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宋溪被男人搂住腰,禁锢在床上,褪下衣衫后,对方手指的拨动更加的明显。


    他紧绷的脖子往后仰,露出精致的锁骨,大手从脸颊滑至嘴唇,怎么都亲不够,隔着薄薄里衣,又像是什么都没穿。


    在别院就罢了。


    这里却是书院。


    还是号舍,即使自己单独住,即使这位置跟其他号舍隔开。


    宋溪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往日甜腻的呻……吟全都被吞下去,克制又凌乱的眼神让闻淮更停不下来。


    他只想让宋溪快乐,自己都要憋疯了。


    “不行。”宋溪道,“别碰了。”


    这是号舍啊。


    羞耻又刺激,让宋溪显得欲迎还拒。


    闻淮问他:“不喜欢吗?”


    宋溪终于有精力回他:“喜欢。”


    但这不对劲!


    终于在宋溪带着哭腔中,闻淮又偏头亲他耳垂。


    刚想说他不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闻淮听出来是暗卫的暗号。


    宋溪闻淮齐齐看过去。


    过了片刻,才有人敲响房门,门外书童道:“宋公子,裴训导让我送前几日的文章,说忘记给你了。”


    前几日的文章?


    宋溪不少好文章,都会被训导借去,再拿给后五书斋的学生看。


    但前几个月的文章都没还呢,怎么前几日就拿过来了,不合常理。


    宋溪一把推开身上的闻淮,雪白的肩膀还裸露外面。


    这对吗?!


    宋溪清清嗓子,连忙道:“放到门口吧!”


    听到书童离开,再看看闻淮还穿戴整齐。


    这更不对啊!


    宋溪气急,赶紧穿上衣服,又让闻淮整理好衣服:“快走吧!”


    这哪里是来送文章。


    肯定是院长知道闻淮在这,故意催人走呢!


    想到方才的荒唐,宋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淮自然也琢磨出来,他一边帮宋溪穿衣服,一边道:“放心,梁院长不会乱说。”


    这是乱说的问题?


    这是他怎么面对院长的问题!


    以后看到他老人家,自己难免想到今日。


    宋溪满脸通红,恨不得咬闻淮一口,但他看的表情,此刻咬过去分明是奖励了!


    闻淮磨磨唧唧,临走前又亲了亲宋溪:“等这几日的考试结束,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有事商议。


    还说的这般郑重。


    再看闻淮表情,带着很明显的暗示。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


    “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这是宋渊说的。


    不会是这件事吧?要定亲,还是求婚?


    是不是有点快?


    宋溪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谈恋爱。


    就遇到能结婚的对象?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溪耳尖都红了,倒也不扭捏,坚定点头:“好,等我考完这次的二试。”


    闻淮提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神带了些闪烁,好在他把人抱在怀里,宋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想的,确实是定亲。


    要尽快定下。


    送走闻淮,宋溪拿起门口的文章,偷偷笑了下。


    也不是偷笑,光明正大的笑。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


    宋溪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到被子边缘有个熟悉的香囊。


    闻淮的。


    再看上面复杂的纹路。


    “原来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天天跟着太子做事。”


    对此宋溪有过猜测,虽然没深想。


    但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又没有实际官职,还是“荫封”。


    大概率是皇家的人。


    他之前还吐槽皇室,闻淮不仅不生气,每次还笑个不停,倒是大度?


    香囊被宋溪挂在床边,闻着熟悉的味道进入梦乡。


    七月初六。


    明德书院第二次模拟考试。


    说起来,现在大家都这样喊了,几乎成了二试的正式称呼。


    估计认为宋溪起的名字尤为贴切。


    这次考试,跟头一次一样,依旧是整整九天。


    上次状况百出,面对极为简单的题目,还出现胡乱答题的情况。


    一两个月过去,二百一十四名考生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回生二回熟嘛。


    要是没有作用,那些苦不就白吃了!


    比之上次,这次排队进场的考生,脸上多了些从容郑重。


    再也没人说这是折腾人了。


    他们会认真对待每一场模拟考。


    还是熟悉的考棚,但座位顺序再次被打乱。


    大家拿着熟悉的考试用品,这次准备的明显比上回充足。


    不管是心理准备,还是考试用品准备。


    都进步极大。


    所有考生打起精神,等待题目发放。


    第一场,依旧是熟悉的四书五经,共计七道题目。


    但七道题拿到手。


    考生们脸色变了。


    宋溪也有点傻眼。


    这七道题,一道比一道难?!


    跟第一次模拟考试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宋溪再次理解裴训导的恶趣味。


    头一回考试,大家做好题目很难的准备。


    但夫子们却告诉他们,适应考试环境,适应考试氛围,比做题更重要。


    近两个月来,大家都在调整自己的时间。


    甚至以三日为期限,锻炼自己做题能力,以及规划时间的能力。


    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用来分配做题时间。


    这些拿到乡试资格的考生,哪个不是极为认真的。


    所以五月考试结束到七月间,所有人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做好万全准备。


    否则今日进考场,大家也不会这般自信从容。


    考生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并且裴训导也相信他们准备好了,直接来了第二关,也是最终关。


    学了那么多。


    还知道了乡试要求。


    适应了秋闱环境。


    终于可以看看你们的真实水平了。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试卷,会把所有考生的真实水平展露出来。


    因为仅剩一个月,就会迎来真正的乡试。


    裴训导一步步紧逼,让所有试图放松的考生们,再次提起精神。


    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


    半途而废的人不会成功,种地偷懒的人不会有收获。


    秋闱在即,在这个时候松懈,是万万不行的。


    对于人生另有目标的人,可以不这么紧张。


    但既然树立了科举读书的信念,便要朝这个方向努力。


    否则就如梁院长让东院训导对宋渊所讲,不如另谋出路。


    在这里,也是虚耗光阴。


    西院在考试。


    宋渊则满头大汗地听着训导苦口婆心劝导。


    训导说,他从吏部那边得知,宋渊母亲娘家在走动关系,想以举人身份,在京城南城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


    “可是真的?”训导最后道。


    宋渊咽了咽口水。


    是真的。


    而且是捐官的那种。


    是所有谋求官职里,最不受书院待见的方法。


    可他没有办法了。


    读不下去,身体也差成这样。


    不可能继续往上考的。


    训导见此,再次叹气:“既如此,何必留在书院。”


    想走什么路都可以。


    但这般三心二意,怎么能行,还影响其他学生。


    面对这个问题,宋渊更不敢说实话。


    在官职没有求来之前,明德书院就是他的底牌之一。


    谁都知道,此地学生前途无量。


    若非这般,未婚妻家里怎么会同意婚事。


    所以他再不情愿,都要留在书院。


    想到这,宋渊难免怨恨宋溪。


    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只要张张口,他的相好就能帮他弄到官职。


    可他却睚眦必报,不仅害死王夫子,还要恐吓自己。


    连小厮鲁米都被他吓得不敢多说,劝自己多多忍耐。


    训导见宋渊听不进去,给了最后通牒。


    “明年还有会试。”


    “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认真备考。”


    “若无心学习,又或者年底成绩太差,明年就寻其他出路吧。”


    宋渊不敢置信抬头。


    明德书院是赶他走?!


    他都这样了,要是离开书院,婚事定然告吹!


    那是他最后可以握住的东西了!


    但他不敢多说一句,面对进士训导,半点反驳的意思都不敢有,只得唯唯诺诺答应。


    出了训导书房,小厮鲁米在外等着,连忙扶住大少爷。


    他真的要完了。


    凭什么宋溪还能安生考试。


    见大少爷表情,鲁米立刻安抚:“大少爷,您别多想,现在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


    “宋溪他不可能一帆风顺,再说了人家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还是别想了。”


    宋渊也只是说说。


    欺软怕硬的人,怎么可能有勇气豁出一切。


    再说,有鲁米在,他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会拼命阻拦。


    宋溪当然可以安安生生地考试。


    这是他刻苦学习,一心上进应得的。


    此时考上的宋溪看着《四书》义第一题。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


    此句出自《论语》,就像是积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就成要堆成了,但却在这时候停下来,那就是我想停的。


    下一句是,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就像是一块平底,虽然只倒了一筐土,那也是我倒的,我在进步。


    “我”才是这件事的核心。


    进也好,退也好。


    都是“我”的选择。


    此时这道题,出现的极合时宜。


    宋溪再次感叹裴训导的出题能力。


    他虽不亲自教学,却依旧是西院所有学生的名师。


    除了道理之外。


    此题意思虽浅,但强调的是“我”本身,故而文章写起来,颇有些理论分析的感觉。


    考生若无思考,若无阅历,写下来便会尤为空洞。


    没有“我”“自我”的人,何谈分析,何谈形成文字。


    怪不得有人说,每个人读圣贤书,都会不同的“我”。


    更会塑造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的。


    这几乎是一个圣贤君子的基础。


    宋溪心情本来就好,意识到题目的挑战性,心情更好。


    看着数量有限的草稿纸,还有更为有限的试卷。


    他直接闭上眼,在脑海里先形成文章。


    等有了思路,再一点点填充骨架内容。


    三天写七篇文章,前三篇至少在一千二百字朝上。


    后四篇在两千字以上。


    故而最好在一天内,写完四书义题,并正式誊抄出来。


    到了第二天,一边构思五经义题,并休息手腕,至少要在偏中午时分,就要正式做文章的。


    时间来到第三天,下午草稿上的文章,字迹工整地誊抄在正卷上。


    若还有剩余时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发现疏漏,可用多出来的五张正卷重新抄录。


    确保没有错字漏字,确保没有墨迹污染,更要确保字迹工整。


    傍晚鼓声响起。


    考生将试卷卷起放在桌案上,自有人收走。


    第一场考试结束。


    他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今晚好好休息,等着第二场考试到来。


    七月初九。


    第二场第四天考试到来。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试卷。


    还有上次糊弄过去的试题。


    这次不能再糊弄了!


    他们可以的!


    尤其是后面五条判词。


    真的不能胡乱判罚。


    等他们考上举人,有了官身,万一去做官了。


    难道还能胡乱判决吗?


    肯定不行的!


    除此之外,第一二场的考题颇难,要是真的糊弄过去,对自己的信心也是一次打击。


    这种大考,考生信心很重要的。


    马上就要乡试。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提前泄气。


    宋溪同样专注。


    他是从不懈怠的,也不愿意随便写写。


    即使上次有些不适应,同样也没瞎填答案,这次更不会了。


    又是三天时间。


    中间也下了零星小雨,比上次的暴雨好多了。


    问题在于,一场秋雨一场寒。


    下雨过后,天气明显转冷。


    之前带着的被褥起了作用,否则晚上夜风一吹,人都要病了。


    这两年来,宋溪身体一直不错。


    在书院每日锻炼,回了家中母亲照顾饮食。


    别院既有请的骑射夫子,也有专门请的厨子,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稍微有些不舒服,闻淮便请宫中御医去看。


    他对这种天气变化,适应的非常好。


    等到七月十二,第三场考试开始,依旧精神奕奕。


    巡查的夫子们看着,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锻炼身体也加入必要的科目。


    没办法,他们已经在看宋溪第一场考试的文章了。


    一篇比一篇写的好。


    裴训导见此,干脆直接抽出宋溪第二场卷子,感叹道:“别人越考试,精神越萎靡,他倒好,越写越高兴。”


    现在第三场考试,明显还维持不错的状态。


    其实拿到第三场试题,多数考生也是高兴的。


    因为相比之前的考题难度,最后一场的题目,明显容易不少。


    多半是裴训导让他们找回信心用的。


    同样也是告诉他们。


    你们都学到这了,没那么菜,好好备考,准备乡试吧!


    唯有其中一条时务策有那么一点点难度。


    题目为,问士子举业与士子德业之观。


    举业,专注科举,一切以科举为准。


    德业,注重自我修养,以圣贤学说为目标。


    关于这两者的讨论,甚至贯穿所有士子读书生涯。


    无论是哪一派,都会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后世,这也是一项极为热闹的讨论。


    大概就是,读书到底是为了上个好大学。还是读书是为了上个好大学然后学到真本事。


    因为后世讨论极多,宋溪并不费力就能找到不错的角度。


    圣贤学说也好,功利学说也行,都是为了学以致道。


    道,又是什么道?


    各家学说都有不同答案。


    但其中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既是这个时代的答案,也是后世公认的答案。


    策论与义题不同,对格式没有那么多要求跟限制。


    虽然也需要破题承题,但总体来说不仅出题没有限制,并允许直陈所见,不用文辞修饰。


    当然了,像这种考题,市面上极为常见。


    多数考生都看过范文,要是想偷懒,直接背默一道,也不算错。


    总的来说,这三大场考试,题目从难到易。


    既让大家提振信心,同样也恢复信心。


    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可谓用心良苦。


    裴训导多年来的经验果然有用,考试结束后,考生们半点忐忑都没有。


    全都是对乡试的盼望。


    反正到了现在,再着急也没办法了,不如相信自己,做好迎接乡试的准备。


    甚至有一种,赶紧考完吧,考完就结束了的感觉。


    宋溪怎么觉得,这种心态有点熟悉啊。


    “考完了!其实没那么艰难对吧!”


