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闻淮从未亲的这般急切,着急中还带了小心翼翼。


    想要狠狠亲下去,确认自己的身份。


    但又怕伤了宋溪,让一切化为乌有。


    整整两天,他不敢见宋溪。


    但宋溪写信,说想他了。


    多好啊。


    想他了。


    他是能被宋溪想的。


    不像其他人,会被宋溪干脆利落的拒绝。


    方才逃跑那人,什么萧克,他看的出来,萧克很喜欢宋溪。


    谁会不喜欢宋溪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可自从发现最开始的误会后。


    闻淮的心就一直提着。


    永远都在悬崖边上。


    偏偏宋溪不明所以,还会温柔坚定的托起这颗心。


    似乎在跟他讲,别怕,我们永远在一起。


    闻淮亲得愈发着急。


    在他们熟悉的滨上楼三楼,却亲的很不熟悉。


    宋溪疑惑看他,开口道:“怎么了。”


    闻淮哪敢说实话。


    到了现在。


    他半句实话都不敢有。


    好在他们快定亲了。


    很快就会在双方母亲,还有文夫子面前定亲。


    “等不及了。”闻淮说的也是实话,“恨不得立刻揭榜。”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不应该说等成绩出来的。


    就应该跪在文夫子面前,告诉他,两人真心在一起。


    但不能太着急。


    宋溪很聪明的。


    就像今日,他很奇怪滨上楼之前的伙计怎么也调走了。


    自己要是再着急点,就真的瞒不住了。


    一面想要快一点。


    一面又不敢快一点。


    闻淮觉得自己依旧被挂在悬崖上。


    稍有风吹草动。


    便会尸骨无存。


    他又不认为自己有错。


    谁肯把宋溪这样的人放开。


    满京城都夸赞宋溪。


    都在说他的才情,他的相貌。


    可他们都不知道,只有当他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被宋溪爱着有多幸运。


    闻淮说恨不得马上揭榜。


    宋溪又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因为萧克或许喜欢我,就这般失态啊。”


    因为闻淮才不相信有人会比过他。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不在乎什么萧克,在宋溪面前,不能拿路人甲当借口。


    闻淮想了想道:“我父亲病重。”


    “可能过不了年。”


    什么?!


    宋溪顿时慌张,闻淮哪敢让他难过,赶紧道:“没什么的,我早就想让他走了。”???


    这话合适吗?!


    总不能因为你想公开,就弄死自己父亲吧。


    宋溪立刻笑,不会是这般荒唐的理由。


    想来他家是皇亲国戚,母亲却单独葬到皈息寺,灵位也在那,肯定有其原因。


    闻淮稳了稳神。


    他认为自己已经瞒得足够好,只要继续藏下去即可。


    但欺瞒一个人,一个心爱的人,又难免担忧。生怕不经意间,像萧克这种人突然出现突然揭露。


    一面极为自信。


    一面提心吊胆。


    好在宋溪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宋溪爱他,不会给其他人机会的。


    闻淮终于冷静下来,神色也变得轻松,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了。


    闻淮笑着道:“真的,早就想让他走了。”


    “他能掌权,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外祖家厉害。”


    还是十分老套剧情。


    靠着岳家得到助力,手握权力。


    坐上权力宝座的第一年,闻淮就出生了,直接被定为继承人。


    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直到外祖外祖母相继去世,靠着岳父家上位的男人,便对妻子多了随意。


    也是那时候起,后院美人如云,几乎要欺负到闻淮母亲脸面上。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人翻不了天。


    她位置稳固,儿子聪明。


    可天之娇女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她也不必受这种委屈。


    她直接从“家中”搬出来,儿子也被她带走。


    多数时间住在南城的别院里,有时候去京城其他行宫住段日子。


    反正不回去就对了。


    之后身体不好病逝,还嘱咐十六岁的儿子,死也不葬到夫家。


    闻淮便把她葬到人迹罕至的皈息寺。


    他们母子两人,以前经常在此地游玩,也是在这碰到严厉的文夫子。


    闻淮道:“八月三十,就是她的忌日。我八月九月,都会在皈息寺给母亲做法事。”


    宋溪算算时间。


    他去皈息寺文家私塾上学的日子,就是在九月初一。


    怪不得能在那碰到他。


    八月三十。


    那日,好像也是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日子。


    宋溪既认为是巧合,也觉得缘分。


    “好巧。”宋溪也提起当年的事,“那会宋渊考上举人,家学便散了。”


    “他们没办法,就把我塞到偏远的私塾了。”


    “因为文夫子一直没教出秀才,所以让我过去念书。”


    文夫子中间回过几年老家,家中亲人不在了,才又回来的。


    他教书讲究夯实基础,若学生水平不够,他都不提考试这茬。


    若非宋溪天赋异禀。


    还有自己在一旁虎视眈眈。


    文夫子根本不可能主动让宋溪去考童试。


    闻淮心里五味杂陈。


    幸好他先一步发现误会,这才有时间补救。


    现在看来,补救的还算顺利。


    就算有人主动提起当年的事,宋溪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最信自己了。


    闻淮忍不住笑,笑得极为得意跟满足。


    太好了。


    他太幸运了。


    宋溪按住他的嘴角:“你爹要没了,还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他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闻淮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家里坟墓都修好了,这几年又被他来来回回修缮,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也有气他夺权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他是母亲带大的,跟皇帝有感情,却不多。


    闻淮想了想:“以后慢慢跟你讲。”


    他可以慢慢讲。


    宋溪可以慢慢听。


    这句话反而让宋溪笑了下。


    不知为什么,慢慢讲,似乎比什么定亲,昭告天下,更让他觉得安心。


    “好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讲。”


    小情侣抱着彼此,晚上回了水舟别院。


    闻淮还去猫房看看,不仅大宝小宝不在,就连它们的玩具也不在。


    “猫呢?”


    宋溪道:“带回家了啊。”


    闻淮最近一直过得不安愧疚。


    加上宫里有事,没怎么注意这些。


    几天不见大宝小宝,还挺想它们。


    “你把它们喂得太胖了,我最近要给它们减减重,不然对身体不好。”


    闻淮并不这么觉得,胖乎乎的多好看,还道:“你最近倒是瘦了些,正好考完试了,要好好养养。”


    见闻淮终于恢复正常,宋溪笑:“考完乡试,还有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殿试。”


    “很忙的。”


    “这么确定能考上乡试?”


    宋溪不答,他确实有点把握的。


    但明年四月会试却不好说,殿试更是没影。


    可结果没出来,宋溪不想说大话,更不想提前高兴,就道:“八月二十九出成绩,很快了。”


    今日八月十六。


    只剩十三天时间。


    闻淮道:“贡院那边,应该忙的厉害。”


    闻淮虽然没考过科举,但乡试会试见得却多,各项流程聊熟于胸。


    所以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对于考生来说,乡试结束,就该早点放榜才是。


    考试结束再等十五天,时间实在太长。


    但对考官们,则是另一种感觉。


    三千多考生,总共几万份试卷。


    同考官不过几十人。


    每日要批阅的试卷,少的几十份,多的几百份。


    尤其是最热门的《诗经》,选择这科的考生最多,负责此项的同考官一刻不停的批阅。


    已经到乡试了,这些试卷不仅要看,还要给出评语。


    最少的两个字,最多的上百字。


    但批阅到最后,就算遇到好文章,同考官们也都没力气了。


    即使这般,都不好太过敷衍。


    乡试还有试卷返还制度,就是这些朱卷都要还给考生。


    考官们即使敷衍,也不敢做得太过。


    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恨不得立刻放榜。


    宋溪大概知道这些制度,但没想到细则还有那么多。


    闻淮又道:“弥封、誊录、对读、评阅、取舍、拆封、填榜。”


    “现在大约还在评阅。”


    “到八月二十二往后,就是取舍了。”


    之前也说过,虽然朝廷再三强调。


    乡试三场考试并重。


    意思就是一样重要,一样算分。


    但文章这东西,若无极为突出的,其实很难分出名次。


    如果再把三场放一起,估计“取舍”阶段会吵翻天。


    “所以,他们大多还会偷懒,只看重第一场,也就是七篇文章。”


    闻淮说的明白,宋溪却没由来的听出一种老板点评员工的感觉?


    这是错觉吗?


    不管是不是错觉,该等还是要等。


    估计考官也不知道,今年等待成绩的人里面,还有太子?


    宋溪在水舟别院没住几日,闻淮还要去忙。


    他也要回家一趟,还要回书院看看。


    他们这些考生总要交流交流。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等着考试结果,也没有旁的事。


    两人各自去忙之前,闻淮还道:“要不把工匠找来,或者先去那两处宅子看看,商议一下如何改造。”


    还是孟小娘她们另住的事。


    闻淮甚至道:“安全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我雇些家丁,足以看紧门户。”


    宋溪还是摇摇头:“成绩还没出,就大动干戈,难免让人看笑话。”


    不能半场开香槟啊!


    闻淮知道他谨慎,便没有多讲,左右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也行,我手底下人做事快,年前你母亲跟妹妹,就能住到新房子。”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基本留在明德书院,裴训导特意留了他。


    让他把考试文章默写下来。


    对于其他学生,其实没有这项要求,全看学生自愿。


    但西院夫子们难免好奇宋溪的水平。


    看看考试时的文章如何。


    就连景长乐都没有这般待遇。


    想来,这也是对宋溪的期待。


    在所有学生焦急等待中。


    八月二十九,终于到了。


    宋溪前一天住在家中,晚上还安慰母亲跟妹妹。


    自己反而越来越淡定。


    虽然考试成绩关乎很多事。


    可成绩都出来了,他能怎么办。


    不过宋溪倒是趁机说了一件事。


    “娘,揭榜之后,我想带你们去见我说的那个人。”


    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意识到什么。


    妹妹连忙道:“是哥哥喜欢的那个人?”


    宋溪肯定点头:“对,是他。”


    这件事的喜悦,让孟小娘终于不紧张了,连声说好。


    宋溪按照跟闻淮商议的:“八月三十是他母亲忌日,我们两个先去上香祭拜。”


    “等到九月初一,请母亲跟妹妹去他家别院做客。”


    她家别院?


    孟小娘诧异。


    怎么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


    “那她家人介意吗?”


    宋溪道:“他母亲去世,父亲病了,别人做不了主。”


    真可怜。


    孟小娘心底软,只觉得对方可怜得很,点头道:“好,全听你们的安排。”


    宋潋倒是表情奇怪。


    今年十五岁的她,是宋家少有的聪明人。


    不过见哥哥高兴,更知道哥哥的靠谱,自然什么也不讲。


    反正明天揭榜,后天就要见对方了。


    是人是鬼,见了再说。


    八月三十,清晨。


    宋家上下起的都很早。


    甚至宋夫人都送消息过来,让他们快些去占位置,省得要到中午,才能看到榜单。


    这算是经验之谈。


    宋溪整齐衣衫,准备前往贡院。


    这次孟小娘跟宋潋没去。


    放榜之时,人员杂乱,去了不怎么安全。


    宋溪道:“放心,我看到成绩,就会第一时间送消息回来。”


    “好,哥哥,注意安全。”宋潋连忙道。


    出了家中。


    宋溪才知道什么叫众目睽睽。


    别说宋家上下了,就连邻居们也在看他。


    他们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官,家里都有读书人。


    宋溪是其中最出名的那个。


    京城里面,谁不知道他的才华?


    “小七去看成绩?一定要考上啊。”


    “要是能进前十,咱们一条巷子都有荣光。”


    “你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一定可以的。”


    宋溪抱拳经过,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闻淮今日不能过来,毕竟是揭榜日,他还要在宫里替皇上听喜讯。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今年京城秋闱榜单。


    根本不用费力去找,就能看到宋溪的名字。


    此时的宋溪,也已经到了贡院门前。


    同样不用他费力去找。


    还未看到榜,他就知道自己的名次了。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第一名,宋溪!”


    宋溪名字就在乡试榜单最前面。


    巨大的榜单上,任谁都会看他的名字。


    年仅十九岁的宋溪,宋潺甫。


    力压一众士子,为今年乡试解元!


    宋溪都来不及下马,便被人团团围住。


    “恭喜宋解元!”


    “恭喜!”


    “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如此年纪就是乡试第一,以后前途无量,说不定还能连捷呢。”


    宋溪被挤得没办法,马儿三宝也被挤得要发脾气。


    还好景长乐他们来了,帮着挤开人群,宋溪终于能下马。


    但同窗们的热情不亚于旁人,大家就差把宋溪捧起来欢呼。


    “几年来的辛苦,真是值得了。”


    “知道你厉害的,怪不得考试之后那般有信心。”


    “有机会要教教我们啊!”


    宋溪笑着道:“肯定肯定。”


    “我确实有点点把握,但没想到是这个成绩。”


    如此成绩,不算愧对家人,愧对夫子了。


    更不愧对自己。


    宋溪又问:“景兄你呢?你应该也考上了吧。”


    咱们可是明德书院前三啊!


    景长乐看看自己。


    完了,看到宋溪成绩后,就把自己忘了!


    宋溪震惊:“走啊,咱们赶紧去看!”


    不过去之前,给了周围帮闲的银钱,请他们帮忙去家中报喜。


    帮闲的不好收钱,只道:“贡院已经派人报喜!”


    既然这样,宋溪也就放心了,不过还是给钱道:“帮我跑一趟西郊皈息寺,报喜于蒙师。”


    帮闲见此,利落拿钱,他立刻就去!


    闻淮那边应该不用讲?


    既不知道他在哪,而且他消息灵通得很,还是帮着同窗们看榜吧!


    别说景长乐忘记看自己榜单了,明德书院其他人也差点把这事忘了!


    众人连忙去榜单前,那边果然被挤得水泄不通。


    景长乐一拍大腿,喊道:“宋解元来了!让让路!”???


    这合理吗?!


    可大家真的自动分开一条路,既是对解元的尊重,也是想看看解元身影。


    借着这个便利,景长乐终于能看自己的榜了!


    宋溪好笑又无奈,帮着一起找同窗们的名字。


    “找什么,景长乐你就在第五啊。”


    不知哪位同窗说了句,又道:“还不如帮我看看啊。”


    秋闱榜单下笑成一团。


    看看看!


    一起看!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雏凤声音清亮动听,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宋溪已经是宋案首的消息。


    皇宫第一时间得知。


    随后城西集英巷宋家,皈息寺文夫子。


    以及书铺刘掌柜等人,皆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江山代有才人出。


    京城多少名门公子,青年才俊。


    怎么就让他们自己人得了头筹?


    待消息再送到明德书院,先得知喜讯的,正是训导夫子们。


    所以上午考试结束。


    各个书斋助教,第一时间说了这个好消息。


    本就因放榜心神不宁的西院秀才们,终于有了精神。


    别说他们没参加考试,这事跟大家无关。


    主要是这么大的热闹,不参与进去,真的太可惜了!谁不喜欢凑热闹!


    可都没想到。


    这个热闹,竟然大到离谱。


    “咱们书院西院第一名宋溪。”


    “在今年的乡试里,同样得了第一。”


    “他不仅是新科举人,还是举人中的佼佼者。”


    “以后再见他,就要称呼宋解元了。”


    西院秀才们傻眼了。


    东院举人们也没好到哪去。


    解元。


    多少人做梦只想考个举人而已。


    考上解元,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宋溪,果然不负盛名!


    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宋解元了!


    第72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九。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京城贡院门前的热闹久久不散。


    上榜的一百二十士子,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激动怒吼,还有的跟家人好友庆贺。


    没上榜的学生或另谋出路,或下次努力。


    宋溪则被贡院夫子们拉着,让他站在最前排,随后安排其他新科举人们排列整齐。


    别哭了!


    进贡院拜见考官们吧!


    这也是你们的房师,以后说起来,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句老师,正是你们步入官场的第一波人脉!


    夫子看着宋溪,越看越满意。


    年轻,长得好,有学问。


    就该站第一排第一个!


    “好孩子,文章写的着实不错。”


    “文章颇有君子古风,大有前途。”


    宋溪连连谦逊摆手,更让人喜欢了怎么办!


    京城贡院夫子,多少都听说宋溪的名字。


    就连考官之中,不少人也是知道的。


    他们这些中老年人,其实对京城什么才子不怎么感兴趣。


    名气这东西,若无实际成绩,其实是个拖累。


    宋溪却向他们证明,他京城才子的名号,实至名归的。


    在新进举人们排队拜谢房师之前,他们也讨论。


    主要说的,还是宋溪的文章。


    “四书义头一篇,他写的信笔直书,清明之气流淌。”


    “应该看看人家春秋义文章,那才叫一气呵成。”


    “完全是天分使然。”


    “来了来了,学生们来了。”


    话音落下,原本坐的七扭八歪的考官们瞬间坐直。


    从八月初五到今日八月二十九。


    整整二十四天,累都要累死了。


    主考官三人无奈摇头。


    他们三人虽然疲惫,依旧保持风度,看向为首的宋溪,带着余下一百多人缓缓而来。


    这就是朝廷千辛万苦,选拔的科举人才了。


    在世人看来,他们考上举人,已然有了官身,称得上功成名就。


    但在这些朝廷官员面前,他们又像是刚长出来的幼苗。


    尤其是宋溪。


    年纪太小了,最可贵的,是他年纪小,文章与自身气质,却无浮躁之感。


    主考官们微微点头。


    是个好孩子。


    “如今之成绩,不负爹娘家人,诸位考生戒骄戒躁,以后一样要潜心读书。”


    主考官说了几句激励的话。


    随后又对宋溪道:“宋溪,听说你在明德书院读书,代我向你们院长问好。”


    宋溪连忙答是,再带着众考官拜谢一众考官。


    乡试艰难,劳烦诸位老师受累。


    待到中午,谢房师的仪式终于结束。


    宋溪还收到不少名帖,三位主考官的帖子都在。


    意思就是,他以后可以上门求教。


    景长乐也收到一封,自然喜不自胜。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明德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收到考官名帖。


    甚至有人问他们是否婚配。


    今年乡试,明德书院参加的考生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外地一百多考生暂时不知道成绩。


    剩下的一百零五名本地学生,共计二十九人中举。


    以宋溪为首的二十九人,必然要在今日前往明德书院。


    可巧,宋溪他们刚出贡院,帮他去西郊传递消息的闲汉正好回来报信。


    “我去的时候,你们书院的夫子也在,说是请文夫子去明德书院受礼呢。”


    “好像还去请你娘了。”


    京城今年乡试解元出自明德书院西院,裴训导肯定高兴,定要祭祀孔孟二圣。


    特意请宋溪蒙师跟母亲,也是必要的。


    众人投来羡慕目光。


    请蒙师跟母亲过来,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宋溪一行新科举人,直接从贡院出发,回到早就在等他们的明德书院。


    按理说今日月考,明日休沐,多数学生都回离开书院,要么出去玩,要么回家。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等着宋溪他们回来。


    尤其是宋溪宋解元。


    乡试第一!


    很多人想都不敢想。


    宋溪就直接考上了。


    乐云哲他们率先扑过去:“太厉害了!”


    廖云紧跟其后,倒是萧克稍稍落后些,明显有所顾忌。


    “宋溪!宋解元!”


    宋溪在明德书院西院读了两年多的书,待过四个书斋,可以说同窗无数。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夫子们也不阻拦。


    这么好的榜样就在眼前,他们也愿意让学生们多交流。


    到了明伦堂前。


    宋溪一眼看到前面的母亲跟妹妹,她们正在跟文夫子交谈。


    同窗们见此,让开路让他们说话。


    宋溪上前,先拜会母亲,再拜见蒙师,最后朝妹妹打招呼。


    孟小娘孟素香接到邀请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过来,是请宋夫人这个嫡母。


    没想到书院的人说,两人都可以过去。


    宋夫人听此,虽心有不满,却也主动退让。


    书院的夫子跟特意派来请人的女夫子并未多劝。


    把孟素香跟宋溪的妹妹宋潋请上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德书院。


    这两年来,春日秋日,孟素香都跟宋溪来过西郊南郊游玩。


    但来明德书院,却还是头一回。


    宋潋也尤为激动。


    见到文夫子后,两人连连拜谢。


    他们虽然头一回见面,却像神交已久。


    因为他们都希望小溪能够越来越好。


    见过母亲夫子,宋溪再一一拜会书院夫子助教等等。


    其他新科举人也差不多。


    虽然他们的家人蒙师没能过来,但书院的夫子助教训导们,也是对他们极好的。


    有一位好夫子有多重要,他们这些学生最明白了。


    特意感谢丘副训导跟裴训导的新科举人也很多。


    直到时辰差不多,明伦堂内祭祀用品准备好了。


    在裴训导丘副训导,以及十位助教的带领下。


    不管是新科举人,还是其余学子,一同祭拜天地,祭拜孔孟二圣。


    这算是个小仪式。


    等外地考生们回来后,还会有更庄重的祭拜。


    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肃穆而立,神色庄重。


    新科举人点燃燃香,朝天地朝圣贤祭拜。


    至少在读书这件事上。


    他们仰不愧天。


    读书种种事,难免浮上众人心头。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之前的艰难困苦,终于有成果了。


    暗处。


    闻淮悄然现身。


    梁院长也在身边,他语气带着欣赏:“看过宋溪的文章没。”


    “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


    “宋溪他德才兼备。”


    才者,德之资也;德也,才之帅也。


    意思就,宋溪既有才能,还有道德,两者相辅相成,必然可用的人才。


    闻淮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


    梁院长笑道:“过了今日,满京城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宋溪名讳。”


    “若他身上有个不堪说的事,会是什么后果。”


    梁院长还说的是。


    如此人才,如此可为朝廷可用的人才。


    你忍心让自己一时私欲,就毁他名声?


