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骑马跑了一圈,却也不敢太劳累三宝,毕竟刚生了一场病,是个小可怜。
好在三宝精神不错,回到家中甚至主动凑近大宝小宝。
它们三在别院的时候,经常在马场里一起玩。
宋溪给了宋家照顾马匹的小厮一些银钱,请他额外对三宝好一些。
小厮还奇怪道:“七少爷,您不是说这匹马已经还给朋友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但这小厮还是开心的,以前三宝在的时候,就能多拿七少爷一份赏钱。
现在谁也不知道,七少爷前途无量,能凑近就是好的。
所以他定会好好照顾!
宋溪回来后,又去找了柳影许滨二人。
对于许滨的想法,宋溪唯有拒绝二字。
他现在心里只要有接下来的会试,以及如何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其他的,真的没心情。
所以宋溪态度更加淡然,对他和柳影别无二样。
许滨听到三宝回来,颇有些敏锐地抬头。
宋溪看出来他的表情,只道:“三宝前段时间生病了,找了好的兽医去治病,现在终于好了。”
意思就是,三宝的存在与否,跟其他事没什么关系,不要胡乱猜测。
果然,许滨神色放松了些,不再多问。
宋溪无奈,大家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啊。
好在许滨没有多说,说话间就要会试了。
宋溪他们三人谁都不想分心。
唯有大年三十跟大年初一,他们三个才从书房走出来。
跟着宋家过了热闹年。
今年宋老爷回来,宋家准备的更充分。
又因大房二月喜事将近,宋夫人对人都和气不少。
宋溪这边虽然忙着备考,但有母亲妹妹在,年味依旧很足。
她们两个原本担心宋老爷回来,会打破平静的生活,没想到就连宋家的家主,都要看在宋溪面子上,对她们更好一些。
而宋家两位客人,皆客随主便,还特意备了年礼。
这竟是个喜气洋洋的年节。
就连年后走亲访友,宋老爷也按照承诺,帮宋溪推了各项应酬。
理由很简单。
“年后会试,不得耽搁的。”
想想宋溪的才名,所有人都连忙点头。
会试重要,会试重要啊。
也有人看看宋老爷身边的大公子宋渊。
那这位呢?
他应该也要考会试吧。
还好没人当面问出来,否则极为尴尬。
“宋家大公子大概是考不成了,二月份成亲,再等四月会试结束后捐个京城小官吏,以后守家即可。”
嫡长子守家,那谁撑起门面呢?
答案不言而喻。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不过这样的安排,对宋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宋老爷笑的合不拢嘴,便知他家运气到了。
再说,宋渊科举不顺,但有不错的岳家,还能捐官,以后靠着官途顺畅的父亲和弟弟,这辈子也不错了。
直到大年初六,宋家这般喜悦的气氛,稍稍消散了些。
年前宋家几乎全家出动,去未来姻亲张家提前拜年。
按照礼数来说,年后就该他家来了。
甚至去张家那会,张老爷也说过类似这种话。
什么年后过去,婚事在即,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云云。
但这都初六了,怎么还没消息。
就连许滨柳影都准备回书院了。
宋溪则要再等等。
他知道家中要发生大事。
这种时候,他必须留下来,防止母亲妹妹吃暗亏。
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戳破的。
不管是闻淮帮宋老爷升官,还是宋老爷利用自己跟萧家交际。
这些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能作罢。
但若利用他的名声,以及利用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途,去骗娶人家女儿,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谁知道这些人背后怎么讲的。
连宋渊的病都能瞒着,若再编纂些有的没的,那还了得。
果然,一直过了初八,宋夫人再也坐不住,以送新鲜果子的借口,收拾几份礼物送到张家打探口风。
岂料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果子全都被退回了。
说是张家主人家都不在,去庄子上暂住了,有什么事要等回来后再说。
再问怎么突然去庄子上。
“那里有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看事极准。”
“故而家中全都瞧热闹。”
这让宋老爷皱眉,宋夫人还抱有幻想,以为是真的突然有事。
可没过两天,张家便匆匆回京,随后给宋家递口信,想要再议婚事。
二月底的婚期。
现在正月初十再议?
再结合张家态度,宋家夫妇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张家彻底反悔了!
这事也有迹可循。
按理说婚事早就该办了,拖了一年多。
但宋夫人私底下给了不少承诺。
又是说宋老爷仕途顺遂,又说家中兄弟宋溪有本事。
宋渊身体有病的事,也瞒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今年四月又要会试。
甚至还说好了,会试不成便寻个官职做。
兄弟宋溪交际甚广,可以帮忙周旋。
总之一番承诺下来,最后加上宋老爷态度诚恳,张家终于松口。
千辛万苦求来的婚事。
就差临门一脚,怎么就出事了!
张家给的理由是。
那老道一看她家大女儿,便问是不是婚事将近。
张家人答是,老道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这婚事会连累家人,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合则散,分则喜啊!”
张家甚至说什么,他们家也不信的等等。
可突然去庄子上,突然遇到道士,突然说婚事不对劲。
摆明是找的借口。
甚至都扯上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总之一个目的。
退亲!
张家打定主意要退亲!
宋老爷脸色难看。
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她张罗一两年的婚事,到底还是散了。
以后儿子要怎么办啊。
正月十一,宋家送出的礼物全都退回。
张家还说宋家不用退礼,就当是他家的歉意。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是要脸的,哪能扣着东西不放,说出去给人笑话,只能让宋夫人清点物品,找个好日子还回去。
亲家做不成,不意味着要撕破脸。
可宋老爷不死心,又找了官场上同僚劝说。
宋渊也上门求见。
统统被婉拒了。
问来问去,终于弄明白。
人家张家知道宋渊的病情,还知道宋渊宋溪兄弟俩关系不算好。
宋溪甚至还想帮小娘搬出家里另住。
以后就算有天大富贵,也不可能帮兄长的。
估计是问了明德书院学生,甚至是东院学生。
否则不可能知道这般详细。
除此之外。
张家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此事连宋溪都是头一回听到。
大家都以为宋渊还是明德书院学生,只有等捐官成功,才会从书院退学。
但事实上,东院杜训导早就找宋渊谈过了,让他做好准备。
如果文章还没有进步,如果打定主意捐官,那只能离开书院。
直白点说。
那就是宋渊已经被退学了。
去年腊月十六,对别的学生来说是放假,对宋渊来说是彻底毕业。
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情。
更是压死张家最后一根稻草。
嫁人要么冲着人,要么冲着以后有前程。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婚事不吹才怪。
大房闹的天翻地覆。
宋老爷宋夫人日日吵架。
宋溪就在偏院读书,闲暇时间,要么陪母亲下棋绣花,要么陪妹妹去几家铺子。
可他知道,自己还是会被惦记。
宋老爷还好,他指望七儿子,只旁敲侧击了下,能不能帮他大哥说说情。
宋溪答案肯定是拒绝。
但到宋渊这里,便更加开诚布公了。
宋渊很少来偏院,跟是头一次踏入宋溪房间。
无论在两处别院,还是明德书院两间号舍。
宋溪的卧室跟书房都是分开的。
在家中,却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两者并不做区分。
所以宋渊和他小厮鲁米进来后,房间显得更加逼仄。
鲁米见此,到门口守着,赶紧对孟小娘和八小姐道:“没事的,大少爷只是说几句话。”
再说就算有事,也是他先冲进去。
至于说什么话?
当然是苦苦哀求。
宋渊不能站太久,找了凳子坐下,面色极为凝重。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发生变故。
总不能是宋溪搞的鬼?
可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啊。
这些就不想了。
宋渊过来,就是要求宋溪帮忙。
“小七,这次真的要帮帮大哥。”宋渊语气带着哀求,“求求你了。”
“大哥知道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捐个官,最好官职高一些的。”
“否则我的婚事,真的要没了。”
“以后我绝对不会跟你作对,全家都指望你的。”宋渊这些话并不算作假。
因为他发自内心这般想的。
他既畏惧宋溪的能力,更畏惧宋溪背后的那个人。
侯爷,王爷。
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宋溪的模样,即使朝中发生变故,都没影响那人的安危,应该就是皇室厮杀过后,还能平安存活的人物。
宋渊是真的怕了,知道宋溪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弄死。
所以能做的只有苦苦哀求。
想当年,他要是对宋溪好一点,让他读书那该有多好。
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宋溪看他的模样,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媚上者必然欺下。
反过来说也一样,欺负比自己弱势的人,一定会谄媚讨好他认为的上位者。
眼前这一幕,便极好的诠释这句话。
可不管宋渊怎么哀求,宋溪只有一句话。
“不行。”宋溪并未暴露自己跟闻淮已经散了的消息。
没必要节外生枝。
而且看对方的表情,即便自己拒绝了,其实也没什么风险。
这种人,最是外强中干了。
果然,宋渊脸上闪过扭曲,大声道:“你要是不帮我!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宋溪好笑道,此刻表情莫名有些像闻淮:“不信。”
宋溪慢悠悠道:“你不敢。”
宋渊几乎被宋溪看穿了一样。
明明自己大他整整九岁,小时候欺负他跟欺负小动物没区别。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好像一点筹码也没有。
生怕自己会死。
其实宋溪根本不会做什么,可这种媚上欺下的人,总会以己度人。
等他踉踉跄跄离开。
宋溪就知道,家里平安无事了的,他可以回书院继续备考。
还是高估了宋渊的本事。
甚至低估了宋老爷的无耻。
但他们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只要母亲妹妹不被牵连即可。
当天晚上,宋溪晚上说了自己要回书院读书。
而当天夜里,宋渊突然病重。
有人说是急火攻心,有人说是实在瞒不住了。
又是请了太医过来,总算稳住病情。
宋溪无奈过去的时候,那太医跟小厮鲁米下意识给他让位置。
好在人多眼杂,没人发现什么。
唯有宋溪本人察觉到异常。
见大房哭天抢地,再看宋渊脸色苍白。
宋溪开口道:“请问太医大人,他这身体,如何才能好起来。”
宋溪看的是太医本人。
而太医看看鲁米,开口道:“回头我与人商议商议,拿个好方子出来?”