    “这次题目简单多了。”


    “幸好有模拟考,否则直接上乡试考场,我肯定不行。”


    “快点考完吧,我真的累了。”


    七月十四。


    又一次为期九天的模拟考试结束。


    这也是最后一次模拟了。


    下次考试,便是八月初六的秋闱。


    算起来,只剩二十二天的时间。


    时间过得太快了。


    宋溪甚至有点恍惚。


    三年前那会,自己似乎还在享受暑假?


    没想到三年后,自己还要备战乡试。


    这次考试结束,最先行动的,是明德书院的外地考生。


    他们多半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着考试结束就启程回乡。


    夫子们也没有耽误他们时间,最先批改这一百多人的试卷。


    确保他们返程之前,拿到夫子们精心批阅过的卷子。


    在回去的路上,也能查漏补缺。多数学生也是为此留下来。


    他们算是走得最晚的那批。


    南山不少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回乡。


    外地考生跟同窗们告别。


    大家地域不同,考试难度也略有区别。


    但想要考上举人,却没有一个简单的。


    可大家知道。


    不管结果如何,众人应该还会再见的。


    因为他们不会被这一次挫折打倒。


    不少人回乡前,还特意跟宋溪打招呼。


    对京城同窗还有些幸灾乐祸:“别看我们要赶路回乡,但不用跟宋溪一个考场啊。”


    “有宋溪当对手,这滋味怎么样?”


    大家虽然是开玩笑,但本地考生气得想打人。


    别说了好吗!


    他们已经够紧张的了!


    很多人都说,这次乡试一百二十个举人名额里。


    大概率已经被京城几个有名的才子占据了。


    宋溪,景长乐就是才子之一啊!


    别说在南山了。


    在整个京城,也是有名气的!


    玩笑归玩笑。


    真的送走同窗,大家心里还是有很多不舍。


    求学不易,京城书院众多,来此读书的书生不少。


    从外面归来的秀才,人数同样的可观。


    像一些专门去豫州江西江浙求学的学生,同样启程返京。


    为了读书,为了科举。


    这幅场景并不罕见。


    等一百多同窗离开,宋溪他们都觉得书院空了不少。


    这种氛围,似乎距离乡试更近了。


    模拟考结束第二日,宋溪还抽空去送了许滨跟邓潇回乡。


    两人老家距离京城七八日的路程,现在回去刚刚好。


    邓潇还好,走得十分潇洒。


    可大家都知道,他背负家族期望。


    邓家在当地算是望族,为人处事一向和善。


    但这些年每况愈下。


    皆因连着三代人,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举人,更别说进士。


    若无官职傍身,家里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纵然有万贯家财也守不住。


    邓家作为家里最有天分的人,已然背负起家族重担。


    无论是双亲还是兄弟姊妹,甚至叔伯长辈,以及靠着家中吃饭的老仆。


    他都要考上举人。


    今年不成,那就三年后再考,三年后不成,还要再考三年。


    这份压力,不可谓不大。


    “书信来往。”邓潇抱拳。


    景长乐,宋溪,乐云哲等人拱手相送。


    书信来往,考后再见。


    到许滨这,却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陪着一起过来陆荣华范浩没察觉什么。


    萧克紧皱眉头,又抬头盯着许滨,只听他道:“不管考上与否,考完试我都会回来的。”


    许滨道:“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宋溪点头,也回道:“希望我们都能考上。”


    然后给母亲妹妹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做她们最大的依靠。


    这些话不用说出来,算是两人默契。


    许滨忽然笑了下,觉得宋溪有点好骗,忍不住多说几句:“等成绩出来,我们或许能当同窗。”


    意思就是,他也想去明德书院读书。


    以他的成绩,应该是可以的。


    陆荣华跟范浩有些惊讶。


    远帆书院对许滨极为照顾,随着他文章越来越好,别说包揽衣食住行,甚至每月发银子。


    可他还是想去明德书院吗?


    萧克冷笑出声。


    那是想去明德书院,还是想做什么?


    还是想接近宋溪!?


    可惜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有机会。


    想到考试之前那晚,他无意间在宋溪门口目睹的场景。


    萧克眼神黯淡。


    许滨反而笑,不再给萧克一丝余光。


    宋溪觉得这些话越来越别扭,干脆道:“好啊,同窗越多越好。”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啊。


    自己好友不算少,关系也不错,多一个不多的。


    这话让许滨跟萧克同样噎住,只好再次告别。


    许滨的马车离京。


    周围不少马车回京。


    再看京城大街小巷都在卖时文卖笔墨,甚至卖香卖符。


    都意味着乡试,秋闱,一天天临近。


    送走好友,萧克主动提出:“要不然去我家休息休息,咱们好久没聚了。”


    乐云哲,廖云,陆荣华,范浩。


    四人齐齐看过来。


    年纪最大的景长乐也打量他。


    确实很久没聚。


    但现在,不合适吧?


    还有二十多天,宋溪跟景兄就要考试了。


    不用宋溪说话,大家就帮他拒绝邀约。


    这不合适的。


    宋溪确实要拒绝,闻淮还在等他回别院,两人还有事要讲。


    萧克眼神躲闪。


    他其实有话想问宋溪。


    又觉得当着众人不好说,才想着回家找机会再见。


    现在见宋溪着急离开,难免多几分猜测。


    他不大相信宋溪跟柳秀才是同样的人。


    至少在他们认识以来。


    宋溪就有资格拒绝任何人。


    他的天分,他的能力,他的才华,都证明他不必做“柳秀才”。


    但要是,在他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在“声名远扬”之前,是像柳秀才“寂寂无名”时发生的呢。


    以萧克看来,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是那样,他想帮宋溪脱困。


    只怕跟他想的不同。


    如果宋溪跟那人两情相悦,他怎么帮忙。


    萧克隐隐期盼是前者。


    但宋溪既没有去萧克家中小聚,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闻淮。


    因为裴训导喊住了他,专门把他的考试文章的递到手上。


    裴训导眼神里满是赞叹:“这是批阅过的试卷。”


    “你拿回去看。”


    不管上次模拟考,还是这次。


    夫子们都不会进行排名,只批阅,再给出意见。


    这对备考学生来说非常重要。


    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良多。


    此刻在裴训导书房中,其他人的试卷都已经发下去。


    唯有宋溪的在他手中。


    对于宋溪文章水平,书院众人有目共睹。


    否则他不会坐稳第一书斋第一名的位置。


    更不会把他的文章拿给其他书斋学生学习。


    可这次模拟考,实在突破裴训导的想象。


    他做的第一件事,甚至是让夫子们不要泄露宋溪的文章内容,更不要让旁人看到。


    尤其是今年备考学生。


    裴训导害怕,其他人看到这七篇优秀时文,会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当时夫子们的赞叹不用再说。


    一群举人,甚至还有进士,都对这个秀才的文章赞叹连连。


    文辞也好,用意也好,之前拖后腿的字迹。


    没有一处不是第一。


    训导心里有无数话要说,但最后只道:“保持好状态,准备好考试用具。”


    “剩下的,就看考试时的发挥了。”


    宋溪接过试卷。


    上面确实有批阅跟指点意见。


    但不是夫子,也不是训导自己。


    竟是梁院长亲自指点的。


    这可不是对宋溪的优待。


    完全是裴训导跟夫子们认为,自己都写不出这般文章,何来批阅一说。


    唯有请出院长大人。


    梁院长原本有些抗拒,看到宋溪试卷后,才改变想法。


    只是裴训导不明白,为什么院长暗暗骂了一句。


    骂的显然不是学生,而是另一个人。


    问院长说的是谁,他老人家也不回,只道:“是个什么好处都要占,什么好事都要争。看见宝贝就不松手的贪心之人。”?


    这么贪?


    谁啊?


    院长把试卷看完,基本越看越气,恨不得把人揪过来大骂特骂。


    当初他老人家从国子监辞官,都没有这么生气吧。


    算了。


    反正院长想骂谁就骂谁,大家管不住。


    这点“趣味”也是不必说的。


    裴训导眼里只有对宋溪的欣赏。


    想到云屹二十四年那年童试,训导也没料到,这个学生的天赋,竟然这般出众。


    宋溪看向裴训导:“我会的,我会珍惜这次的机会。”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会保持这样的心态。


    收好试卷,宋溪又回号舍拿了书本笔墨。


    他要去找闻淮了。


    也不是头一次去别院,这次竟然莫名有些紧张。


    宋溪摇摇头,先别报期待。


    只是他有点奇怪,闻淮怎么突然提到成亲的事。


    不是不能提,而是在这个时候提出,有点怪?


    还有点着急?


    第67章


    出了山门,熟悉的马车依旧停在门口,似乎有着无限耐心。


    但车夫却变了。


    现在的车夫更加恭敬,对宋溪一口一个主子。


    宋溪坐到车里,对闻淮道:“怎么怪怪的。”


    闻淮看着若无其事,只回:“新换了一批人,他们同样可靠。”


    回到水舟别院,宋溪才知道什么叫换了一批人。


    这里面丫鬟小厮家丁,甚至骑射夫子厨子厨娘,全都变了?


    怎么回事啊。


    宋溪满头疑惑,直接问出来:“为什么要换人。”


    “还换这么多。”


    闻淮想了想:“家里有事,需要他们。”


    宋溪继续看着他。


    闻淮知道他聪明,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察觉,故意道:“若是不习惯,我再把他们换回来。”


    对此宋溪没什么想法。


    他不怎么需要人伺候,顶多跟管家夏福接触多一点。


    打扰人家的安排似乎不妥。


    宋溪随口道:“水舟别院的人都换了,另一处呢,也全都换了?”


    “嗯。”闻淮道,“家中会有大事发生。”


    会有什么大事。


    宋溪感觉自宋渊出现后,闻淮有些怪。


    倒不是说对他不好,而是态度更好了。


    面对宋溪的疑惑,闻淮这颗心一直提着,生怕自己做错表情,做错动作,让眼前人直接离开。


    闻淮甚至发觉,他之前的傲慢,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可为了让一切平稳度过,他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也正是他擅长的。


    闻淮凑过去亲宋溪:“很快你就会知道。”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确实有琢磨空间。


    “反正是好事。”


    这些话没有说谎。


    等事情办成,只会是好事。


    闻淮说的非常笃定。


    闻淮把人抱起来亲,动作细致温柔,又带着宋溪的手摸到胸前:“练的怎么样。”


    色令智昏!


    宋溪捏了捏触感,嘴角不自觉上扬。


    练的确实不错!


    他喜欢!


    算了。


    反正闻淮这些事跟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难道还能害自己不成?


    宋溪搂住闻淮脖子:“回房间!我要试试手感!”


    两人近十天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号舍里。


    当时亲的急切,也亲得不过瘾。


    回了两人的别院,宋溪纤细的腰肢被直接按住,只凭感觉便无比契合。


    宋溪跟闻淮四目相对,闻淮笑了下,再次亲上来,却又俯下身去。


    闻淮这人本就生得好,跟宋溪的漂亮相比,更显俊朗贵气。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他的骄矜气质。


    此刻全心为宋溪服务,头低得可怜,似乎只要宋溪开心,一切就会好的。


    宋溪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呼吸急促,嘴里破碎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心惊。


    一夜过去。


    宋溪哪还想得到什么小厮丫鬟全换了,只能趴在闻淮胸肌上哼唧。


    好爽。


    以前就挺爽的。


    这次更爽了。


    宋溪摸着闻淮的嘴:“这么卖力。”


    闻淮故意亲他嘴,宋溪根本不嫌弃,凑过去亲他。


    两人又滚到一处难舍难分。


    等穿好衣服彻底清醒,只要闻淮靠近,宋溪就自动远离。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刚结束!


    自己就这么放纵。


    这不对啊。


    他作为成绩极好的考生,应该好好备考才是。


    宋溪还把自己文章拿过来给闻淮看。


    “梁院长帮忙改的,怎么样。”


    闻淮自然说好,这也不单冲着宋溪。


    只看文章就知道是佳作。


    “我也发现了,我就是考试型考生,只要心情好,就一定写的好。”宋溪还记得他考试之前为什么心情好。


    不管闻淮说不说那事,他都高兴的。


    再也没有比自己喜欢的人,想跟自己有将来,这件事更让人开心。


    闻淮把宋溪文章看完,又要亲他,再次被婉拒。


    闻淮只好坐下来道:“写的很好。”


    “不过改的不够细致,要不要我帮你再找几个人看看。”


    “或者去他们家中,单独学习。”


    乡试之前,想要去请教的学生应该很多,即便是内阁重臣,家里也总有个几个求着辅导的子弟。


    但他开口,这不是问题。


    宋溪哪能同意:“插队可不是好现象。人家都约好了,我凭空出现算怎么回事。”


    “再说有院长的批阅,已经够我学的了。贪多嚼不烂。”


    闻淮笑:“算他们不能拒绝。”


    宋溪没回答,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


    闻淮自知没趣,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前几日我去了趟皈息寺。”闻淮坐近了些。


    这两年里,宋溪也去过皈息寺。


    要么是去探望文夫子,要么跟闻淮一起偷偷祭拜他母亲。


    闻淮也差不多。


    只是面对文夫子,宋溪难免愧疚。


    闻淮又道:“他提起你。”


    这不奇怪,宋溪知道自己是夫子爱徒。


    “还说起另一件事。”闻淮故意道,“文夫子见我也说起你,竟然讲,让我别打你的主意。”???