    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


    而是真正的保护一个人,就要珍惜他的一切。


    包括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名。


    “他不会在乎。”


    梁院长笑:“他不在乎,你呢。”


    闻淮不再说话。


    看着人群中的宋溪,只要他在场,所有人都围着他。


    不由自主的,心甘情愿的围着他。


    宋溪似乎察觉到什么,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闻淮跟梁院长。


    虽说很快挪开视线,但还是忍不住再看。


    人群之外的萧克也看到了。


    但这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人家两个两情相悦。


    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更无半分机会。


    祭拜仪式结束,宋溪又被留着说了几句话。


    要去找母亲跟妹妹时,被人从旁边竹林里拉住手腕。


    宋溪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闻淮。


    果然,闻淮笑着道:“一点也不警惕。”


    宋溪却回:“你肯定会来找我啊,我等着呢。”


    这段路那样僻静,是个好机会的!


    说着,宋溪上前亲他,两人躲在竹林里接吻,不知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味,让宋溪稍稍分神。


    闻淮不满地咬他一下,宋溪道:“桂花,我刚认识你时,文家私塾也是桂花飘香的。”


    闻淮嘴角放平,随后又笑:“嗯,因为我是桂舟。”


    两人亲昵了回,但文夫子跟小娘他们还在等着,只好赶紧整理衣领。


    “我送文夫子回皈息寺,在那等你。”


    八月二十九放榜。


    八月三十祭拜闻淮母亲,下午两人一齐去见文夫子。


    到了九月初一,便是帅媳妇儿见婆婆的时候了。


    平日最淡定的两个人,莫名带了紧张。


    “一切会顺利的。”宋溪道,不过他问了句,“文夫子会不会奇怪,你怎么在这?”


    闻淮心道,肯定会。


    就是让夫子奇怪,自己好提前坦白。


    “没事,就说我来寻梁院长即可。”


    宋溪点头,两人从岔路上分开。


    回去的路上,孟小娘还十分兴奋,宋潋也差不多。


    她们经常出门,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般郑重庄严,小溪也十分神气。


    真好啊。


    他们一家子苦尽甘来。


    宋溪本来想说修新院子的事,到时候回到家中,也不必那样憋闷。


    可还是没说多讲,反而孟小娘忽然提起:“对了小溪,明日是那家小姐母亲的忌日,你可不能忘了。”


    宋溪哪能忘,回道:“明早就过去。”


    孟小娘又说:“我这今日做了四色果子炊饼,都是祭祀用的,明日记得带上。”


    “还定了纸扎香烛,明早你到这个店去拿。”


    这让宋溪有些吃惊。


    宋潋道:“娘昨晚知道这事,今天一直在做四色果子,让我去定香烛等物。”


    “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了。”孟小娘道,“你可要好好待她,这些东西,全当娘的心意了。”


    宋溪点头。


    他会把这些话传达到的。


    夜晚更深人静,只有马车声缓缓响动。


    三人都累了一整天,靠着一起几乎要睡着了。


    跟白日的喧闹相比,现在的安静,尤其让人安心。


    真好。


    他们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喜欢的生活了。


    再想到接下来的事,宋溪像是有着无尽的勇气。


    宋解元沉沉睡去。


    他才貌双全的名声,甚至朝着京城之外的地方传去。


    宋溪,十六岁考上秀才,一次便中,人称小三元。


    十九岁考上举人,又是一次便中,又成宋解元。


    真不知道,再听他名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难不成是明年会试?


    他直接考上一甲二甲进士?


    那也未可知啊。


    第二天一大早,宋溪便起来了。


    今日特意好好收拾收拾,还穿了闻淮喜欢的衣服,颜色依旧素净,毕竟是去他母亲的忌日。


    孟小娘也把祭祀用的糕饼等物准备好,皆用一个小竹篮装着,并嘱咐道:“记得去拿香烛纸钱。”


    宋溪连连点头,出门前还摸了摸大宝小宝:“明天送你们回别院。”


    然后骑上三宝去拿店里拿东西。


    小竹篮被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祭拜所用。


    原本打算直接去西郊皈息寺,但宋溪忽然想到,昨天文夫子说最近茶叶喝完了,又拐到不远处另一家茶叶铺子。


    这家铺子价格稍贵,但东西质量不错,宋溪给文夫子买礼物,肯定不会吝啬。


    挑了几种夫子常喝的,宋溪道:“这几种包起来。”


    掌柜看了看,连忙道:“贵客先稍坐片刻,小的让伙计去库房里取,很快的。”


    宋溪点头,店里其他伙计连忙引他去屏风后坐着等。


    那茶桌上还有一年轻人,似乎也在等茶叶。


    等宋溪坐下,才发现那人略略有些眼熟。


    那人早就浑身僵硬,他一眼就认出宋溪了啊!


    别说宋溪今日更精致漂亮了些。


    他怎么回事啊,自乡试结束后,已经是第四次碰到宋溪了。


    滨上楼两次是意外。


    昨天放榜凑热闹,发现宋溪是焦点,可以不提。


    今日呢!


    今日只是想买点好茶叶给姐姐赔罪,怎么就这么寸啊!


    宋溪见他不自在,本来打算挪开视线,但极好的记忆力,让他想到什么。


    对方似乎没办法了,抬头傻笑:“对不起。”


    开口就是对不起。


    听的倒茶伙计们都愣了。


    见先到的贵客摆摆手:“我们不说话,你们别靠近。”


    说着,还指使自己手下,绝对别让人听到。


    清场后,这人蹭一下站起来,深深作揖:“对不起!”


    原来清场是怕丢人。


    “我有眼无珠,您现在是举人,是宋解元,当时是我错了!”


    宋溪抬头,心里好笑。


    刚考上举人,就有这种效果,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过事情过去两年多了,再揪着不放也没意思。


    再说,这人没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发了是欺负许滨跟陆荣华更多些。


    宋溪直接道:“许滨也有望考上举人的,他文章向来不错。”


    “有空的话,可以对他和陆荣华也道歉。”


    许滨,陆荣华?


    这都是谁?


    见宋溪态度还好,殷锐就坡下驴坐下:“他们是谁?”


    “我以前欺负过的人?”


    这人正是殷锐,就算有个侧妃姐姐,也被轻而易举赶出京城。


    回老家之后,他只悟出一个道理。


    宋溪身后的人,地位极高。


    他姐姐是王府侧妃,要是偷偷把他们弄出京城,就罢了。


    但人家张口,走的是礼部跟国子监的路子。


    说什么他们学风不正云云。


    别说侧妃了,就算王爷本人,也拿人家没办法。


    宋溪见他已经忘了许滨他们,倒是不意外,只是心情不爽。


    这种喜欢霸凌同学的人,根本记不起自己欺负过多少人。


    他为陆荣华许滨感到不高兴。


    宋溪再次强调:“对,其中一人叫许滨,回胶州考乡试,他也有望考上举人。”


    “既然跟我道歉了,也要跟他道歉。”


    “至于陆荣华,那是我好友。”


    如果忌惮他的话,那就一起道歉!


    岂料殷锐再次忽略可能会考上举人的许滨,反而道:“您的好友?那我一定道歉!”


    “若您给面子,回头我定地方,就定滨上楼可好?”


    宋溪察觉出其中不同,他忍不住道:“你不怕许滨许举人报复你?为何不提他。”


    “举人而已。”殷锐说完,赶紧自打嘴,“您不一样,您可是解元。”


    “而且您身后那位,谁惹得起啊。”


    此言一出。


    宋溪哪能不明白。


    殷锐这般态度,不是因为他考上举人,甚至跟他的解元身份无关。


    似乎是在怕他身后的闻淮。


    宋溪没说话,只吃了口茶。


    殷锐见他脸色不佳,连连道歉:“对不起,前些年真是我的错的。”


    “倘若知道你们关系极好,不仅没有散,还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哪敢多说一句话。”


    不仅没有散。


    还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宋溪以为,他在说误会自己是男宠的事,只随意嗯了声。


    殷锐实在是怕了。


    此时要再惹到这位,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回京啊!


    日子还过不过啊。


    “这也不能怪我。”


    “两个男人能修成正果就极难的。”


    “别说你还是男宠转正。”


    “这谁能想到啊。”


    “不过他对你也是真上心,当年就该看出来的,是我眼瞎,您千万别吹耳边风了,我求求你。”


    殷锐双手合十,就差跪地求饶,宋溪好笑道:“还男宠?”


    不过此话说完,宋溪忽然想到京城风气。


    当时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听到殷锐说他是男宠,只当是为了故意污蔑。


    “不不不,那天我也在滨上楼,本想从后门离开的,没想到听到你们俩之间的事。”


    “不仅要定亲,还要昭告天下,真是好姻缘!”


    滨上楼那日的后院也够热闹的。


    宋溪懒得再理,看他模样必不会乱说,打算拿了茶叶离开。


    可男宠二字,又在他脑海里闪过,鬼使神差道:“当年我跟他只同时出现了一次。”


    “你怎么断定我是他男宠。”


    啊?


    这要怎么说。


    直觉?


    见多了?


    殷锐却不敢不答,抓耳挠腮道:“态度吧,态度不一样。”


    “而且亲得太狠了,明眼人能看出是什么痕迹。”


    “只有对男宠才这般随意。”


    “反正我见得多,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关系不同。”


    “但是!”


    “但是前几日在滨上楼,他完全变了啊。”


    “听说你爹前两年也升官了,这般能力,连我姐姐都没有的。”


    “听闻你父亲在江南官场上混得也好,还有人暗暗助力,这就是于家族有功啊。”


    “好手段!够厉害的!”


    “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只是我劝一句,不要昭告天下的好。”


    “否则以后有变故,那就回不了头了。”


    “自己偷偷定亲成亲,没人管的。”


    昭告天下,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


    到时候怎么回头。


    明明是冲破阻碍在一起的两个人,回头因为某些不好讲的事分开。


    这要怎么办。


    即使不在乎外人眼光。


    家人怎么办。


    殷锐果然见多识广,甚至看明白所谓昭告天下的本质。


    宋溪看了看旁边的小竹篮。


    他不信外人的话,不信这人的经验直觉。


    只是忽然有点茫然。


    就一点。


    或许见了闻淮就好了吧。


    他现在就去见。


    第73章


    宋溪拿上茶叶竹篮,直接去了西郊皈息寺。


    三年前的八月底,是他头一次听说过皈息寺,也是头一次知道文家私塾。


    转眼间,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当年的他一贫如洗,私塾学费都要母亲妹妹做针线。


    他也好,家人也好。


    都面对着自己若不好好学,以后就要任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就会改变生活。


    他也确实改变了。


    考上举人,足以保护家人,让她们过上舒心日子。


    期间只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闻淮。


    他也没想过,意外地谈了段甜甜的恋爱。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同世界的人。


    若没有那个误会,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师兄弟。


    也不对。


    没记错的话,闻淮并不承认自己是他师弟。


    不让他喊闻师兄。


    宋溪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以前不想就罢了。


    现在回忆起来。


    自己刚来文家私塾的时候,闻淮还向夫子提议,若他下个月成绩不好,就把他赶出去。


    闻淮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穷书生吗?


    应该不会。


    除非跟他相关。


    疾驰的三宝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忽然放缓了些,走得也更稳了。


    宋溪摸摸马脑袋:“三宝,快去吧。”


    说罢,三宝才继续奔跑。


    八月底的风开始有些冷了,快速奔跑的马儿带来堪称凌厉的风。


    宋溪终于到了山脚下的皈息寺。


    寺庙跟之前一样,还是人迹罕至。


    这其实让宋溪有点意外。


    文夫子昨日还说,自己解元消息传来,便有无数学生想要来他这里启蒙,人多的有些受不了。


    怎么只过了一日,就没什么人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溪抿抿唇,拿着小竹篮跟包好的茶叶。


    三宝交给僧人,自己先去找闻淮。


    路过正殿时,闻淮就在里面。


    两边侧殿依旧在做法事。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闻淮时场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觉得闻淮很可怕,对方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可现在见闻淮看过来,为什么也让人莫名心惊。


    不应该的。


    现在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是他在苦读生活中,收获的恋爱,在很多艰难时刻,给他支撑跟鼓励。


    两种情绪。


    或者说这种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让宋溪不好琢磨。


    闻淮走上前,见他手里的东西,挑眉道:“怎么还带礼物。”


    竹篮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侧殿僧众们常年给闻淮母亲做法事,准备的东西很是齐备。


    供桌上满满当当,塞不下多余东西。


    闻淮还是让人清理了些,换上宋溪带来的,笑道:“多谢你母亲费心。”


    “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但你不需要。


    宋溪心里道。


    没有母亲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闻淮显然不是那种人。


    不用说也知道,他母亲身份尊贵,不仅给了他充足的财富,还给了无所保留的母爱。


    甚至他的父亲,夫妻不和,闻淮又回家把自己变成独子,两人也有争斗。


    却只是父子之间的博弈,既无关生死,也不会影响权力继承。


    闻淮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他是极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放在三年前,打死宋溪,他也理解不了这种情况。


    怎么会有人天生俯视他人。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想法。


    很简单,他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教化人的“圣贤书”。


    因为那会,他还是个现代人。


    现在的他,算是古今融合,这才有了另一个视角。


    可闻淮说,他喜欢自己带来的东西,并非假话,完全出自真心。


    因为这是他带来的。


    是宋溪带来的。


    所以他喜欢。


    “这是给文夫子的。”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昨日说茶叶吃得差不多了。”


    “好巧,我也让人买了。”闻淮笑道,低头看他,“怎么了?看着有点累。”


    宋溪摸摸自己的脸:“今天起的有点早。”


    闻淮也摸摸他的脸:“有点憔悴。”


    宋溪下意识后退,明显带了抗拒,抬头笑道:“怎么?变丑了。”


    “怎么可能,你是京城最好看的宋解元。”闻淮开玩笑道,“现在谁人不知宋解元才貌双全。”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下,又看向正殿里的灵位。


    旁边还有方丈在念经,一切都像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样。


    闻淮牵着宋溪的手进殿。


    这几年来,宋溪不止一次来过此地,也不是头一回上香。


    第一次是在年关前,之后清明、中元节,都跟闻淮来过。


    但这还是头一次,在她忌日时到来。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是为晚上见文夫子,明天见宋溪母亲做准备。


    宋溪垂眸,认认真真上了三炷香,神色格外凝重。


    祭祀仪式还在进行,闻淮跟宋溪跪坐在一旁,看着僧众们行事。


    等到中午休息,两人在闻淮院子里吃饭。


    宋溪忽然道:“今早我遇到一个人。”


    闻淮疑惑,是谁?


    “殷锐。”


    这名字太过陌生。


    闻淮一点也想不起来。


    宋溪又道:“远帆书院欺负人的纨绔。”


    “他说我是你的男宠。”


    “所以想着,既然能当你男宠,就能当别人的。想要私下联系我。”


    说到这,闻淮想起来了,手指微微一顿,开口道:“他家里找死。”


    竟然还敢回京。


    出现在宋溪面前。


    宋溪见他反应如此反应,开口道:“说来也巧,乡试结束,我们在滨上楼后院时,他也在。”


    “所以今日见面,他特意道歉了。”


    闻淮冷声道:“是该道歉,那般污蔑你。”


    “是啊,无端猜测一个人是男宠,确实是污蔑。”


    宋溪的话轻飘飘的,压在闻淮心上却很有重量,他不动声色,只靠近宋溪:“不要理那些小人心思。”


    “他既知我们要昭告天下,道歉才是对的。”


    “确实是小人心思。”宋溪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高高在上,一味臆测。”


    “今日道歉,也不是觉得当初做错了,只是害怕承担后果。”


    闻淮不答,认真盯着宋溪,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宋溪也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一时间无言。


    闻淮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别生气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不高兴,我再赶他一次。”


    本以为说到这,话题便结束了。


    闻淮又听到一个问题。


    不再试探,不再旁敲侧击。


    是真正的宋溪风格。


    “所以最开始那会,你有没有把我当男宠对待。”


    宋溪向来有话直说。


    今日提起殷锐,已经不像他了。


    宋溪心脏有点疼,所以不能像自己。


    如果因为喜欢对方,知道对方也喜欢他,便可以稀里糊涂地过去。


    那他好对不起自己。


    上辈子也好。


    这辈子也好。


    他都很喜欢自己,现在也是。


    有没有把我当男宠。


    闻淮听到这句话了。


    一瞬间内,他想了很多。


    想到这段时间所有安排,想到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所有知情人无一例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个突然出现的殷锐,今晚便会消失。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萧克一样。


    看似惊险,其实不是大问题。


    因为他手握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闻淮下意识笑了,而且格外轻松,任谁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因为对他而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闻淮抱着宋溪,好笑道:“我们是要见母亲家人的关系。”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相信我喜欢我。


    你也知道的,我爱你,只爱你。


    宋溪没说话,但伸手回抱闻淮,头靠在他肩膀上。


    察觉到宋溪的动作,闻淮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志满意得过。


    看吧。


    之前的提心吊胆其实根本没必要的。


    宋溪喜欢他,他对宋溪也是无比真心。


    所以过去不重要,过往也不重要。


    唯一有意义的,是现在跟将来。


    他会以最大的真心对宋溪。


    这是他的歉意,也是他的真挚的爱意。


    最让闻淮感到爽的。


    还是宋溪对他的宽容信任。


    萧克那件事时,他就体验过了。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揭穿。


    自己会变得无比狼狈。


    可宋溪太爱他,太信他了。


    这次也一样。


    以后就算有这种情况,还是一样。


    这种真诚无比,信任非常的爱意。


    是他的。


    是他闻淮的。


    一想到能够独占这份喜欢这份爱。


    闻淮爽得眉眼带了得意。


    谁都不能把两人分开。


    任何人都不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闻淮低头亲吻宋溪,双手捧住他的脸。


    宋溪也有回应,缠绵的,缓慢的,似乎带着无限回味。


    可惜两人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继续下去的。


    按照计划,两人要向文夫子坦白了。


    闻淮却忽然道:“其实不说也没什么。”


    宋溪看他,闻淮道:“文夫子要回乡了。”


    “为什么?”


    “夫子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为什么要回?!”宋溪这是真的着急了。


    夫子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尚可,但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少有的亲朋都在京城,为什么要回老家。


    宋溪脸色变得难看,盯着闻淮道:“为什么。”


    闻淮自然不愿意夫子离开,可文夫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跟厌恶。


    显然绝不肯多说一句。


    或者只有宋溪可以劝他留下,闻淮道:“所以一会见他老人家,我们多劝他留下为好。”


    “他老家确实已经没有亲人,留在此地,你我都能给他养老,也避免舟车劳顿。”


    宋溪脸色难看,眼神也变得悲切。


    文夫子为什么要走?


    他在心里反复猜测答案。


    闻淮却心知肚明,却依旧不会讲。


    事情要从昨晚讲起。


    闻淮在明德书院接到文夫子,并送他回皈息寺文家私塾。


    文夫子果然问了:“你怎么在这。”


    闻淮道:“回夫子,我来见个人。”


    文夫子听此,其实并未多想。


    明德书院卧虎藏龙,那东院有不少夫子堪称经世之才,更别说梁院长了。


    太子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到了他的住处,闻淮道:“学生是去见宋溪的。”


    文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闻淮再次重复一遍:“宋溪成为解元,学生特意过去,为他庆贺。”


    文夫子当即把手边茶叶罐砸向他,气的几乎喘不过气。


    要不是身体尚可,必要气出病。


    “你,你果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宋溪已经是举人,还是解元,你现在接近他,是想毁他前程?”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太子有染?”


    文夫子就知道,闻淮对宋溪一直居心不良。


    没想到三年过去,依旧抱着心思。


    当年即使见到宋溪那样努力,还认为他是男宠,想来颇有些故意的想法。


    还好宋溪走的快,说不定真让他得逞了。


    文夫子一阵头疼。


    换做别人,考上解元后,已经不用害怕天底下多数人有歪心思。


    但闻淮不是别人,是手里权力愈盛的太子。


    别说举人,即使宋溪考上进士,考上状元。


    只要他愿意,依旧会有机会。


    文夫子刚要警告他,试图帮爱徒从即将到来的困境里解脱。


    就听到闻淮开口了:“不是现在接近他。”


    闻淮难得有些心虚:“在他童试结束,便在一起了。”


    不等文夫子再说什么,闻淮就道:“我们两个互相喜欢,不是什么男宠关系。”


    “明日母亲忌日,他会来上香,然后跟您坦白。”


    “以后还会定亲,成亲。”


    “夫子,我们两个是真心在一起的。”


    闻淮这些话出乎文夫子预料。


    但仔细想想,以宋溪的性格能力,不喜欢他才是怪事。


    见文夫子叹口气,但神色明显好了,闻淮又讲了两人的计划。


    甚至讲了他的准备。


    “学生登基就在这一年内,有我在,他的仕途只会更坦荡。”


    “他依旧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您放心,就连孩子的事我也想过,无非从宗室里抱一个回来,还能挑个聪明点的,到时候还让您给他启蒙。”


    闻淮说的认真,文夫子越听下去,就知道已经不是他能阻止得了。


    “我要听听宋溪的说法。”文夫子最后道,“若是他愿意,就随你们吧。”


    话到这。


    文夫子已经没有反对的意思。


    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还有规划,又都是有主意的人,说再多的也没用。


    只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闻淮见此,终于说出最终目的:“只是有件事,还请夫子不要提起。”


    什么事?


    “最开始认识他时,我误认他是男宠。”


    “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清楚。还请夫子不要讲出,以免让他误会。”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错,但文夫子猛然抬头,指着闻淮,气到扶住椅子坐下。


    怪不得明明说什么,明日两人一起过来坦白,此刻变成他先开口。


    他提前过来,就是为了封自己的口。


    利用夫子对学生的心疼,让他闭嘴。


    “你说!”


    “你们在一起时,还以为他在勾引你吗?!”