宋溪确定了。
别说宋渊身边小厮,连这个被闻淮吐槽过的太医,都被闻淮收买。
怪不得前脚威胁自己,后脚就病的厉害。
宋溪确实厌恶大房,但不想手握人命。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他实在接受不了。
宋溪拱手,专门谢了太医。
这便是表达自己态度了。
可他明白,宋渊的命并不在自己手上。
还是看闻淮的态度。
之前自己费尽口舌,也没能阻止闻淮杀王翰毅,这次结果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这让他颇有些无奈。
说起来,他毁宋渊婚事,闻淮冲着宋渊的命。
两人怎么看都像雌雄双煞。
等宋渊病情稳定,宋老爷就让宋溪回去休息了:“你明日还要回明德书院,赶紧睡一会吧。”
“四月就要会试,不要分心。”
宋溪嗯了声。
他确实不会分心。
至于宋渊能不能活下来。
倒是不好说的。
第二天一大早,宋溪告别母亲妹妹,又去跟宋老爷说一声。
带着大宝小宝三宝,前往明德书院。
云益二十七年,正月十一。
京城的书生。
少年人们准备童试。
青年举人们准备会试。
肉眼可见的,京城穿着圆领蓝袍的各地举人越来越多。
会试不比其他,已经是科举中较为靠后的环节。
即使后面还有殿试,但殿试没有淘汰制。
唯有会试,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甚至低于这个数字。
天底下一层层筛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们,进行最后的比试。
试想一下。
你是某地千辛万苦,终于考上举人的三十五岁士子。
终于坐到会试的考场上。
前面席舍里坐着的,是去年江西解元。
后面坐着的,是苏州前十。
左右两边,分别为京城解元宋溪,右边是胶州亚元许滨。
此时此刻的自己,肯定会明白一句话。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可以这么说。
但凡能坐到会试科举上的书生,无一不是自己家乡的天才。
如今天才也要分出名次。
只能让科举显得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叹为观止。
宋溪回到明德书院。
跟被退学的大哥不一样,他自然而然被分到问冠书斋,也就是甲字号书斋。
宋溪低声说了句:“折桂书斋。”
许滨柳影两人分别去了乙字号跟丙字号。
这都是按照他们平日课业成绩所排。
同样是夫子们对东院举人的判断。
像甲书斋的三十五名学生,最后希望考中进士。
后面概率依次降低。
到了丁字号时殿书斋,分化依旧严重。
一部分是像邓潇这种,年后才来读书,却成绩不错的新科举人。
一部分是像老举人那般,考完今年会试就退学的。
宋溪算是最晚回书院的一批学生。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皆不会多说。
甚至有人暗暗希望,宋溪被家里绊住脚步才好。
进士名额少得可怜。
少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只会松口气。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
宋溪神色如常,甚至交上去的课业让大家绝望。
怎么过了个冬假,你还能继续进步啊?
东院安静到可怕。
大家各有各的学习进度。
宋溪、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
五个人私下里还在讨论。
怪不得都说东院压力大。
如今的竞争已经摆到明面上,谁敢松口气。
只要考上进士,便不用等着补官,直接能在三司六部当差。
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外派出去,这官途就顺了。
考不上?
考不上便继续重复这些年的生活。
都说高三苦闷。
若人生年年都是高三呢?
想想都是做噩梦的程度。
到这会了,谁都会拼命的。
东院的学习氛围,只会的更加可怕。
宋溪甚至有点理解,宋渊为什么来了明德书院东院后,便锐气全无。
估计是被这里的气氛吓到了。
想什么来什么。
家里传来“好消息”,宋渊病情稳住。
太医专门找了同僚,终于开了个好方子。
总之宋渊性命无忧。
看到这个消息,宋溪抱着大宝小宝,颇有些不敢置信,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闻淮没有再下杀手。
即使他恨不得直接除掉这些人。
不过闻淮并未过来“邀功”。
事实上,去年腊月二十九过后,宋溪跟闻淮就再无联系。
唯一有交集的,便是这件事了。
宋溪捏住猫猫们的脸颊。
闻淮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这么想着,宋溪开窗透透气,最后笑了一下,神情变得轻松起来。
真好,这是他想要的,是他早就想过的。
大宝小宝的契凭被他翻出来。
让闻淮写这份契凭的时候,应该就想过了,而且会习惯的。
他看很多人分手都是这般。
先是纠缠不清,再是减少联系,之后十天半个月不再往后。
最后,便是三年五载的消失。
大家都是这样,大家也都会逐渐习惯。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对了,不知道他爹的事怎么样了。
宋溪把契凭压在箱子底下,继续读书,沉浸在东院备考氛围里。
西院很多学生都说,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东院。
平日看着高高在上,气定神闲的举人老爷。
现在个个头悬梁锥刺股。
终于让大家知道,人家为什么是举人,自己只是秀才了。
东院杜训导,甚至梁院长,也屡次出题的,考究举人们的学问。
甚至帮着批改文章。
这份殊荣,足以让所有东院以外的南山学生艳羡。
所有人都在等着同一件事。
四月初六的会试。
这个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日子。
随着一天天过去。
京城到处可见文昭国各地举人老爷。
他们无一不是惴惴不安,每日读书做文章,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还未出正月,京城考试氛围便极为浓重。
云益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
一封紧急书信递到梁院长书房。
随后是所有有门路的进士举人们。
他们收到消息都是同一个反应。
怎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
过年期间,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
疯了吧。
梁院长换了衣衫:“进宫,快。”
其他官员全都穿戴整齐,战战兢兢等待宫中示下。
没有人再想其他的事。
就连宋家张家为退亲之事闹得不愉快。
就算宋渊每天寻死觅活,全都被搁置了。
宫中传来消息。
皇上驾崩。
就是过年期间没的。
具体什么时候,不大清楚。
反正太子一党说是病逝。
另有一群人说是太子气的。
总之众说纷纭,内里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将此事捂得极好,抬出去的尸体不计其数。
好在细细说来,都是想跟他争权,知道太子登基后,他们必死无疑。
这点倒是让官员们安心了些。
京城中的备考氛围,瞬间被打断。
家家户户都不敢多议论,但提前买了白布等物。
还有机灵的人家,趁着时间赶紧办喜事。
否则等皇帝去世的消息正式传开,京城至少要守孝半年到一年。
对于宫里的人来说,皇上的死也关乎他们生死。
对文武百官来说,这关乎他们以后升迁。
而对百姓来讲,只关乎大家日常是否便利。
影响最大的。
是之前声势最大,最引人瞩目的举人们。
据官学那边说。
今年参加会试的考生,差不在六千人上下。
基本上已经来了,少数没到京城的,也在路上了。
可是皇上一死。
那今年的会试岂不是没了
对于还未做官的士子们来说。
你死不死的不要紧。
不要耽误我们考科举啊!
当然了,这话谁都不能讲出来,太过大逆不道。
好像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跟文武百官一样,等着消息正式公开,等着太子登基。
等着新皇继位处理诸多大事小情后,能够想到他们。
至于什么时候想到这群千辛万苦备考的书生。
只能看运气了啊。
今年会试,难道要泡汤?!
第82章
今年会试如何,暂且不知道。
反正京城童试报名已经截止,具体能不能顺利举行,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毕竟是皇帝死了,影响方方面面。
比如宋老爷,原本还在跟张家扯婚事的事,现在两家都尤为低调,算是糊弄过去。
大儿子婚事告吹,七儿子的会试也不好说。
反正让宋老爷愁的头疼。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京的准备。
朝中变化莫测,留在京城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再加上他仕途顺遂,颇得上面看重,还不如留下来等待时机。
宋老爷甚至提前送了自己的官凭到吏部,证明自己还未离开。
意思就是,在管人事变动的吏部留个名字,如果朝廷有需要,说不定能顺势升官发财。
宋溪知道这些事,一半是妹妹写信说的,另一半是宋老爷告知。
家中如此。
书院更加混乱。
尤其知道他们梁院长已经去了皇宫,好几天没回来后。
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也有些进展。
那几个书院院长,天天往明德书院跑,跟东院杜训导,西院严训导等人互通有无。
连院长训导们都坐不住。
学生们更别提了。
一股焦躁情绪,在南山学生之间蔓延。
就连不相关的秀才们,都难免焦急。
更别说千里迢迢赶来备考的举人们。
好在大家只是心里烦躁,明面不敢说出来。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走的真不是时候?”