    这从何说起?


    宋溪震惊片刻,又道:“干嘛?那时候就喜欢我。”


    闻淮也承认,嗯了声:“刚见到你时,就喜欢你。”


    这下宋溪更惊讶了。


    刚开始那会,根本不像啊。


    在宋溪的视角来看,他是文夫子以前的学生,去皈息寺也是为了给母亲祈福。


    每次见面,态度都称得上冷漠。


    要不是他跟一个书生的争执,两人也不会有交集。


    总之在宋溪视角来看。


    这是一个对母亲有孝心,对夫子尊重,甚至会出手帮师弟的帅气师兄。


    喜欢?


    他真看不出来啊。


    闻淮半句话都说不出了,酝酿许久的话讲出来,都像是在对之前的自己一点点处刑。


    只能说,还好他装得像。


    除了熟悉他的,诸如文夫子之外人,没有发现他那种堪称恶劣,甚至歹毒的想法。


    没遇到宋溪之前,这种表里不一,他并未发觉有何问题。


    世上之人大多如此。


    面上的功夫,私底下的心思,没必要统一。


    直到宋溪出现。


    除开恶毒的误会,宋溪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他坦荡真诚,有着自己从未拥有的品质。


    他越坦荡越真挚。


    就会显得自己当初的恶意揣测有多恶心。


    这也是闻淮为何慌乱的原因之一。


    闻淮的手忽然被拉住,修长的手指带着温暖,轻轻搭在他手上。


    宋溪一脸认真道:“真好。”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很帅。”


    是真的英俊!


    身量高,身材好。


    简直是他梦想中的自己!


    不过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即使遇到变故,他也没必要“以身相许”,完全是自己乐意罢了。


    直白点说。


    宋溪从来不是被人挑选,不是被闻淮选中。


    而是自己“色令智昏”,顺水推舟罢了!


    现在得知两人早就对彼此有好感。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啊,他眼里都是笑:“早知道,就该早点谈的。”


    面对宋溪的笑,闻淮也笑,顺着他道:“没错,应该早点谈的。”


    不仅应该早点谈,还不能放手。


    反正他就不是个好人,以内心想法看,跟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闻淮顺势再次把人抱住,宋溪这回没有躲开,只是抬头看他。


    闻淮道:“等你会试结束,咱们一起去见文夫子,我不想瞒他了。”


    这话说到宋溪的心坎上。


    他也不想瞒的。


    最开始他就不想瞒,看到闻淮态度抗拒,还有点生气。


    大宝二宝的契凭就是那会写下的。


    很难不说,自己抱了什么样的心态。


    “好,就是不知道文夫子会怎么想。”宋溪忍不住笑意,“希望不要骂我们才是。”


    闻淮心道,他才不会骂你。


    但私底下肯定骂我。


    甚至是厌恶我,大概率以后不再联系。


    不过没关系,文夫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戳穿真相。


    他不舍得让你难过。


    我也会拿出真正的诚意,让文夫子知道,帮自己隐瞒下去,对所有人都好。


    毕竟,瞒着的目的,是让宋溪不受伤,是让以后的日子更好过,是不用面对自己真正的恶劣行径。


    在所有知情人当中。


    文夫子是最难说服,也是最好说服的那个。


    闻淮轻轻摸着宋溪头发:“不会的,他肯定会祝福我们。”


    都说到这了,宋溪想了想道:“还有我娘跟我妹妹。”


    “我也会带你见她们的。”


    两人会迎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是可以想象的。


    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


    都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但没关系,宋溪早就做好准备。


    就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


    即便没有考上举人,他也会这样做的。


    别人的看法并不重要,身边人才是需要尊重的。


    闻淮嘴角有些僵硬,硬是扯出笑:“想来他们肯定会担心我们。”


    说罢,闻淮再次把人抱紧:“不如我们做出承诺,好让你家人,还有文夫子放心。”


    宋溪眼睛睁大。


    意识到闻淮要说什么。


    他是想过的。


    也知道闻淮郑重其事跟他说,模拟考试后有话要说。


    真的要来了吗?


    可宋溪一时间又有些茫然。


    会试之后公开是一年多之前就说过的。


    不管会试结果如何,也要公开,同样是早些时候的就决定。


    可这件事?


    闻淮给出几乎完美的答案:“我认真想过了。”


    “突然告诉他们咱们之间的关系,长辈们肯定不能接受。”


    “与其说不接受我们的关系,不如说不相信会有以后。”


    闻淮搬出梁院长。


    “比如梁院长就不信。”


    闻淮又说出一个“惊天大瓜”。


    “你头一年去明德书院,我们经常去前山台阶锻炼,还记得吗。”


    “记得啊。”宋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震惊,“院长早就发现了?!”


    不是吧。


    这也太早了。


    他们在那亲亲我我,早就被抓包了?!


    想到那会两人难舍难分的,宋溪有种一头撞豆腐上的冲动。


    再想到前几日院长让书童送文章,实则赶人。


    完了。


    他的脸全都被自己丢完了。


    宋溪无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跟我讲?!”


    “对了,那年放冬假,院长还特意找说话,其实他早就知道我做了什么?”


    宋溪欲哭无泪。


    谈恋爱就算了,还被校长发现,他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啊。


    闻淮看他捂着脸,乐不可支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你知道,梁院长为什么不管吗?”


    “他认为咱们迟早会分手。”


    “想来你母亲还有文夫子,也会这么想。”


    “咱们要做点承诺出来。”闻淮越说越正式,“我们要告诉他们,你我之间的真心,你我之间也会一直走下去。”


    闻淮不敢看宋溪的表情,只抱着人,轻声道:“等乡试结束,我们就定亲吧。”


    “在两位长辈,还有你妹妹,我母亲灵位前定亲。”


    “有朝一日。”


    “不,我会快点处理好家里的事。”


    “等那些事处理完,咱们就成亲。”


    宋溪半晌没说话,扭过头看闻淮的表情。


    意思就是。


    为了让长辈们放心。


    他们公开的同时,再放下一颗重磅炸弹?


    这不对吧。


    宋溪有心想解释。


    谈恋爱见家长朋友,是一种认可。


    但不代表见了家长就要定亲?


    这是两码事的。


    让家人放心固然重要。


    但两人的感受也同样要被尊重啊。


    宋溪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出现。


    闻淮好着急。


    他在着急什么。


    两人顺其自然谈了两年多的恋爱。


    不是好好的吗。


    闻淮捂住宋溪的眼睛,被他又轻轻推开。


    宋溪道:“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闻淮定了定神,眼神也变得坚定:“因为发现,好喜欢你。”


    “因为发现,我闻淮不想跟你分开。”


    所以要考虑将来。


    即便是绑,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闻淮眼里的真诚不容置疑,他继续道:“潺甫不是这般想的吗。”


    宋溪一时语塞。


    他喜欢闻淮的,这点毋庸置疑。


    也想过两人的以后。


    不然不会跟母亲提起闻淮的存在。


    可直接定亲,甚至商议婚事。


    哪里有些不对劲。


    闻淮眼神变得危险,想要捏住宋溪下巴,像之前那样。


    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摸着他的脖子,垂眼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没有没有!


    你是很好的男朋友了。


    甚至之前让他不舒服的点,最近也慢慢没了。


    宋溪被男朋友软下来的眼神搞的手足无措。


    闻淮还不如跟他吵一架呢!


    干嘛搞的可怜兮兮。


    “只是觉得太快了。”


    即使有宋渊的提示。


    依旧觉得有点快。


    可都这样了。


    要不先答应。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别说有定亲就有退婚。


    甚至成亲了也能和离。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提起,


    至少现在,两人都想为以后努力。


    他们这对小情侣,是想有将来的。


    宋溪认真点头,心里被对方爱意的眼神充盈,自己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好,等我乡试结束。”


    “就见家长。”


    “然后商议定亲。”


    最后这句话说完,闻淮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些,故意笑着道:“怎么不情不愿的。”


    “跟我成亲,很吃亏?”


    宋溪也稍稍松口气。


    这才是闻淮啊,装的可怜兮兮的,自己也会心疼。


    “也许?反正等乡试后再说,你不要打扰我备考。”


    闻淮挑眉,靠在椅背上,七月中旬的天气,他后背汗津津的,此刻眼睛却亮的惊人,像是打赢什么大胜仗。


    这个眼神是宋溪的定心丸,让他亲了闻淮眼下:“不要装做难过了。”


    “我也会心疼。”


    闻淮心脏骤然收紧,原本的放松突然变了味。


    让他有一瞬间想着,干脆坦白算了。


    可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也找不到什么好时机。


    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


    结局好,一切都会好的。


    闻淮掩耳盗铃。


    然后很快被推开。


    “不行!我要回书院!”


    草木皆兵的闻淮疑惑。


    宋溪义正言辞:“谈恋爱影响学习,我真的要备考了。”


    一不留神,他就跟闻淮亲成一团。


    这样不行的!


    闻淮低头笑,笑得带了些舒爽。


    但送宋溪回去这件事,还是要照办。


    主要是宋溪强烈要求回书院。


    正好把考试之前需要的资料都交到书院。


    书院拿到东西后,会帮考生处理繁琐之事。


    但整理资料,却是考生跟考生家里需要做的。


    谁做的更齐全,谁的考试契凭就先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点点清点考试物品。


    虽说市面上有“考试大礼包”,就是包含了各类乡试需要的东西,但考生家里同样也要上心,唯恐少了一件。


    首先是考试要用的凭证。


    先是学生自身情况的文书,写明姓名年龄家世三代等等。


    除此之外,再有四月的乡试录科凭证。


    有了这些东西之后,由书院或者家里请人保举,再向本地官学申请考试试卷。


    这里的考试试卷,就是之前说过的“草卷”“正卷”。


    按照现代来看,就是十几张空白的作文纸。


    这些纸张不算特殊,但每张试卷上方都由官学亲自印制学生情况,以及这是哪个地方哪一年的考试。


    比如宋溪的考试试卷。


    前方印着,文昭国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京城乡试卷。


    下面也是由官府印制,宋溪,年十九,京城人士,父亲祖父等。


    其他地方为空白,等着考生写上文章。


    卷子末尾,还有印卷官的姓名印章。


    无论草卷还是正卷,每场都是各十二副。


    也就是共计七十二张卷子。


    因是官府印制,必然要小心保管。


    有了这些东西,才能进入考场。


    至于笔墨纸砚蜡烛被褥糕点等等,则是家中自备。


    这些东西闻淮包揽了。


    甚至什么样的笔墨好用,什么样的蜡烛更亮,以及宋溪喜欢什么点心,被褥要多厚的,全都清清楚楚。


    之前让他保管的乡试资格凭证,也在匣子里装的很好。


    听着闻淮跟他清点这些东西。


    很繁琐,很细致。


    宋溪又靠在他胸前,还戳戳上面的牙印。


    这些事他可以做,书院训导助教也会帮忙处理。


    小娘妹妹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又多了个闻淮。


    他喜欢这种感觉。


    也喜欢大考之前有人惦念。


    本来觉得定亲有些草率的宋溪,心里终于平静下来。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他心里真的觉得定亲件好事。


    马车慢慢悠悠的,原本一刻钟就能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书院后门。


    宋溪突然有点无法直视书院了。


    更无法直视梁院长啊。


    也亏院长见多识广,没有直接拆穿。


    看着宋溪进到书院,闻淮道:“回宫。”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趁着宋溪备考和考试,家里有些事要提前处理。


    宋溪没有第一时间回号舍,而是去找裴训导,把自己各种资料交上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秋闱了。


    今日已经是七月十六,秋闱在八月初六。


    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


    他一定会尽力考试。


    为家人,也为自己。


    现在看来,又多了个闻淮。


    宋溪向来是个不怕压力的人。


    他很乐意为大家努力。


    等他回到号舍,就见萧克在等他。


    萧克道:“听说你回书院了,我来看看你。”


    宋溪稍稍点头,以前不注意就罢了,现在感觉萧克似乎总爱黏着他?


