可这回闻淮却抱着他,轻声道:“梁院长做过我几日老师,虽然没来得及教什么,但也算恩师了。”


    “所以会卖这个面子。”


    梁院长?!


    他可是状元啊,没听说过他亲自教导谁。


    闻淮道:“国子监曾设皇家子弟读书的书斋,当时去教过几日。”


    但没教几日,就被气的请辞了。


    这种事情,若非亲身经历的人,基本不会知道这般详细。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闻淮轻咳:“那书斋里确实有我。”


    “所以你们把梁院长气跑了。”


    本就在国子监做的不顺心,又被皇亲国戚们一气,干脆开自己的书院好了。


    再想想闻淮的性格。


    刚认识他时,或许觉得他冷漠之余还算礼貌。


    但真接触,才知道他这个人是真的冷漠,只是装的有些君子风度,但也仅限于此了。


    只有对自己人,才会多些耐心。


    闻淮笑:“是啊,把梁院长气跑了,所以我认为的蒙师,就是文夫子。”


    这还是闻淮头一次讲这么多自己的事。


    又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又是为何认识文夫子。


    宋溪只盯着他看,闻淮低头亲他不自觉张开唇瓣。


    “好喜欢你。”


    “好喜欢宋溪。”


    人只有快失去的时候。


    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


    可他真的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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