“早点不走,晚点不走,怎么现在没了。”
说出去,都是砍头的罪过。
所以大家只能装作镇定,可言行举止已经能看出端倪。
这种情况下,就连酒楼也是不好去的。
唯有明德书院东院是谈话的地方。
宋溪号舍院子里。
以宋溪为首,下面是邓潇景长乐许滨柳影。
然后是乐云哲廖云萧克。
再接着便是陆荣华范浩路子华。
他们这十一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们当中以萧克乐云哲消息最灵通。
宋溪则听关系较好的夫子多说几句,还有杜训导也特意找了他,说是让他们安心。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渠道。
总结下来,便是这样的情况。
还是要从年前说起。
那会皇上的病就不大好了,而且早在去年后半年,朝中之事大半都交给太子。
但权力交接之中,难免有各种问题。
皇上也因为病情反复,对太子一会冷一会热。
太子并不理会,反正他大权独揽。
尤其在京城乡试时,主动延长考生考试时间,彰显公平,还赢得不少考官的好感。
科举放榜前,太子心情也好,堪称春风得意。
但这样的举动,让皇上很不满,便给了皇室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
加之太子趁机拿了不少人的把柄,杀了不少人。
以前被太子打压的势力便进行最后的反扑。
“其中还有三年前会试时,被打压士族们同样不满。”
那次可以说让很多士族元气大伤。
无数士族子弟直接没了考试资格,而且以家族其他人的水平,大概率不能走科举这条路,更别提做官了。
就连留在官场上的,也都是被太子清理一遍,又被皇上强行保下的。
说白了。
这些人害怕太子登基后,彻底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做小伏低,希望太子能看到他们的诚意。
但太子又是整治贪官,又是对乡试下手。
让他们愈发胆战心惊。
再知道还有些势力跟他们心态差不多,故而联合起来,趁着皇上病重,说不定真就成了。
总之就是,这是个太子得罪太多人,下手太狠,故而被好几拨人联合起来反扑的事。
“他们买通皇上身边人暗杀,下毒。”
“还在回东宫路上布置人手。”
“皇室里也有人跟着动手,还有之前病逝皇子母族等等。”
宋溪难得吐槽:“能得罪这么多人,也不容易。”
众人点头,谁说不是呢!
等会!
为尊者讳!
不能这么议论太子殿下。
更别说他都快登基了!
宋溪见大家反应这般大,倒是想到闻淮。
自己在他面前也议论过,他这个妄自尊大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他在的话,应该了解的更清楚?
“现在还只是猜测。”乐云哲道,“年前就死不少王宫贵胄。”
“年后陛下没了,也只是小道消息。”
“具体还是要看朝廷正式下令,正式公布消息。”
也就是说。
皇宫还打成一锅粥呢。
除非有人厮杀出来,正式代表所有人宣布陛下没了,储君即将继位。
否则京城的混乱还会继续。
至于这个人是谁。
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子胜算更大。
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弃。
这可不是打麻将,输了就输了。
他们这些人王公大臣士族大家,是把全族人的未来压上去。
赢了,直接有从龙之功。
输了,不说满门抄斩,但砍头流放是不能少的。
旧皇新皇交替,总要有这种事情发生。
宋溪他们这些备考学生,还是像雾里看花一样。
毕竟没有真切参与。
但又确实跟他们有些联系。
路子华突然道:“大概八九日前,连西郊皈息寺都去了不少陌生人。”
“附近庄子很多人都看到了,不过很快又离开。”
路子华也是文夫子的学生,家也在这附近,他知道些异常。
西郊皈息寺。
闻淮?!
冲着闻淮去的?
路子华不知道他们口中“大师兄”身份特殊。
故而没有多想。
但宋溪知道内情,肯定着急。
这么想着,宋溪翻出文夫子昨日寄来的信件。
信里语气平常,只让他安心备考,一切都会过去。
宋溪松口气。
看来是虚惊一场。
但都能找到皈息寺,看来对方确实下死手了。
而八九日前,不就是正月十五前后。
按照闻淮的习惯,他会在初一十五给母亲上香。
看来对方就是冲着他去。
大概率扑了个空,随后又离开。
也就是子华他们本地人能发现些许异常。
刚刚还在说是雾里看花。
忽然就跟自己有点关系。
只希望这一切快些过去。
就让那个太子登基怎么了,反正皇上太子都差不多。
聊完这些,宋溪发现他们这些人还算冷静的。
其他人聊着聊着难免唉声叹气。
所有人都期待皇宫赶紧分出“胜负”。
否则天下就要动荡。
最先出问题的,便是京城的童试。
说是很多官员都被临时抽调,故而童试报名暂停。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就要再议了。
会试报名好一些,毕竟这些都是举人。
自去年乡试结束,各地官员已经把考试名单送到礼部跟国子监。
但仅仅是报名好一点而已。
因为有了上面的考生名单,京城礼部才能刊印学生考试试卷。
跟乡试一样,十二幅草卷,十二正卷。
开头要有礼部印上考生姓名出生家庭,以及结尾刊印礼部印章跟印卷官的印章。
这些试卷会在二月初十印好,截止到三月十八之前,由各地考生拿着各地官府出的公据前往礼部领取。
现在已经正月二十七了。
还有不到半个月,会试考生就要去领试卷。
不知道能不能印出来。
若试卷都印不出。
今年的会试多多少少要出问题。
听说已经有考生承受不住压力,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才是。
今年考不成,还有下一次。
就算新皇登基不加开恩科,也不过再等三年。
既然目标在那,就不能太过心浮气躁。
这些话当然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毕竟大家都知道,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
即便加开恩科,也要等个一年半载。
三年则是最坏的打算。
如果说去年会试考生是最幸运的一批。
因为太子狠抓科举舞弊,故而很多人幸运中榜。
但他们这一年的考生,岂不是最倒霉的一批?
怎么有种越想越难受的感觉。
东院其他学生还好。
丙书斋堪称群魔乱舞。
因为入学较晚,还不能升书斋的邓潇苦不堪言。
“早知道要提前来学院的!”
“烦死了,考不上那几个,天天作怪。”
“一口一句别学了,反正今年考不成了。”
像邓潇他们这种年后入学的新科举人,就算再和气,都要跟他们打起来。
何况脾气不算好的其他新生。
宋溪许滨柳影景长乐因去年提前入学,免遭“劫难”。
大家似乎都在等一个具体的信号。
要么是皇宫里新皇登基,大家一劳永逸,不用多想了。
要么是看看二月十五,礼部的试卷有没有印出来
不管什么样的讯号,总之来一个就好的!
宋溪尽力安慰邓潇,每每拉着他一起读书。
甲字号书斋的笔记也分享出来。
这才让好友冷静不少。
许滨看着皱眉,可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宋溪私下相处。
更找不到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大家只是一起学习的。
你跟邓潇完全不同,何必为别人费心。
可许滨知道,宋溪不喜欢这种话,故而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
随后,便是那个早已有之的想法。
为什么不能对他一个人好呢。
明明他们才是最像的那个。
可在宋溪这,自己似乎跟别人没有区别。
尤其是年后。
总觉得宋溪在躲着他。
为了避嫌?
可他不是跟那个神秘的人已经分开。
还是说,他心里还有那人。
可是也不像。
他那么聪明,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应该沉溺于这种感情。
反而是自己。
对宋溪越来越着迷。
住在宋家,难免知道很多事。
知道他小时候有多苦。
知道大房对他和他小娘妹妹的态度。
柳影听说时,实在难受的厉害。
许滨却认为,大家应该为宋溪喝彩才是。
没看宋家大房成什么样了。
但凡欺负过宋溪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这是他靠努力拼来的。
他的一切努力都有回报,他的小娘依赖他,而且只以他为荣。
不像自己,同样努力,却得到不同的结果。
这么好的宋溪,要是对自己特殊一点就好了。
他肯定会回报十倍百倍的好。
号舍当中。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是许滨自己扇自己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
先准备考试。
他们俩人同时考上进士。
他跟宋溪就会甩开其他人,自成一派。
便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宋溪也会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
宋溪对他的好,他会回报的。
东院这边,学生们想什么的都有。
西院更是如此。
连助教夫子们都有些走神,秀才们更是的热闹。
直到明德书院的定海神针回来。
别说书院了,整个南山都冷静下来。
梁院长从宫里回来了。
他面容淡定,看了看惹是生非的学生们,又让东院杜训导,西院裴训导丘副训导去他书房。
等训导们听完训。
就该助教跟夫子们了。
再落到学生们头上,便是翻了三倍的课业,以及本月雷打不动的月考。
梁院长亲自给西院秀才们出题。
让你们玩?
老夫出去几日,你们撒欢玩是吧?
南山另外四个书院院长,当天也被拉过来挨骂。
上上下下骂了一遍,躁动不安的南山学子终于老实了。
学吧,还能怎么样。
就在梁院长回来的第二天。
先皇驾崩的消息终于由太子宣布。
具体什么时候没的,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大清楚。
总之是在年后病逝,太医回天乏术,太子辛苦侍疾,万般无奈下,才宣布国丧。
一夜之间,京城各家店铺酒楼彩棚被撤,挂上白布以示哀悼。
原本饮酒的书生们全都拿起书本,即使看不下去,也要装个样子。
到京城文武百官。
西南北四个衙门加强巡视,防止宵小作祟。
官员们则穿戴礼服,等待朝廷示下。
其他三司六部,请假回京的官员,甚至赋闲官员,皆是如此。
乱了好几日的京城,终于稳定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赢了,这位储君不日就会登基。
宋溪他们在东院读书,不管是夫子还是训导,都不让他们多打听。
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会试如何,谁也不知道。
梁院长只让大家安心,具体的并未多讲。
众人耐着性子,同样等着新令。
云益二十七年。
正月二十八,先皇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的。
二月初一,阁臣请求太子殿下入主垂拱殿。
二月初三,六部尚书三司主事,请储君继位。
二月初四早上,钦天监推演出先皇下葬时间的,以及新皇登基良辰吉日。
二月初六,太子只说父皇丧事为主,万事以父皇为先。
等到本月初九。
太子勉强答应待先皇二月二十六下葬后,便在三月初六举行登基大典。
一条条消息传来。
宋溪终于有了一种,生活在京城,跟其他地方果然不同的感觉。
似乎每一条政令,都跟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重要的日子定下。
原地待令的官员们,终于知道要做什么了。
礼部钦天监户部为主,从各处抽调人手的。
现在已经二月初九。
本月二十六先皇下葬。
下个月初六新皇登基。
期间只相隔十天时间,这还不忙翻天。
先皇的事好办,皇陵早就修缮好,按部就班举行丧仪即可。
最重要的,还是新皇登基。
就算从今日开始算,一直到下个月初六,也不到一个月时间啊。
赶制礼服冠冕,安排登基大典,准备祭天地昭告天下的各项事情。
足以让整个京城官员都忙起来。
就连请假回家的宋老爷也被临时调用,跟着忙前忙后。
说是很多细则都有所变动,朝中实在是缺人手。
好在这些忙碌,倒是让京城百姓逐渐恢复日常生活。
因为他们发现,储君对此要求并不算严格。
还特意下令,丧事登基都不得肆意扰民。
意思就是,王公贵族们该守的丧仪还是要守的,到普通官员,以及百姓们层层递减。
主要不闹出当众喝酒取乐,放声高歌的事,巡逻差役不必苛责。
“仁政。”
“这是真正的仁政!”景长乐高兴道,“这说明新皇仁慈,对百姓们有仁爱之心。”
就算是宋溪也点头。
确实,国丧虽然是大事,但影响普通人正常生活,肯定不好。
没想到太子还能想到这一点。
邓潇道:“那今年会试?”