    应该不是错觉吧。


    宋溪道:“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没去上。”


    萧克嘴唇动了动:“请了病假。”


    宋溪本想安慰几句,最后只不咸不淡道:“注意身体。”


    “我先回号舍,最近备考,估计不能跟你们一起读书。”


    乡试最后阶段,别说书院外陆荣华范浩他们,就算书院内的乐云哲廖云都不来的。


    顶多同样参加乡试的景长乐等人偶尔来往,大家互相解答疑惑。


    若有再难的问题,还可以直接回书斋找当值的夫子。


    还是那句话,秋闱在即,估计所有人都在为考试让路。


    萧克也发现自己的问题,可那件事一直萦绕在他心中,很想知道答案。


    要是再不知道,只怕要病的更厉害。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察觉,开口道:“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考试后再说。”


    除了家人,文夫子,闻淮是个例外。


    其他人,都不能打扰他考试。


    宋溪语气不算严厉,但目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


    萧克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溪,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吧,好吧。


    等到考试后再说。


    他拍拍额头,还是去上课吧。


    号舍重回平静,宋溪叹口气,甚至有些理解,为什么宋渊会误会了。


    主要是他之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啊。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他身边的朋友一直不少,所以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劲。


    可宋渊点破后,再看不明白,那他真的是个傻子。


    但他是有男朋友的人!


    这么想来,以前已经有些不对了。


    以后还是要拉开距离才是。


    否则多对不起闻淮啊。


    这可是他作为男朋友应该给的安全感。


    不过,闻淮那么自信,他的安全感可太足了。


    宋溪摇摇头,重新理清思绪。


    所有人都从他脑海中出去。


    能留下的,唯有知识!


    他要珍惜自己可以如此安稳备考,不能辜负如此好的环境。


    母亲妹妹,书院,夫子们,还有对象。


    都在为他备考忙碌,自己偷懒,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们。


    这话自然不会说出来,要是讲了,大家反而会愧疚。


    所以埋在心底就好了。


    宋溪一心读书,乐云哲廖云还拦了不少人,让其他人不要打扰他。


    他们这边的书童似乎得了闻淮不少赏钱,每日饭食都送到跟前。


    除了每日锻炼身体,早晚出去活动活动,宋溪的时间多用来温书。


    到了现在,养足精神,多看本经,必然无错的。


    偶尔也会有家中以及文夫子的来信。


    家里自是妹妹的,多是母亲说,她来写,最后再加上自己的看法。


    让她们俩讲,都说家里一切都好。


    三个铺子生意都不错,不用担心生计,就算考上一辈子也是可行的。


    其实铺子是有些小麻烦的,闻淮让手底下管家夏福打点,很快就能摆平。


    还有宋老爷的来信。


    他官运亨通,在江南一带如鱼得水,听说官声不错,跟当地望族交际也得当。


    面对七儿子的考试,显得十分紧张。


    还把自己当年中举的心得说了。


    宋老爷是考过进士的,虽然他自己都说,当年考进士不像现在这般艰难。


    可指点乡试,问题还是不大的。


    宋溪略略看了便放到一边。


    到文夫子的信件,心情带了些急切。


    文夫子语气平和,多是些鼓励的话。


    又说他收到宋溪让人送来的礼物,让他不要挂念自己,安心备考即可。


    还讲私塾不少学生都以他为榜样。


    最后道:“溪不过十九,弱冠之年,不必忧愁。”


    意思也是,不用太过焦虑。


    考得上不错,考不上也没什么。


    再有便是邓潇许滨他们报平安的信。


    大家已经到家好几日了,同样在备考。


    宋溪把母亲妹妹文夫子好友们的信件收好,稍稍活动下,继续看书。


    进到八月的京城,霎时间下来。


    无论是离京的学子,还是外地归来的考生。


    所有人都安顿好,只等八月初五初六的到来。


    即便今年没资格参加秋闱的秀才们,全都静悄悄的。


    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秋闱,足以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


    一定要对比的话,甚至比高考,更是人生分水岭。


    京城三千一百名秀才。


    可以说是此地最优秀的秀才们了。


    就要迈入考场。


    迎接真正的考验。


    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这一刻。


    考上了,便正式有了官身,大白话便是可以当官了。


    甚至犯了不算严重的错,也能刑不上大夫。


    做个不算恰当的比喻。


    南山一带名声不好的柳秀才。


    他若不是秀才,而成为柳举人。


    那之前对他冷嘲热讽的人,当场就会表演变脸。


    跟萧泰的那些往事,不仅不会被骂,多数人还会主动遮掩。


    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励志”故事。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了。


    八月初五,宋溪抽空回来一趟家。


    闻淮在巷子口等他出来。


    两人随后又去了贡院附近,既是认路,也是看看明日考场座位图。


    八月初六,明德书院剩下的一百零五名考生,以及京城三千一百考生,从书房走出来。


    众人提前出门,前往贡院排队等待入场。


    所有文书准备妥当。


    书箱被褥也收拾好了。


    入试物品再次清点。


    宋溪站在人群里,看向人群外面的闻淮,他站在官差把守之外,眼神只在宋溪身上。


    闻淮从不在乎什么考试。


    现在却同样紧张。


    不过下一秒,宋溪又看向别处。


    孟小娘跟宋潋也来了。


    虽说宋溪让她们不必过来,这里人太多。


    可她们能够自由进出宋家,怎么可能不来送他来考试。


    宋溪眼神亮了,朝家人挥挥手,又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老人家。


    文夫子竟然也来了?


    他不怎么来城里的,怎么还挤到最前头。


    宋溪认真看看他们四人。


    他会考上的。


    一定。


    第68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六。


    明远楼头星远稀,三生画角雁南归。


    天蒙蒙亮,京城贡院附近已经有了官兵把守。


    官兵们着甲带刀,好不威风凛凛。


    距离贡院一百步内,不许无关人员接近。


    唯有到齐文书,提着行李的考生们方能排队入内。


    宋溪是跟书院同窗一起来的,远远看了小娘妹妹文夫子还有闻淮,便排着队一起进入贡院范围。


    景长乐等同窗就在前后左右,每个都抬头看向贡院。


    这会天还未亮,空气里雾蒙蒙的。


    如此肃穆,如此安静,跟外面的吵闹完全隔绝,像是另一个世界,一点也不真实。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搜检,三千多考生分成六列,每列前方都有穿着盔甲的禁卫,以及专门的搜查官在前。


    文武合作,每组四到六人。


    所有人考生谨记夫子长辈们的嘱咐。


    先证明身份,明白对答。


    再搜检行李,防止夹带。


    所有就连行李的打包都很有细节。


    确保不带一个字,又显得不繁琐,最好能让搜查官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也不会太失体面。


    宋溪的行李是管家夏福亲自清点的,他一直在东宫当差,这点事情自不必说。


    景长乐他们也顺利过关,书院夫子,家中长辈,对此都有嘱托的。


    宋溪眼神虽不胡乱查看,但知道考生们除了笔墨纸砚等物品外,基本都带了水、梨、蜜、姜、肉干等物。


    基本是科举必备了。


    更重要的莫过于试卷。


    三场试卷都在学生自己手中,为防止意外,基本都是做个布袋搭在胸前,试卷就在里面。


    宋溪的青布袋是母亲缝制的,既结实又轻便,做好后特意洗了好几遍,让布料更软,确保不伤卷子。


    再看多数人也都差不多。


    一人考试,基本全家都要跟着忙碌。


    三千多人的队伍,虽分成五列,但进展依旧缓慢。


    所有检查都极为细致。


    原因也说过,就是害怕学生带了不该带的书本纸张。


    京城还好些,因夹带牵连家人,多数人不会铤而走险。


    听说全国各地不少州府,甚至让考生前一天就来排队。


    必要把考生所有行李衣物翻个底朝天。


    什么书箱里有纸条都是基本,还有衣服夹层写满文章的。


    甚至连装试卷的布袋里面,也有小抄。


    夹带之风盛行的地方,可不要提前一天让学生入场。


    否则搜查都来不及。


    宋溪已经搜查结束,背起青布袋,提了书箱行李往前走。


    前一日他已经看过考试座位图,按照排定的席舍对号入座。


    之前的童试,四月资格考,甚至书院模拟考试都有这一项,故而位置还算好找。


    所有考生沉着安静,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跟之前考试愈发不同的是。


    每位考生席舍前,都有一名军人带刀站立。


    考生坐定后,军人立刻查验字号,确定考生位置准确。


    如果做错位置,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会被立刻请出贡院。


    期间不时有考官随机抽查。


    若经军人查验过,依旧不对,那考生跟军人一同被治罪。


    规矩如此严苛。


    既表明朝廷对乡试的重视,也是以严肃性,让所有考生打起精神。


    心态稍微不好的,遇到这一排排行伍之人,再看着一排排刀甲,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之前的模拟考就够吓人的了。


    跟眼前的场景一比,又什么也不是了。


    好在多数学生有心理准备。


    不管内心如何,面上还稳得住。


    等考生陆陆续续坐下后,另有考官宣讲考试禁例。


    诸如不准讲问,禁止喧哗,以及传递纸条等等。


    并说了何时给三餐,何时给水,什么时候给蜡烛,什么时候开考,什么时候收卷等等。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些都是不会变的。


    这里难免提到富裕地方与贫穷地方的不同。


    给三千多考生,以及几百上千考官,还有数量翻倍的士兵们提供三餐供给。


    依靠学生们交的报名费和卷子钱,想要把事办的妥帖,难免捉襟见肘。


    即使有资格考的报名费补贴,也还需要当地官府拨钱。


    有钱的地方,拨款利落大方。


    学生们三餐便好些,蜡烛质量也不错。


    穷的地方,就没那么好运了。


    或许就连他们要待上九天的考棚席舍,都会漏风漏雨,九天下来苦不堪言。


    乡试之难,难在方方面面。


    宋溪听说,今年乡试好一些,不仅是京城情况不错,全国州府都很重视。


    大概上有所好下有所想,太子开口,各地学子可以少吃些苦。


    所有考生坐定,天已经大亮。


    贡院内外全都落锁,至此不准任何人出入传递。


    但考试依旧尚未开始。


    因为在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场时。


    另一处考官院落,正在给第一场考试出题。


    临场出题,同样是乡试,乃至会试规矩之一。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防止考题提前泄露。


    考官院落里,主考官同考官等人心里想好考题,众人斟酌再三,写下第一场共计二十三道题。


    其中四书义题三道,为必做题。


    五经义题各四道,为选做题。


    因不许考官们提前拟题,故而这种时候,也考验主考官们的水平。


    若题目出的太差,会被天下人取笑。


    好在这些考官,最低也是进士出身,水平不会太差。


    但听说也有例外。


    有一年的京城考官,出了个极为白目的题目,不仅事后被嘲笑。


    甚至题目都没到考生们手中,便被皇帝换掉。


    为什么被皇上换掉?


    因为但凡京城乡试,其中一项跟其他地方不同。


    那就是乡试题目出好后,多了一道“进题”的程序。


    为表示对陛下的尊重,题目出好后,先进行密封,随后送到宫中,请皇上过目。


    在皇上没看到之前,题目自然不能让学生作答。


    这项不同,便让京城出题的考官,以及参与考生多了许多不便。


    考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二十三道好题。


    誊抄官尽快抄录密封,尽快送到宫中。


    但即使大家加快进度,可往往试题送到宫中后,还是会耽误乡试开始时间。


    今年也不例外。


    昨天傍晚,考官们便提前进了贡院。


    这些考官分为帘内官和帘外官。


    帘外官管一切杂务。


    帘内官管着考题跟阅卷。


    他们提前进场,也有许多事要忙。


    先是安排事务布置场地,稍微睡两三个时辰便匆匆起来。


    今日寅时,就是早上三四点就起来了。


    在主考官的带领下向天宣誓,保证不做徇私舞弊之事等等。


    然后帘内官,也就是其中出题的考官,就开始草拟题目。


    题目出完,再等誊抄官抄录。


    期间帘外官之首提调官催促无数遍,终于在卯时辰时,差不多早上七点左右,学生们都已经落座的时候,把考题送出。


    外面的匆匆忙忙,宋溪他们这些考生自然不知道。


    只是看着日头往上,考题却迟迟不发。


    按理说到了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便该散题了啊。


    第一场最为重要,三天的考试时间,要写七篇文章,时间实在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即使再心平气和的学生,都想出口询问。


    可他们不能开口,只能把考试用具摆好,甚至动作不能太大,静静等待公布考题。


    此时的考题被禁卫军一路护送至皇宫。


    但并未送到议政的垂拱殿,而是送到陛下寝宫。


    皇帝又病了几日,但他知道乡试开始,必要看看题目的。


    这表明臣子恪尽职守,也表明圣心关怀。


    不过按照考官们的意思,走个流程就差不多了。


    或者让太子殿下看看也差不多了。


    真的不能耽误考试时间。


    往年皇上也是明白的,多半等考题送到,便直接回复可,让学生们尽快作答,以免耽误考试时间。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


    或许是太子大权在握,他又病着,难得找到可以彰显圣意的地方。


    在考题送到时候,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道:“拿来让朕看看。”


    看看?