    闻淮不想骗人,只含糊道:“有些误会,但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文夫子觉得荒唐。


    他知道太子的性格,想要的势在必得。


    心口不一,手黑心黑。


    管他三七二十一,只要对他有利的,便往那个方向推动。


    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想到他骗来的人,好到让他放不开手。


    文夫子已经被气笑了。


    但闻淮却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


    “滚。”文夫子冷声道,“滚出去。”


    闻淮还想再说,却被文夫子再次赶出门。


    见此,闻淮只好留了人看守,又请了御医过来候着,害怕夫子出事。


    可他知道的。


    文夫子心疼宋溪,就不会把前尘往事和盘托出。


    因为这是侮辱。


    那个开始,就是对宋溪的侮辱跟践踏。


    文夫子不舍得说的。


    他也不舍得的。


    所以这个秘密,永远的藏下去吧。


    闻淮一夜未睡,在母亲灵位前烧纸。


    天快亮时,文夫子那边有了动静。


    他推开门说:“告诉太子殿下,老夫不会讲的。”


    “但他要知道,所谓秘密,就没有能藏住的时候。”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文夫子最后又道:“三日后,我就要回乡了。”


    “文家私塾的学生,会另找夫子来教。”


    文夫子同样一夜未睡。


    他不会把秘密告诉学生,同样也无法面对宋溪。


    所以他的选择是,永远离开他已经习惯的皈息寺,回到没有家人的故乡。


    闻淮听到这话时候,立刻过来。


    但文夫子房门紧闭,等到私塾学生来上课,这才走出房间。


    期间不再同闻淮说一句话。


    很显然,闻淮再也不是他的学生。


    只当他从未教过当年的稚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闻淮自然不能讲。


    他能说的,唯有不知道三个字。


    可他心里,也是不愿文夫子离开的,既担心他长途跋涉,也担心回乡之后无人照料。


    唯一的解法,还在宋溪身上。


    他要是开口,夫子应该会考虑。


    当然了。


    定要回乡的话,他会安排好夫子在老家的生活。


    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今日过来是坦白关系的,现在变成劝夫子留下。


    走到文家私塾附近,宋溪表情渐渐凝重,听着私塾里稚童们的读书声。


    宋溪忽然道:“当年你也是这般读书的吗。”


    闻淮没有这种经历。


    认识文夫子时,他刚开始开私塾,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学生。


    见文夫子靠谱,母亲便花了银钱,只让夫子教他一人。


    再大些便在东宫读书,翰林院的夫子们排着队教他。


    宋溪没说话,开口道:“等他们放学吧。”


    闻淮点头。


    坐下来静静等着。


    宋溪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说今日私塾怎么这般冷清。”


    原本来此求学的学生不少,应该都被夫子挡回去,因为他下定决心要离开。


    文夫子不爱铜臭,只喜欢教导孩童读书。


    学生多了,他应该高兴。


    也应该为宋溪这个学生感到骄傲。


    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要离京。


    闻淮道:“我们一起劝他,肯定能留下。”


    是吗?


    面对宋溪的眼神。


    闻淮不答。


    因为他们知道,夫子一定会走。


    这是个倔强的老头。


    面对不平之事,他既不能解决,便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个倔老头即便回乡了,也会因为愧疚日夜难眠。


    两人等待夫子放学时,还去宋溪住过的禅房看了看。


    意外的是,私塾学生增多,这个房间却没有人住,里面一应用具,还是宋溪走之前的模样。


    闻淮随口道:“到底是你住过的,怎么能让旁人再住。”


    宋溪皱眉:“我住过又怎么样,禅房数量不够,空着多可惜。”


    “能一样吗?”闻淮好笑道。


    宋溪又看向隔壁禅房。


    那间房是有人住的。


    再早之前,是一位姓叶的书生,他基础水平还不错,长得也清秀。


    宋溪忍不住看过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叶丹青很针对他。


    以前看来是莫名其妙的敌意。


    还说什么就要比,就要争,还有什么贵人。


    宋溪蹲下来,头似乎有点头疼,闻淮连忙去看,他却被宋溪下意识推开。


    看着宋溪苍白的脸色,闻淮立刻去房间取糖:“怎么会这样,是又难受了吗。”


    宋溪也觉得自己像是低血糖了。


    跟当年一样。


    等闻淮再次靠近,他没有推开,只是虚虚地靠在他身上:“放学了,我们去找文夫子。”


    闻淮握住他胳膊,喂他吃糖,又被宋溪躲开:“不是低血糖,就是舍不得。”


    这两句话连起来,像是舍不得文夫子。


    但闻淮还是不放人,眉头皱得厉害。


    宋溪抬头:“就算再舍不得,文夫子也会离开,对吗。”


    闻淮眉头终于松了些:“放心,夫子老家也不远,我们每年都能去探望他老人家。而且也会安排人手照顾。”


    “再说,你劝劝,他说不定就留下了。”


    也许吧。


    可他太倔了。


    倔到一点瑕疵也不能容忍。


    因为容忍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宋溪深吸口气,他还带着惯性,搂住闻淮脖子站起来。


    两人的亲密让闻淮更加安心。


    他就知道,宋溪最信他。


    但去找文夫子时,只听文夫子在书房道:“宋溪进来。”


    还是不见闻淮。


    宋溪没问原因,只敲门进入。


    宋溪对夫子的书房很熟悉。


    但此刻,很多东西已经收拢起来,显然在做离开的准备。


    他带来的一包茶叶甚至不用拆,直接装进行李内即可。


    文夫子没看宋溪,只收拾着书册,叹口气道:“这里人太多了,打扰老师休息。”


    “人老了还是落叶归根。”


    “年后会试要努力,要是没考中,也无妨的。”


    说到这,文夫子又道:“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多留几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文夫子无法面对自己的学生。


    太子说的很对。


    那件事要是让宋溪知道,不仅是侮辱和践踏。


    还会毁了学生接下来的生活。


    明明一切都很好。


    家人,喜欢的人,都很好,都有真心。


    那点过往的瑕疵,似乎不暴露更好。


    除了他这个糟老头,没人会知道。


    他要是说了,似乎才会变成那个坏人。


    文夫子抬起头,眼神慈爱道:“你今年乡试文章我都读了,真的很好。”


    “以后必然施展你的抱负。”


    宋溪开口道:“夫子,您能不能别走。”


    文夫子摇头。


    师徒二人不再多说,一个收拾行李,一个坐下来发呆。


    出了书房,宋溪只道:“这样劝,是劝不动的。”


    闻淮盯着他,确定文夫子没把事情讲出来,稍稍松口气。


    他就知道,文夫子跟他一样心疼宋溪。


    他还知道,宋溪真的爱他,信他。


    太好了。


    事情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甚至让他再次看到宋溪的爱。


    这让他有些自得。


    多好的结局。


    多美满的安排。


    接下来,就差最后一环了。


    “夫子这边,我还会再劝。”闻淮道,“只剩明日的事了。”


    “我在别院备好席面,等你跟母亲妹妹过去。”


    “上午时候,我派车去接。”


    闻淮想的很好,甚至道:“正好把大宝小宝接回来,想它们了。”


    “等我们公开,你也能长住别院。”


    宋溪头抵着闻淮脖子,手指在他呼吸间滑动,指尖冰冰冷冷的。


    宋溪道:“我今晚住下,想再劝劝夫子。”


    “别。”闻淮哄道,“明日还有那么多事,回家住吧。”


    “夫子这边,慢慢再劝。”


    宋溪笑了下:“嗯,慢慢再劝。”


    宋溪是骑马过来的,但还是被闻淮拉上马车。


    等到分岔路口时,两人一个回别院准备,一个回家跟母亲妹妹商议明日的事。


    宋溪这才下马,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看着闻淮马车远去。


    宋溪调转马头,拍拍三宝:“回皈息寺。”


    宋溪去而复返。


    夫子还在收拾行李。


    他年纪大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


    见自己最喜欢最心疼的学生回来,文夫子奇怪道:“怎么了?”


    宋溪轻轻按住夫子的行李,开口道:“夫子您别走。”


    “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把我当男宠对待。”


    这些事还需要他慢慢消化。


    但他跟闻淮之间的事,不能让别人承担后果。


    宋溪继续道:“我们确实会分开。”


    “但这跟您无关,不管您说不说,我们都会分开。”


    “当初的我,是一个贫穷、漂亮、毫无学习基础的读书人。”


    “这却不是他揣测我的理由。”


    “更不是他明知有错,却要当无事发生的借口。”


    “我不要带着羞辱性质的爱,也不要这种所谓的保护。”


    “谎言上的花团锦簇是虚无的。”


    “明天,不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明天,我要分手。”


    第74章


    文夫子到底年纪大了,一夜未睡,今日又上了一天的课,宋溪还在收拾东西,他便歪在软塌上睡着。


    宋溪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更轻,把夫子书房尽量恢复原样,带来的茶叶却没地方放,之前茶叶罐被摔得粉碎,有些碎片还没打扫干净。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好用的茶叶盒。


    宋溪出了房门,又找了住在附近的师弟,请他们帮忙照看夫子。


    师弟们自然认识宋溪,被他嘱咐几句,全都连连点头。


    宋解元啊!


    谁会不认识。


    也有人道:“师兄,文夫子真的要回乡吗?我怎么听说他要走。”


    夫子做事稳妥,他还在找接替自己的人,故而没把消息直接放出去。


    但却以借口拦了想要把学生送来的其他人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地学生难免听到些。


    宋溪笑:“放心吧,夫子不走,他答应我的。”


    他都已经知道的事,夫子没必要再瞒。


    文夫子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又要极力掩饰。


    可惜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辈子好多人就以这种眼神看他。


    带着好心,带着心疼,带着不想让他难过的表情。


    因为谁都知道,他好可怜,他太惨了。


    以前面对这种目光,小时候的宋溪或许会难过。


    但长大后,已然能坦然面对。


    只是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心里疼。


    好在他有经验,甚至太有经验了。


    连文夫子都被他骗过去的。


    “我没事,分开就好了。”


    “他不敢做什么,但凡还有点心,便不会逼迫我。”


    宋溪牵着三宝回家,天已经黑了,这还是月底,天上的月亮如弯钩般,光亮也吝啬给出。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有点倒霉。


    本以为是甜甜的恋爱,没想到是这种开始。


    宋溪叹口气,摸摸三宝的脑袋,却也不敢多说。


    三宝太聪明了,跟它倾诉的话,怕它生气。


    “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他。


    而且明天行程有变,总要提前说的。


    即使现在讲,其实也有点晚了。


    宋溪回到家时,已经是戌时末,晚上九点。


    母亲跟妹妹还在等他,但见他眼圈红着,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宋溪道:“娘我饿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整治吃食。


    吃饱了饭,宋溪见她们两个察觉到什么,努力笑着道:“明天就不带你们去见他了。”


    “我们要分开了。”


    宋溪自回来后便状态不对,两人哪有看不出的。


    孟小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抱住宋溪的头,轻轻安抚他:“没事的孩子,会过去的。”


    宋潋坐过来,拉着哥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宋溪沉默。


    一切都太复杂了。


    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只道:“他隐瞒了很多事,至今也在瞒着。”


    “这些就算了,最严重的,大概就是不尊重人。”


    孟小娘豆大的眼泪落下。


    不被尊重,她太能理解了,所以更加心疼。


    我的孩子,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以被人看轻。


    宋潋眼圈也红了,靠到哥哥怀里:“她有眼无珠!”


    “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三人抱在一起,宋溪都有点想掉眼泪了。


    可他还不能哭,作为主心骨,必须振作起来。


    宋溪努力平复心情,说了明天的事取消,迟疑片刻又道:“买宅子的事,还要继续打听。”


    之前就说要搬家,所以让妹妹找找附近可以扩建的宅子。


    但闻淮那边先一步定下两处,也就不用找了。


    现在事情有变,还是要靠自己。


    好在没有提前扩建,否则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闻淮就是故意的。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这都是小事。”孟小娘道,“其实在这住的也挺好,大房那边见你中了解元,哪还会阻止我们去逛小花园。”


    “再说,出门逛街也比逛那小园子强的。”


    宋潋也点头:“哥,真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过得很好了。”


    两人七嘴八舌安慰。


    从之前讲到现在。


    真的,她们过得很好,不靠别人,小七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溪回到房间时,整个人彻底放松。


    但刚走几步路,看到桌子上的象牙摆件,坐到桌子前,是一套天青色茶盏。


    躺床上,旁边挂着味道熟悉的香囊。


    这一切都跟闻淮有关。


    就连来安慰他的大宝小宝,也跟闻淮有关。


    宋溪顺手把香囊扯下来。


    这是闻淮在书院号舍丢的那个,之后也没尝试还他,只说了句:“贴身的?那我更要收藏了。”


    这话算什么。


    正经情侣说起来,那是调情。


    要是被误会成男宠,便为讨好。


    在闻淮眼中,原来自己是这般。


    宋溪坐起来,忍了一天的眼泪落在香囊上,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呢。


    我做错了零件事。


    宋溪仰着头,泪珠还在滚动。


    也不对。


    闻淮那会说的是:“什么都给你,恨不得亲手给你做一个。”


    宋溪要恨死闻淮了,恨的眼泪都是苦味。


    这让宋溪回想起上次恨闻淮的时候。


    是他说了句。


    别上学了。


    给你大官做,天大的官。


    他知道闻淮是说笑,但又气又怕。


    因为知道闻淮能做到,也怕自己上不成学,更气他这个语气。


    “原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男宠。”


    之前的委屈难过渐渐有了答案。


    宋溪找出当时闻淮送的发簪首饰,放到空匣子里。


    还有象牙摆件,天青色茶盏,玉冠零零碎碎无数个物件。


    刚在一起那会,皆是极为贵重的礼物。


    工艺复杂的各类配饰,做工极精良的衣服,连个发带都另有玄机。


    慢慢的是日常生活所需。


    比如茶盏,比如花瓶,比如他的笔墨纸砚,还有冬日用的皮裘,夏日用的凉扇。


    再之后是些两人通信的纸张,不一定贵重,却张张有巧思。


    最后是浸满泪水的香囊。


    宋溪把它放在第二十多个匣子里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多半是哭,也是被气的。


    不过再看到香囊,宋溪难免想到那几日发生的事。


    那段时间,闻淮态度有点怪。


    对他依旧很好,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宋渊。


    宋溪眼泪止住。


    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宋渊堵住闻淮的马车,朝他喊萧克,还说什么自己是男宠。


    原来宋渊不是胡乱讲的,他猜对了一半。


    也正是这件事,让闻淮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态度变得极好,变得又急切又温柔,根本不是他。


    还有定亲的事。


    也是在那日之后,闻淮太着急了,急着定亲,急着参与自己的生活。


    又要扩建院子,又要见自己母亲妹妹。


    宋溪被气哭之后,这会又被气笑了。


    偏偏那段时间,又是第二次模拟考试,又是临近乡试。


    他绝大半精力都在读书备考上。


    还有两个别院的小厮丫鬟,甚至滨上楼的丫鬟。


    好得很。


    你闻淮真是太好了。


    是说你这么大费周章也不愿意分手好。


    还是说大费周章让我以为,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我的好。


    宋溪觉得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


    一直都很焦急的大宝小宝再次凑过来。


    它们两个,就是那次吵架之后,闻淮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宋溪抱着两个宝宝,好恨闻淮。


    你为什么不坏的彻底一点。


    那样我就是不用恨你,只当你是个人渣。


    猫猫们给主人舔着眼泪,乖得不能再乖了。


    宋溪抽了抽鼻子:“还好,我提前要了你们两个的抚养权。”


    想来那会,他就觉得心里不安。


    本能的为以后做好准备。


    但是没想到,闻淮变了点。


    闻淮依旧认为他是男宠,可还是忍不住喜欢上了。


    想到这,宋溪倒是不哭了,只觉得没意思。


    就要结束了。


    恨跟爱都没意义,更何论喜欢。


    唯一遗憾的,是三宝太贵重,他不能收。


    宋溪体力恢复了些,继续整理东西。


    三年的时间,竟然有这么多物件。


    好像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两人之间的纠葛就没停过。


    直到角落里翻出一个荷包。


    里面有桂花糖的香味。


    以前的他看到这个荷包会觉得甜蜜。


    现在只想笑了。


    原来是给男宠的糖。


    宋溪随手把荷包塞到另一个匣子里。


    收拾完了。


    明天就去赴宴。


    不对,是今天了。


    听着外面更声,已然是丑事,凌晨两三点。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对自己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罢,宋溪心脏又疼了下,眨眨眼,眼泪不掉了,是个进步。


    闭上眼,宋溪强行让自己睡着。


    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的。


    ·


    云益二十六年,九月初一。


    宋溪睁开眼。


    他记得三年前这个日子。


    是去文家私塾上学,改变命运的日子。


    又是个九月初一。


    想来也没什么巧的。


    只要愿意,任何一天都可以改变命运。


    听到他起床了,妹妹悄悄敲门:“哥,你醒了?”


    宋溪嗯了声:“可以进。”


    宋潋推开门,见哥哥眼睛肿的厉害,默默把鸡蛋拿过来。


    是吃是用,不必多讲。


    兄妹两个十分默契,一半吃,一半用。


    “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很厉害。”


    宋溪好笑道:“肯定啊。”


    “放心吧,再难的事都能过去,何况现在。”


    虽然这件事同样艰难,在他的人生当中也排的上号了。


    宋潋很不高兴,她不在乎对方是谁,只心疼哥哥,忍不住道:“对方就不该出现,哥你后不后悔跟她有纠葛。”


    宋溪吃了个鸡蛋,眼睛也好些,倒是认真思考这句话,随后道:“不后悔。”


    “错不在我,我为什么要后悔。”


    “而且这段感情并非全是错误。”


    他承认其中有甜蜜,也承认被误解的残忍,又无法跟其他人解释闻淮何种性格。


    所以他接受,并不后悔,而且要分开。


    当然了,重新来一次,他肯定不会跟闻淮谈恋爱就对了。


    但既然发生,就无所谓了。


    宋潋看着哥哥,过了好一会才道:“哥,你好勇敢。”


    两人说着话,孟小娘端着点心过来。


    见兄妹两个有说有笑,终于放下心,再看房间里大半东西都被收拢起来,顿时诧异:“这都是那姑娘送的?”


    那姑娘?


    宋溪笑:“嗯,是他。”


    “今日全都还回去。”


    “好,咱们家有吃有喝,不要人家的。”


    宋潋立刻道:“我会挣很多钱的!”


    “哥哥相信你。”


    等宋溪换好衣服,眼睛的红肿消了大半。


    从别院过来,负责接人的马车正好来了。


    因要接宋溪跟宋溪家人。


    纵然知道他们大概率一辆车,闻淮还是派了三辆马车,每辆车都是四驾,车厢宽大无比。


    宋溪挑眉:“巧了。不用再雇车。”


    说着,指挥小厮把二十六箱物件搬到三辆车上。


    宋溪最后拿了张写好的契凭跟大宝小宝告别,再骑上三宝前往别院。


    负责接人的夏福看了半天,小声道:“宋少爷,您母亲跟妹妹呢。”


    宋溪笑道:“她们今日就不去了,我一个人去。”


    啊?


    这怎么跟说的对不上。


    别院宴席都摆好了,还请了雅乐相伴。


    那席面规格之高,赶得上豪门定亲宴了。


    就是专门为宋溪母亲办的,怎么不去了?


    见宋溪已经骑马往前走,夏福心道不好,立刻让人去别院说明情况。


    还有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溪看到夏福派人先去别院,立刻制止:“先别去,都是给你家主子的。”


    夏福摇摆不定,但想想主子对宋公子的态度,只好让人回来。


    宋溪到的时候,闻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可以看的出来,闻淮今日特意换了黑红相间的衣服,比之平日多了几分喜气。


    宋溪直接下马,摸摸三宝的脑袋,最后抱抱它:“坏脾气小马。”


    三宝:?


    坏脾气小马立刻扭头就走,自己去马厩了。


    坏脾气主人!


    看一人一马的互动,闻淮觉得好笑。


    “走吧,不是有宴席吗。”宋溪道。


    闻淮上前,疑惑道:“怎么没带母亲和妹妹。”


    说罢,看到搬下那么多箱子。


    宋溪后退一步,明显拉开距离:“我一个人赴宴,不可以吗。”


    闻淮又笑,说了句可以,直接问:“这么多箱子?聘礼还是嫁妆?”


    “不好空手上门。”


    等两人到了宴上,宋溪才知道这安排的有多妥当。


    他跟着闻淮涨了不少见识,知道席面规格之高,宴请王公贵戚都可以了。


    宋溪眼睛又酸了。


    恨闻淮。


    是真的恨。


    宋溪咬着牙,平复好心情,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闻淮哪能看不出异常,但还装作若无其事:“今日她们有事?无妨,改日再宴也一样。”


    听此,宋溪笑了下:“是啊,反正闻公子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些。”


    闻淮脸色变了变,想坐在宋溪身边,却被他拉开距离。


    而此时夏福匆匆上前,低声跟主子说了什么,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宋溪,又递了个东西过去。


    闻淮的看着眼前的香囊,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旁边宋溪眼睛不转一瞬地盯着他。


    就见闻淮勉强笑了下:“怎么把常用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母亲同意长住了?”


    宋溪再次被气笑:“不要喊那么亲密,那是我母亲,跟你没有一丝关系。”


    “你又不蠢,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闻淮想吩咐人去趟文家私塾,被宋溪再次制止:“别去了。就是你猜的那样。”


    看着气氛不对,周围人全都退下去,只留宋溪和闻淮两人。


    旁边一潭湖水,手边为美味佳肴。


    原本应该是他们都期待的场景。


    但此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宋溪不再兜圈子:“闻淮,我们分开吧。”


    闻淮握了握拳头,开口道:“不行。”


    宋溪不打算过多纠缠,他来之前,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刚开始误会了,后来即使依旧误会我是男宠,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喜欢我。”


    “我难道要为你这份情不自禁感到欣喜,还是感到甜蜜?”