“新皇如此体恤百姓,能不能想到我们?”
这会在宋溪号舍里讨论此事的,就是今年要参加会试的五个“倒霉蛋”。
邓潇今年二十六,其实还好些。
景长乐才是苦中作乐的那个,今年三十一的他,实在有点着急。
许滨,柳影,甚至宋溪也各有各的心事。
“希望朝廷能体谅士子辛苦,会试照常举行。”
但一直到二月十五,也就是礼部发卷的日子,有考生前去试探询问。
被礼部官员直接打发走:“不看看什么时间,会试的事未定,等上面示下。
问的人多了,礼部直接安排杂役在门口赶人。
还是那句话,不看看什么时间?!
先皇还未下葬,你们急什么?
就算先皇的事办妥了,还有新皇登基呢。
你们会试,能有这两件事重要吗?
当然,也有官员安慰:“不要着急,会试在四月初九,还有段时间。”
“等大家腾出手,肯定会商议的。”
可这话的意思,也是模棱两可。
谁都不知道怎么办。
而且朝廷是真的很忙,确实抽不开时间商议。
看着朝廷态度,再看京城本地今年童试暂停。
多数前来备考的举人已经不抱希望。
京城童试考生到底是本地人,不用舟车劳顿,而且童试一年一次,遇此意外,还算能接受。
但举人们情况不一样,身份更高,思虑的更多。
不过他们关系也广啊。
不知谁提出的建议。
能不能找新皇说说,他体恤百姓,应该能体恤学子吧?
即使不能如期举行,延后也是可以的。
又或者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到底考,还是不考。
不考的话,他们该回乡回乡。
三年后再奔前程。
此项建议,在会试考生们呼声极高。
等到二月二十八,先皇丧仪结束。
竟有士子提出几个人名。
反正是以宋溪为首的各地才子。
众士子能不能一起向新皇上书,问问会试的事?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四。
南山附近的实惠酒楼就有此讨论。
“肯定以宋溪为首啊。”
“他青年才俊,又是京城人士,以他为首最合适。”
另一相貌俊朗的某地亚元冷笑:“我就不是青年才俊了?”
宋溪听到这话时,已经想退出此家酒楼了。
可跟着的萧克乐云哲定要听听他们讲什么。
“你戚元任自然也是青年才俊,否则不会在这份名单上。”
“但你看过宋溪的文章没?”
说着,那人递来一沓文章:“皆是宋溪所写,你看看。”
被喊戚元任戚举人那位,还真接过来看看
廖云道:“好了,肯定对你心服口服。”
但没等戚元任看完,就有人喊道:“宋解元来了!”
“宋举人!”
“您认为会试还会如期举行吗?!”
宋溪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场景。
他只是照例跟好友们在此家实惠酒楼小聚。
没想到会碰到这种讨论。
也难怪,南山一带学子众多。
就连外地来备考的考生,同样会选择附近居住。
而如今备考学生里,讨论最多的,肯定是会试的事了。
宋溪认真说了自己的看法:“其实一直到现在,朝廷并无准确答案,说明他们也在考虑。”
“或许在新皇登基后,就会有确切答案的。”
丧仪结束了。
还有登基大典,三月初六开始的登基大典,至少要忙到三月初九。
按照宋溪看法,至少要在初九后才有消息。
而那时,距离会试原定日期,也就一个月时间。
这个时间太过暧昧。
要是有一个半月,大概率能如期举行。
如果只剩不到半个月,铁打的要另选时间。
所以大家拿不准啊。
宋溪说话的时候,戚元任戚举人已经走过来了。
他在书生中都算个子尚可的,这位举人身量比他还高些,面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
再看戚举人一身简单衣裳,却掩不住的潇洒帅气,连宋溪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对方更是大为震惊,当下道:“宋解元竟也是才貌双全,不负盛名!”
宋溪当下就笑了,更让众人看的眼睛发直,就听他道:“惭愧惭愧。”
戚元任立刻道:“宋举人可否看过那份名单?”
“您可否愿意为众士子之首,向新皇请命,确定今年会试情形?”
看了宋溪文章,再看宋溪相貌。
戚元任同样认真眼前人为首!
宋溪听了前因后果,又有人递上那份草拟的名单。
不知哪个举人推算出的,说今年会试大约有四千三百多人。
选各地最优秀的才子,放在这名单之上。
在这位举人看来,唯有宋溪,戚元任等青年才俊一起请命,才会被朝廷看到。
他本来是醉酒胡言,没想到被有心人记下。
所以这份名单才广为流传。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榜首。
萧克拍手叫好:“不错,拟名单的人实在有眼光。”
不过这话说完,乐云哲稍稍摇头,他虽然很欣赏戚元任的相貌,但对此有些担心。
廖云还在看周围学生,感觉到一股热血之气?
不知不觉中,宋溪已经被众人围住。
似乎都在等他开口说话。
想到南山学子种种不安,想到决定命运的会试迟迟定不下来。
想到同窗同年们的情况。
宋溪握住名单道:“好,咱们既然推为众学子之首,就不好辜负大家期待。”
“不过,我们不止要问会试日期。”
“还要给新皇送份贺表。”
贺表?!
“以众士子之拳拳求学之心,祝贺新皇登基。”
此言一出,戚元任恍然大悟。
只问他们这些考生什么时候考试有什么意思。
送一份会试学子们的贺表,才能表达诚意!
不愧被推为士子之首,确实聪明!
不过宋溪看了看名单,又道:“能推算出考生数量,还对各地考生了如指掌的同年,实在了不起。”
“依我看,他也该在这名单之上。”
有了宋解元这句话。
那喝酒拟名单的举人被请了过来。
只见他胡须花白,俨然是个白胡子老头,他都子孙满堂了,但还是想来参加会试。
不出意外,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会试了。
所以才会酒后吐真言,搞了个什么名单。
被请过来时,石举人还有点不好意思。
可他石青的大名写在名单上时,还是有些激动的。
再看酒楼的桌椅已经被拼凑起来。
宋溪提笔,先写士子心中所求。
“臣等艰苦万状。”
“远来者有徒行之劳。”
“取之有序,进之有等。”
……
他们身为举人,已经可以用“臣”自称。
总之就是,士子求学辛苦。
不论是远处而来的,还是苦苦等待的,又或者年岁颇大等等。
反正一句话,他们这些请命士子,希望朝廷定下日期,好缓解考生们为难。
宋解元出手,这文章自然写的深切自然,保证让看到奏章的大人,乃至新皇知道他们的难处。
说话间,景长乐邓潇也来了。
景长乐一手好字,负责誊抄下来
而宋溪又开始写第二篇文章。
贺表。
祝贺新皇登基。
其实这没什么好说的,几乎可以讲言之无物。
总之就是新皇为天下黎明考虑云云。
再细数太子之前刊印藏书,体恤士子等等。
但没办法的,这言之无物的东西,就是纯属炫技了。
保证看到贺表的人笑的嘴角翘起来。
等宋溪文章写完,另一边景长乐也誊抄完毕后。
被石举人列入名单的十二个全国各地青年才俊,皆已经到场。
原本有些举人,还有点犹豫,大出风头可不是好事。
办好了可以,办差了,他们这十几个人难免惹祸上身。
但看宋溪跟戚元任都带头了,犹豫的人难免心动。
宋溪道:“此举并未只为我们自己,也为赶来会试的四千多考生。”
“诸位焉能不挺身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
好吧。
那就联名上书,在这两份奏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以宋溪为首,在空白处签名。
接着是戚元任,最后以石青石举人收尾。
不少人不仅签名,还拿了自己私印盖上,宋溪下意识摸摸腰间,两枚小印早就掉到湖里了。
奏章写好,签名也写好。
那问题来了。
谁去送奏章?
来了许久的杜训导轻咳。
可惜根本没人看他,还是杜训导喊了句:“宋溪。”
等宋溪看过去,大家才注意到这位大人。
“给我吧。”
“跟着咱们院长的奏章一起送上去的。”
“明日便会送到天子手边。”
杜训导听说南山脚下这件事,便快些赶来,生怕这些学生闹出事端。
但以宋溪为主,戚元任为辅的一群书生,并未做出格的事,还想到写贺表这回事。
别说即将登基的人跟宋溪关系匪浅。
即便他们并不认识,新皇也会卖这个面子。
今日三月初四。
还有两日新皇登基,此时收到天下学子表率所写贺表,确实是美事一桩。
其他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正是明德书院东院的训导!