    旁边的太监知道事情轻重,可在皇上面前又不能表现的太急切,只能缓缓过去,郑重拆开密封。


    太监还是道:“陛下,想看四书题,还是五经题。”


    送试卷的考官感激地看一眼这位公公。


    随便看几题就行了。


    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给考生争取时间,也不让考官们为难。


    果然是一起上朝的同僚,做事就靠谱。


    “各拿取一题。”皇上穿着常服披散头发,俨然是个病老头的模样。


    但最让人崩溃的,还是各取一题!


    那就是四书三题全都要看。


    五经各一道,共计八道题。


    小太监们慢悠悠去找,在二十三题里,细致找出八道题,再小心翼翼的呈到皇上面前。


    殿内一切都是缓慢的。


    殿外等着的官员都要急死了。


    贡院更不用提。


    负责考试的主考官,负责杂务的提调官。


    两人关起门就差骂娘。


    眼看就要辰时末,马上要九点了。


    皇宫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再等下去,考生们能不能考完了?!


    皇宫里等待的官员想了想:“去找殿下,殿下应该在垂拱殿批阅奏章!”


    让殿下催催陛下啊!


    太子殿下应该会帮忙吧?


    消息送到垂拱殿,太子自然知道病榻上的父皇还在故作姿态。


    一身玄色太子常服的闻淮颇有些无语。


    最近逼得确实紧,故而老头想在其他地方找找麻烦。


    他现在要是过去,皇帝肯定愈发过分,故意耽误时间。


    毕竟他这个太子支持的,皇上就要反对。


    谁也拿他没办法。


    闻淮轻敲椅背,开口道:“让提调官多备些烛火。”


    这是做什么?


    得知殿下不来规劝皇上,乡试考官们都有些无语。


    等到巳时二刻,就是九点半,接近十点的时候,皇上终于开了金口。


    “可。”


    大太监擦擦头上的汗,也不让小太监们动手了,自己胡乱收起考题,一股脑塞给满头大汗的禁卫军跟考官。


    “快去吧。”


    两人快步离开,竟忘了朝皇上行礼。


    出了门口冷汗津津,赶紧去贡院报告啊!


    可以散题了!


    考生们可以答题了!


    真是天杀的。


    即便是他们,也为今年的考生感到担心。


    谁不是乡试会试一路过来。


    若自己遇到这种事,只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都知道第一场考试时间紧张。


    原本辰时正刻就要开始的考试,硬生生推迟半个多时辰。


    今年的乡试考生,太倒霉了。


    但刚出宫门,几个传话的官员又被拦着。


    “夏福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殿下难道也要看考题?”


    太监夏福笑道:“殿下是有口谕,第一场考试纳卷时间,推迟半个时辰,还请告知主考官与提调官。”


    延迟半个时辰?


    这是把时间补回来?


    怪不得殿下让提调官多备蜡烛


    太好了!


    这样一来,京城学子的答题时间,没有那样紧张了。


    还是太子殿下人好啊。


    夏福说完,立刻让众人离开,半点废话也没有。


    此刻焦急万分的贡院内,终于迎来好消息。


    主考官连忙道:“散题!立刻散题!”


    “把纳卷时间延迟的事也说明,免得考生们慌张!”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考官院内终于恢复平静。


    好在考生席舍里,半点响动都没有。


    不是考生们不紧张,而是不敢紧张的。


    在考试时间推迟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得到的题目。


    而且得知交卷时间也推迟半个时辰。


    所有考生长舒口气。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是渡劫啊。


    考生们拿到第一场考试题目,开始正式作答。


    贡院内外的巡视同时进行。


    这下贡院里面,是真的一个蚊子也进不来了。


    京城乡试第一场第一天,正式开始。


    依旧为熟悉的四书义题。


    虽说时间匆忙,但此次出题考官为翰林学士,再有礼部官员。


    个个都是真正的饱学之士。


    乡试题目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题目并无刁钻古怪之嫌,但自有一番难度。


    第一题,“我亦欲正人心。”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


    此句出自《孟子·滕文公》,讲的是孟子对于出仕做官,以及对历史的看法。


    在这一章里,孟子认为士子出仕做官是很正常的事,这也儒家积极入世的观念。


    但他强调了做官也要有“道”,要有基本的道德跟底线。


    若以利字当先,那就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此题正正契合考取举人功名的考生们。


    这此句的篇章讲的是,有人问圣人,大家都说您很喜欢辩论,这是真的吗。


    孟子答,我很喜欢跟人辩论吗?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先是讲了历史兴衰的交替,再讲尧舜禹的圣人之道,以及没有圣人之道,那天下苍生陷入苦难。


    又讲《尚书》《春秋》《诗经》等书的形成。


    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辩论。


    答案就是上面那句。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


    我是想端正人心,停息邪说,抵制不好的行为,继承三位圣人之道。


    此言正聋发聩,讲的是读圣贤书,以及做官的道理。


    宋溪每每读此篇,心里都有同样的感受。


    他以前也不理解,为何要读几千年之前的书。


    毕竟四书五经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史书,里面动不动就说要遵循古人的礼仪。


    但真正研读过后,再加上辈子初中就学过的那句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还真能看出许多真知灼见。


    因为这些书构建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观价值观。


    以民为本,以道德作为标准。


    这是一个近乎理想的世界,但不得不说人人向善,官员以身作则,确实是士大夫追究的最高目标。


    而且他经历过现代社会。


    很明白这样的世界一定会来的,至少肯定会进步。


    所以宋溪对此不仅理解而且相信,并且会努力践行。


    思考过后,宋溪写下自己的文章。


    “大贤自发其为道之心,其所任着重也。”


    圣贤发自内心的想法,承担的责任很大。


    尧舜禹三位圣人,都是为了捍卫正道。


    圣人们治理洪水,赶走龙蛇,让百姓得以在平原上安居乐业。


    但是他们去世之后,恶人盛行,天下大乱。


    之后周公出现,杀了商纣,再把无数野兽赶到遥远的地方,有了圣人之后,百姓再次得到太平。


    再之后,臣杀君,子杀父,世道衰微,孔子出现了。


    而我愿意继承圣人们的理念。


    “故欲明圣人之道,当先正夫人心。”


    “而欲正斯人之心,当先开其陷溺。”


    ……


    “人心不可一日不正,则祸乱之心不可一日不辩。”


    “外人以好辩为予称也,予其滋戚矣乎?”


    这是模仿圣人口吻,对正人心的应答。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们责备我喜欢辩论,从而难过呢?


    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我学的是圣人之学,继承圣人之志!


    宋溪全篇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不仅以圣人口吻驳斥,更有圣人之学的郎朗气魄。


    几乎不用多加修改,就能再誊抄到草卷上。


    宋溪不着急誊抄到正卷上,继续写下一篇四书义。


    下一篇出自《中庸》。


    “吾说夏礼。”


    大意是说,圣人能说出夏代殷代的礼仪制度,但找不到论证可供参考。


    但周代的礼乐制度却是存在,并且可以实行。


    这句话是意思是主张遵循周礼。


    中庸这一篇几乎都在说遵循礼乐制度,其根本目的还是要求上位者有圣人之德。


    说到这里,宋溪跟闻淮都学过这一篇。


    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式。


    宋溪上辈子跟这辈子学的,结合起来便是,制定礼乐制度的人,一定要有两种身份。


    一个是天子之位,二是具有圣人之德。


    这既是对上位者的推崇,同样是对上位者的约束。


    而闻淮学的,则是尊王。


    同样一句话,到天子读书时,便成了只有天子,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制定礼乐法度。


    而身份高贵的人,自然就是圣人。


    宋溪听过闻淮跟他“狡辩”。


    实则都明白此章讲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可以按照针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答。


    闻淮天生享受这份权力。


    对他而言甚至并非特权,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就像一个天生拥有财富地位的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宋溪写下开篇。


    “观大贤叙古礼而独从乎也,见为下不倍之义也。”


    “盖圣人者趋时者也,观其所从之礼,……其以尊王之心也。”


    意思就是,圣人说的是古代的礼法,而这些礼法是为了按照今日的需要所选。


    所以说,圣人是与时俱进的。


    要按照现在的情况,制定现在的礼法。


    大概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夏代的礼法适应夏。


    殷代的礼法适应殷。


    中庸告诉我们的,就是要适应现在的变化,臣子才能制定相应的对策,这才是善政。


    此篇写完,时间已经到下午。


    宋溪看看时辰,继续写四书义最后一题。


    “仰不愧于天。”


    依旧出自孟子。


    同样在强调君子的道德,以及天道人道的区别跟统一。


    宋溪笔下一顿。


    怎么回事。


    今年的乡试题目,都是关乎道德的?


    还强调学生跟官员的道德。


    难道是越缺什么就越说什么?


    宋溪难得思维发散。


    想到他们梁院长为何从国子监出来。


    甚至这次考试时间推迟也稍有猜测。


    每次乡试推迟,多半跟皇上有关。


    在位的皇帝心情好,便大手一挥,让学生们考试时间充足些。


    心情不好,甚至不用故意拖延,便能让众人叫苦不迭。


    太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事后的“补救”,很难说出自私心还是公道。


    可不管怎么说,不管原因如何。


    太子又比皇帝好了一点点。


    “怪不得京城送宠妾的风气盛行。”


    这就是官员道德败坏的一个标志。


    宋家不就是这样。


    宋溪摇摇头,还是写自己的文章吧。


    “克己之君子,协天人而一之也。”


    克制自己的君子,都是天道人道合二为一的。


    此篇写完。


    时间已近黄昏。


    宋溪思考片刻,还是没有誊抄在正卷上,只把完成的文章写在草卷上便准备休息。


    天色已经晚了。


    纵然自己有烛火,但还是不好誊抄。


    若是错格漏字,那就不好了。


    还是等明天天亮,日光好的时候再抄。


    多数考生的选择跟宋溪一样。


    按照之前的时间安排,今日应该在天黑之前,把最终的文章誊抄到正式的试卷上。


    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此刻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心里暗暗叹气。


    夜幕低垂。


    宋溪吃了考官发的饼,又稍稍用了些肉干果脯,其他的不敢乱吃,再活动活动筋骨,便准备入睡了。


    宋溪睡得还算早,夜间听到周围翻来覆去的,想来总有些考生睡不着。


    农历八月的夜晚,天气已经很凉了。


    宋溪带的铺盖被褥都厚实,稍稍醒过后,又沉睡过去,到了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被子里有些乾坤。


    好像是特意熏了让人安睡的熏香,不管质量还是用量,都掌握的极好,确保第二天能及时醒来,并且神清气爽。


    宋溪之前听景长乐他们讲过,说是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会这般做。


    但没想到闻淮还真的准备了。


    宋溪笑了下,叠好被子,准备第二日的考试。


    休息好了,该誊抄正卷了!


    四书义题誊抄完毕。


    还有春秋礼记各两道题等着他。


    好难。


    赶紧写吧。


    周围学生陆陆续续起来。


    简单洗漱,吃饭,做题。


    每个人都看着天气叹口气。


    这样的日子,还过再过八天。


    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


    老鹰乘着东风上天际,大鹏借着海浪顺势起。


    此番考试,就当是一场磨炼了。


    第69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八,乡试第一场考试第三日,酉时末。


    天已黄昏,日落西垂。


    按照原定时间,此时应该已经纳卷。


    但因考试第一日推迟半个多时辰,收卷这日补回半个时辰。


    除了少数考生外,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但又不敢真的太快,因为到了此刻,皆是把草卷上的文章誊抄到正卷上,谁也不敢的胡乱书写。


    宋溪算是少数人之一。


    第一场第二日,也就是昨天。


    在春秋两道题目上,他赶了赶时间。


    早上誊抄了前一日四书三题,昨晚黄昏前誊抄春秋二题。


    今天在规定纳卷前,顺利写完所有内容。


    所以此刻还多了检查的时间。


    昨天答了《春秋》两道题目。


    分别是,“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城濮之战义。”


    第一题的意思是,亲近有礼仪的国家,依靠稳固的国家,离间内部不和的国家,灭亡昏庸动乱的国家,这是称霸称王方法。


    第二题意思就比较复杂,都知道春秋为史书,记载是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历史。


    大概是晋救齐国、宋国,伐无道,也就是伐当时被称为夷狄的楚国。


    但当时晋国晋文公早年流亡到楚国,得到楚成王的帮助,为了感谢楚王,故而承诺以后打仗了,晋楚相遇,避君三舍。


    如今晋、齐、宋、秦,与城濮战胜楚。


    但晋文公在打赢的情况下,又主动先退。


    总之就是,晋不仅打赢了,还是为了宋国等讨伐夷狄,这是占了“义”。


    之后主动退让,又合乎“礼”。


    甚至因楚王称王,还占了尊周王,攘楚夷的名分。


    所以“城濮之战义”,基本就是“礼”为兵之本的典范了。


    都说春秋微言大义。


    以此就能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无数个信息量。


    宋溪自跟着夫子们治《春秋》,每日读经看史。


    别说这么经典的战役了,随便拎出一条,他也要倒背如流。


    了解完背后意思,便是破题。


    文章才能继续往下写。


    昨天挤出时间,今日再写《礼》义题,时间明显充裕。


    同样是两道题。


    “制度在人,其在人乎。”