    “我宋溪,不会为这种不等对的爱意感到高兴。


    “但你会因为,你身为高位者,屈尊降贵地喜欢我这个‘低位者’,便感觉很了不起。”


    “是啊,反正都过去了,反正你现在是喜欢我,甚至爱我的。”


    “东西先不论,还付出那么多精力。”


    “我应该知足满意,陪你演一出大团圆结局。”


    “反正是爱的。”


    “所以我受过的羞辱揣测,还有付出的真心,都可以一笔勾销。”


    宋溪站起来,缓缓走到湖边,看着熟悉的景致,背着闻淮道:“你知道,不可能一笔勾销的。”


    所以闻淮慌张补救,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人的记忆抹除。


    甚至不惜得罪文夫子。


    因为闻淮知道,不能勾销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闻淮知道轻重,知道他的想法。


    可他依旧傲慢。


    就像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


    闻淮或许察觉到,自己发现异常了。


    但他好自信啊。


    自信到把宋溪的全然的信任,当做最后的底牌。


    自信到以为宋溪可以为了他,盲目地捂住耳朵的,闭上眼睛。


    反正,都过去了。


    如果这样都能继续下去。


    那他读的那么多书算什么。


    算是只为科举,只为仕途。


    没有学到半点自尊自爱。


    论语说仁者自爱。


    孟子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五经说自爱自敬,仁之知之。


    作为宋解元,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而作为宋溪,他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侮辱。


    “分开吧。”


    “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宋溪拿出大宝小宝的契凭:“它们是我的。”


    “三宝,还有那些东西还给你。”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宋溪还是没忍住,眼泪掉到湖水里,慢慢解下腰间两枚印章,放在栏杆上:“还你了。”


    闻淮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宋溪讲的,他半个字都不能反驳。


    但看到印章被解下,立刻上前抓住宋溪手腕:“我的错。”


    “我错的很离谱。”


    闻淮根本不让宋溪挣脱:“后面所谓的补救,确实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但你不能直接判死刑。”


    闻淮眼睛红了,声音带着颤抖:“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宋溪挣脱不开,垂眼道:“你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只是暂时难过,很快就会过去。”


    这话让闻淮不敢置信。


    什么叫很快就会过去,反问道:“你会过去吗?”


    “你的眼泪告诉我,没那么容易过去。”


    宋溪本来还在心平气和解释,这下头上长了个问号。


    他就知道,有话要一口气说完。


    否则闻淮能把他气死。


    “那你试试,看看会不会过去。”


    “我要是过不去,我求着你回来。”


    闻淮咬牙,胸膛起伏极大。


    他怎么敢试。


    试一下人就没了。


    宋溪求他?他求宋溪还差不多。


    宋溪见他无话可说,用尽力气甩开他。


    人是挣脱了,手肘不小心碰到栏杆上的印章。


    只听两声扑通声,声音很小,几乎让人听不到动静,两枚印章落入水中。


    潺甫,潺湲客。


    两人齐齐看向水底,谁都看不到那两个章子。


    宋溪眼神愈发坚定:“真的结束了。”


    “真的。”


    宋溪从别院出来之前,甚至吃了午饭晚饭。


    直到他问闻淮,是不是要把他永远囚禁在别院里,晚上还要强行跟他睡觉?


    闻淮这才黑着脸放人离开,又把三宝牵过来。


    宋溪只摸摸三宝脑袋,轻声道别。


    分就要分的干脆。


    他只要提前说好的大宝小宝。


    等宋溪转身,三宝不敢置信地嘶鸣。


    这下他是真的要捂着耳朵往前跑了。


    眼泪还是落下,是为三宝落的。


    对不起三宝,我跟闻淮分手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闻淮牵着躁动的马的,手上青筋尽显,眼圈红的惊人。


    就在昨天,他还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他还在为宋溪的偏爱自得。


    但最后,还是走到最坏的结局。


    可闻淮明白,这就是宋溪。


    这也是他知道误会后,那么害怕的原因。


    宋溪爱的真挚,对人好到赤诚。


    他这样的人,不会允许这般不堪的践踏。


    越明白宋溪是什么样的人,越明白为什么会走到现在。


    更明白这件事迟早都会暴露。


    他又不能把所有人知情人全杀了。


    不对,如果全杀了,那宋溪知道的更快。


    从一开始,这件事就错了,全是他的错。


    但错就错了。


    又没人说不能补救。


    闻淮看着宋溪的背影,伸手安抚三宝:“别着急,会回来的。”


    “他还喜欢我。”


    “求也要求回来。”


    闻淮眼神近乎偏执,没人敢看他的神色,却知道他的想法。


    但是宋溪还会回来吗。


    谁也不知道。


    极为笃定的闻淮也不知道。


    可他明白一点,真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他确实会囚禁宋溪,一定的。


    反正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分开?下辈子也不可能。


    第75章


    五日后,九月初六,鹿鸣宴。


    宋溪穿了举人青袍,头戴圆形黑色大帽,衣袍为青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蓝丝带,在腰后带了个结。


    十九岁的宋溪身高早就过了一米八,这身青袍被他穿的极有气势,又带了文人风度。


    他一出现在举人宴席上,便引来无数人关注。


    要说最近宴席不少。


    但九月初六的鹿鸣宴与众不同。


    此为官方设席宴请考官考生。


    首先以解元为宾,依照名次为介、为三宾。


    主考官为僎,提调官为主,其他为司正等。


    这就是很正式的宴席场合了。


    大白话讲,官府设宴,考官们为主人,宴请考生。


    解元,是唯一的主宾。


    其他人都是众宾。


    故而全场焦点,自然而然在宋解元身上。


    如果说揭榜之后的宋溪宋解元带着众举人行礼,还算较为简单。


    鹿鸣宴上,便极为郑重了。


    宋溪风度翩翩,气质温润如玉,礼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很是让在场师生点头。


    有他在,这鹿鸣宴看着就不俗。


    有人还问宋溪:“宋解元,怎么揭榜之后不见你出门,这也太低调了。”


    别说同年们好奇了。


    主考官们同样奇怪。


    往年解元,谁不要宴请宾客,家里早就摆上酒席了。


    只有宋溪不同,家中是散了喜钱,但之后就闭门不出。


    听说去拜过蒙师之后,多数时间都在陪家人,也就昨日回了趟明德书院。


    这般低调作风,很得今年考官们喜欢。


    宋溪笑着道:“乡试辛苦,略歇了歇,好久没陪家人,故而闭门不出。”


    “那以后呢?”


    “我们家大后日宴席,你可一定要去。”


    只听宋溪又道:“并非是我不想去,而是大后日九月初十,我就要回明德书院了。”


    书院?!


    宋溪婉拒所有邀约,理由非常正当。


    “距离明年会试,也就半年时光。”宋溪笑道,“不管明年中与不中,总要尽力为之。”


    意思就是。


    乡试考完,就能休息了吗?


    不行啊!


    忘记明年的会试了吗!


    所有新科举人,都要参加明年会试,这是朝廷规定,不参加的甚至有所处罚。


    这种情况下,还是好好学吧!


    鹿鸣宴上安静片刻。


    宋解元!


    算你狠!


    怪不得你能考第一!


    得知他宴席上风采的闻淮脸彻底黑了,本就削瘦的脸庞显得愈发深邃。


    夏福心道,才五天时间,宋公子就恢复了吗。


    他们主子还在伤心难过,气得处决不少贪官污吏,全拿那些人泄愤。


    恢复的是不是太快了。


    可听宴会上的场景,似乎跟往常无异,谁也看不出他经历那么大挫折。


    听说想要结交的人更多了。


    不会是,真的说放下就放下?


    太监夏福偷偷看看主子,见他捏着手里两枚小印,上面的污泥早被殿下一点点清理干净,可见时时刻刻都在手边拿着。


    但拿着有什么用。


    宋公子他已经重整旗鼓,准备继续考会试了,他太爱学习了啊。


    闻淮挑了桂花纹样的碧色纸笺,认真写了几个字:“送过去。”


    太子想送情书到鹿鸣宴,简直轻而易举。


    席面上的宋溪看到熟悉的字迹,面不改色浸在水中。


    可惜这纸笺质量好,墨也不晕水,只得用帕子擦干收起来。


    上面写着:“兰芝玉树,朗月入怀。”


    让别人看到也不好。


    宋溪表情不变。


    自分手后,他确实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决定分手,就不会拖拖拉拉。


    难过归难过,五天不出门,却并非他本意。


    主要一出门,就有各色纸笺送来。


    谁写的不言而喻。


    宋溪看的心烦,直接闭门不出。


    就算这样,闻淮的信还是被夹在各类请帖中,变着花样送到他手上。


    幸好,宋溪想到文夫子那句话。


    “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


    这句话给宋溪提了个醒。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不如回书院读书。


    也省得某人纠缠。


    以梁院长洞察一切的能力,他不会坐视不管。


    想当年,宋溪想要去明德书院秀才院的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去了那里,便能躲过大房诸多刁难。


    不过当时没用上,因为靠他自己的成绩,足以让对方退让。


    现在的书院,依旧能帮他避免一些麻烦。


    当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明年会试就在眼前了。


    若考上进士,说不定能带着母亲妹妹外放。


    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就不信闻淮的手那样长。


    考公上岸,然后跑!


    宋溪心里有想法,所以昨天去了书院,说自己能不能去东院读书,可以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作为解元,明德书院怎么可能拒绝,这还是他们书院西院出来的学生。


    不过裴训导也道:“这才九月上旬,休息一两个月再来也行的。”


    但学生主动读书,训导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等裴训导跟东院训导商量过后,让宋溪九月初十去东院选号舍。


    宋溪还专门问了,能不能带两只猫过去。


    他之前隐隐听说,秀才院禁止养宠物。


    但举人院对此并没限制。


    东院训导笑:“想养老虎都行!”


    只要你能负责安全跟食宿!


    总之宋溪已经安排好自己入学的事。


    只是在鹿鸣宴众人眼中,这完全就是个卷王!


    虽然现在不这么称呼他。


    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这给不少沉迷大小宴会的新科举人们提了个醒。


    即使不如宋溪这么勤奋,也要收收心了。


    时光飞逝,如今功名得来不容易,不好半途而弃。


    主考官与提调官两人心中赞叹。


    有个好榜样,对学生们来说果然是极好的。


    提调官又看看宋溪,难免心生喜欢。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学生该多好。


    主考官知道他的想法,劝道:“千万别,把宋解元拐到你那,看梁院长能不能饶了你。”


    提调官王大人无语:“我能毁人前程?”


    众所周知,所有科举官员都是临时的差事,他们身上都有其他正职。


    主考官三人,既在翰林院有职位,同时在六部做事。


    提调官王大人也一样,他为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职。


    所谓把宋溪拐到他那,便是拐到国子监。


    在其他人看来,摆明了误人子弟。


    好好的最高学府变成这般。


    也是令人遗憾。


    酒过三巡,宋溪眼神依旧清明,主要他能推就推,不能推浅尝而止。


    才貌双全,不沾酒色。


    好学生好孩子。


    “不知宋溪是否婚配。”


    这话说完,不少官员都看向那人。


    当众提这个作甚?!


    你自己忽然想起来就算了,这么一说,岂不是提醒其他人了?!


    那人看看周围,赶紧闭嘴。


    有这种想法也不能讲的,难道要给自己增添竞争对手?


    如此好孩子,要是能当女婿,女儿肯定高兴,对家族也是助力!


    人群中间的宋溪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又收到一枚信笺。


    这次完全懒得看,直接塞到袖子里。


    即便宴席结束,回到家中,照样是不理的。


    把一场鹿鸣宴收到的五枚信件,全都烧了个干净。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睡觉。”


    接下来几天里。


    宋溪去书铺逛了一圈,刘掌柜还眼巴巴等着他出新的一课一练。


    可惜他时间不充裕,只能再往后推了。


    抽空又去见了文夫子。


    文夫子不走的消息传来,周围学生家长长长舒口气。


    冲着宋解元,送孩子过来启蒙的人家越来越多。


    闻淮最近也来过几次,他自知理亏,但文夫子还是不见他,这就不必提了。


    见夫子生活恢复正常,宋溪就放心了。


    至于两人关系,那是闻淮自己的事。


    反正他的孝心会尽到的。


    剩下的事,便是整理大宝小宝的东西!


    其实他的行李不用收拾。


    不管学习用品还是日常用具,都在西院号舍里,到时候直接搬即可。


    哦,还要把闻淮的东西挑出来。


    这都是回书院后的事,慢慢再说。


    现在,就是猫猫们的玩具跟小窝。


    “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啊。”


    他平日也没买多少吧。


    母亲跟妹妹也没买多少吧?


    可是加一起,竟然要装满两个箱子?新号舍能放得下吗?


    猫猫们两岁多了,豹猫身形矫健,活力十足,在箱子上踩来踩去,大有一种主人去哪它们就跟到哪的意思。


    宋溪心软了,老老实实把所有行李打包好。


    不过还是要去新号舍看看情况,等那边收拾好了,再把猫猫们带过去。


    九月初十。


    宋溪坐着家里的马车去了明德书院。


    今日休沐,书院人不多。


    但他去西院号舍的路上,还是有不少秀才们打招呼。


    宋解元!


    谁人不知宋解元啊!


    成绩好,人低调。


    已然成考官口中的典范了。


    听说就连皇上都听说,今年乡试解元谦逊有礼,甚至让太子学学。


    太子竟满口答应下来。


    京城要是有人不知道宋解元,那是不可能的!


    宋溪回到熟悉的号舍,他在这住了两年多,充满不少回忆。


    回忆再其次,东西是真的太多,尤其是闻淮的物件。


    他考试结束后,就顾着收拾东西了?


    分手真的太麻烦了!


    宋溪叹口气,认命整理物件。


    依旧是把闻淮送的拿出来,自己的放一边。


    其实看起来比例差不多。


    一部分是自己跟家人买,另一半这是闻淮的,尤其是诸多书籍,看完后没想着带回别院。


    这次收拾东西,已经完全没有回忆之感,充满了收拾房间的疲惫!


    好在这是书院,乐云哲他们听说宋溪回来了,立刻过来看他。


    廖云和萧克都在,后者看着长大了些,笑意少了点。


    宋溪也不跟他们客气:“正好你们来了,帮帮忙吧。”


    他这一句话,瞬间打破三人的拘谨。


    很多书生考上举人后,便不怎么跟原来的同窗来往。


    毕竟秀才跟举人的区别太大。


    以数量来看,便知举人的稀缺。


    但区别最大的,还是“官身”二字。


    直白来讲,秀才算是读书人的文凭。


    举人便具备了做官资格。


    放到开朝初期,新朝初立时,举人几乎个个有官做。


    当然古代学历也“内卷”,如今还要等待。


    以宋渊为例,他要是秀才,就算花钱也只能做书吏,做不成真正的朝廷官员。


    可他考上举人,便有捐官的资格,只要愿意,县丞、教谕,甚至知县,也是可以的。


    用现代话来讲。


    这是真正跨越阶级的考试。


    可宋溪语气平常,还是老友口吻。


    大家难免偷偷松口气。


    不过再想想,宋溪要是突然变了脸色,那就不是他了。


    四人相识已久,聊起来生疏全无。


    宋溪也解释道:“揭榜之后,我那事情太多,所以只写了信给你们。”


    “想着很快就回书院,再请大家吃顿饭。”


    大家当然理解。


    如果是他们考上解元,不对,考上举人,只怕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人影,家里内外肯定天天拉着见客。


    乐云哲感慨道:“当年咱们还是一起考童试,如今你又先我一步,可叹可叹。”


    宋溪好笑道:“听说你上个月月考,已经考到前五书斋了,想来三年后的乡试,就能去试试了。”


    说到成绩,廖云也不错,甚至先乐云哲一步,今年六月份便去了第五书斋。


    唯有萧克还留在第六书斋,而且八月月考,名次直接滑到第七斋。


    萧克勉强笑笑,把话题岔开,一边帮着整理东西一边道:“我老家淮西府也揭榜了,堂哥没能考上。”


    在场四人心里都有数。


    萧泰文章不算特别好,唯有超常发挥才有希望。


    再加上考前那事,更加心神不宁。


    萧家对此有所准备,只让他年前成婚,年后在当地书院就读。


    那柳影呢?


    想到柳影,宋溪直接把闻淮送的东西扔到箱子里。


    “柳影考上举人了,淮西府四千多考生的,只取一百四十七人,他考了三十多名。”


    那很不错了啊。


    萧克继续道:“柳举人想来明德书院读书,我家帮忙找人问了问,大概率是可以的。”


    其实以柳举人的成绩和文章,自己过来即可。


    估计担心考前的变故,被明德书院拒绝,所以请原来的雇主萧家帮忙。


    萧泰或许不够成熟,但萧家跟柳举人合作愉快,自然乐意帮忙,


    毕竟现在的柳影是举人,自然为萧家贵客。


    “柳举人十月初出发,估计中旬前就能到咱们书院。”


    到时候跟宋溪一样,都在东院读书。


    一样去东院的,还是景长乐跟邓潇。


    前者不用多说,景兄为京城乡试第五名,约莫会在十月底入学。


    邓潇的成绩,则是当地乡试第三名。


    写信过来说,大小宴席不断,偏偏都不能拒绝,估计要到年后再来。


    算来算去,还是宋溪回来的最早。


    宋溪心道,没办法啊。


    也就在书院清静。


    至少他来书院两三个时辰了,一枚信笺都没收到!


    已经很棒了!


    书童敲门:“宋解元,您的信件。”


    宋溪瞬间无语,看一眼确实是闻淮写的,顺手扔到箱子里。


    好了!


    号舍清理干净了。


    宋溪顺便喊住书童,请他去雇五辆马车,又给了个地址:“把这些东西送到此处。”


    说罢,给了书童不少赏钱。


    岂料书童说什么都不要。


    不是他不要钱,而是收的够多了!


    宋溪心里冷笑,面上依旧和气:“好吧,那麻烦你了。”


    乐云哲道:“你收拾东西,不是搬到东院吗?怎么搬出书院?”


    “这些东西用不到了,而且也不知东院号舍大小,我还要在那边养猫,担心放不下。”宋溪实话实说。


    他这间号舍比一般号舍要大,有些担忧很正常。


    廖云瞬间看向萧克:“你消息灵通,知道东院的情况吗?”


    知道的。


    萧克道:“别说你这些东西,即使多十倍,也没有关系的。”


    四五倍?!


    宋溪看看自己物件,东院号舍有多大啊?


    萧克认真道:“你们可是举人,怎么还能是普通号舍。”


    “一人一处小院,卧房客厅书房一应俱全,还能自己选邻居。”


    “甚至可以请家人过去小住。”???


    这合理吗?!


    萧克再次强调:“你们是举人。”


    所以东院的面积,远比西院大得多。


    别看西院有六百多学生,东院不过一百二十多。


    可占地面积,几乎是这边十倍有余。


    那边的号舍,足以匹配举人的身份跟待遇。


    乐云哲听的都眼红了。


    他也想要!!!


    恨不得现在就去读书啊!


    虽然他家不缺院子,但这是明德书院的院子!


    宋溪感叹道:“怪不得丁助教说,如果愿意的话,想在号舍养老虎都没问题。”


    真好,他可以把大宝小宝的玩具全都带过去。


    知道举人号舍的面积后。


    廖云问道:“那这东西,还搬走吗?”


    指的是那么多大箱子。


    宋溪笑:“搬,没地方放这些杂物。”


    书童私底下收了银钱,立刻帮忙跑腿,积极的让人刮目相看:“您不用管了!我今日就把这差事办成!”


    宋溪想了想,若非闻淮私底下给银子,书童不会这般积极,那闻淮就不必这么早收到东西。


    不错不错,钱花到点子上了。


    眼看天色渐晚。


    宋溪道:“我请了陆荣华,范浩,还有同一蒙师的同窗路子华小聚。”


    “咱们也出发吧。”


    其余三人哪有不答应的。


    宋解元请客,京城谁有这殊荣!


    几个人依旧在实惠酒楼碰面。


    若没宋溪在,他们一群人其实并不常聚。


    但彼此关系也不错,宋溪还特意介绍子华给大家认识。


    路子华今年考上秀才,还青涩得很,他在远帆书院读书。


    好友们聊得开怀。


    水舟别院门前堆着五大车的箱子。


    跟十天前,另一个别院门口的景象一模一样。


    管家夏福还看到箱子里的纸笺,再看一脸求表扬的明德书院书童。


    算了算了。


    反正生气的不是我。


    该烦恼的另有其人。


    第76章


    宋溪备考加上考试,其实没过多久。


    但对考生本人,还有围观的秀才而言,冲击都很大。


    尤其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乡试的秀才们,只觉得乡试一来,整个南山都变得不一样。


    更别说身边人真的考上了。


    只是围观,便能发现其中不同。


    乡试成绩还没出时,他们在滨上楼吃饭,来搭话的人无数。


    这会在实惠酒楼小聚,却无人敢打扰。


    酒楼老板甚至连送几个小菜,既因宋溪是新科举人,也因为他是宋解元。


    这种场景,不由自主地激励众人读书上进。


    好友相聚热闹非凡。


    宋溪话虽不多,却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等席面散了,回到号舍,宋溪忽然发现冷冷清清的。


    住了两年多的号舍,书本纸张打包好了。


    日常用具都收拢起来,只等着明日挑好新号舍。


    还有近一半的东西都搬出去,显得空荡荡也正常。


    宋溪推开窗,发现今日十分沉默的萧克,正坐在他号舍前的小花圃内。


    现在九月份,里面花木已经有些枯败,显得他格外命苦。


    宋溪想到他一直退步的成绩,再想到那晚滨上楼的事。


    谁能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好多人的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克正好看过来,两人下意识对视。


    萧克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条不太聪明的大型犬,眼里都写着难过。


    宋溪不好装作没看到,推开门,往花圃走。


    此刻周围一片静谧,已经过了亥时,多数学生准备休息,这里就他们两人。


    又是一个夜晚。


    两人显然同时想到当时的事。


    萧克一心想着知道真相。


    自己则沉浸在闻淮罗织的大网中,还傻乎乎的信他,甚至不让萧克先说话。


    如果让萧克先说,大概早就能发现异常。


    更不会让闻淮得意到那种程度。


    以为随便糊弄一下,他便会当瞎子。


    宋溪越想越气,看得萧克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宋溪见他比自己还要愚蠢的眼睛,泄了气,但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似乎无论怎么说都不对。


    萧克反而先开口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宋溪慢慢扭头,看向萧克。


    这要怎么回答!