有人说他就是梁院长的接班人。
当年殿试,更是那时的榜眼!
宋溪恭恭敬敬递上两份奏章。
杜训导强忍着没躲开,好笑道:“好好备考。”
“别分心。”
“诸位也是。”
“求学不易,莫要为一时之事乱了心神。”
南山众学子听令。
而以宋溪为首所写奏章,在当晚便送到储君手边。
甚至比杜训导说的还要早一日。
闻淮知道这是宋溪所写,但字迹却不是他的。
唯有下面签名,为他的笔迹。
可别人的签名上都有印章,宋溪的却没有。
闻淮从腰间取下两枚小印。
潺甫、潺湲客,一一印盖上去。
最后朱批道:“会试如期。”
第83章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五。
新皇登基前一日。
无数政令发下来,什么民间三个月即可正常婚嫁,大赦天下,税收减少等等。
其中一条就包含明年增加童试录取名额。
以及今年会试如期举行,只是试卷不再提前发放,改在科举当天发卷等等。
跟南山息息相关的,自然就是会试了。
会试如期举行!
四月初六的会试,并不受国丧与新皇登基的影响!
消息传到京城学子耳中,几乎瞬间欢呼起来。
“真的如期举行了。”
“跟宋溪他们写的奏章有关吧?”
“肯定啊,不然怎么会这般巧合。昨天送的奏章,今日就下令了!”
“这就是举人吗?果然是有官身的。换做我们秀才,便是写了奏章也不会搭理啊。”
“这可是全天下的青年才俊,朝廷肯定会重视的。”
“新皇宽厚,对我们这些读书人实在是好!”
明德书院东院也是这般说的。
所有考生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安心备考即可。
不过大家读书之前,还是先来宋溪号舍,特意感谢他仗义执言。
其实那奏章也有风险,一旦风头太过,难免被记住。
可宋溪跟戚元任却并未考虑太多。
要不是他们两个,这件事绝对做不成的。
大家只能焦急等待朝廷政令,谁知道什么时候理他们啊。
而宋溪号舍里,戚元任此刻也在。
他们两个一见如故,性格又契合。
甚至昨天晚上聊得太久,戚元任都是在宋溪书房睡下的。
今天早上政令下来,东院其他举人一窝蜂过来。
戚元任坦然接受大家感谢,还道:“宋贤弟的文章,景兄的笔墨,都是需要大家感激的。”
至于他?
他召集大家,并跟宋溪一起说服众人!
戚元任出身农户,爹娘兄长姐姐种田供他读书科举。
但他自读书起便会干农活,农忙之时,甚至要请假回家帮忙。
刚开始夫子们并不愿意,见他收麦子耕地也不耽误读书,这才点头。
故而他是当地有名的耕读学生,平日跟乡亲关系也好,养了一身正气不说,也善于跟人打交道。
除了不服徒有虚名的人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但也是这种直爽性子,跟宋溪尤为投缘。
说起来,戚元任对谁都不错,甚至颇为欣赏柳影,萧克等人。
但对许滨总是不咸不淡,总觉得这人阴得很。
当然只是感觉,并未多讲。
反而是许滨,恨不得把宋溪于这人隔开。
知道戚元任昨晚留宿,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宋溪总能吸引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人?
众举人聚在宋溪此处坐而论道。
从各自求学之路,讲到近年乡试会试,以及可能出的题目。
再有考上或考不上的打算。
不管是什么打算,此时都畅所欲言,不吐不快。
阳春三月。
本来应该是南山学子春游的时间,今年情况特殊,自然取消了。
但在东院,又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皆是有学问的。
谈天说地,无一不精,气氛格外热烈。
一直到傍晚方散。
戚元任还有点不舍得走。
要不是带的换洗衣服少了,他肯定再留两天!
主要是跟宋溪谈论文章,就觉得心里畅快。
宋溪干脆道:“反正本月我还能再邀请一次,下次直接住满三日。”
到时候还能去蹭夫子的课!
他们夫子应该不会介意。
两人越说越投缘,许滨忍不住催促:“赶紧走吧,明德书院的山路不好走。”
柳影只笑,跟着大家一起送戚元任离开。
宋溪再回到号舍,先吃了碗凉茶,看着安静下来的房间,以及嫌吵躲起来的大宝小宝,还有院子里无数人试图想摸,但被骂了的三宝。
宋溪挨个安抚一遍,便准备继续温书。
人刚刚坐下,便听到院门又被敲响。
宋溪已经习惯了,起身去开。
但这次院门打开,只见黄昏的夕阳打在闻淮身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的愈发深邃。
今日似乎专门穿了一身华袍。
虽还是玄色为主,但暗红配金的纹路,让本就骄矜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再加上他体态极好,看着犹如掌管天下的帝王。
上次见面,还是腊月二十九。
宋溪愣了片刻,瞬间看看周围,拉着闻淮袖子进了院子,随后立刻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还是光明正大出现的!
自分手后,要么晚上翻院子,要么直接进房间。
唯一光明正大的一回,还是利用三宝引他过去。
今日怎么回事?!
闻淮不答,只用目光一寸寸看过去,几乎要把人再次印到脑子里。
这种目光让宋溪极不自在。
好在大宝小宝还有三宝全都兴奋起来,跑到闻淮身边打转。
尤其是大宝小宝,亲昵的都不像它们了。
闻淮也不客气,直接在院子石凳上坐下,任由猫猫跳到怀里。
宋溪见此,自然不好赶人,干脆坐下来,连茶也懒得倒。
闻淮开口:“对其他客人那样亲热,怎么单单不理我。”
什么客人?
什么亲热?
“新认识都能留宿,我也要留宿。”???
宋溪无语,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举着猫,吸引宋溪看向自己,再次道:“那人没我英俊。”
这说的肯定是戚元任。
闻淮早也想通了。
宋溪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
既不为权势也不为钱财。
那只能为他这个人了。
但他的脾气态度不用多讲。
唯一能吸引的,大概就是这副皮囊。
故而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还挑在白日过来。
因为还在宫里的他,便听说什么抵足而眠,什么一见如故。
还说两人都是才貌双全之人,天生的知己好友。
闻淮脸都黑了。
昨日认识,当天便留宿。
可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一番,主动送上门。
宋溪看看猫,再看看他,竟然真的被唬住了。
毕竟这人长得好,谁也不能否认。
好在宋溪瞬间挪开眼,开口道:“你很闲吗?”
怎么还跟人比谁更英俊。
闻淮认真答道:“很忙,明天储君登基,事情很多。”
其实看到闻淮的第一时间,宋溪就知道他在这场争斗里,不仅平安无事,还大获全胜。
否则能穿的跟花孔雀一般?
还有,他甚至是光明正大来到的明德书院东院。
说明梁院长都不好阻止。
这种情况下,唯有大获全胜能解释。
“你不应该在太庙吗。”宋溪又问。
闻淮眼神闪过好笑,捕捉到宋溪的试探:“明天再去。”
按照正常逻辑,储君登基前一天,要在太庙住下祭拜先祖。
明天开始正式的仪式。
事实上,闻淮确实要出发了。
但在登基之前,他还是想来看看宋溪。
这确实是他极重要的时候。
可宋溪不能在身边,总觉得遗憾。
虽然只能在人群之外,听到里面的热闹。
以及他又认识了新的好友。
宋溪就是这样,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交到真心相待的好友。
自己出现与否,并不会给宋溪带来什么。
唯一能满足的,只有两颗真心。
只是宋溪喜欢他,所以每次见面才会那么高兴。
那些人喜欢宋溪,并不让闻淮觉得意外。
这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事。
闻淮道:“别跟他们走的太近。”
“不然呢,你要杀了他们?”宋溪直接问道。
“不杀,把你关起来。”闻淮回答的不假思索。
宋溪狐疑看他的,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我要是不想被关呢。”
“那就不关。”闻淮又立刻答道。
宋溪确定了。
这不是闻淮。
或者说,这是心情极好的闻淮,有些变化的闻淮。
“相信我。”闻淮甚至举出例子,“宋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实如此。
放在之前,宋渊早就死了,跟那个王夫子一样。
能留下一条命,都靠宋溪仁慈。
宋溪彻底不想说话了,扭头便回书房:“送客,我要去读书。”
客人并不走,还跟着他走进书房,猫猫也被带过来。
“明日登基大典,所以想来看看你。”闻淮说了心里话,“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危险,所以不能见面。”
“文夫子那边也有人保护,不用担心他的安全,只是有空的话,帮我美言几句?”
反正文夫子至今对闻淮依旧是冷漠态度,从不说一句话。
闻淮甚至想。
如果是宋溪对他一句话也不说呢。
认真想了之后。
答案还真是那个。
他会不顾一切把宋溪关起来。
还好,还好宋溪仁慈,宋溪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宋溪真的太好了。
闻淮最后道:“会试结束,我再来骚扰你。”
宋溪捏住书本,抬头瞪他:“你也知道是骚扰。”
“再见面,我们就是同僚了吧?”
即使自己官没闻淮的大,那也是同僚。
看他还敢不敢这般神气。
等自己成长起来,万一势均力敌呢?!
闻淮挑眉:“太期待那一天了。”
两人谁都不肯挪开视线,眼神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丝万缕永远斩不断的联系。
等到暮色降临,房门被暗卫敲了敲,示意主子真的要走了。
明日是登基大典!