    “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众所周知,礼学是从西汉初期兴起。


    那是个特殊的时代,秦末起义,暴秦瓦解,天下动荡之时,不仅统治者需要“礼”,百姓也需要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下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汉初从之前的鲁地找到大儒,设立礼学博士。


    又在各朝各代编纂了如今看到的《礼》。


    其书可谓包罗万象,但凡生活中需要的,基本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而传达意思,也是大同社会,大道盛行。


    宋溪的文章也是从这两方面出发。


    从开始学的时候,他就知道礼学极为难。


    真正治学时,也是不能松懈的。


    有些不同的是。


    宋溪感觉他接受了三套并不相同,又有些方面重叠的价值体系。


    首先是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实事求是,实践是唯一真理,还要博取众长等等,这些话自不用说。


    然后是古代四书五经以及各类经史子集,有了现代知识,再看这些东西,似乎视野更加宽广。


    最后,甚至有闻淮的影响。


    但闻淮对儒学并非学习,而是使用。让宋溪甚至多了上位者对四书五经的视角。


    宋溪甚至明显能感觉到。


    即使他早就做了明德书院的西院第一名。


    即使夫子们也夸他的文章好。


    但他依旧只是个求学的学子,很多东西还是要在实践中找到答案。


    所有文章看完,宋溪也知道此刻检查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闭目养神。


    可这般审视自己,倒像是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自己所思所想。


    都说学而不思则罔。


    没想到在第一场的最后关头,他竟然又有些领悟。


    宋溪咬了片生姜,让自己再清醒清醒。


    补时已到。


    受卷官正式收卷,此时天已经黑了。


    “禁止喧哗!”


    “明日考第二场!”


    受卷官看着从容不迫,再将所有学生试卷送到弥封处。


    此地有专门负责糊名的弥封官。


    待试卷糊名,还要送到誊录所。


    这里等待的,肯定就是誊录官,他们负责把学生的试卷用红笔誊录。


    但凡乡试试卷,都要糊名誊抄,最后才送去阅卷官处。


    这一步同样是防止科举舞弊。


    上一届乡试会试,太子借此抓了不少官员。


    谁也不敢在这一届马虎,这还是天子脚下。


    “考生们倒是放松了,咱们开始辛苦。”


    誊录官们全都有一手好字,皆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因要抄录学生文章,故而最喜字迹极好,整齐有序的试卷。


    不过他们也不能过多交流。


    试卷极多,人手又少,誊录字迹又有要求,谁能放松。


    誊录官们也算第一道筛选。


    把明显犯忌讳的文章单独拿出来。


    除此之外,还要把“卖惨”之学生试卷拿出。


    但凡在文章内写了“出身辛苦门第,家境如何如何,双亲祖父母如何如何”的,一律送到提调官主考官手中。


    等他们两人点头,便把此类学生直接赶出考场。


    为何有这种规定。


    自然是前朝,乃至开朝前几年,有学生卖惨成功啊。


    所以这也算考试规定之一,学生们都明白。


    誊录官用的是朱笔,故而最后的试卷也称之朱卷。


    等到乡试结束,学生们出了贡院。


    最后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们,看的便是朱卷。


    其中流程之繁琐,只为一个目的。


    选贤任能。


    世人讲科举二字,听着简单。


    但无论考生本人,还是负责组织科举的朝廷和官员。


    都为此付出巨大努力。


    或许其中关节有些问题。


    但确实是在朝圣贤书里面说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任能。


    而每朝每代,都像中庸考题上所写,每个朝廷,都在对选贤任能的规则进行探索。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不停的打补丁。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希望选出一个贤能的,能够治理国家的君子。


    宋溪拿到第二场考试的题目。


    这次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因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这些考题都有定式。


    皇帝自己也知道第一场时耽误时间,让很多大臣不满。


    故而这次只摆摆手,当做看过了。


    宋溪之前看过袁黄的其他书,就是写《心鹄》的作者。


    他也写过关于判词的书。


    大意是说:“有辩论格、有诘难格、有问答格、有问结。”“略知律意,便可用事去填。”


    此时的律,指的是本朝律法。


    乡试可以说是选官的考试。


    所有学生都要通晓律法。


    不过以科举不重视后两场的惯例。


    多数考生对律法研究并不深。


    胡乱判决的也有。


    毕竟只要“略知律意”即可。


    在现代看来,这自然不妥当。


    都要当官的人,以后要坐堂拿印的,怎么可以不了解这些。


    可之前也说过,圣贤书是以道德来要求人,故而对律法颇为轻视。


    宋溪对此自然不认同,以道德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自然可以。


    但作为底线的律法,不能不看重。


    宋溪有段时间沉迷看藏书阁各类各地官员判律,从前朝到如今的都有。


    再对应文昭国律法,算是手到拈来。


    这人偷盗?


    看看偷的是什么,偷的什么人家。


    偷盗者目的如何。


    这个人拐卖良家,逼良为妾,看看如何行事的,可有从犯,受害者受到何等侵害。


    五条判词写完,他简直就是大判官!


    好好的良家,怎么就当做妾室了。


    人家读书识字,父母俱在,整日以泪洗面,人贩子太过歹毒,装作不知道她是良家的买家也恶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估计是体验过两次连考九日。


    宋溪对此并无不适,甚至完全放松下来。


    到了第三场考试,也就是最后一场了。


    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其他题目还好。


    时务策其中一题,竟然是讨论士风士气。


    虽说跟明德书院的德业举业并不完全相同,但意思也差不多。


    这也好理解。


    时务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


    多数学生都练习过的。


    宋溪看了一会。


    总觉得另有深意。


    不管是明德书院的夫子,还是出题的考官。


    全都是进士,后者还有官职。


    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风向?


    又是要尊礼,又是要正清风气。


    这些官员们是最敏锐的。


    大概率是察觉到什么。


    宋溪难免想到国子监的事。


    他们梁院长跟国子监的恩恩怨怨自不用说。


    还有闻淮讲过,皇亲国戚们怎么气院长的。


    除此之外。


    国子监在学生口中,似乎早就不怎么提起。


    原本应该汇聚天底下好学生的学校,几乎形同虚设。


    京城的官学都如此。


    文昭国各地的官学,大概率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跟他暂时没什么关系,此刻多想无益。


    但宋溪还是忍不住心道。


    这么看来,三年前的乡试会试,乃至京城盛行养男宠的风气,都是有迹可循的。


    宋溪又嚼了片生姜,让自己清醒过来


    先顾好眼前,现在还是好好做题吧!


    考到最后,时间已经很宽松了。


    经论史论又是他拿手项目,更不拘一格的策论同样好说。


    几年来练习跟辛苦都有了成效。


    到了正式考试,便不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八月十四,下午酉时。


    受卷官们再次出现。


    即使是官员们,此刻脸上也露出轻松神情。


    终于要结束了!


    等受卷官把试卷交给弥封官,弥封官再交给誊录官,誊录官再交给阅卷官,阅卷官在主考官提调官监督下完成批阅就结束了!


    考官们“苦中作乐”,竟然编了一段这样的顺口溜。


    当然了,面对考生们,所有人一脸严肃,保持考官师长们的威严。


    三千一百名考生试卷收齐。


    在军人的监管下,考生们把收拾好的行李等物一一带出贡院。


    就算出门时也要整齐有序。


    一连九日的考试。


    这三千一百人里,最终能留在榜单上的名字,仅有一百零九人。


    但他们这三千多人,同样从数万学子中“厮杀”出来的。


    一步步走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离开席舍的一刻,大家想的或许不一样。


    这会难免有一刻恍惚。


    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在现在可以稍稍告一段落。


    但乡试不到揭榜,就不能算正式结束。


    距离他们席舍考棚不远处,还有准备阅卷的同考官。


    所有人安静无声,默默走出贡院。


    有的考生坐久了,腿脚都有些酸麻,走起路一瘸一拐,甚至有些狼狈。


    但真正走出贡院,大家的表情都带着轻松,还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不管怎么样,对考生而言,正式的考试已经结束。


    他们多年来的辛苦,已经写满考卷。


    至于结果如何,不再是他们能考虑的。


    走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


    不要过于为难自己。


    悲伤或者难过,等到揭榜的时候再说。


    现在的话,还是好好休息休息。


    这场考试,真的不亚于打仗的。


    对于很多辛苦读书的学生来说。


    等待揭榜的日子,竟是难得暂时抛开书本,可以肆意休息的时候。


    这对寒窗苦读的学生们来说,难免充满期待。


    贡院外一百步内,依旧有官兵把守。


    所有考生家属都在外面等着。


    此刻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在找自己学生,眼里全是心疼。


    一个人备考,全家跟着担心,几乎没有什么例外。


    即使有些特别的例子,也有夫子好友等人期待。


    考生们的辛苦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同样在默默支持。


    若非没有家人鼓励关怀,那样艰难的日子,如何撑得下来。


    宋溪上辈子是撑下来了。


    可他还是更喜欢有人为他开学做准备,有人全甚至支持自己读书,更为身边人的付出默默感激。


    比如现在。


    宋溪也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人。


    闻淮。


    即使他们的开始带了些不一样。


    自己也纯粹是抱着谈个帅气男朋友不亏的念头。


    可自己真心相待,也换了闻淮的真心。


    以前或许不怎么确定。


    但这段时间,他是心安的。


    上辈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辈子却有了这么多人。


    小娘跟妹妹,或许因为他是“宋溪”对他好,自己接受并且回报真心。


    但闻淮又有点不一样。


    他们的认识,是在偏僻的皈息寺开始。


    那时候,他就是他自己了。


    或许是带了些雏鸟情节,会很感激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帮助。


    谁让他出现的那么巧。


    长得也不错。


    只是宋溪也没想到,还真的意外般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宋溪嘴角带着笑意,快步走过去,直接揪住闻淮衣袖,下一句却是:“快回马车里。”


    看着宋溪走过来的闻淮一脸不解:“怎么了?”


    刚见面,怎么就让他躲起来?


    见宋溪东张西望的,闻淮又问道:“我见不得人?”


    岂料宋溪认真点头:“真见不得。”


    这里是贡院!


    不说官兵了,就说参加考试的考生,以及考生家人。


    难免有王公大臣。


    难免有人认出闻淮。


    那样多不好啊。


    宋溪推搡他让他上车,解释道:“你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肯定会问你原因的。”


    不等闻淮再问,一个充满疑惑的声音响起:“哥哥。”


    宋溪闻淮同时看向另一边。


    孟小娘跟宋潋也来了,她们刚下马车,本想去看看考生队伍。


    但宋潋眼尖,一下子看到哥哥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宋溪下意识松开手,高兴道:“娘,妹妹,你们来了。”


    两人搀扶着快步走过来。


    “嗯,接你回家,太辛苦了,我儿都瘦了。”孟小娘没察觉到什么,只是一味心疼孩子。


    这九天时间,她几乎日日拜佛,还出门烧香祈福,遇到不少考生家属。


    大家越聊越担心,越聊越心疼,聊到最后还掉了不少泪珠。


    宋潋也差不多。


    她管着铺子账目也有两三年了,几乎从不出错。


    但这几天连着算错好几笔账。


    书铺刘掌柜都劝她回家休息。


    话是这么说,但刘掌柜他们也担心宋少爷啊。


    孟小娘跟宋潋两人走到宋溪跟前,一阵嘘寒问暖。


    旁边的闻淮只站着,安静他们说话。


    宋溪看看他们三人,笑着介绍道:“桂舟,这是我娘,我妹妹。”


    “这是闻淮,可以喊他桂舟。”宋溪道。


    宋溪并未介绍闻淮的身份。


    但别说孟小娘。


    连宋潋都默认这是哥哥好友。


    能来考场接他的,甚至比她们俩来的都早,肯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哥哥的好友一向很多,这不奇怪的。


    闻淮却察觉到什么,嘴角勾了勾,用车夫都认为很诡异的温和语气打招呼:“伯母好,妹妹好。”


    车夫当然知道太子身份。


    还知道殿下喜欢的人很厉害。


    只是没想到,一向骄矜的太子殿下,竟然拿出这种语气同人家母亲妹妹讲话。


    连陛下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吧。


    这不对劲啊。


    难道私下里的猜测是真的。


    殿下对这位,不是普通相好。


    而是正儿八经的关系?