    说已经分手了吗!


    好像有点打脸。


    那天晚上,两人一会说很快定亲,一会说昭告天下。


    果然,人就是不能说大话。


    老话说的好,秀恩爱,分得快。


    宋溪的沉默在萧克看来,便是不好多说,萧克挠挠头:“我成绩退步,确实跟这事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宋溪幽幽道。


    萧克则老实回答:“我是喜欢你。”


    这话他说的平静又老实,因为意识到问题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写信给堂哥暗示时,萧泰还回他:“刚发现?”


    萧克叹口气继续说:“但我姓萧,跟萧泰一样,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抛下所有。”


    “我甚至想过咱们就算在一起了,还是会分开,因为我不如你们那么坚定。”


    他怎么可能抛弃荣华富贵啊。


    他从小吃过最多的苦就是读书,甚至能考上明德书院,已经不算太苦了。


    而宋溪若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别人三心二意。


    所以两人这辈子不可能有结果。


    想明白这些后,萧克多半已经放下了。


    可宋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萧克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天。


    八月月考成绩那么糟糕,便不意外了。


    宋溪听此,知道更不能坦白,只含糊道:“世事多变,我们这些学生,唯有读书才是真理。”


    “科举,举业,是我们能做的。”


    为自己也好,为家族也好。


    这才是首要任务。


    如果能穿越到三年前,他肯定掐着闻淮的脖子说。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真的!!!


    萧克慢慢点头:“嗯,我会努力。三年后即使考不上举人,也要拿到考试资格。”


    说起这个,萧克又狗狗眼了:“宋溪你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厉害了。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累。你却能坚持下来。”


    宋溪笑了下。


    他不想让大家失望,也要照顾好很多人。


    不管怎么样,坚持是必要的。


    两人也算聊开了。


    在萧克意识到,即使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自己跟宋溪也不可能后,不放下也要放下。


    或许就如宋溪所说,举业,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渐渐消失。


    以后他们就是同窗,是好友。


    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前程。


    要回房间前。


    萧克不好意思道:“不过,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请我。”


    他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竟然能让宋溪喜欢!


    这让宋溪怎么回答,面对萧克的眼神,只好道:“我要是成亲的话,肯定请你。”


    成不成亲不好说,跟谁成亲也不好说。


    要是成了,就请你。


    萧克愉快点头,挥手道:“我要去好好学习了。”


    “等你东院的号舍收拾好,记得请我们过去玩!”


    宋溪笑着点头,肯定的。


    夜深了,宋溪看着打包好的行李,还有空荡荡的号舍。


    睡觉吧,明天去挑东院的新号舍!


    宋溪累了一天,几乎躺床上就睡,丝毫没发现从后门处进来一个黑衣身影。


    这人面容冷峻,相貌之优越,一看就被天老爷眷顾。


    偏生又有骄矜作态,似乎天下间一切好东西,都该是他的。


    他毫不客气,指腹碰碰宋溪脸颊:“准备跟谁成亲?”


    这样的碰触,闻淮定然不满足,附身亲了下宋溪嘴唇:“只能跟我。”


    从九月初一到现在。


    整整十天时间。


    宋溪不理他,只当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可宋溪呢,那么多好友,还跟人深夜谈心。


    又说什么成亲的事。


    都惹上我了,还想跟别人成亲呢。


    闻淮睫毛碰到宋溪眼皮上。


    沉睡中的宋溪胡乱亲了身边人,似乎告诉对方自己好困。


    闻淮高兴了,趁时又吻回去。


    宋溪第二天起床时,按了按嘴唇。


    没有肿,也没红。


    但怎么有点不对劲。


    再看脖子以下,更是干干净净,唯有腰间有点红印,隐秘的让人几乎看不出。


    “闻淮。”宋溪咬牙。


    疯了吧。


    还要不要脸。


    难道明德书院也不安全?


    宋溪房门被敲响,书童道:“宋解元,丁助教来了!”


    宋溪赶紧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


    他跟丁助教不是头一回见面,不用过多客气。


    之前说过,明德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举人院,共有甲乙丙丁四个书斋,统归杜训导管。


    每个书斋除了五经博士外,另有文辞夫子,就是教写文章的,再设助教一人。


    丁助教此番过来,既是带宋溪去东院逛逛,认认路。


    再有,带他选选号舍。


    从举人考到进士,不少学生要在此耗费几年光景。


    故而住的地方十分要紧。


    丁助教十分健谈,把东院情况详细说了。


    宋溪之前就来过东院,但只在梁院长办公的园子待过。


    真正来到东院深处,才知道为什么要认认路。


    这里绿树环阴,鸟语花香,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完全就是绿化极好的公园环境,而且更加静谧。


    丁助教先带宋溪去书斋看看。


    四个书斋坐落的位置不同,而且不叫什么甲乙丙丁字号书斋。


    每处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


    比如问冠书斋,听说以前叫折桂书斋,但被梁院长改了,两者是同一个意思,那就是第一名,自然是甲字号了。


    接着是仲亚书斋,无论仲还是亚,都是第二的意思。


    后面为季甲书斋,时殿等等。


    “为了方便称呼,大家就喊甲乙丙丁了。”


    就连助教们也是这般称呼的。


    比如丁助教,本名姓袁。


    称呼他袁助教,丁助教,又或者时殿助教都可,后两者更像是职位称呼。


    解释这么多,宋溪终于意识到东西二院不同之处。


    如果说书斋环境只是其次。


    那这各个书斋的称呼和对助教们的称呼,明显更加规范。


    按照圣贤书来说,更加有礼有节。


    在某种程度上,作为秀才,虽然已经跻身四民之首,就是士农工商的士大夫阶级。


    但因只是起点,跟真正有官身的士大夫,还是不一样。


    昨天只是听大家讨论。


    今天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不过那么多规矩里。


    宋溪倒是知道梁院长为什么要把折桂书斋改为问冠书斋。


    还不是要避讳某位皇亲国戚。


    他那个小名,很少有人知道。


    去时殿书斋的时候,发现这里不大像之前见过的书斋,更像是一处颇大的幽静院落。


    “没错,除了必要的讲经堂外,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都在此设有书房。”


    “每三日一讲经,其他时间自由安排,若有需要,随时来找夫子解疑。”


    都考到举人了。


    所有学生不再是单纯的读书,更多要思考和理解。


    三日一讲经,便已足以。


    在丁助教带领下,宋溪拜见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


    他们二人皆是进士,头发花白,学富五车。


    其中文辞夫子曾任知府,年老致仕后被梁院长请过来教书,听说他也是看在院长面子上才来的。


    看到宋溪,两人自然好奇得很。


    在五经博士书房内,博士知道他学的春秋礼记,当场提了经文内容考究。


    见宋溪对答如流,才摸着胡子道:“不错,知识扎实,他俩教的还行。”


    博士笑:“他们俩也是我学生。”


    西院的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是您学生?


    到了文辞夫子面前,既可以称呼大人,也可以称之夫子。


    他老人家也不客气:“做篇文章我瞧瞧。”


    说罢,当场出了题目。


    旁边的丁助教笑眯眯磨墨。


    所有入学新生,都有这套流程吗?


    算不算内部小考?


    水平稍微差点的,进来都要腿肚子打转吧。


    但宋解元是不怕的。


    他本来就才思敏捷,性格又稳,仔细思考后,写了篇工工整整的文章,双手交过去。


    丁助教笑着点头。


    文辞夫子果然满意。


    “以后就算换了书斋,也可以来老夫这求教。”


    宋溪自然大喜,连连感谢。


    没错,甲乙丙丁四个书斋,虽然也有顺序。


    但只要得到夫子们的认可,可以随意过去请教。


    宋溪显然有这个资格了。


    这怎么能让人不惊喜。


    拜见完夫子,他们不过多打扰。


    丁助教带着宋溪去挑号舍。


    “每处小院都是三间房,院子角落设有小厨房。”


    “若不想做饭,便报给书童,一日三餐送到号舍内。”


    当然了,这些费用都要举人们自己出。


    就连宋溪也不例外。


    毕竟他们这些举人,谁都不差这些银子。


    宋溪对住的地方并不挑剔,选了处距离书斋相对较近的号舍,周围绿荫环绕,还有一处活水。


    但他在担心另一个问题。


    安全问题。


    会不会有人闯入。


    比如昨晚那个不速之客。


    丁助教正好说到这个:“东院允许学生邀请家人来住。”


    “一月只能邀请两次,每次不能超过三日。”


    “咱们东院没有后门,后花园再往后是崖壁。”


    “前院唯有一个出口,就在梁院长书房附近。就是你刚刚路过那处,应该记得。”


    “要是没有提前申请,助教也未批准,没人能随意进出。”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


    宋溪笑了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丁助教还道:“咱们院长今日还在提,说东西二院要加强巡视,快过年时,总会有些小偷小摸的。”


    宋溪听到这,哪能不明白梁院长的深意。


    洞察一切的梁院长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流氓存在!


    等会,院长应该不知道他们两个分开了。


    宋溪连忙道:“真的要谢谢院长考虑周全,昨日我还梦到有小贼闯入。”


    “都跟那小贼说了,我身无长物,也不想与他为伍,可惜那人就是不听。”


    丁助教还笑他这个梦奇怪的很,不过还是传达到了。


    “书童们已经在帮宋溪搬号舍了,今日就能搬进东院。”


    丁助教说了那个奇怪的梦,好笑道:“宋解元文章写的好,梦也有意思。”


    梁院长跟旁边的杜训导听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诧异。


    梁院长伸手,杜训导无奈给了几两银子。


    看吧。


    都说了不用管,两人肯定会分的。


    杜训导道:“还是要加强人手,多多巡逻。”


    梁院长不理这些杂事,一心做他的“教科书”。


    而杜训导仔仔细细安排巡逻队伍。


    确保明德书院的安全。


    更确保某位太子不能靠近。


    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学生!


    都分开了,还来纠缠什么!


    闻淮听到消息,脸黑成木炭。


    第二日的明德书院,又来了个宋溪熟悉的人。


    正是七月份回胶州老家考试的许滨。


    他不仅考上举人,还是胶州第二名,人称许亚元。


    而他也主动申请来明德书院读书。


    进到明德书院东院第一时间,他便敲了宋溪号舍的院门。


    许滨看着还是那般削瘦,眼窝深邃鼻梁挺拔。


    他笑着对宋溪道:“宋解元,以后便是同窗了,多指教。”


    第77章


    今日才九月初十。


    许滨就从胶州回京城了,未免也太早了。


    许滨也道:“我们胶州八月二十六揭榜,参加完九月初三的鹿鸣宴,我便出发了。”


    宋溪点头,对此颇有些意外。


    柳影那种情况,他都要等到十月才回京读书。


    多数人都想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吧。


    那许滨又是为何?


    不过他没说,宋溪就不好多问。


    宋溪连忙请许滨进来说话。


    只是他的号舍还没收拾好,不是很方便待客。


    还好许滨道:“我还要去见丁助教,明日下午就搬过来了。”


    说着,许滨还笑:“听说你隔壁院子空着,我能住吗。”


    “当然可以啊,以后就可以一起读书了。”宋溪也觉得高兴。


    等柳影,邓潇,景长乐他们回来读书,大家多半要住到一块,那更热闹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明天上午要回家接大宝小宝过来,不能帮许滨搬家。


    许滨笑着道:“常听你提起,却还没见过它们。”


    “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来撸猫。”


    大宝小宝养在别院里,既会逛园子,也会自己回房间,很亲人的!


    说起猫猫,宋溪的话自然很多。


    不过许滨却突然道:“我还以为你家里会把小猫送来,怎么还要自己接。”


    倒不是想让他帮忙收拾行李,而是捕捉到另一件事。


    放在乡试之前,自然有人帮宋溪安排好。


    宋溪只道:“妹妹跟母亲都忙,还是我自己去接吧。”


    豹猫,从小养到大的野生豹猫。


    不像是宋溪母亲跟妹妹能弄到手的。


    现在却在自己家中养着。


    许滨不由自主笑了,心情格外地好。


    果然,尽快赶回京城,赶到明德书院是对的。


    在诸多不确定跟愚蠢当中。


    唯有宋溪是能让人心安的存在。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并未多说,许滨还要去见丁助教。


    宋溪则继续收拾号舍,准备迎接大宝小宝。


    说是收拾也不尽然,白日已经由杂役打扫干净了。


    院子卧房客厅书房,基本都收拾好。


    宋溪要做的,就是在卧房软塌,还有书房里面,帮猫猫们放好猫窝,可以让它们尽快熟悉环境。


    等这些做完,他就可以过上一边读书一边养猫的生活了!


    只是铺设猫窝的时候,宋溪忍不住看看窗外。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误会。


    甚至方才许滨敲门,都让他误认为是闻淮来了。


    闻淮身份不一般,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似乎很少有人能阻止。


    还好这里是明德书院,还好他有梁院长庇护。


    这么想着,宋溪还是辗转反侧。


    一向睡眠不错的他,心里格外复杂。


    毕竟谁也不想一觉醒来,嘴唇红肿,腰间还带着指印。


    “不要脸。”宋溪忍不住道,“一点脸也不要。”


    也就快天亮时,宋溪睡了一两个时辰。


    到了跟车夫约定的时间,赶紧起来去接大宝小宝。


    还是接到书院更安全!


    闻淮见不到自己,去偷猫也是有可能的,他绝对做得出来。


    折腾一上午,宋溪终于把猫猫和猫玩具带到书院。


    只是大宝小宝不熟悉雇来的马车,唯有宋溪抱着才能安静。


    两只猫加起来四五十斤,多亏他体力不错,否则真的抱不动了。


    “两只小胖子。”


    宋溪说着,直接进了东院。


    但路过院长书房附近时,却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甚至在马车旁边,看到熟悉的车夫。


    车夫见到宋公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闻淮的车夫。


    闻淮来找院长做什么?


    宋溪抱紧猫猫,快步朝号舍方向走。


    身后杂役们面面相觑,搬着两个箱子也快步跟上去。


    这人果然阴魂不散。


    自己刚搬到东院,他怎么就找来了。


    但大宝小宝却也认识马车,竟然挣扎着要去车上。


    豹猫本就有活力,还被闻淮养得很胖,宋溪一手一个,显然有些控制不住。


    小宝更为灵活,真的从宋溪怀里跳出,直奔马车而去!


    “小宝!”宋溪无奈,对杂役们道,“你们先搬箱子到号舍,谢谢了。”


    说着,他紧紧搂住大宝,朝小宝方向跑过去。


    等宋溪靠近时,小宝已经进到车厢内,找到自己熟悉的角落窝在里面。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气得宋溪想打人。


    “小宝出来。”


    “爹带你去新家,快。”


    可惜猫猫不想理人的时候,只有耳朵会动,根本不挪窝。


    宋溪见车夫偷偷跑进去报信,着急得不行,生怕闻淮忽然出现。


    这种情况下遇到前男友,那也太尴尬了。


    宋溪干脆心里一横,直接上了马车,把小宝捞怀里。


    但看到马车内熟悉的玩具,大宝兴奋了,梗着脖子要去拿。


    “大宝!听话!”


    猫猫哪里知道那么多。


    它们只知道这是熟悉的地方,还有熟悉的玩具!


    宋溪气得咬牙,幸而车厢空间不大,硬生生重新揪住猫头:“这不是我们家的,记住了吗?”


    “以后要跟爹吃糠咽菜!不准来找前爹,记住了吗?”


    话音落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闻淮身形高大,将门口堵得严实。


    宋溪跟他四面相对,气得牙痒痒:“让开。”


    闻淮伸手去摸大宝小宝:“怎么瘦了。”


    宋溪看了看两只加起来快五十斤的大肥猫。


    这叫瘦?


    “你爹不好好养,也不给另一个爹养。”


    “哦,还抛弃了三宝。”???


    谁抛弃了?


    宋溪瞪过去,再次道:“让开。”


    “不让。”


    见闻淮真的不动,宋溪索性坐下来,躲开他摸猫猫的手:“你来明德书院做什么。”


    “跟你有关。”闻淮直言不讳。


    “书院不让我偷偷进来。”


    “问问你们院长怎么回事。”???


    偷偷进来。


    还说的这么光明正大。


    不过这话让宋溪瞬间安心。


    闻淮的意思是,他昨晚尝试但失败了?


    因为昨晚睡眠不足,从而不高兴的宋溪终于有了笑模样:“真的吗,那太好了。”


    闻淮挑眉:“暂时的。”


    说罢又道:“你也瘦了,眼下怎么乌青。”


    不提倒也罢了,提出来只有让宋溪冷笑的份。


    这能怪谁?


    宋溪不想跟他多讲,直接道:“让开,我要回号舍了。”


    “不请我去坐坐?”


    答案显而易见。


    不请。


    闻淮刚要再说,就听身后传来杜训导的声音。


    “这位贵客,院长还在等您对弈。”


    待闻淮转身的空挡,宋溪找准机会下车。


    “杜训导,学生先回号舍了!”


    训导松口气:“快去吧,新请的护院已经来了,有什么事及时讲。”


    见宋溪抱着猫跑开,闻淮脸更黑,盯着宋溪背影看了,直到他停下脚步。


    一个书生声音传来:“这就是大宝小宝?很可爱,我能抱抱吗?”


    宋溪就是为他停下脚步的。


    闻淮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真当他死了?


    真当他是前爹?


    闻淮气得眼神泛着黑雾。


    但不等宋溪回答,书生传来忍痛嘶声。


    “大宝小宝!你们怎么抓人!”


    “许滨你伤着了?”


    “它们俩平时不这样的。”


    闻淮终于停住脚步,赶来杜训导一个劲阻拦:“您不好过去的!”


    想想您的身份!


    宋溪就算了,而许滨这种有天分的学生,以后也是您的臣子!


    闻淮哪在乎这些,他停住脚步,完全是因为满意大宝小宝们的做法。


    不愧是他养大的儿女,就是听话乖巧。


    宋溪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要问他脸在哪呢?


    孩子们都伤人了,哪里听话乖巧?!


    反正闻淮终于满意了,笑着对杜训导道:“走吧,下棋。”


    闻淮并未压低声音,许滨自然看过去。


    宋溪道:“先回号舍吧,你的号舍收拾好了?”


    “嗯,收好了。”许滨注意力被拉回来,他的号舍就在宋溪院子旁边,挨得很近。


    到了号舍,宋溪没让他回去,不好意思道:“我那有伤药,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溪难免愧疚,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俩会伤人。”


    “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也是我的错,不应该直接摸它们。”许滨不在意这些伤口,他只盯着帮他处理伤口的宋溪。


    宋溪是真的无奈啊。


    今天怎么回事。


    又是碰到前任,又是猫猫伤人。


    坏前任,坏猫猫。


    好在大宝小宝平时都有修剪指甲,伤口并不深。


    宋溪认认真真消毒擦药,许滨好笑道:“没有那么严重,过个两三日就能好。”


    宋溪摇头:“是它们的错,我会负责的。”


    许滨听此,只有笑的份。


    些许小伤,便能换来这些,很值得了。


    而大宝小宝懒洋洋趴在一旁,显然当做无事发生。


    宋溪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大宝还是把车里的玩具叼回来了,顿时无奈得很。


    真服了你们两个。


    谁养的像谁。


    送走许滨,两只猫猫又主动凑过来,显得极为亲昵,简直把亲疏分明写到骨子里。


    好吧,能怎么办,唯有原谅了。


    宋溪教训道:“以后不许咬人,听到了吗。”


    “这里是书院,不是家中。”


    也不是别院。


    好在大宝小宝适应的很快,巡视了三个房间外加院子,已然是此地主人。


    这让宋溪放心了。


    同时放心的,还有号舍的安全。


    想来闻淮确实进不来,这才去找院长。


    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么想着,宋溪难免困倦起来。


    昨天睡得太少,这会难免想要补眠。


    见主人睡了,大宝小宝轻手轻脚,窝在宋溪身边一起入睡。


    等宋溪被杂役喊醒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许滨也找过来了,说是要不要一起用饭。


    宋溪揉揉眼,又摸摸猫猫脑袋,对杂役道:“好,饭摆在院子里吧。”


    他刚睡醒,眼角还带着水渍,一双桃花眼更加漂亮。


    许滨脚步顿了下,又走上前:“打扰你休息了。”


    宋溪摇头:“没有,是该醒了,否则晚上该睡不着了。”


    见宋溪还有点困,许滨让杂役去取他带来杏花露,类似于杏花杏仁做的淡奶酒。


    “是我母亲的手艺,尝过的人无不喜欢的。”


    宋溪好奇尝了尝,果然味道极好,虽然有些酒味,但只做调剂,反而杏花杏仁香味更加突出,他忍不住多吃几杯。


    山鯲~息~督~迦


    许滨见宋溪喜欢,用过饭后,又让人把整坛带过来。


    “这怎么能行,此为你母亲所做,若不归家,吃一杯少一杯的。”宋溪连忙推辞。


    “没事的,我看着也难过。”


    难过?


    杂役们收拾碗筷退下,宋溪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许滨自己斟了杯酒,又给宋溪倒了一杯。


    “你心思如发,肯定奇怪,我为何这么早来京读书。”


    其实不细心的人也能发现。


    像柳影十月初过来,已经很早了。


    京城的景长乐都要等到十月底再说。


    邓潇更要年后才来。


    自己?