您不去的话,这登基仪式不能举行啊!
闻淮起身,开口道:“我先去忙了。”
“回头见。”
宋溪埋头看书,等大宝小宝跳到桌子上,他才意识到两只猫猫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伸手一摸,正是两枚小印。
他知道别院的池子,因每年养荷花,里面淤泥极多。
但两枚小印干干净净,不仅被清理干净,似乎还常被人拿来把玩。
宋溪深吸口气,把小印扔到书箱里。
不管闻淮是什么身份。
他能做的,就是努力读书。
万一真有跟他掰手腕的能力呢。
无论是什么关系。
都不能显得太弱。
否则某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六。
登基大典上,由新皇亲口宣布,改年号为“齐明”。
出自《尚书》齐明盛服,意思是内心澄明、德行端正。
也有人说,年号也可称为水德,两者可以混用。
齐明也好。
水德也行。
反正从今日起,便是另一个新的开始了。
闻淮身穿冕服,冠覆以纱,表为玄色,里为朱红,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五色玉珠十二颗。
身穿玄色衣裳,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再以素纱制中单,红罗蔽膝,令佩玉三尺三寸,大绶垂于胸前,再配三枚玉环。
闻淮祭拜天地祖宗,正式登基为帝。
坐在龙椅上的他,忽然想说,要是宋溪看到他这身打扮,是喜欢还是觉得繁琐。
等找到机会,一定让他看看才行。
第84章
齐明元年,三月初十。
新皇登基,对京城百姓并无太多影响。
据说这是新皇地位稳固,故而各项政令如常进行。
即便这样,闻淮也有些抽不开身,毕竟刚登基,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比闻淮更忙的,肯定要数礼部。
礼部官员都快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总感觉自己都要累晕过去。
国丧,登基大典。
即将到来的会试殿试。
老头看到新皇,差点翻白眼,还好他忍住了。
幸而新皇还算大度。
先皇下葬时出了几个岔子,皇上也没多计较,只让他们改好即可。
登基大典也说不用铺张浪费。
这才免了很多繁文缛节。
而且给了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
即便如此,到了会试这里,还是让大家忙得够呛。
虽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早有定例。
但之前时间充足,可以慢慢准备,现在一天当五天用。
先要整理会试所用席舍。
再敲定主考官同考官人选,更要彻查这些官员家中是否有子弟参与今年会试,但凡有联系都要避嫌,重新再挑官员。
比如原本抽调到礼部做事的宋老爷,便被排除在会试之外,甚至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直接让他去工部帮忙,换了个与会试无关的工部官员去礼部做事。
原本大家都知道。
京城大名鼎鼎的考生宋溪,便是宋大人的七公子。
幸而宋大人自己谨慎,没有太出风头,否则肯定会引起很多官员嫉妒。
原本南山才子,京城才子宋溪。
经过贺表奏章一事,已然天下闻名。
等这些考生们回到家乡,难免要感念宋溪戚元任等人仗义出头。
否则会试的事,不会那么快定下。
只是举人,便有这般勇气,实在了不得的。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
更让其他大人羡慕了啊。
说到宋老爷,不得不提到宋家。
宋渊卧病在床自怨自艾不用多讲。
主要是宋潋那边有点事。
自宋溪名声更加响亮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宋老爷动过心思,但宋溪问过妹妹的想法后一口回绝。
妹妹到今年八月才满十六,在宋溪看来,也是为时尚早的。
看到宋溪态度,宋老爷才不再多说。
估计也想着等儿子考上进士,说不定八女儿的姻缘会更好。
他甚至有些埋怨宋夫人,觉得给宋夫人之前给女儿们选的门第太低了,有的还是做妾。
要是留到现在,嫁得只会更好。
宋溪还专门回家一趟,让妹妹跟小娘安心。
孟小娘心里生气,恨不得宋老爷赶紧离京。
在京城耽误她出去逛街不说,还惦记女儿婚事。
宋溪道:“娘你放心,等会试殿试结束,他肯定要走的。”
就算不走,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他影响家人。
在宋溪心里,自己的家人唯有母亲跟妹妹
安抚好小娘,到妹妹这里,宋溪发现似乎根本不用安慰。
宋潋确实不用,她这些年做买卖见多识广,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便是哥哥。
反正不怕他们爹。
宋潋脸上带着喜色,张开了些的面容很像孟小娘,长得也是很漂亮的。
她此刻很是兴奋,低声道:“哥!我找到一处宅子!他家正要出手呢!”
宋潋还画了个示意图。
宋家宅子坐北朝南,之前闻淮买的房子一个在东面,一个在东南角。
本想着在东面墙打通,宋潋跟孟小娘搬过去即可。
之后他们分手,那两个方向的宅子被堵住,其他挨着的房子也没人卖。
直到宋潋细细研究,发现自家西北角花园,跟另一家闲置已久的房子挨了一点点。
即使如此,也是能打通做一处的,只是出入的地方小了些,仅有一处门了。
宋溪大喜:“这样好,对咱们来说更好了。”
反正跟这边交际越少越好。
宋潋点头,她就知道哥哥懂自己!
“而且那个宅子不算大,不用雇太多家丁小厮丫鬟,对咱们一房来说负担也小。”宋潋算的极好,连后续支出都列出来了。
宋溪拿出自己名帖,想了下,又盖上潺甫的印:“拿着我的名帖去做交易,衙门跟中间人都不敢坑骗。”
宋潋点头,她也正要这个:“只是那家人在外地,仅留一对老夫妻在这,还要等他们主人家回来,估计要到四月了。”
“不着急,他们肯买卖即可。”宋溪说着,又把本月领的朝廷举人月银给妹妹。
宋潋却不要这些:“钱够的,哥哥放心!”
他肯定放心,妹妹做事很厉害的。
等宅子的事敲定,他就会开口让母亲搬到新买的宅子。
以后离宋夫人宋渊越远越好。
之前没有进展的事,现在也顺利推行。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
回到明德书院,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许滨柳影问了,宋溪也说了实话。
反正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家情况。
柳影赞道:“不错,等办妥之后就能搬了。”
“只要分开住,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许滨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的母亲跟他不是一条心。
宋溪似乎也想到了,委婉道:“不管是住原来的家里,还是搬出去另住,都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没什么标准答案。”
许滨知道宋溪在安慰自己,笑道:“嗯,你说的对。”
这让宋溪没法接。
大家都知道,许滨的话口不对心,可他都这么讲了,也没法再说。
柳影缓解尴尬:“听说礼部又在核对考生名单,估计要正式印卷了。”
“这次卷子不提前发,到了考场才能领呢。”
宋溪道:“这跟京城童试似乎有点像。”
“到时候分排唱名,几千考生分成二十列领卷子进考场。”
此举既是时间仓促无奈之举,同样也能防止提前拿到试卷,早早把优秀文章抄写在草卷上。
若正好押对题了,那就赚大了。
不过这种方法,只适合临场发挥不行的考生,或者对自己毫无信心的考生。
又或者,有名师押题的人。
别看现代大小考试,都有“专业”的人押题。
古代也一样。
很多人研究近些年会试会试考题,揣摩朝廷风向,在位者风格,以及出题考官平日研习学问,崇尚何种学说。
把这些研究透彻后,就可以押题了。
押个二三十道题,再让文辞俱佳的书生写好文章,考生尽数背下。
到了科举场上,只要有题目稍稍符合的,便能背默一篇。
这种方法多被读书人鄙视。
可愿意效仿的考生却极多。
毕竟这是会试。
考完会试,便只等着做官。
不仅自己,连带亲朋好友飞黄腾太大。
此种诱惑之下,搞歪门邪道,似乎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所以这次试卷不发到手中,竟然阴差阳错的堵住其中一条作弊之路。
当然了,押题背诵这种路子,还是堵不住的。
只能看出题人的本事,尽量不猜到科举试题。
宋溪又道:“听说这次考生,共有四千二百五十七人。”
“就算分排唱名,也要耗费时间。”
“估计咱们肯定要提前进考场。”
像三年前的会试。
便是四月初九考试,四月初八傍晚提前过去。
今年这种情况,只怕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排队了。
宋溪他们讨论着考试时间。
另一边已经有人统计出今年主考官同考官名单。
不过这些东西,大家不会分享出来。
至于考官们专精五经的哪两门?