    要是消息传开。


    京城,不,整个文昭国官场都会炸开锅。


    打过招呼,宋溪想了想还是送母亲妹妹先上马车,顺便把自己东西提到回家的马车上,又道:“我跟桂舟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见母亲妹妹点头,宋溪赶紧回去催闻淮:“快上车啊。”


    “别被其他人认出来了!”


    认出来?


    宋溪直接道:“对你名声不好,其他人对你,会有非议。”


    他既然知道闻淮出身,就多多加考量。


    要是被人看到,闻淮来接一个乡试考生,必然会奇怪的。


    虽说他们两个公开是迟早的事。


    可自己不过是个秀才,必然会让闻淮名声受损。


    或许闻淮不在意这些,但他会心疼啊。


    可以不在乎那些话。


    但要是因为他的身份不高,从而牵连闻淮受委屈,这样对闻淮不公平。


    两人在一起,就要对彼此负责任。


    “等我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便不会有人多说。”宋溪眼睛亮亮,在闻淮看来,是真的有星星的感觉。


    可闻淮嘴角的笑真的维持不住,他几乎落荒而逃。


    虽然在宋溪看来,这是听他的话,乖乖准备回家。


    两人私下见面那么长时间了。


    不差揭榜的一时半刻。


    顶多再等半个月的事!


    到时候就不会被闻淮身边人议论了。


    但闻淮明白。


    他就是逃跑。


    逃得极快,甚至说不出什么体面的话。


    明明他最能装的。


    刚认识宋溪时,想法那样恶劣,都能装的一本正经。


    若非文夫子认识他时间长了,若非他肆无忌惮。


    谁都发现不了那些的龌龊想法。


    但他真的装不出来。


    只能逃。


    他甚至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好。


    “为什么。”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但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拥有了一个这样好的人。


    却要伤害他。


    却要那般猜测他。


    只因他愿意?


    甚至还要大言不惭地说。


    没关系,公开又怎么了。


    说什么有自己的权势,所有人只会巴结宋溪,奉承宋溪。


    所以没关系的,当男宠也要看是谁的男宠。


    当太子的男宠,与柳秀才之流不同。


    但谁都知道。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公开。


    宋溪必然会被非议。


    他在南山学子,甚至京城学子之间的名声有多好,公开之后,对他的恶意揣测只多不少。


    因为他是太子。


    即便宋溪考上举人,甚至进士,甚至做了朝官。


    只要是所谓的男宠关系。


    宋溪都不会好过。


    但他自认为没关系的。


    天下间什么东西不是他的,宋溪想要什么补偿拿不到。


    自大到让人恶心。


    自大到让自己想吐。


    宋溪这个时候,还在担心他。


    怕他的名声受损。


    怕他被人非议。


    还在想着,光明正大地把他介绍给母亲跟妹妹。


    不做掩饰,不撒谎。


    宋溪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在做什么。


    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卑劣在高尚面前。


    唯有自惭形秽。


    闻淮甚至想起来两人对尊卑的争论。


    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他自认自己是尊。


    是已经定下的事。


    到底谁是尊,谁又是卑。


    天之骄子,真的是天之骄子吗。


    “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定了吗。


    闻淮忍不住掀开车帘,另一架马车上,宋溪朝他挥手。


    似乎在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宋溪笑的坦荡大方,还跟周围的考生打招呼。


    里面既有宋溪在书院的同窗,也有想要结识的其他书生。


    自己的幸运之处,只是在众人发现宝藏之前,提前把他圈起来。


    宋溪确实在说这句话:“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家人,师长,爱人。


    他都会努力回报大家!


    第70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十四。


    京城秋闱结束。


    虽然很想跟男朋友多相处一会,但家人来接,宋溪还是知道轻重的。


    而且他要在关系公开之前,老实一点?


    还能给闻淮拉点好感。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宋家仆从却都等着,在管家带领下,慌忙迎接七少爷。


    “晚饭跟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可需要郎中把把脉,想吃什么要什么,老爷吩咐过,只要少爷张口,必然找到。”


    但管家说完,再看他们家七少爷的神态。


    跟大少爷考完乡试会试完全不同。


    七少爷别说精神尚好,身上甚至有清爽的香气。


    看起来哪里像连考九日,分明跟平时差不多


    众仆从看了,谁不觉得差别极大。


    大家都知道,七少爷不仅读书好,骑射也好。


    这才有如此神态?


    看来读书人不仅要读书,确实要锻炼!


    否则就会像大少爷那般,三天两头请大夫?


    惹得未婚妻家频频来问。


    不过在这关头,没人会多说大房的情况,全都围着偏房转。


    宋夫人根本没心情管这些。


    她甚至要盼着宋溪考上举人,这样一来,渊儿未婚妻家至少会看在宋家其他子弟的面子上,不再提退亲的事。


    虽说要指望孟小娘的儿子,让她百般折磨。


    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别说随着宋溪名气越来越大,文章越来越好,老爷就差指着头让他们安分些。


    宋溪对这种情况不说多满意。


    可知道小娘跟妹妹不受委屈,就什么都值得了。


    他既没有辜负小宋溪的嘱托,也没有愧疚她们对自己的好,这就够了。


    虽说精神尚可,但宋溪还是洗漱吃饭,跟小娘妹妹讲了科考场上的“趣事”。


    什么有学生打翻蜡烛,差点把考棚点起来。


    什么考到最后,他草卷上的文章都没写完,按照个规定,直接送出考场。


    甚至真有个人,在卷子上写自己父母双亡,从小可怜长大,还请考官留情,也被请出去了,因为他爹娘确实不在,但被叔叔婶婶养大,叔婶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孟小娘她们听的有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还有这种趣事。”


    “那烧了考棚的人怎么办?他也被请出去了吗。”


    宋溪答:“不仅请出去,而且禁考两次乡试。想要再试,就要等九年后了。”


    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


    估计这辈子科举路断了。


    这也是可怜的。


    但没有办法,考棚真的起火,会影响很多人。


    说到这,孟小娘就催宋溪先回房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休息要紧。


    宋溪从善如流,回到收拾好的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这次意外的,又梦到小宋溪,他穿了现代的衣服,泪眼蒙蒙的,说高数英语好难,还谢谢他照顾小娘妹妹。


    可惜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无论宋溪怎么努力,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梦境中渐渐出现另一个轮廓。


    是闻淮。


    还是刚认识那会的闻淮。


    他一脸冷漠,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以前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认识也快三年了,谈恋爱也有两年多。


    宋溪第一时间发现,闻淮眼里透着不耐烦,似乎很看不起眼前的人。


    但闻淮眼前的人,是他啊。


    宋溪猛然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床边两枚印章。


    潺甫。


    潺湲客。


    他真的累了。


    怎么会梦到那么久之前的事。


    而且他们当时并不熟悉,闻淮眼高于顶的,即便有那样的眼神,也算合理?


    不。


    不合理。


    宋溪非常不高兴。


    等他气呼呼再次睡着。


    又有点愧疚,他怎么成了翻旧账的那种人啊。


    做梦梦到男朋友不理他,还气得要命的那种人!


    可是不高兴。


    很不高兴。


    闻淮要跟他道歉!


    可惜他还没起床,闻淮就让手下夏福送来信件。


    说最近特别忙,暂时不能来见他。


    但两处别院都有人在,他可以带着好友他们过去玩。


    又说还帮他找了工匠,可以提前联系,到时候成绩出来,就能帮母亲妹妹修新院子。


    这封信件之长,有些出乎宋溪的意料。


    而且事无巨细,就差把银子宅子人手全都给他。


    虽说没见到闻淮吧,但这封信确实消了些不高兴。


    行吧,暂时原谅你了。


    等见面了再说!


    宋溪也认认真真回了信件,并期待两人见面。


    最后又添了三个字,想你了。


    正在宫中跟皇帝斗法的闻淮看到这三个字,嘴角很难扯起笑。


    他还在躲。


    甚至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跟他吵架的皇帝开口道:“苦笑什么。”


    闻淮抬头。


    老皇帝将信将疑:“总不能是为我?”


    闻淮是真的懒得理他,只道:“想在死后留些好名声,就不要折腾了。”


    这话太过直白,旁边阁老们眼皮都不敢抬。


    闻淮本想直接夺权,看到宋溪的信后,难得多了耐心,开口道:“今年乡试,各地州府耗资颇多,又有几个地方闹旱情。”


    “你若还想大修皇陵,就要加税了。”


    老皇帝不信闻淮在乎这个。


    他的儿子他清楚。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为了博取名声,让有些良心的官员信服太子。


    但都到现在了,何必呢。


    反正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给他再修皇陵能怎么了。


    闻淮罕见地带了耐心。


    在宫里跟老皇帝僵持不下,不仅不出宫,甚至陪着老皇帝过中秋。


    毕竟他很忙。


    如果不忙了,就要去见宋溪了。


    他不敢。


    在家休息两日的宋溪没闲着。


    考试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


    他先收到闻淮的信件和礼物,再收到宋老爷的礼物。


    还有好友们的祝贺,他同样也要回复各类帖子。


    下午又骑马去了一趟皈息寺拜见文夫子。


    因为考试成绩没出,闻淮最近也忙,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故而师徒两个聊的只是的今年乡试。


    考生们出考场后,题目便满天飞了。


    今年的考题确实有些意思,似乎冲着整顿士风士气去的。


    文夫子对此很是高兴:“应该如此的。”


    “近年来私塾书院兴起,原因跟官学逐渐落寞有关,若朝廷愿意整顿,对天下学子都有好处。”


    文夫子又听宋溪背了几篇文章,点头道:“不错不错,已经比老师厉害了。”


    宋溪哪敢回答,连忙否认


    文夫子却道:“此处就我们师徒两个,何必谦逊,学生贤于夫子,这是应当高兴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知道宋溪还要去明德书院,文夫子便催他快去。


    今日中秋,所以书院昨日就放假了。


    多数夫子也不在书院。


    但像外地的春秋礼记夫子,却是在书院住的。


    宋溪带着节礼前去拜访,还遇到一起考试的同窗。


    两位夫子分别听了宋溪文章,忍不住点头。


    很好。


    实在是很好的。


    可以说是他们教出来最好的学生。


    乡试尚未揭榜,或许还有许多变数,很多话不能直接讲。


    夫子们按捺住兴奋,只让宋溪好好休息,只等出成绩了。


    其他学生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夫子们道:“考试结束便结束了,趁着现在好好休息。”


    “等到八月二十九揭榜,再说其他。”


    学生们忐忑的心情被稍稍安抚。


    目光看向宋溪时,难免羡慕。


    以宋溪的文章,中举应该问题不大吧?


    反正概率比他们要高得多。


    也不知道宋溪怎么生的,简直是个完人。


    大家都是京城考生,还都是一个书院的。


    哪家不拿宋溪做对比?


    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甚至身体素质也好。


    要是能找到他身上一个缺点,他们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当然了,这也是开玩笑。


    有这样的同窗同年,大家与汝荣焉。


    从夫子们住处离开,天已经黑了。


    众学生匆忙回家。


    今日中秋!


    阖家团圆的日子!


    宋溪快马加鞭回家,路过水舟别院的时候,还去看了大宝小宝,顺便把小猫咪们带回家。


    反正闻淮最近忙,还是自己带走的好。


    大宝小宝,再加上马儿三宝。


    一家团聚了!


    只是背着大小宝回家的时候,宋溪忍不住道:“你们俩是不是又胖了?”


    已经不是小猫咪了,都是小猪咪了。


    闻淮平时都在喂他们吃什么啊!


    回到家中,妹妹也刚刚到家。


    她今日去铺子发节礼,事情也很多。


    没想到母亲同样刚刚回来。


    “听说这家铺子的月饼特别好吃,我便带丫鬟们排队去买了。还有秋桂饮,咱们一起尝尝。”


    三人坐下,尝月饼吃低度数的秋桂饮,又用了丰盛晚饭,还有两只一到晚上就活泼的猫猫。


    院子里丫鬟婆子们同样有自己席面。


    今年的中秋,月亮似乎格外圆,格外明亮。


    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低度数的酒到底是酒。


    宋溪再醒来时,还觉得头有点疼。


    等稍微好些了,才去拆宋老爷的信。


    这位送信愈发频繁,宋溪实在懒得看,但又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不过这封信没什么,就是提前送来庆祝中秋。


    还说什么,他在海安府都听说了儿子的名气。


    宋溪已经被夸成完人,让他极为骄傲云云。


    宋溪心道,还好他有夫子们教导,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


    否则按照宋老爷这种自得性格,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就跟宋渊一样了。


    中秋佳节,书院放假,他肯定也回来。


    昨天跟宋夫人两人,还一起去了未婚妻家拜访,被留在那用了晚饭。


    听说回来的时候眉眼带笑,应该是婚事顺利。


    宋溪知道宋渊身体,对女方难免有些可惜。


    可他私下打听过,对方家里应该知道实情了,但看在宋老爷官运,以及宋渊在明德书院的份上,没有退亲的意思。


    宋溪皱眉,难免叹口气。


    放下宋老爷的信,好友们的邀约他也一一看完。


    他记得萧克提前下了帖子。


    说是约他们今晚出去小聚。


    萧克早就想聚了,又是提前下帖,又是考前提起。


    宋溪想了想。


    家里跟文夫子需要慎重对待。


    好友那边可以稍稍透漏些?