    自己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某个人。


    所以,许滨的原因是什么。


    既然他要说,宋溪肯定认真听。


    只是宋溪没想到,许滨早早回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之前说过,许滨父亲为胶州大族许家继承人。


    他虽为庶子,但父亲在世的时候,该有的都有。


    父亲祖父接连去世,叔父做了家主,便纳了他生母为外室。


    许滨读书束脩也是从这里出的。


    云益二十四年秋冬那会,就是两年前,许滨的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是许滨同母异父的妹妹。


    许滨刻苦读书,努力求学。


    便是想救出母亲和妹妹,让她们摆脱困境。


    这些事宋溪早就知道,自己读书也是为母亲妹妹。


    所以之前两人聊起来,颇有些共同话题。


    但没想到许滨今年七月回乡备考,竟意外发现,他母亲已经不是外室。


    刚发现许滨母亲有孕,许家叔父便把她接回家中,一番操作成了正经妾室。


    诞下的孩子,也就是许滨的妹妹成功记入族谱,是两人正儿八经的孩子。


    叔父跟许滨母亲对妹妹爱如珍宝。


    今年不过两岁,已然有了自己的绣楼和铺子。


    加之上面哥哥姐姐年岁都大,对这个小妹妹只当晚辈看待,没什么恶感。


    妹妹被养得落落大方,人见人爱。


    说到这时,许滨笑了下:“母亲为了妹妹,也会留在叔父家。”


    说到这,似乎一切都很好。


    除了许滨。


    如果老家那边一团和气,他的努力算什么。


    原来只有他一心想脱离那个家,一心以为那般处境像是火坑。


    母亲,妹妹,都想留下。


    甚至许滨母亲也对他道:“刚开始是有些不情愿的,但你叔父真的没有害你爹。”


    “我经常看他偷偷去祠堂哭,说是自己没学过管家,没学过理事,真的做不来。”


    “对了,你叔父还说,他不清楚你是因为束脩的事才不去明德书院,若知道的话,肯定拿出来。”


    事实也确实拿出来了,但许滨并不接受。


    但这事就不必同宋溪讲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很可怜就对了。


    果然,宋溪理解他的可怜。


    宋溪确实理解,同时也理解许滨母亲的选择,只能说的世事无常。


    可这样一来,许滨似乎就成了家里格外突出的那个人。


    看着父亲去世,叔父上位,母亲生下妹妹心满意足。


    甚至连妹妹的性格都很好。


    在他考上举人后欢呼雀跃,虽然妹妹不懂什么是举人,但很单纯的为哥哥感到高兴。


    所以许滨参加完当地的鹿鸣宴,便急匆匆回京了。


    理由也简单,要备考明年会试。


    母亲虽有不舍,却也只能放人。


    叔父还塞了不少银钱,妹妹泪眼婆娑抱住哥哥。


    这一切都让许滨感觉荒唐。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啊?


    好像他爹不存在一样,好像他那些努力只是为了自己。


    凭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走出来了。


    甚至父亲原配妻子都在议亲。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父亲。


    记得当初日子有多难。


    许滨握紧拳头。


    一群蠢人,一群充满不确定,对感情一点也不真挚的人。


    好像只要有更好的生活,什么都可以抛弃。


    他即使考上举人,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


    母亲不是自己的母亲了,许家也不是他的家。


    其实许滨回家之前就有预料。


    可他就是要拿些事骗骗宋溪,告诉他,他们两个有着相同的处境。


    宋溪确实信了,宋溪也确实在坚守一切,坚持照顾家人,坚持成为母亲的依靠。


    等许滨看到家里“其乐融融”的一切。


    更加确定,这世上只有宋溪能理解,能坚持成为家人,成为身边人的依靠。


    永远,永远也不会背叛身边人。


    许滨本来只想博取宋溪同情,但说到最后,拳头攥紧,原本被猫抓过的伤口再次撕裂。


    宋溪叹口气,帮他倒杯杏花饮。


    怪不得他说看这坛酒难过。


    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也会失落吧。


    但是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以前觉得叔父是恶人,觉得母亲很委屈。


    所以要帮母亲摆脱环境。


    现在明白有些事是误会,母亲的日子也越来越好,其实应该庆幸。


    不幸福的人是自己,总比家人受苦要强吧。


    可这些话说出来,便是站着说不腰疼。


    宋溪只能尽力安慰许滨:“其实我也没做到我承诺的事。”


    本来说好的,他考上乡试,就能把母亲接到附近的院子住。


    虽不能彻底分家,但可以再买处宅子。


    可恶的是,闻淮买的两处宅子,正好在宋家宅子一东一南,是扩建房子最好的选择。


    其他方向可选的空间不多,而且其他人家都是住惯了的,没有买卖的打算。


    所以搬家的事一直拖到现在。


    具体的不能多讲,宋溪只道:“附近宅子都不合适,价格也极高,只能再挑挑。”


    宋溪叹口气。


    许滨看着他,眼神透着奇异的光。


    宋溪确实是个好人,太好了。


    能被他保护的人,真幸运。


    他都有点嫉妒宋溪母亲跟妹妹了。


    许滨伸出手,指尖想要碰触宋溪的头发。


    宋溪正在倒酒,只听卧房内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的掉到地上了?


    宋溪赶紧去看:“大宝小宝,是不是你们?!”


    两个惹祸精啊!


    他就是害怕猫猫们挠人,这才把它们放卧房的!


    许滨瞬间收回手,坐着愣了愣。


    那边宋溪已经打开卧房的门,随即又关上。


    许滨道:“怎么了?”


    宋溪咬牙:“卧房太乱了。”


    许滨只当是被猫弄的,皱眉道:“这样养着,似乎不是个事。”


    抓伤他就算了,要是惹得宋溪不舒服怎么办。


    宋溪没回答,只无奈道:“我先收拾房间吧。”


    听此,许滨便知自己要告辞了,起身道:“好,明日再见。”


    “嗯,明天见。”宋溪随口答道。


    送许滨出了院子,宋溪直接关上门,气冲冲回了房间。


    卧房里的男人正抱着猫坐在桌子旁。


    方才茶盏的碎瓷片已然被清理干净,换上他带来的天青色茶具。


    这套茶具大宝小宝熟悉得很,甚至能认准哪只是它们用过。


    摔杯子的哪里是猫。


    分明是闻淮!


    “你怎么还没走。”宋溪是真的生气了,吓得大宝小宝赶紧躲起来。


    闻淮拍了拍身上猫毛,一步步逼近宋溪,把他按在门上,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


    “离那个人远一点。”


    “不对,离所有觊觎你的人远一点。”?


    头一个就是你。


    “除了我。”


    宋溪想要把人推开,但早就气急的闻淮哪肯放手,按着宋溪狠狠亲吻。


    虽然前天才偷偷亲过。


    但闻淮哪能满足,亲熟睡的宋溪一点意思也没有。


    只有让宋溪看到自己,眼里都是自己,这样的吻才让人安心。


    所以他要留下痕迹,恨不得把宋溪全身都印上自己的痕迹。


    可他好像做不到了。


    至少现在做不到。


    宋溪拼命挣扎,闻淮被咬了一嘴血,依旧不放手,甚至因为这些鲜血兴奋起来,手掌不自觉解衣带。


    宋溪察觉到他的动作,直接一拳砸到闻淮脸上。


    现在的宋溪,不是那个会低血糖的宋溪。


    他的骑射极好,体力也不错。


    这一拳的力度,直接让闻淮脸颊红肿起来。


    头一次打人的宋溪强装镇定,终于把人推开。冷声道:“滚。”


    闻淮摸摸脸,从宋溪房间找出伤药,开口道:“帮我涂药,我就滚。”


    见宋溪不动,闻淮冷笑:“怎么?帮野男人涂药,不帮我涂?”


    天知道他在下棋时听到手下人汇报,气得有多厉害。


    大宝小宝抓伤就抓伤了。


    能被它们抓伤,是别人的福分,应该跪谢皇恩才对。


    还让宋溪给他上药,怎么不去死。


    梁院长还冷嘲热讽,说他棋艺退步,已然满盘皆输。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老头,从窗户进到宋溪卧房。


    又看到宋溪被人觊觎。


    恨。


    心里唯有恨。


    宋溪不恨,他非常平静:“看来明德书院确实安全。”


    “你是进不来的。”


    否则不会这么着急。


    今日能来,也是靠着跟梁院长下棋。


    这会说不定还是偷偷溜过来。


    宋溪才不帮他涂药,开口道:“院长很快就会找过来。”


    “你快走吧。”


    这幅平静的表情,把闻淮心底里的火一点点熄灭。


    闻淮眉头动了动,起身准备离开。


    可他还是转身,直视宋溪的眼睛,语气稀松平常:“离觊觎你的人远一点。”


    “否则有一个杀一个。”


    “你说的对,此地我进不来。”


    “不过没关系,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宋溪并不回答,眼睛垂着,忽然笑了:“你杀了所有人,我也不会跟你和好。”


    “随便你。”


    “闻淮,别让我后悔跟你谈恋爱,可以吗。”


    卧房内一片安静。


    大宝小宝试图过来活跃气氛,一个去找宋溪,一个去找闻淮。


    闻淮蹲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摸猫的手有点颤抖。


    “爹爹先走了,好好吃饭,遇到其他人靠近,记得挠他们。”


    宋溪直接被气笑了。


    神经啊?


    在教些什么东西?!


    第78章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只有私底下面对宋溪时,才有些苦涩道:“这么多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日子还要过去,我不可能回头,以后我也有自己的家。”


    当然了,也要对方不嫌弃他才行。


    柳影很期待有个和睦友爱的小家。


    宋溪点头,对此不做评判。


    他呢?


    他好像很难了。


    除非换个帅哥?


    还要等闻淮释怀之后,自己再去找。


    反正脸要好,身材要好,性格也要好!


    宋溪摇摇头,想什么呢,还不如想想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


    云益二十六年,十月初一。


    便是他们三人正式上课的日子!


    柳影正好赶上了,再晚几天,就要等到十一月初一。


    按照安排,初一上午为文辞夫子的课,下午是五经之一的《春秋》。


    上午是所有人学生必修课,下午算是选修,但凡治春秋的学生,都要去上课。


    等于说,宋溪东院开学头一日,便是一整天的课了。


    宋溪已经准备好了!


    但早上一出院门,许滨就在他院门口等着。


    宋溪奇怪道:“怎么不敲门?”


    许滨则答:“时间太早。”


    确实还早,但柳影也提前起来了。


    他们三人,也算出了名的勤奋?


    所以等他们到时殿书斋时,书斋人数寥寥无几。


    这里就要说一下东院学生人数了。


    一般来说,此地举人在一百二十上下,每个书斋人数,都在三十左右。


    宋溪所在的时殿书斋,加上新来的三人,正好三十三个学生。


    他们到的时候,此地唯有两个年轻学生,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不过对比十九岁的宋溪,二十一岁的许滨,二十五岁的柳影来讲,还是要称呼一句师兄。


    师兄们看看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鼎鼎大名啊。


    宋溪不用讲,已然是明德书院的骄傲,人称宋解元,年纪还小。


    许滨为胶州第二,那地方的读书人也很厉害的。


    这个柳影出身淮西府,读书风气盛行,能厮杀出来也不易。不过他出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见他们三人想要坐到后排靠右的位置,其中一位刘师兄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后:“别啊!”


    “坐左边。”


    左边?


    为何?


    见宋溪他们奇怪,刘师兄让他们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个书斋情况不同,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按照学问高低排序。


    四个书斋有派系,书斋内部也有排序,这些并不稀奇。


    但跟西院不同的是。


    这垫底的时殿书斋,分化的更为严重。


    时殿书斋三十多人里,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坐到左边的,基本都是年轻有潜力的举人。


    他们跟第二第三书斋的学生水平差不了都少。


    但是,跟时殿书斋坐在右边的举人,拉开不可言说的距离。


    宋溪认真听刘师兄讲着。


    翻译一下便是。


    坐在右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年纪颇大,虽是举人,但会试机会渺茫的人。


    其中原因也有很多。


    年纪甚至也不是主要原因,就是天资不够,或者心态出了问题,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


    整个东院,唯有时殿书斋存在这样的学生,数量也不多。


    加上宋渊,总共七个人。


    他们七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坐到右边,每个月规定的课业,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柳影听着,忍不住道:“不应该啊,能被招进来的举人,应该都有水平才是。”


    刘师兄不怎么想回答柳影的问题,故而没理。


    这让柳影瞬间尴尬。


    宋溪道:“柳影说的对,我还是相信咱们夫子选人的能力。”


    见他说话,刘师兄才道:“柳影说的确实对,可架不住心态会出问题啊。”


    说完,看了看宋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宋溪见此,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好大哥宋渊,也在右边队伍里。


    原因简单,他入学之后备受打击,心态早就失衡。


    再加上被闻淮踹的一次,变得病恹恹,估计成绩极差。


    这么想来,五经博士跟文辞夫子当场考究他学问,自然也考究了其他学生。


    从那开始,夫子们就知道学生水平。


    心态好点就算了,可以正视自己。


    心态不好,岂不是完了。


    宋渊就是后者。


    宋溪有点头疼。


    他跟宋渊的不和,因为王举人的事,几乎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本想着就算来了时殿书斋,做个点头之交表面和气即可。


    但现在看来,估计有点难。


    时殿书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宋溪三人表情有些不同。


    坐在左边的举人,态度皆是不错。


    坐到右边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少人还想看看,他们要做到哪。


    许滨道:“左边正好有三个空位。”


    宋溪柳影皆点头。


    他们都是既勤奋又努力的人,不能跟着摆烂啊!


    可宋溪许滨就罢了。


    这两人大家挑不出错。


    柳影坐到左边后,右边便有个老头嗤笑:“柳姨娘迟早要坐过来!”


    此言一出,右边几人哈哈大笑。


    宋渊正好进来,他果然坐在右边。


    柳影被气得来脸颊通红。


    还是那句话。


    出了东院,即使到明德书院西院,也没人敢这么羞辱柳举人。


    但这里都是举人,大家都有官身。


    流氓恶心的人,只会更恶心。


    宋溪脸色也变了变,他差一点,就被闻淮带到这种境地。


    听着众人喊柳姨娘,先开口的竟然是看着漠不关心的许滨。


    “明年会试,你还能参加吗。”许滨淡淡道,“别连累家里子孙要守孝,也不能参加会试。”


    意思就是,你太老了,老的都快死了!死了也要连累家里人!


    宋溪笑了下,接着道:“其实建议早点走,走的晚了。还会耽误子弟们三年后的乡试。”


    “不要给家人添麻烦。”


    放在外面,谁敢对举人说死说活的。


    但此刻没事!


    这里都是举人!


    破口大骂都没问题!


    学历真的不过滤人渣,也不考究素质!


    柳影心存感激,让自己平复心情:“别落我手里,我睚眦必报。”


    他今年才二十五,考上进士的可行性大多了。


    死老头别落他手里!


    右边七个嬉笑的举人瞬间闭嘴。


    他们这般无赖,就是因为科举无望,看着这些年轻人又酸又恨。


    因为大家都知道。


    就宋溪三人的水平,以及年前年后新来的举人,都可以轻松碾压他们。


    他们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许滨甚至柳影去到更好的书斋。


    等待他们七个人的,要么继续赖在这,要么滚出去,给后来者腾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宋渊。


    再看一下眼意气风发才貌双全的宋溪。


    亲兄弟。


    宋渊还是嫡长子,却远不如他的庶弟。


    而且两人只生硬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还是前者主动的,可怜啊。


    那没办法。


    谁让宋溪太过优秀,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作为他哥,还是关系不好的大哥,只能做对比了。


    他们要是宋渊,肯定要巴结上弟弟,时刻以弟弟为荣啊。


    不过宋渊要是有这种胸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此刻的宋渊心里火烧火燎,一口郁闷之气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要忍住。


    宋溪身后的人太厉害了,自己真的不是对手。


    再忍忍,忍到年后成亲,他就能退学做官了。


    可他恨不得宋溪去死。


    一定要去死!


    宋溪翻开书本,没什么旁的表情。


    自己跟柳影,各有各的尴尬。


    他的尴尬甚至算是双份。


    他头一次直面那个问题。


    如果真的跟闻淮公开。


    而闻淮还认为他们的开始,是他主动做男宠,到底是什么后果。


    可他真委屈。


    那真的不是他的选择。


    冲着这件事,他便不能原谅。


    等文辞夫子过来,时殿书斋才恢复安静。


    左边的举人也好,右边的举人也罢。


    只能好好读书。


    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更别说,明年四月会试,说来就来了。


    一天课程结束。


    宋溪等人受益匪浅。


    原来进士做夫子,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人人都要来此读书。


    宋溪还好,他习惯明德书院的教学水平,也习惯梁院长亲自编写的教材。


    可许滨跟柳秀才大开眼界,拿着书本爱不释手。


    无一例外,都对梁院长充满敬意。


    知道宋溪见过院长本人,甚至跟院长下过棋,当即便有许多问题。


    宋溪耐心答了。


    他心底也是敬佩梁院长的。


    若不是搬到东院,日子不会这般清静。


    梁院长简直就是他们的庇护伞!


    不过总不出书院,总是让人奇怪的。


    而且东院课程没那么紧张,不少有家室的本地举人,甚至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过来。


    书院对此不做限制。


    所以宋溪这种近一二十天不出门,总有点奇怪?


    即便东院面积不小,也该逛烦了啊。


    宋溪确实逛烦了,明德书院东院花花草草都要熟悉了!


    许滨跟柳影都算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们俩都出去好几趟。


    但每次喊宋溪,都被婉拒了。


    别说乐云哲,还有陆荣华他们。


    就算是丁助教都多问一句。


    可是相比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痕迹,他还对此无能为力,待在书院明显更好。


    十月十九下课,杜训导悄悄找了宋溪过去,心疼道:“院长说最近可以出门的,放心吧。”


    整个明德书院里,唯有梁院长跟杜训导知道宋溪跟那位的事。


    所以派训导亲自来说。


    宋溪还是很不好意思。


    杜训导则道:“也同柳影说一句,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奋进。”


    “过往如何,不是他能选择的。”


    这些话对宋溪,对柳影,都是很大的鼓励。


    是啊。


    那些事又不是他们选的。


    但宋溪还是又问一句:“梁院长真的说,我可以出门了?”


    可闻淮每日信笺依旧啊。


    像个鬼一样缠着他。


    对此梁院长也无奈,闻淮有千百种方法送信过来。


    可这件事,梁院长跟杜训导都能保证:“放心吧,他最近家里很忙,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想到那件事。


    是不是闻淮他爹?


    揭榜之前,闻淮说过,他爹好像要没了,就是年前的事。


    没想到能自由活动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宋溪叹口气,没有直接回自己号舍,而是去找柳影谈心。


    他把杜训导的话转达给柳举人:“你可是举人,还这么年轻,那事不是你的错。”


    柳影眼圈红了。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但只能强装镇定。


    还好,还好他身边有朋友,还有很好的夫子训导。


    宋溪趁机道:“我现在写信,请好友们出去吃饭吧?”


    “你同意下山了?!”柳影瞬间止住眼泪,“怎么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有人忙着办丧事呢。


    等会。


    宋溪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京城皇亲国戚很多,但谁家长辈去世或者病重,总有消息传出来吧。


    要不然请人打听打听?


    知道闻淮的身份,也好提前应对。


    正好,趁着跟好友小聚,请大家帮帮忙。


    宋溪信件送出去。


    远帆书院,汇德书院,还有隔壁西院,大家第一反应是。


    怎么了!


    宋溪不学习了吗?


    竟然同意出来了!


    陆荣华他们也好,乐云哲也好。


    没人怀疑是宋溪不想搭理他们,只认为他一心苦读。


    毕竟宋溪人品还用多讲?


    唯一不大高兴的,大概是许滨。


    他其实认为这样的日子很好。


    时时刻刻都知道宋溪在哪,宋溪在做什么,永远近在咫尺。


    但偶尔出去一次,也行?


    反正自己也在。


    跟宋溪相处的时间越久,许滨越知道他的好。


    这还只是当普通朋友,若能当挚友,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许滨已经确信,宋溪跟那个人已经分开。


    分得非常彻底。


    甚至不出门,也是在躲着那人。


    想到这,许滨的嘴角便不住上扬。


    席面上,宋溪提出,请大家偷偷打听打听,京城哪家皇亲国戚家有人去世,让许滨意识到什么。


    那个神秘人,竟然是皇家的?


    柳影奇怪道:“问这个做什么?”


    陆荣华、范浩、路子华、萧堂弟、廖云更不明白了。


    倒是萧家萧克跟乐云哲对视一眼。


    乐云哲关好房门,低声道:“潺甫,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大家不好直呼叫宋溪名字,也不好叫宋举人宋解元太生份。


    于是大家喊他的字潺甫。


    现在的宋溪每次被这么叫,心里都咯噔一下,可又不好纠正大家,只道:“就是听到一些风声,不算真切。”


    萧克点头:“是有些风声。”


    他指了指皇宫方向:“有大事发生。”


    皇宫?!


    宋溪震惊。


    闻淮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那他还有跑路的机会吗?!


    “皇上没了?!”


    别说宋溪了,许滨也震惊到极点。


    宋溪的那个人,地位如此之高?!


    皇上只有一个儿子吧?


    乐云哲赶紧让他们俩闭嘴:“不是,是宫中有变。”


    “说是反对太子的残党卷土重来,太子身边死了不少人。”


    “闹的特别厉害,现在还没平息呢。”


    死了不少人。


    闻淮?不就是太子身边人。


    不对,他命硬得很,昨天还送信笺呢。


    宋溪深吸口气。


    不会的。


    闻淮那种人,看着就是骄奢淫逸过一辈子的好命鬼。


    不对,好命人好命人。


    当天晚上,宋溪并未收到信笺。


    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景长乐等人都回来读书,信笺依旧没有收到。


    半个月了。


    宋溪路过水舟别院,眼神垂着。


    就在他忍不住让车夫停下的时候,马车忽然被拦住。


    有人往里面扔了张信笺,便急匆匆离开。


    信笺写着:“宝宝同梁院长讲一声,不要把我当贼一样防备。”


    神经啊。


    宋溪咬牙,把信件撕了个粉碎。


    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还不是被院长拦下了!