更是鲜少人知道。
只有少数人可以拿到所有消息进行研究。
明德书院梁院长不喜学生如此,故而东院学生便是想讨论,也要出了书院偷偷进行。
期间闻淮还送来信笺,问宋溪要不要考官们的出身背景,总之想要多详细的都有。
自新皇登基后。
明德书院根本拦不住他,故而还是每日一封信。
可惜这些信依旧被塞到箱子里,别说宋溪压根不看,就算看了,也不会搭理。
即使他知道,闻淮给的信息,肯定准确无误。
而南山脚下,半真半假的消息几乎满天飞。
更有甚者,说什么自己可以买通考官传递试卷,只要给多少多少银子即可。
这种肯定是骗钱的,前脚交钱,后脚人家就跑路。
这种事考生也不敢报官,否则自己先被抓起。
以前童试乡试有多疯狂。
那会试的疯狂直接翻倍。
南山五家书院还有约束,在附近备考的考生却依旧随心所欲。
反正戚元任不胜其扰,他正在另寻住处。
只是临近会试,京城住宿格外紧张,贵的离谱。
戚元任虽是举人,但穷惯了,根本不舍得胡乱花钱。
宋溪知道他的困境,当下就道:“我家书铺后院可以腾出个房间,我让他们把院门一关,就会格外清静。也不收你银子,只是地方小些。”
戚元任大喜,也不客气道:“好啊,你说地方,我立刻就搬。”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滨反而道:“要说清静,不如去萧家住,萧克应该会同意的。”
萧家在京城的宅子确实安静。
但戚元任跟人家不熟啊。
反正说来说去,还是愿意去宋溪家的铺子。
宋溪当下写信:“把信交给刘掌柜,刘掌柜会告诉我妹妹的,当下就能住下。”
戚元任点头,他把这人情记下了。
那许滨还要再说,却被宋溪柳影一起拦下。
一直到戚元任离开,柳影才道:“那是萧家,何必欠江南萧家一个人情。”
要说住处,身为举人的戚元任绝不是没有容身之处。
可跟萧克本人来往就算了。
若欠萧家人情,以后是要还的,那就大可不必了。
还是欠宋溪的比较简单。
因为大家都知道,宋溪绝不会挟恩以报。
许滨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对戚元任厌烦得很。
以前以为,宋溪身边这群人里,唯有他和宋溪有望中进士。
顶多加个年岁大些的景长乐。
现在看来,又多了个人。
而且戚元任跟他一样,也被宋溪照顾,同样住到书铺后院。
为什么宋溪身边的人那么多。
他不能理解,甚至有点不能接受了。
还好这些想法,是回了号舍之后才爆发。
可另一边,柳影走得极慢,显然有话想同宋溪讲。
宋溪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过以后,还需要柳兄多帮我解围。”
越是临近会试。
许滨的情绪愈发外露。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又或者是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不熟悉,所以没发现?
柳影很少评论别人家事,这会也道:“或许跟家人有关。”
宋溪不愿多讲,他只道:“考试为重,别的我都不在意。”
一个闻淮就够纠缠不清了。
他现在就好奇闻淮的真正身份。
再者,真闹出点事。
他可不知道闻淮会做什么。
别看闻淮好像改了一样,但改的也是有限度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许滨真的没什么想法。
在宋溪看来,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而他好友真的很多啊。
柳影见他明白,深深叹口气,赞同道:“考试重要。”
考完会试,一切就会了然的。
可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只能尽力温书。
希望在最后时候有所进步。
这几乎是所有考生们的心愿。
安静也好,奔走也好,找各种方法也行。
大家目的都一样。
在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里拿到名次。
以后为官做宰,飞黄腾达。
明德书院东院举人,也收到一套梁院长亲自出的考题。
如果说西院秀才考乡试之前,训导助教们会进行模拟考试,还会专门出题考究。
那东院举人会试前。
便不会有模拟考了。
一则大家都知道连考九天是什么样子。
二则举人年纪要比秀才大,更为沉稳,不用多担心。
但要说东院训导助教对他们的考试不上心?
那就大错特错了。
临考之前,有梁院长亲自出的试题,便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要说押题?
那倒不是。
而是梁院长出的考题,必然包罗万象。
在考前最后半个月做,是查漏补缺的利器。
只要这套题做完,东院学生便会发现自己的问题。
据说此题拿到市面上,价值至少三千两银子。
但拿到考题的东院学生,没人想着拿去卖钱,只会埋头做题。
会试重要,还是三千两重要?
谁心里都有数!
再说了,这题目明德书院严禁外泄,若不守规矩的,难免被训导斥责。
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复习方法。
京城的备考士子们,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
宋溪也不例外。
已经考到现在,他不能松懈。
也有人担心他,说他盛名在外。
若会试成绩不好,估计会被有心人笑话。
登高跌重,名声响亮未必是好事。
宋溪赞同这句话。
但现在这种情况,哪还有什么退路。
再说了,就算他这次没考上,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反正会试不限制年纪,他考到一百岁都可以!
与其担心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复习!
进到四月。
本地不少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书院。
考试临近,有些人想跟家人团聚,稍稍缓解焦躁情绪。
宋溪家住本地,却是不想回的。
母亲跟妹妹什么时候都能见。
这个时候回去,难免面对一脸殷切的宋老爷,还有一脸怨毒的宋渊。
衡量过后,还是留书院更好。
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的作息表,按部就班锻炼、复习、温书、做文章。
他的习惯从在文家私塾开始,再到明德书院西院,东院,几乎雷打不动。
就算在别院,又或回到家中,也鲜少偷懒。
从云益二十三年九月起。
每日寅时正刻起。
洗漱、锻炼身体、背书、练字。
之后课程增加,又或看些农耕、算数、围棋等书。
中午休息半时辰,便拿起书本,可谓博览群书。
明德书院藏书阁里所有书籍,基本被他借遍了,其中笔记都不知做了多少。
下午有课便上课,没课做文章,研习时文,看名家著作,理解其精神内涵。
又或者继续精进骑射。
到了晚上,背书读文章,直到亥时后再睡。
差不多是每日早上四点多起来,晚上十一点后睡。
乡试揭榜前还会找前男友解解闷。
自再回书院,只有更勤奋的份,几乎一腔热情全都扑到书本上的。
算起来,至今为云益二十七年四月,又或者是齐明元年四月。
至此三年七个月。
宋溪勤耕不缀,日夜用功。
除了天赋异禀外,苦读之功绝对远超他人。
只夸他的聪明天分,甚至是对宋溪的轻看。
他的努力,同样值得称道。
四月初七,又一个清晨。
宋溪拿着拿着春秋来到溪水边。
这是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早起水流格外清凉,泼一捧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宋溪又拿凉水洗洗脸,就听身后传来梁院长的声音。
梁院长依旧头发花白,白须白眉,说话却中气十足。
“马上就要考试,不怕生病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赶紧把脸擦干净:“见过院长大人。”
梁院长微微点头,坐到石头山,认真打量宋溪。
他有无数话想说。
不管是宋溪的聪明努力,还是他的心性品德。
又或者新皇的态度。
可话到嘴边,还是道:“马上考试,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气馁。”
“明德书院永远可以庇护你。”
他只能尽力撑着。
给东西二院的学生们,有个安心读书的地方。
宋溪知道梁院长说的是谁。
但随着新皇登基,闻淮已然能自由出入明德书院。
即使院长为他与人交恶,依旧不能解决问题。
还是要他自己立起来,才有一丝机会。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前路如何。
他都会努力考试的。
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太过分吧?总要讲点道理?
宋溪点头,却也道:“学生知道书院是我的退路。”
“但向前也是一种退路。”
走的越靠前,退路就越多,这道理也没错的。
梁院长忽然笑:“治世不得真贤,譬犹治疾不得真药也。”
此话出自东汉《潜夫论》,全书主张德法兼施。
宋溪自然也是读过的。
梁院长又道:“文昭国近些年之得失,或许就在你手。”
宋溪震惊。
院长大人!
我知道我挺聪明的。
但不至于吧?
我考公还没上岸呢!
您夸的有点过分了吧。
院长只笑:“好好备考。”
“明日,就要上考场了。”
宋溪拱手,向院长承诺。
他会的好好备考。
这点毋庸置疑。
跟宋溪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
四月初九的考试。
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提前排队。
虽说参试者都举人,官府会给些体面。
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该排队还是要排队。
文昭国各地的贤才士子,齐聚京城贡院。
熟悉的文武官员,熟悉的考试制度,熟悉的进场方式。
夫子家人相送不必再说。
稍微不一样的,便是会试提前半天进入。
更加不一样的。
还是要数进场的考生们。
童试,与没有功名的本地学生一起比。
乡试,与本地极出众的秀才比较。
会试,全国各地的天才们都来了。
此次考试,便是选出天才中的天才。
四月初八傍晚。
京城贡院四千二百五十七名考生落座。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道:“陛下亲临!”
新皇?!
宋溪想抬头看看,但都知道不合规矩,也知道即使抬头也看不到。
皇上只是去隔壁考官院看一圈,并不会来学生考场。
再听“恭送皇上”声音落下。
夜幕也降临了。
宋溪再次在贡院里休息,闻了闻这次的被褥,没有闻淮准备的熏香了。
下一秒,宋溪直接沉沉睡去。
睡觉这种事,用的着准备其他的吗!
他能秒入睡的!
齐明元年,四月初九。
随着天光乍亮,考生们陆陆续续醒来。
会试要开始了。
第85章
对于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来说,时间间隔不到半年而已。
但身份境遇的巨大改变,却是不用多讲的。
从秀才到举人,地位转变已经如此之大。
那从举人到进士呢?
之前说过,举人虽然有官身,但想要当真正的官员,如今却是很难的。
朝廷编制就这么多,肯定要优先任派进士。
何况这是新皇首次开科。
只要能入皇上的眼,以后官途肯定顺遂。
他们这些人,便是头一批天子门生。
肯定不一样的。
越是知道这些,举人们更加紧张。
新科举人如此。
往年考了好几回的举人更是如此。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其实往年的举人,都应该留在京城国子监。
因为按照朝廷规定,会试落榜举人考生不得回原籍,应该进入国子监做举人监生。
在国子监内一面读书等待三年之后的会试。
一面继续读书的同时,历事,积累经验,从而获得做官的资格。
问题在于,多数举人并不想以举人身份做官。
更看重对自身发展更好的会试。
毕竟考上举人后,已经不用为家人经济担忧,备考时间也能延长。
谁让以举人身份做官。
跟以进士身份做官,待遇天差地别,上限也天差地别。
只看朝中重臣,哪个是举人出身?