    大家都不是迂腐的人,应该可以理解。


    若不理解,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而且可以断了萧克的想法。


    再看受邀之人,都是平日好友。


    乐云哲、廖云、陆荣华、范浩。


    以及萧表弟等人。


    地点则在滨上楼,也是熟悉的地方。


    宋溪让家中小厮跑一趟,回了张帖子,等到晚上见面。


    处理完这些事,宋溪难得又躺回床上。


    今天白日,就好好休息吧!


    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宋溪这一日除了吃饭,便是看着闲书,再抱着猫猫吃点心。


    确实难得悠闲。


    到了黄昏时分,这才梳头换衣服,骑上三宝前往滨上楼。


    乡试结束的第二天。


    京城各大酒楼变得极为热闹。


    考生们终于得以放松,必然要宴请宾朋好好聚聚。


    就连滨上楼也不例外,客人比以往要多上不少。


    宋溪今日走的正门,新来的伙计一看便知怎么回事:“宋少爷,萧少爷定的房间在二楼。”


    考试之前宋溪跟闻淮来过一次,这伙计肯定认识他的。


    不过他好奇道:“之前的孙伙计呢,怎么不见他人。”


    新伙计挠头:“东家把他调走了,说是去其他地方办差。”


    又调走?


    “宋溪!你终于来了!”萧克快步上前。


    自八月初六,直到现在八月十六,他都没见到宋溪。


    乡试结束那天,他还去接人呢,可惜去的晚了,根本没接到。


    宋溪看着他的热情,心里暗暗骂自己迟钝。


    怎么以前没发现呢。


    而且这话说的,好像他迟到了一般。


    得知大家都没来呢,宋溪不着急进房间,只在外面说些闲话。


    正好路过不少书生都认识他,随便聊几句也能打发时间。


    宋溪今日出门,随手捞了件衣服,一身清爽的翠竹道袍,领口袖口都有暗纹,清爽之余又多了些贵气。


    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


    许是休息的好,整个人看起来眉眼舒展,在滨上楼烛光下,显得愈发脱俗超群。


    漂亮的桃花眼,精致的鼻梁嘴唇,都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萧克更看呆了,他是真的有话想同宋溪讲,又道:“咱们先进包厢吧,外面人太多了。”


    周围其他人书生看过来。


    怎么?


    嫌我们多余?


    我们还偏偏不走。


    你觉得宋溪好看,想霸占着跟他说话,我们也想啊。


    反而宋溪看着人越来越多,也有些头疼。


    好在乐云哲廖云他们终于来了!


    宋溪随着众人进到房间,也算松口气。


    过了片刻,萧堂弟等人同样到了,他手里还拿着萧堂哥萧泰的信件。


    算着时间,应该是考完乡试,第一时间就寄信过来。


    宋溪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说话,挑眉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不认识啊。


    是有太多的话想问,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坐所有学生,全都是有秀才功名。


    而且都在京城南山一带读书。


    对未来都有期盼,也就是都想考举人。


    宋溪作为他们当中,头一个参加正式乡试的,大家肯定有无数问题。


    这种近距离学习经验的机会,可不多见的。


    宋溪的性格大家知道,脾气好,也不藏私,肯定问什么答什么。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们就是傻子!


    乐云哲最不客气,他最先提问:“乡试考场上,真的不准发一言?一个考生身边,就站着一名士兵?


    见宋溪点头,并着重说了细节。


    席舍要怎么找,怎么核对位置,怎么确定自己不跟士兵交恶。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也不客气,廖云陆荣华范浩全都提问。


    宋溪果然知无不答,确保把自己的经验全都传授出去。


    这种第一手的考试经验,众书生们听的如痴如醉。


    恨不得自己也能上考场试试!


    想来下次乡试,或许会有机会?


    席面上聊的热闹。


    组局的萧克却不发一言。


    他想的不是这些,甚至不能当众问。


    萧堂弟看完萧泰的信件,随手递给萧克,无语道:“萧泰疯了。”


    说罢,也加入对于乡试的讨论。


    萧克拿起信件。


    萧泰确实让人无语。


    他已经定亲了,却还纠缠柳影柳秀才。


    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去找人家。


    但柳秀才闭门不见,说是不到揭榜,他不会出家门。


    信里还说,柳秀才的文章默出来请夫子帮忙看。


    夫子夸了又夸。


    说即使他们淮西府考生竞争激烈,柳秀才的文章也有机会。


    反而是萧泰的文章让人皱眉。


    结果虽然没出来。


    两人的情况似乎就有定论了。


    席面上众人知道这件事。


    全都有些无语。


    乐云哲直言道:“自己考不上,别耽误其他人前程。”


    “是啊,好聚好散啊。”萧堂弟十分赞同。


    陆荣华跟范浩至今还不能习惯这种事,只能默默吃酒。


    不过他们也听说自家书院的人说了。


    这种关系迟早会结束。


    没人会过多纠缠。


    两个男人怎么可能长长久久,都是年轻时瞎闹,等到而立之年,难道真的不成家?


    宋溪看了看他们俩,发现自己忽略一件事。


    他们两个的蒙师,跟文夫子认识,关系还不错。


    宋溪也吃口酒。


    算了,暂时还不能透漏闻淮的存在。


    宋溪听着众人对柳影跟萧泰的讨论。


    虽跟自己关系不大,可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毕竟大家讨论的,已经是两个男人能不能长久了。


    宋溪捏了捏两枚印章。


    还好他跟闻淮关系不同。


    还好他们就要定亲了。


    他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又吃了杯美酒。


    好友们多日不见,从乡试聊到学习,再聊到同窗,之后又讲接下来的安排。


    最后肯定在说八月二十九的放榜日。


    但明德书院可不管什么放榜日,对没有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来说,那天该月考月考,该读书读书。


    想凑这个热闹?


    那等三年后,你们先拿到乡试资格,再参加乡试吧!


    说到这,众人难免羡慕宋溪。


    想当初,陆荣华跟范浩,还有乐云哲他们一起参加童试。


    考秀才时,范浩先被落下。


    去书院时,陆荣华去了次一等的远帆书院。


    再接着便是书院各个书斋,就连乐云哲也被甩到身后。


    现在能参加乡试,甚至很有机会。


    已经不是他们能对比的了。


    萧克越听越心酸。


    反而是他堂弟,越听越兴奋。


    果然!崇拜宋溪一点也没错!


    当初他就是看着宋溪的辅导资料,这才考上秀才的!


    宋溪被大家夸的没办法,众人又请他出本考试指南。


    宋溪只得道:“要是考上了还好说,没考上就出指南,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有什么了!”陆荣华拍桌子道,“等你考上就写!”


    “没错!考上就写!”


    “肯定可以的!”


    “我们祝宋溪金榜题名!早日成为举人!”


    “没错!金榜题名!”


    房间里越来越热闹。


    好在乡试后的京城,哪家酒楼都是这样的场景,一点也不突兀。


    顶多是自知科举无望的书生们,对此很是不爽的。


    隔壁房间的公子哥们便是如此。


    为首的那位十分低调,让身边人不要骂骂咧咧的,开口道:“能参加乡试已经很厉害了,不要说了。”


    “要不是他们参加乡试,我能混回来吗?”


    “千万别惹事,否则我又要滚出京城了。”


    “还有,别嫉妒那个叫宋溪的,人家年纪小名气高,是他有本事好不好。”


    “好看?好看的人多了,我不缺这一个!”


    这人说话越来越心虚。


    其他人听话知音,便不再多说。


    殷锐向来最喜欢的漂亮人物。


    方才大家透过门缝一看,全都看呆了。


    殷公子明显挪不开眼,可他却让人把门关上,暗暗骂了句,开始吃闷酒。


    怎么回事啊。


    殷锐心道。


    我敢说吗?


    三年前刚对宋溪起心思,就直接被赶出京城。


    他回到从未谋面的老家好几年,学业再无寸进。


    倒想明白他得罪了谁。


    宋溪。


    只有宋溪啊。


    真没那么巧的事情。


    自己前脚势必要得到他,后脚被悄无声息整治。


    这手腕,说明宋溪背后之人势力不俗。


    没错,这人正是原来远帆书院的那群纨绔。


    欺负过许滨,拿陆荣华当跟班,还看上宋溪的纨绔。


    他肯定没资格参加考试,只借着书生们都回京的时机,回来看看情况。


    这到底是他的从小长大的地方,外地真的呆不习惯。


    殷锐离京几年,老实不少,明白不是自己的东西,那就不要碰。


    宋溪再好看,再漂亮,再吸引人。


    那也不敢看啊。


    现在他来个滨上楼,都要从后门出入,够惨了的!


    看他的模样,想来背后之人应该不舍得放手?


    谁放手谁傻子。


    反正不招惹就对了。


    就算以后面对面,他都要夸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不是一般男宠能比的。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就巴结上了啊。


    戌时末,多数酒席都要散了。


    萧克这边的席面也一样。


    宋溪依旧避嫌,没有留下单独相处的时间。


    让萧克急得抓耳挠腮。


    刚出包厢,宋溪又被新来的伙计喊住,偷偷指了指三楼。


    宋溪眼睛一亮。


    闻淮也来了!


    自八月十四考完试,两日没见他了!


    宋溪找借口脱身,只说要去后院醒醒酒,然后再骑马回家。


    再一转身,已经没人见到他。


    不过大家没多想,宋溪对滨上楼熟悉,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


    唯有萧克更急了,可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有几句想问问宋溪,怎么就那样难。


    问问就好了。


    问问他就有心情好好读书了。


    萧克想知道,宋溪跟那个神秘男人的关系。


    以及他跟那个神秘男人,还会不会在一起。


    如果不在一起。


    他,他会不会有机会?


    萧克心一横,躲着店里伙计,也朝后院走去。


    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考试之前就想问的,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宋溪确实在园子,正要走专门的楼梯去往三楼,被萧克从身后喊住。


    “宋溪!”萧克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干涩,“我有话想同你讲。”


    宋溪避了一晚上,到底没有躲过去。


    本想借着公开婉拒。


    可陆荣华跟范浩,又让他不好多讲,省得气到文夫子。


    宋溪叹口气,转身道:“怎么了。”


    看着他的表情,宋溪其实有所预料,反而问道:“八月初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什么。”


    八月初。


    宋渊威胁自己,踢到闻淮这块铁板那段时间。


    闻淮专程去明德书院找院长解释那晚,从院长那出来,他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去了自己号舍。


    书童来了之后,闻淮才悄悄出门。


    面对萧克的怪异,宋溪前后想想,大约便明白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做过,必然留下痕迹,迟早会被发现,早晚的事而已。


    所以被发现,倒是不意外。


    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提问。


    园子里灯笼不多,但还是能看出萧克身形震动。


    宋溪见此,明白确实是那晚的事了。


    只是不知道萧克听到多少。


    还怪让人尴尬的。


    萧克见此,直接问道:“你们,你是自愿的吗?”


    “你们还在一起吗?”


    会不会像萧泰跟柳影一样?!


    会分开吧。


    反正这种关系都不稳定。


    最好是不稳定的,他,他会有机会吧。


    宋溪语气坚定,不等对方说完,便讲出萧克绝不愿意听到的话。


    也击碎萧克最后的妄想。


    “我们两情相悦。”


    “我们也不会分开。”


    “很快就会定亲了。”


    “成亲的时候,会请好友同窗赴宴,到时候定会请你们的。”


    话音落下。


    宋溪正好抬头,下楼找他的闻淮低着头看人。


    昏黄的灯笼下,闻淮眼中泛了些许亮光,他声音沙哑的厉害。


    “嗯,很快,很快就定亲了。”


    “我们会昭告天下。”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大费周章的掩饰,会被眼前这个叫萧克的轻易拆穿。


    因为谎言就是谎言。


    假的就是假的。


    任何一个意外,任何一个巧合,都会轻易拆穿一切。


    此刻,他这个死囚并未被立刻处刑的原因。


    不是他真的把事情做到天衣无缝。


    只因他欺骗已久的爱人,全身心的信他,选择他,坚定的对所有人表示。


    他的爱真挚坦荡。


    明明只等对方说一句话。


    这座沙丘就会彻底崩塌。


    宋溪却说:“我们两情相悦。”


    好傻好傻的宝宝。


    为什么要相信他。


    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闻淮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会昭告天下。”


    宝宝抱歉。


    我会继续骗下去。


    即使要利用你这份真心。


    因为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放手。


    死也不放。


    即使恨我,讨厌我,也不会放手。


    闻淮笑了下,朝宋溪走过来,手臂像水蛇般缠着他的爱人,再次道:“我们很快就会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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