    萧克乐云哲那边又打听出来不少有用信息。


    最近一二十天里,皇家似乎在内斗。


    死了好几个“王爷”“侯爷”,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子逼死的。


    反正这些曾经支持太子的人,不知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是想给太子下马威。


    宋溪数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闻淮他爹是哪个。


    根本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或许,真的只有考上进士,才能知道真相,才知道怎么应对?


    宋溪拿着书本。


    那就学吧,他最爱学习了!


    一切问题,在学习面前,都不是问题的。


    第79章


    云益二十六年,十一月。


    对于南山几个书院来说,基本只有两件事。


    学习。


    偷偷讨论皇家秘辛。


    说是偷偷,但讨论的人多了,就不算偷偷了。


    明德书院也不例外。


    但东院举人院反而更谨慎。


    唯有在自己院子的时候,才能跟好友们多说两句。


    比如宋溪这里。


    除了许滨和柳影外,乐云哲廖云萧克依旧是常客。


    反正东院可以邀请好友家人,宋溪他们加起来可以邀请九次呢。


    不怪他们三是常客。


    这也跟宋溪不愿意出门有关。


    自从上次“路过”水舟别院,宋溪想让马车停下后,他是真的不出门了,更庆幸没被闻淮看出来。


    不然对方肯定更加发疯,说不定又得意起来。


    留在极为安全的东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干脆请好友们过来,其他书院的也能请!


    好在大家足够包容,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宋溪是为了读书学习。


    用很多家长的话来说:“学学人家宋溪。你也能考上举人的!”


    “解元?解元别想了,但肯定能考上功名!”


    对于这个“误解”,宋溪哪能解释,唯有用努力来证明是真的?


    学习自不用讲,就连萧克也备加努力,上月的月考,终于进了第六书斋。


    估计等到年末考试,便能去前五了。


    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


    学到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计划。


    所以除了讨论文章外,他们也不能免俗地说起皇家秘辛。


    “现在已经病逝五六个勋贵了。”


    “东宫那边也不太平,好像是前段时间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动了他叔伯们的家底。”


    “再加上这些年得罪不少人,皇上也觉得不满,让有些人找到机会。”


    反正京城风雨欲来,或者已经在风雨中?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


    廖云忽然来了句:“不要影响明年会试才是真的。”


    “应该不会。”乐云哲道,“我随父亲见过太子殿下,他极有手腕,说不定只是利用这件事,为以后登基扫清障碍。”


    见过太子?


    宋溪问道:“太子长什么样,人怎么样。”


    说完找补了句:“我们大概率都是他的臣子,不知好不好相处。”


    “非常不好相处。”乐云哲心有余悸,没有评价太子相貌。


    不仅因为那时候不敢抬头,而且为尊者讳,哪能对殿下评头论足。


    说这些话已经大逆不道了,乐云哲继续:“我爹说,但凡太子认定的事,极少有人能改变他主意,就连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多数也是这个风格。”


    “而且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也就这些年对读书人好一点,算是挽回一点名声。”


    宋溪点点头,不再多问。


    反正朝中的事,跟他们这些预备官员,关系还不是很大。


    他家唯一能参与这些讨论的,只有他爹宋老爷?


    可宋老爷升官也不是全靠他自己。


    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八卦。


    跟南山学生们,确实关系不大,只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溪在书院坐定。


    每日锻炼,也是在东院内跑一圈,还好这里地方够大,运动量足够了。


    大宝小宝还跟着他跑,已经是东院一景了。


    其他时间多数都在治学,为明年会试做准备。


    反正不止时殿书斋助教夫子欣赏他的心态。


    就连其他三个书斋夫子们,偶尔遇到宋溪,也会考究问题,给与指点。


    甚至直接道:“若有疑问,可以来问老夫。”


    四个书斋的夫子,全都是进士,水平之高,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听说以他们的学问,入阁都是有可能的。


    甲字号书斋,就是问冠书斋的夫子,他们的老友确实是内阁学士,偶尔还会请好友们来此做客。


    故而得到他们赞赏,难免让同窗们艳羡。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以前大家还拿宋渊跟宋溪做比较。


    现在同窗们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在大家眼里。


    宋溪迟早要去问冠书斋,大概率就是年后的事。


    他大哥宋渊呢?


    能不能留在书院都是两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听说,宋渊已经在捐官了。


    一旦捐官,肯定要被退学。


    所以,一个要去最好的书斋,等着考进士。


    另一个要去捐官,两者差别太大。


    虽然捐官的事被宋渊极力否认,他说自己还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


    可书院这边难免知道点风声。


    两人差距太大,也就没了对比的意义。


    唯一能拿来攻击宋溪的,唯有他跟柳影走得近。


    但这事到底跟他无关,顶多背后讲几句。


    宋溪每日锻炼读书养猫。


    除了偶尔想三宝之外,倒也没什么。


    更多时间还是在做课业。


    东院这边的考试跟西院不同。


    举人们的排名不用通过考试,只按照平日课业的来排名。


    课业内容。


    便是每月四书义六篇、五经义八篇、其他、诰、表等各三。


    每月都是如此,只要在本月二十五之前交上去即可。


    考过试的都知道。


    有时候闭卷考试其实还好。


    这种“开卷”考试,其实更可怕。


    都让你们开卷考试了,如果写的文章还不好,那是不是要找找自身问题?


    这里的夫子可不是惯着学生。


    年纪稍小的,比如宋溪,也十九岁了。


    年纪大的,则有五六十。


    谁还哄着你们做课业?有什么问题没有当面指出,已经是进士夫子们有涵养了。


    所以文章写的不好,夫子们会给出极为犀利的批评。


    扛不住?


    那以后当官了,还怎么面对同僚们的弹劾?


    就算是宋溪,每篇课业都要精挑细琢。


    偶尔有哪篇偷懒,两位夫子不会吝啬恶评。


    这种氛围下,宋溪的进步几乎肉眼可见。


    像许滨跟柳影,也是吃苦过来的,同样适应此地环境。


    在他们眼中,研究学问,精进文章,是唯一的要紧事。


    时间来到腊月。


    在乐云哲再次邀请下,宋溪还是不打算出门。


    除了回家看母亲妹妹外,他是不踏出书院一步的。


    主要是,这都到腊月了。


    闻淮腊月中旬左右,会去北郊冬祭。


    这是每年必备流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的。


    他要是腊月出门,肯定会被逮着机会。


    不如等腊月十六,也就是书院放假,闻淮也在冬祭抽不开身的时候再说。


    让乐云哲没想到的是,柳影犹豫几番,也不出门了。


    萧克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柳影不想跟萧家有往来。


    主要萧泰成亲了也不安生,太烦人了。


    他们两个不出现,就连许滨也不去了。


    对于这点,陆荣华反而看的很明白。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在这群里人,许滨只看得上宋溪。


    虽然这么想不大好,但每次许滨表现的大方,又或者乐于助人时,都是宋溪在场时。


    不过陆荣华只是心里想,并不会表现出来。


    萧克忽然一拍桌子,吓得众人看过去。


    萧克脸色难看:“不对劲!”


    许滨不对劲!


    他要告诉宋溪!


    可惜进到腊月,西院年末考来了,这关乎他能不能去前五书斋读书。


    而且宋溪那边也在写这个月的课业。


    双方都忙得厉害的。


    宋溪确实很忙。


    以往都是每月二十五之前交课业即可。


    这个月十六就放假了,提前了足足九天。


    整个东院举人都在疯狂赶作业。


    他这种从月初就开始勤奋的人还好,有些稍微懒散点的同窗,估计要熬几个大夜了!


    就在这关口,宋渊宋溪都收到家里来信。


    信件内容极为意外。


    那就是宋老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宋溪一脸震惊。


    宋老爷,原身他爹。


    自穿越后,他从未见过啊。


    顶多有书信往来,而且他的态度也很冷淡。


    或许是旁观者清,小宋溪对他爹或许还有期待。


    每每想起,都觉得爹爹人很好。


    可宋溪到底是后世来的的,他看的比宋家其他人都清楚。


    这个宋老爷自己是三甲进士,可以理解候补进去,还塞了银子那种。


    所以官职起点就比其他正儿八经的进士低。


    或许是有这段经历,故而极为看重科举。


    像王举人王翰毅便是他花重金求来的。


    好在大儿子有些天分。


    宋老爷便对大房极为宽容。


    不管大房母子怎么作践下面子女妾室,他都没什么意见。


    到小宋溪这里,宋老爷刚开始护了几次。


    直到小宋溪被王翰毅断定没有读书天赋后,孟小娘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之前的事,让小宋溪以为,他爹是会保护他们,故而有些幻想。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小宋溪几乎是被王翰毅一手毁了。


    他年纪太小,遇到这种老师,一辈子基本完蛋。


    大房母子之前利用宋渊读书天分,对其他人使劲作践。


    宋渊就是知道这点,所以特别害怕宋溪学出来。


    之前看似昏招百出,其实只要对成功一件事,宋溪就会被毁了。


    无论是遣散家学,送宋溪去两个时辰脚程以外的地方读书。


    还是故意烧掉他的五经。


    又或者估计克扣学费,逼得孟小娘宋潋连夜做女红贴补。


    之后什么送给小侯爷,近来的要拿住宋溪做男宠的把柄,然后给自己某好处。


    没有一件事不带着恶毒。


    原因,既是宋渊本身心思不正。


    也是因为宋老爷对科举几乎畸形的看中。


    作为家主,他直接把科举是否成功,当做家里唯一目标。


    成功了,做什么都行。


    比如宋渊母子对庶子女做的事。


    比如宋溪想让母亲自由出入宋家。


    这种情况下,这家能好才奇怪。


    如今这人要回来,肯定无利不起早。


    宋老爷信里明说了。


    特意向朝廷申请回京过年,主要为两件事。


    一个是大儿子婚事,本来早就应该订婚成亲的,但拖到现在。


    为了防止有变故,他亲自回来,给足亲家脸面。


    希望年后二月顺利成亲,不耽误大儿子四月会试。


    第二件事,便是两个儿子都要参加会试。


    尤其是七儿子宋溪,若能连捷,直接考上进士,他肯定要在场的。


    所以特意请假回来,上司也能理解,毕竟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但无论是宋溪还是宋渊,都明白宋老爷回家。


    大概率只为会试。


    上次会试,宋老爷基本明白,宋渊不可能考中。


    因为没有哪个士子能这般厉害。


    但今年不同啊,宋渊又学了三年,宋溪则是乡试解元。


    怎么看都有机会。


    这么重要的事,他必然要在场督战。


    宋渊如何想暂时不说。


    他很清楚自己要让父亲失望了,几乎要痛哭流涕。


    宋溪没什么表情。


    就一个小小的宋家,放在京城丝毫不起眼的小官之家,家主还玩起平衡之术了。


    再说,这又不是他亲爹,即使是亲爹,能做出这种事也没必要敬重。


    这位跟孟小娘不同。


    自己接受了小宋溪的嘱托,而且小娘对他真的很好。


    指望他对宋老爷多敬重?


    不可能的。


    所以收到信后,只是不咸不淡说知道了。


    保证让人挑不出错即可。


    这件事对宋溪没造成什么影响。


    可第二日的宋渊,读书时明显更认真。


    所谓何事不必多讲。


    宋溪稍稍摇头,继续做自己的课业。


    等到腊月十六,终于把所有课业全都交齐。


    交完之后,他们这些学生就能回家了。


    丁助教道:“若有不回家的学生,尽管留在书院即可。”


    “不过大厨房不供应伙食,需要你们自理。”


    “等到正月初六之后,大厨房才能恢复。”


    相比西院,东院的外地学生更多。


    多数人都选择留下来,不过是自己做饭罢了。


    许滨跟柳影也都是外地学生。


    但许滨没说话,柳影却是一定要搬走的。


    这自然跟他的“风评”有关。


    平日有宋溪陪着,多数人不敢讲什么。


    但宋溪回家后,事情就不好说了。


    “我准备住在酒楼里。”柳影道,“年后再回来。”


    宋溪哪能看他住酒楼,直接道:“要不住我家,我家有几间客房。”


    不等柳影推辞,宋溪就道:“你们都是举人,我爹肯定欢迎。住在我家咱们讨论课业反而方便。”


    这里的你们,肯定也带上许滨了。


    之前过年,许滨就住在宋溪家的书铺里。


    但那地方只够一个人住的,还是请到家中的好。


    宋溪说的讨论课业也不是作假。


    会试就在明年四月。


    他们三个勤奋学生在过年期间,也是读书为主。


    商议过后,许滨柳影尤为感激。


    好友同窗借住乃是常事,更别说两人前途无量。


    宋溪把消息提前送到家中,管家果然欣喜若狂,把客房收拾的妥妥帖帖,保证让七少爷的好友宾至如归。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放冬假。


    也就宋溪深吸口气,丝毫没有放放假的开心。


    上次收到闻淮信笺,还是他回家探望家人,连着收到好几封。


    虽然没看内容,但看着外面墨迹,应该是闻淮每日都写,什么时候碰到,就什么时候一股脑全都塞给他。


    最多的一次,直接收到十封信,看的他脸都黑了。


    而这次,他已经二十多天没出书院了。


    总不能给他一箩筐信笺吧?


    要是让许滨跟柳影看到,岂不是很尴尬。


    许滨就算了。


    柳影大概率会看出问题?


    不过说起来,萧泰已经不再骚扰柳影。


    好像是他新婚妻子有孕了,已然沉浸在有孩子的喜悦里,终于放下“前尘往事”。


    萧克说这些的时候,柳影颇有些尴尬,只笑道:“早晚的事。”


    宋溪想到这些事,难免头疼。


    来找宋溪的许滨,难免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说着,却不敢靠近宋溪,因为两只猫虎视眈眈。


    这两只猫在整个明德书院都算出名的。


    见谁挠谁,只有对主人言听计从。


    不过对许滨萧克似乎更凶?


    但这是许滨自己的感觉,并无实证。


    宋溪当然不会回答,只笑道:“猫猫东西太多,不好收拾。”


    他的书本课业就罢了。


    大宝小宝要跟着他搬家,难免有点心疼。


    不过看龇牙咧嘴的猫猫们,好像这个担心有点多余?


    他们这边收拾好行李,另一边的萧克在东院门口等着,脸上写满着急。


    等宋溪看到他时,还以为他要告别呢。


    但萧克直接道:“我有话跟你讲。”


    “单独说。”


    许滨皱眉,柳影一脸了然。


    柳影道:“我先去山门前,看看雇的马车到了没。”


    许滨看了看萧克,再想到宋溪的性格,恢复从容之色。


    这两个人,都怀疑萧克过来是跟宋溪表白的。


    只有当事人知道。


    他早就表过了!


    而且还被拒绝了!


    这次过来,纯属告状啊!


    两人走到僻静角落,宋溪却也知道他不是表白,还问了句:“年末考成绩出了吗,考到前五书斋了吧?”


    萧克听此,心里更知道宋溪心无旁骛,心里唯有读书,他点头:“就在第五书斋。”


    说罢,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许滨喜欢你。”


    “我敢肯定!”


    谁?!


    宋溪感觉这个世界不太对吧。


    同性恋是不是超标了。


    萧克诚恳道:“拿个镜子照照自己,喜欢你理所应当。”


    甚至相貌都在其次,性格脾气更让人喜欢。


    宋溪回想种种,甚至想到闻淮的态度。


    怪不得他气成那样,却并不点破。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迟钝,所以以前一直单身?


    然后被闻淮色诱了。


    “许滨跟柳影,今年在我家过年。”宋溪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萧克震惊,他怎么能想到这个?


    不过还好有个柳影,应该不会那么尴尬。


    宋溪心道,这哪里是尴尬的事,是要保命吧。


    但闻淮顶多说说?不会下死手吧。


    宋溪谢过萧克,虽然这个消息有些吃惊,好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对许滨?”萧克忍不住问道,“他经常说,你们两个有些像。”


    是有点像。


    同样出身不算好,同样要为家人努力,同样读书用功。


    甚至一个是解元,一个是亚元,相貌也都不错。


    可宋溪对许滨真的没想法啊。


    要不是意外,他估计也没有跟闻淮谈恋爱的念头。


    告别萧克,宋溪抱着猫去山门前坐车。


    只见柳影许滨都看向他。


    前者是好奇八卦,后者是有些不大高兴。


    宋溪道:“萧克让我帮忙看看文章,他年后就到第五书斋读书,该选研习哪两本五经了。”


    虽然知道宋溪说的不是实话。


    可他的态度太过明显,那就是坦坦荡荡。


    柳影没什么,许滨笑了下:“诗经周易,对他来说最简单。”


    好个含沙射影,就差直接说萧克蠢了。


    宋溪头疼,想了想道:“我抱着猫,不好跟你们坐一辆车,再把你们伤着了不大好。”


    所以他跟行李挤一挤吧!


    为了同窗的命,真的不能坐一起了。


    柳影点头,他在大宝小宝那的待遇已经很好了,靠近之后顶多不搭理他发,可许滨不行啊,这是真的会抓伤人的。


    坐上回家的马车。


    宋溪提心吊胆。


    生怕突然出现一个登徒子。


    但马车从南郊到南城,再到西城集英巷,一路上十分平稳,半点意外也没有。


    宋溪松口气。


    二十多份信笺并不存在。


    也是,今日腊月十六,他应该在北郊准备冬祭。


    怎么可能过来。


    回到家中,不用宋溪多费心。


    宋夫人跟管家安排好许滨柳影的住宿,距离宋溪他们院子不算远,既方便交流学业,也跟女眷们隔开。


    宋夫人如此上心,自不是发善心了。


    而是家中新添好几个举人住着,说出去也有光彩。


    儿子婚事越来越近,亲朋好友看着,都会极为羡慕。


    在这点上,他们母子两个都要谢谢宋溪这个庶子庶弟。


    接下来洗漱吃饭自不必说。


    夜深了,宋溪终于躺到自己床上。


    消化一下萧克说的话。


    许滨的事,似乎也是有迹可循?


    但自己对他完全没有想法啊。


    认识他时,正跟闻淮谈恋爱呢。


    宋溪翻了个身,看到小宝忽然看向窗子,大宝则直接跳到桌子上。


    “怎么了?”


    话音还未落下,窗户被人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翻窗进来。


    大宝小宝对其他人有多冷漠,对闻淮就有多热情,撒娇卖乖翻肚皮一应俱全。


    宋溪撑着头,无奈地看着他们三个互动。


    怎么还演起父子重逢的戏码了。


    闻淮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坐下,拿过来一个小包裹。


    宋溪瞬间被里面的信笺淹没。


    四五十封信笺铺胸前。


    哪里是一天一封信,分明是一天好几封信。


    闻淮一边摸猫一边道:“宝宝快看吧,不看的话,我读给你听。”


    这语气听着平常,实则咬牙切齿。


    闻淮见宋溪不动,大宝被放到一边,直接欺身上前,把人按在床上亲。


    亲着亲着,发现宋溪不仅没有回应,反而冷漠到眼神都没有变化。


    宋溪见他停了,直接道:“亲够了就走。”


    说罢,扯了扯衣服。


    哪里像是被亲了,只当被狗啃。


    闻淮最受不了这个。


    宋溪打他也好,骂他也行,唯独不能这般冷淡。


    “怎么?跟同窗日日学习,就差抵足同眠了,我也不能生气?”闻淮故意道,“再这样下去,我也去明德书院读书,跟你做同窗。”


    都知道上面的话是假的,闻淮只用来调节气氛,又加了句真话:“我还是那句话,别跟他们走的太近,我会杀了他们。”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抓住他衣袖。


    这个反应让闻淮眼睛微眯。


    “什么意思?”


    “有人靠近你?”


    “跟你表明心意了?”


    “谁?!”


    宋溪努力镇定。


    那人就在宋家住着,他哪敢说。


    许滨罪不至死啊。


    不对,闻淮不会随便杀人,他应该冷静。


    宋溪道:“今年不去冬祭?太子烦你了?”


    最好赶紧无权无势,他就不用那么担心。


    闻淮终于听到宋溪关心自己,虽然是另一种关心,好笑:“知道你回家,特意赶回来的。”


    所以甚至不知道许滨就在宋家家里住着。


    宋溪稍稍松口气,防止他发疯,随便哦了句。


    闻淮显然不满意他这个反应:“从北郊过来,跑马也要两个时辰,我一会就要走。”


    说罢看了看天,显然待不了多久。


    但只要能看到宋溪,便心满意足了。


    闻淮拆开一封信笺,要给宋溪读:“知道你不看信,我读给你听。”


    话音未落,大宝小宝又冲到门口,这次动作极为不善。


    “潺甫,你睡了吗?”


    许滨的声音。


    宋溪无语地闭上眼,趁着闻淮发疯前把他推到床铺里面,使劲捂住他的嘴。


    “马上要睡了,有什么明日再说。”宋溪立刻答。


    许滨倒没什么说,只道:“我把杏花饮放门口了。”


    说罢,这才离开。


    “杏花饮。”闻淮咬牙,“装模作样。”


    “你为了他,关心我去不去冬祭?”


    闻淮这次是真的气到了。


    都提醒宋溪,要离其他人远一点。


    可宋溪就是不明白。


    难道不明白自己有多吸引人吗?


    尤其是明德书院那群人。


    明里的暗里的,可以说不计其数。


    也就是宋溪太过迟钝发现不了,但在他看来,简直一目了然。


    因为他们的眼神太像。


    放在之前,闻淮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存在。


    无论是谁也比不过他。


    宋溪眼里心里只有他。


    别说其他的心思,便是掏空心思凑过来,宋溪都以为要跟他探讨课业。


    但是现在,闻淮发现他开始在意了。


    因为无论他做什么,宋溪都不管他。


    被他按着亲,也只因不想被家人发现,同样知道反抗没什么用。


    宋溪会找准时机,彻底摆脱他。


    以前视作甜蜜的亲吻。


    现在也可以当做普通碰触。


    闻淮盯着宋溪,有无数话要说。


    别想跑,也别想躲。


    躲不开的。


    但他不能讲,否则会把人彻底吓走。


    见闻淮冷静下来,宋溪悄悄松口气,还是解释道:“他只是来借宿。”


    “别多想。”


    “我们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闻淮当然知道。


    他只是借机发疯而已。


    可宋溪看穿了,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了解彼此。


    闻淮也不离开,只躺在一旁,忽然道:“三宝很想你。”


    “你说它是坏脾气小马,它以为你不要他了。”


    宋溪嘴唇动了动。


    “前几日有人喂了坏掉的饲料,它也没发脾气,硬是吃下去。”


    闻淮靠近宋溪,双手放在身侧:“它在改了。”


    “真的。”


    坏掉的饲料?


    宋溪坐起来,眼圈红了。


    三宝对一切都极为挑剔。


    别说坏饲料,即使稍微不好的材料,都会直接骂人。


    怎么还吃下去了。


    闻淮抓住他的手:“我请了大夫,已经在治了。”


    “可它很想你。”


    “你理理他吧。”


    他真的在改了。


    宋溪想到三宝,眼圈红的厉害。


    闻淮后悔说这件事,同样坐起来,想说三宝只吃了几口,就被马房的人发现。


    三宝那么强壮,早没事了。


    可他却听到宋溪开口。


    “能治好的,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宋溪确定道,“改不改的,跟我也没关系。”


    “以后不用跟我说了。”


    闻淮眼神带着不敢置信。


    宋溪直视他的眼睛:“对我来说,都过去了。”


    “你知道吧。”


    所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


    他想恢复平静的生活。


    他不想为某个人提心吊胆,思考两人的关系。


    他喜欢努力就有成果的事。


    但谈恋爱不行,他努力谈了,努力去喜欢,却还是会遇到意外。


    这次算了,下次呢。


    爱情太让人难过,所以宋溪不要了。


    如果世界上所有事,都跟做题一样就好了。


    闻淮收拾好信笺,整齐地放到床边,出门将什么杏花饮倒到花坛里。


    宋溪自然不看信笺内容。


    但信封上一颗豆大的泪珠,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看吧,爱情就是很讨厌。


    还有三宝。


    他也想三宝了。


    忍一忍,忍一下就好了。


    第80章


    冬假开始,宋溪便无精打采地。


    文章倒是写的越来越好,柳影看完,都有种想要收藏的冲动。


    他好像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读书做题了?


    甚至有点不知疲倦。


    柳影颇有些担心,许滨却极为欣赏,跟着一起努力。


    他俩都这样了,柳影只好陪着。


    好消息是,文章水平确实突飞猛进。


    这哪里是冬假,分明的冬假加强班。


    宋溪心里还在想三宝。


    那不止是坏脾气小马,还是倔脾气小马。


    但想也没用,不如好好读书。


    闻淮没让他担心太久,很快送来关于三宝的消息。


    害怕宋溪不看信,还特意在封信上画了匹小马。


    当着柳影跟许滨,他也直接拆开这封信。


    里面不是闻淮的笔迹,而是兽医写的。


    大夫详细写了三宝的情况,以及它吃伤呕吐,以及现在的状况,还有接下来用药,还要促进食欲等等。


    总之事无巨细,宋溪总算松口气,看看信封上的小马,这倒是闻淮画的,笔画虽少,但极为传神。


    信件被宋溪留下来,信封的处理则有些犹豫。


    想了片刻,还是把小马剪下来夹到书里,温书的时候还能看看三宝。


    接下来这段时间,闻淮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除了每日信笺外,不再夜闯房间。


    就像他深夜去了明德书院西院,偷亲宋溪,还忍不住留下痕迹一样。


    闻淮要的,从来不是偷偷占有,在无人的时候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想让宋溪看到自己,享受亲吻或者反抗亲密。


    这次夜闯房间,宋溪没有睡着,是醒着的,这很好。


    可他不享受也不反抗。


    只是冷静地看着对方。


    这也不是闻淮要的。


    他想要的宋溪,早就因为他的傲慢离开了。


    就像闻淮知道,宋溪知道误会的开端,肯定会离开一样。


    宋溪也最明白什么样的态度,最容易让某人退缩。


    现在看来,似乎成功了。


    就真不咸不淡下去吧。


    宋溪心道。


    都会过去。


    连萧泰都过去了。


    他当初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享受妻儿环绕。


    宋溪知道,闻淮不会这么做,就像他也不会这么一样。


    但万一呢,万一是别的变故呢。


    他承担不起。


    不管是闻淮的身份,还是两人的做事方法,都是预想之中的问题。


    其实在男宠事发之前,宋溪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但都被自己强行忽略了。


    与其说因为被当做男宠分手,不如说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前段时间的宋溪,这段时间的闻淮,都不得不真的面对这些事。


    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腊月二十三。


    宋家格外热闹。


    四五年没回家的家主回来了!


    大房前几日就让人打扫庭院,还给各房妾室做了新衣。


    宋溪他们这边更为隆重,就差把房子翻新了。


    但孟小娘、宋潋,宋溪反应都算平平。


    主要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对宋老爷并无期待。


    甚至担心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二十三上午,宋夫人带着大儿子宋渊,还有回门的五个庶女女婿,再加上孟小娘宋溪宋潋,以及宋溪两位好友许滨柳影,专门等着迎接宋老爷回家。


    宋家的热闹程度,有点超过宋溪的想象?


    来的五个女婿,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人门第都比宋家高一些,有的庶姐也只是他们的妾室。


    众人一口一个宋解元,许亚元,以及夸柳举人青年才俊。


    他们为什么而来,已然显而易见。


    宋溪心知肚明,但为了小宋溪的姐姐们,还是亲切相待。


    这般场面,对宋家来说,还是极为体面的。


    看宋老爷下马车时的笑容便知了,反正他看到这场面,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家人挨个见礼,到宋溪这里,笑容又加深几分。


    谁能想到他的七儿子十九岁考上举人,还是解元?


    甚至连人际关系都不错。


    宋溪愣了下,这才知道宋老爷在江浙海安府做官,跟淮西府萧家也有往来。


    靠着这层关系,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宋老爷对许滨柳影都有笑意,显然知道柳影的情况,但并无异样眼光。


    并非因为他对此极为宽容,只因觉得,用这种方法换取前程,还是十分划算的。


    等大家进门,柳影低声道:“萧家产业多,在你父亲所在的海安府也有买卖。


    原来是这样。


    宋溪心里难免厌烦。


    姓宋的靠闻淮升官,又靠自己跟萧克关系不错经营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接下来几天里,宋家宾客更多。


    宋溪也去应付好几次。


    终于稍稍闲下来,精力旺盛的宋老爷又看了家中四个举人的文章。


    他好歹是进士,虽然多年未读书了,但以进士以及长辈身份看看优劣,那还是可行的。


    宋渊宋溪许滨柳影。


    看完四个人文章,宋老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其他人先不论,大儿子的科举仕途,确实到头了,已经看不出半点心气,功课全都应付了事。


    再想到他的身体情况,宋老爷果断道:“还是早点成亲吧。”


    故而宋老爷准备亲自去张家拜访,显示自己大儿子迎娶张家女儿的决心。


    宋夫人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把亲事办完。


    等他们备好礼物,宋老爷又道:“小七也要跟去,你提前去说。”


    宋溪?


    宋溪肯定不愿意去。


    这几日家中来客,他顶多露个脸,便立刻回去读书了。


    对此宋老爷并不反对,甚至隐隐对客人夸耀道:“孩子年后要考会试,难免认真了些。”


    这些话谁听了都要赞叹几句的。


    家里的客人都不愿意应对。


    何况要去张家?


    宋溪确实不愿意去,他们定在腊月二十九前往张家,


    这一天折腾,至少一天时间。


    不管是宋老爷宋夫人还是宋渊,他都懒得搭理啊。


    宋夫人见说不动,直接道:“你父亲在书房,此事是他的主意,若不去也要同他讲。”


    旁边孟小娘跟宋潋都有些担心。


    看着她们的表情,宋溪难免想到人在屋檐下。


    都怪闻淮,为什么要把周围两处合适的宅子都买了。


    可说实话,就算买了搬进去。


    这也还是宋家的范围。


    难道真的只有自己考上进士,官做的比宋老爷大,才能摆脱这种局面?


    宋溪走到宋老爷书房,礼貌请人通报,这才走进去。


    宋老爷笑:“小七何必这样客气。”


    说罢,眼神里的欣赏根本藏不住:“爹看了你的文章,写的很好,今年会试有望连捷!”


    宋溪谦逊道:“现在还不好说,会试人才云集,只能尽力去考。”


    宋老爷不说话,只觉得这孩子不像宋家出来的。


    跟那些有底蕴的大家族子弟一般。


    说话滴水不漏,但明显有些距离感。


    要是拿这副模样对待其他人,宋老爷会更满意,他笑着道:“好孩子,说的好。”


    宋老爷让他坐下,又和善道:“爹近几年一直外放,家里的情况不大清楚。你跟你娘要是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爹,爹肯定为你做主。”


    做主?


    宋溪哪能听不出来。


    这分明是说,你们偏房吃的苦头,我都不知道。


    你只要说一声,爹就帮你们出气。


    这哪里是做主出气,分明是找个替罪羊,消除宋溪的不满。


    牺牲宋夫人或者明显没什么价值的宋渊,换来七儿子的交心,宋老爷明显觉得值得。


    要是换了个十九的青年人,要是换个对“父亲”有向往的孩子,说不定还真委屈上,希望自己爹爹做主。


    但宋溪不是这人儿子,更对父爱没有想法。


    他真要人帮他做主,帮他惩治某些人。


    还用得着宋老爷?


    宋老爷把他当缺爱小可怜了。


    想到这,宋溪直接道:“家里的事父亲都明察秋毫,没什么大事。”


    “小七过来是想说,明日我还要在家读书,不能同去张家。”


    见此,宋老爷只觉得小七的态度愈发眼熟。


    他家还真出个金凤凰。


    别看是个小门小户,大家公子的气度是有的。


    越是这般,宋老爷越对他态度极好,可张家他还要去。


    那张家虽有不满,却同意结亲,也是看在宋溪的面子上,期待他前途无量。


    这场面,必须撑住了。


    宋老爷直接道:“最后一次,只要去这一次,年后所有应酬,爹全都帮你推了。”


    年前年后是人情往来最频繁的。


    尤其在年后,这要是最后一次,那交易还挺划算。


    见小七同意,宋老爷不介意他心里怎么想,满心盘算怎么拿儿子撑场面。


    看来他们宋家,肯定会在自己手中兴盛的。


    宋老爷春风得意。


    第二日出发前,还让两个儿子骑着他送的马匹,又道:“这些马真是不便宜。”


    “不过听说当初还有一匹极聪明伶俐的的,价值万金。”


    宋老爷对马匹絮絮叨叨,见小七看过来,以为他感兴趣,又多说几句。


    宋渊想骑马,但身体不大允许,外面积雪未化,很容易咳嗽。


    宋溪同样不骑,因为家里那匹马他早就给妹妹了,上面马具专门为妹妹定制,他不想拆掉。


    至于为什么听宋老爷絮叨,主要因为宋老爷口中的马儿,好像在说三宝?


    “那你同爹坐马车,你弟弟骑你的马。”宋老爷拍板,“把大少爷的马牵过来,给七少爷。”


    宋夫人宋渊俱是一愣,但又不能反驳。


    想着今日为了何事,两人只能忍了。


    看着他们三人表情,宋溪更想知道,他们都利用自己的名声做什么了。


    否则这般能忍?


    他们确实能忍,到了张家宅子,那张大人主动相迎不说,还有亲戚把宋溪认成宋渊,开口便是:“未来姑爷好相貌啊。”


    宋溪连忙后退半步:“晚辈宋溪,家中排行第七。”


    宋溪,宋解元?!


    我说呢!


    还以为张老爷挑剔万分,连这模样的姑爷都不大满意。


    就算没有功名,只说宋解元的相貌,便足够了!


    张老爷懒得说,他是那种不识货的吗。


    另一边,宋老爷带着妻儿下车,哈哈笑道:“老张!好久不见了!咱们当年一同做官时,还历历在目呢!”


    张老爷也笑,跟对方寒暄几句。


    宋渊上前拜见未来岳父。


    其实他原本长得也算周正,但这些年病得厉害,心里扭曲似乎也影响面容,看着让人不舒服


    不对比就算了,跟旁边身材修长面容极好的弟弟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并不想出风头,只谦逊站在后面,让他们一家人交际,自己做个合格的背景板。


    好不容易各自散了,可以随便走走。


    就见宋渊气冲冲过来。


    对他明显很不满。


    “你在装什么?!”


    “又谦逊又有礼,就是为了把我比下去!?”


    宋溪见此,就知道宋渊又吃了未来岳父的憋屈,直接道:“少来找我麻烦。”


    看着宋渊就烦。


    说起来,自己跟闻淮的误会里,就有这人的问题。


    宋溪态度冷淡,更是激怒宋渊。


    可宋渊身边小厮鲁米赶紧拉住他:“大少爷别生气,否则又要吃药了。”


    “这是在外面。”


    宋溪皱眉。


    宋渊吃药的事他知道。


    但还要避着旁人吃?


    果然,听到这话后,宋渊赶紧闭嘴,生怕周围人看出什么。


    这是在张家,为了婚事不能暴露。


    “你,你这是在骗人。”宋溪直接道,“你到底病的多严重。”


    说到这,宋渊眼神充满恶毒。


    就连鲁米也示意他别说了。


    “我病的多严重?问问你家相好的啊!”


    “那么多好人家,都想让你当他们女婿,压根不知道他们心中的良婿跟男的在一起!”


    宋渊还有点理智,故意压低声音说的。


    说完之后又后悔了。


    生怕宋溪的相好报复他。


    宋溪见此,更明白对方的病只怕比想象中更要糟糕。


    都瞒住了宋家人,何况未婚妻张家。


    想到跟张家姑娘的一面之缘。


    再想到自己妹妹。


    宋溪脸色难看到要命。


    可这个表情,让宋渊误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宋溪,连连道歉。


    见他的模样,宋溪淡淡道:“我又不会做什么。”


    你又在装什么!


    你不会做什么,你家那个会!


    宋渊咬牙:“我们都知道王翰毅的下场,我错了,不会再口出恶言。”


    宋溪皱眉,随即平静道:“嗯,不想有王翰毅的下场,就别来找麻烦。”


    这让宋渊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的反应实在过激,宋溪意识到什么。


    宋渊低头:“快到王翰毅忌日了,我肯定不会做什么。”


    忌日。


    宋溪表情越冷静,心里震动越大。


    怎么就忌日了。


    “我要诛他九族。”


    “我一定要杀了他。”


    闻淮这两句话,突然冒进脑海当中。


    宋溪又道:“王夫子家人可还好?”


    这下震惊到极点的人变成宋渊了。


    不都说他这个弟弟品德极好,心肠也好?


    这是拿王夫子家人做威胁?


    还是在威胁他?


    看他表情,宋溪终于松口气。


    只杀王翰毅一人,虽不能接受。


    但也比诛人九族好。


    可是,一个人就这么被杀了?


    闻淮只知道王翰毅要毁他前程,根本不知道暗地里要害死小宋溪这种事。


    所以王翰毅在他眼中,应该罪不至死的。


    没记错的话,自己当时反复强调,不要杀人,不要这么做。


    可他怎么可能听别人的话。


    即使那时候已经喜欢他了。


    可以心疼他,心疼到杀人。


    但不能听他一句劝。


    原因极为简单。


    处决一个人,对闻淮来说非常简单。


    真正尊重一个人,对他来说却比上天都难。


    或许,他们真的不是同一路人。


    宋溪见两家相谈甚欢,便推辞说有同年来找,所以要出去一趟。


    宋溪的同年好友,皆是有名望的人,这点大家都知道,肯定没人阻拦。


    但他离开之前,正好在园子里碰到张家二小姐。


    不能二小姐一脸惊喜,宋溪就道:“查查宋渊吃药的事。”


    那二小姐本来还在为碰到宋溪高兴,这下立刻道:“我家知道他吃药,但不是说快好了吗。”


    “再查查。”


    二小姐谢过宋溪,又道:“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宋溪不是很在意了。


    既然说了,就会做好暴露的准备。


    可是让他看到好好一个女孩子要嫁给病秧子,还是宋渊这种病秧子。


    若视而不见,便是沉默的凶手。


    张家如何查证暂且不提,宋溪反正从他家出来了。


    宋溪没骑宋渊的马,只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走。


    王翰毅死了。


    他还是要消化消化。


    对闻淮来讲,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还真没错。


    宋溪好像习惯不了这种草芥人命的行为。


    而在闻淮那,这是天经地义,如同呼吸一般存在。


    此时不能分辨谁对谁错。


    完全是两种观念的碰撞。


    宋溪正走着,忽然感觉身后有股马儿的热息。


    三宝看到主人,本来热切地凑上来。


    但闻到主人身上味道,气得当场跺脚,整匹马要在街上发大疯!


    周围路人们吓得直接离八丈远!


    牵马的仆从连忙道:“宋少爷您快安抚安抚吧,三宝只听您的。”


    宋溪哭笑不得,接过缰绳,接到手里的一瞬间,三宝冷静了。


    只是好瘦,没有之前精神。


    它甚至亲昵地凑过去,要主人摸它的头。


    坏脾气小马。


    宋溪不敢说出来,只温柔道:“好三宝,今日只是临时用了别的马,都不如你好。”


    这话把三宝哄得开心了,拱着主人让他骑一圈。


    仆从连忙道:“您骑一圈!三宝可想您了!”


    宋溪懒得问三宝怎么在这,更懒得问闻淮在哪。


    只要人家愿意,千里迢迢去杀人都可以,何况找到自己。


    宋溪想要狠心拒绝,可三宝怎么可能放主人走,一双大眼泪都是哀切。


    马儿的叫声让周围路人都觉得难过。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溪没办法,只得牵着三宝走到偏僻处。


    宋溪摸着三宝的头准备好好道别。


    不是他不喜欢三宝,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宝宝买回来。


    可闻淮不缺钱,把他全都卖了都买不起三宝。


    而他跟闻淮又要划清界限。


    “上次是我不对。”


    “以后你就跟着。”


    宋溪还未讲完,仆从递出一封信:“请您务必看。”


    闻淮写的,上面还画着一匹小马。


    信件打开。


    前面的内容还跟三宝有关。


    说三宝太想你了,只能养在你那。


    为了它的健康,只能这样做。


    随后话锋一转:“我爹没了。”


    “最近会很忙。”


    闻淮道:“最近会非常忙。”


    宋溪回头,闻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继续说这信里的内容:“所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过来,也不能写信。”


    “所以提前跟你讲一声。”


    想来想去,只能利用三宝,才能把宋溪引到此处。


    自上次夜里见过面。


    又过了十多天。


    不仅三宝瘦了,闻淮也瘦了。


    宋溪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一马看起来都很可怜。


    竟一时分不清谁最让人心疼。


    宋溪不想问为什么不能出现,闻淮道:“因为我爹没了。”


    闻淮说的稀松平常:“家里会比较乱。”


    宋溪抬头看向他。


    不用说话,对方还是看出他的疑惑。


    “嗯,今日没的。”


    今天腊月二十九,是闻淮生辰。


    好巧不巧,今天他爹没的?


    放在普通家里,都会被人诟病。


    何况他家这种情况。


    两人不再说话,寒风吹过,显得愈发萧瑟。


    三宝最是着急,一个劲让主人骑着它跑几圈。


    宋溪安抚马儿,开口道:“那把三宝给我吧。”


    “等我考上进士,我会补你人情或者金银。”


    闻淮忽然开口:“宋溪。”


    “不是只有你付出了,才能得到回报。”


    “也不是别人付出了,你必须有所回报。”


    宋溪皱眉,抬头看他。


    “这世上就是有无缘无故,从天而降,不问缘由的好事。”


    “你自私一点去享受它。”


    闻淮甚至道:“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需要你学的。”


    “那就是自私。”


    闻淮还有礼貌的问了句:“我生辰,能抱一下吗。”


    “不可以。”宋溪答。


    意料之中的答案,闻淮也凑过去摸马头,手指差点跟宋溪的手指碰到。


    闻淮看着宋溪,想到很多事。


    比如那天晚上他意识到宋溪态度的坚决。


    意识到他连三宝都能放弃,何况是他。


    所以他去找西郊文夫子,文夫子依旧不理他。


    然后又去南郊找梁院长。


    梁院长还在修书,即使寒冬腊月,他也在坚持自己的事。


    听到闻淮的问题,梁院长依旧没有劝分,也没有给主意,只说了一件事。


    “明年四月会试,宋溪要是考上进士,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如果你们还是那种关系,必然瞒不住。”


    “到时候旁人会怎么说他,你想过吗。”


    满脑子只有和好二字。


    然后呢?


    然后让宋溪被人诟病,被人质疑成绩?


    把他近乎完美的履历上增添污点?


    即便宋溪不介意,你呢?


    你忍心吗。


    闻淮没说话,他这么自私的人,其实忍心的。


    因为他能给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即将登基的他,是文昭国的天。


    可他忍心吗。


    又不忍心了。


    他想把自私分给宋溪一点。


    三宝乖乖站在中间,十分享受两人的抚摸。


    闻淮手指忽然被碰了碰,他下意识抬头盯着宋溪。


    只听宋溪小声道:“生日快乐。”


    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说罢,宋溪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闻淮道:“你说的对,我要自私一点。”


    “三宝是我的了。”


    宋溪拍了拍马儿:“走!回家!”


    三宝兴奋极了!


    今日好开心啊!


    它撒腿就跑,根本不管另一个人被甩到身后!


    太好了!


    主人终于原谅它了!


    可它还是匹坏脾气小马!


    不过没关系,以后只对主人好!


    闻淮无奈笑了,碰了碰手指。


    这比偷亲宋溪,更让人来得快乐。


    所以让宋溪好好考会试,让他保持完美的履历。


    也会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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