就连进士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举人了。
打个比方说。
按理说本科毕业就可以就业了。
但可选择的工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有上限。
故而稍微有些能力的,便会选择继续深造,以谋求未来更好的发展。
所以往年这些举人们,很害怕进入国子监后,就被选去做个小官,那前途就毁了。
故而只要会试成绩公布,第二天大家就回乡,根本不给朝廷反应的时间。
先不说法不责众,再者都是举人了。
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也能看出当年梁院长的为难之处。
国子监的生员们,要么是皇亲国戚子弟,要么是王公大臣子侄。
到了举人这里,又根本不听话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国子监要是能正常运转,才叫奇怪啊。
今年的考生里。
除了新科举人,往年举人。
还有举人教官,就是在各个州府官学任教的夫子,他们也是可以参加会试的。
这三类算是占比最多。
稍微不同的,大概就是已经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的举人,这一类极少,但身份都极为尊贵。
听说这类考生仅有三人,每个人的家世背景都让人咋舌。
这么多举人齐聚贡院。
只等着考试开始。
会试考试科目与乡试相同,考试规则同样一致。
主考官在四月初九早上出题,再进题给皇上。
等皇上过目后,才能散题给学生。
昨天才拿到试卷的考生们尤为紧张。
就怕进题耽误时间,影响答题时间。
虽然知道新皇还是储君的时候,甚至挽救过进题时间过长,从而耽误考试的事。
可这种担忧还是不由自主的。
还好。
四月初九辰时初。
出题顺利。
进题顺利。
会试第一场考题准确无误地送到考生们手中。
所有人长舒口气。
不仅考生们满意。
考官们更是轻松。
还好还好,他们辛辛苦苦的办差,上面也顺顺利利进行。
听说皇上并未多看题目,只让身边阁老帮忙看了几眼。
跟去年乡试比,今年春闱实在顺利。
他们去年虽然没有参与,却也是听下属们讲过的,头上直冒冷汗啊。
其实大家心里不说,可对于新皇的脾气,总是有些捉摸不透,生怕这位随心所欲做事。
好在近些年看起来,脾气好了不少?
能被任命为会试考官的大人们,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对储君,对新皇多有了解也不奇怪。
像之前各地乡试。
除了主考官提调官两人是中央派到地方之外。
其他同考官基本都是当地抽调的。
比如许滨所在的胶州,其中几位同考官,便是抽调当地县令。
当然了,大家都是有进士功名的。
就算在京城考试。
主考官同考官虽然从六部说处,但官职不会太高。
比如去年提调官,基本算是负责乡试总体考试的官员了。
也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官职。
到了会试。
首先分为正副两位主考官。
但无论正副,必然出自翰林院。
今年的正主考官王大人,便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大学士。
礼部左侍郎,正三品官员,礼部除尚书之外的第一人。
而且这位王大人近来虽然操劳,可深得新皇信任。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会试殿试结束。
他老人家便能去吏部做尚书。
所以别看最近忙得厉害,王大人却依旧精神旺盛,春风得意。
他们这些做官的不怕忙,就怕忙了没成果啊。
这也是礼部高高兴兴忙碌的原因?
而副主考官也是大有来头。
江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四,官职倒是不高,只为翰林院修撰。
问题是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三年前殿试榜眼。
等会试殿试结束后,他大概率要去地方做学政,堪称前途无量。
至于下面十几为同考官。
不是什么翰林院侍讲,就是户部给事中,要么某某司主事。
无一例外,皆是进士出身。
甚至基本都是一甲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都寥寥无几。
至于举人?
根本不存在的。
从这也能看出来,为何举人落榜之后,第一时间回乡读书,绝对不进国子监。
大家都不想以举人身份就业啊。
还是进士身份好!
这些朝中有头有脸进士出身的官员们,便是会试的考官团了。
在前三天第一场考试结束前。
他们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但也不能出门,便聊起本届考生。
说起这个,难免回忆当年。
“我近些年来看,小到童试大到会试,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肯定啊,我十几年前考,当年参加会试的,仅有两千八百人。现在已经有四千二百多人了。”
“人越来越多啊。”
“岂止人越来越多。”又一官员道,“考题也快出无可出了。”
四书五经就那么多字。
全都出一遍,题目也是有数的。
所以再考下去,竞争对手跟考题都会越来越难。
“所以现在的文章,不仅要写得稳,还要写的出彩有新意有风骨。”
说着考题。
难免再聊到本届考生。
反正他们跟考生们都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聊起来也没什么事的。
宋溪,戚元任,景长乐等等,基本都在大家讨论范围内。
尤其是宋溪。
自他小三元考上秀才,便在西城小有名气。
之后在南山明德书院读书,也是人尽皆知。
去年乡试成了宋解元,名声大噪。
到了新皇登基前,又被众学子推举,向新皇上书,询问今年会试情况。
其实当时皇上跟礼部对会试之事已经有些想法。
礼部尚书跟如今主考官王大人来说,肯定是想把会试推迟的。
今年事情之多,已经不必过多赘述。
礼部从上到下都太忙了。
皇上并未多讲,没说明自己的意思。
但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他要是真想推迟,大可顺水推舟即可。
礼部琢磨出陛下的意思,那宋溪他们的奏章来得恰到好处。
可以让礼部顺势接下差事。
但心里难免不高兴。
没办法,大家都忙啊。
也是在这时,年迈的吏部尚书颤颤巍巍走过来汇报差事。
大家都知道,他年纪极大,老眼昏花,到了要致仕的年龄。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冬天天一冷,便没办法上朝了。
皇上对一脸愁容的礼部左侍郎道:“扶一把周老大人,你替他念奏章吧。”
此言一出,别说礼部左侍郎精神大振,右侍郎也高兴了啊!
难道说?!
再让吏部尚书他老人家早有预料,那就是皇上早有安排!
要是礼部左侍郎能接吏部尚书的班。
右侍郎就能接左侍郎的!
上面的位置动一下,便能牵动整个礼部的官员升迁啊!
所以对宋溪他们那份奏章,礼部众人还是很满意的。
会试就该如期举行的!
他们不辛苦!
话是这么说,但阅卷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先不说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写的文章。
再者,新皇对会试没有太多要求,只讲必须公平。
这种情况下,谁会胡乱判卷?
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却不好讲出。
那就是嫉妒宋溪的人,实在太多了。
要不是他实在无懈可击,再有明德书院护着。
估计早就被人吹毛求疵的诋毁。
京城当中喜欢宋溪的人甚多,讨厌他的人也很多。
喜恶同因,这是很正常的。
可最让有些人厌恶的。
还是宋溪挡了不少大族子弟的路。
不少家族吹嘘自家子弟是什么才子,什么俊秀。
但在宋溪面前,似乎只能比家世了?
可这种小官家出身,又勤奋好学,人品学识无可挑剔。
分明更得朝中阁老青睐,也更得民心啊。
至于比文章?
那更比不过了。
如今正是在新皇面前露脸的时候。
多了个宋溪,就少了他们的位置。
让不少家族子弟如何不恨。
所以宋溪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
稍微走错一步,便会被无数人注意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大家肯定明白。
故而今年副主考官江大人稍稍叹气,心里难免为宋溪担忧。
宋溪也好,农户出身的戚元任也好,还有他这个寒门子弟。
向来是被大族子弟打压的对象。
他们这些人不用做什么,在朝中就已经很难做了。
若不是权力争斗,其实这副主考官的位置,哪会落到他头上。
江大人原本对新皇有些期待。
可这段时间观察起来,新皇其实对这种事并不上心。
他权力稳固,朝中的势力都要仰他鼻息,做起事来只凭心情。
在他看来,会试能如期举行,甚至民间不用为新皇守孝太久,根本不是那位体恤士子,体恤民情。
完全是心情好罢了。
这其中区别,其实不难发现。
所以江大人对朝廷依旧不报信心。
至于去下面做学政,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自己无权无势,如何改变一地学风?
过去也是虚度光阴罢了。
江大人甚至想过,要不就不做官了,去明德书院做助教。
但这样对妻子家里很难交代。
爱妻肯定支持他的决定,可她家族必然不给她好脸色。
自己不能这般自私。
去年榜眼百无聊赖,只等今年会试赶紧结束。
反正考题他跟主考官已经出完了,后面事情不算太多。
除了最后挑选文章、敲定名次外,不需要他做什么。
考官们各有各的热闹。
考场众人已经开始答题。
宋溪也不例外。
昨晚拿到试卷后,先检查试卷的有无异常。
确定无误,今日就要用上了。
依旧是四书义题三道,五经义题四道。
从童试开始,这些题目早就了如指掌。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用比,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但或许是写的多了。
宋溪对此也没什么想法。
甚至发现,上次做文章做到兴奋时。
竟然是给朝廷上奏章?
想到这,宋溪翻试题的手一顿。
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只是为了做文章而做文章了?
会试考场上。
满腹学问的宋溪忽然有些不对了。
若这种思考放在场下,只要能想明白,无疑是巨大提升。
但此刻思考文章意义,却是考场大忌,几乎等于放弃今年的考试。
倘若训导夫子他们知道,肯定会立刻阻止。
第一场考试时间本就紧张。
你这是做什么?
拿出你应有的水平去写即可。
何必多想。
宋溪手心出汗。
一面是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优美文章。
一面是想推翻这些文章的冲动。
宋溪看了看天。
要重新构思吗。
来得及吗?
第86章
宋溪还是选择了全部推翻。
重来一遍或许时间紧张。
却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再看会试题目。
四书义题第一题。
“吾不如老农。”
此题出自论语。
为孔子学生樊迟提问。
樊迟想要学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后,孔子说他真是个小人啊。
在上位者重视礼、做事合理、诚恳守信,百姓就不敢不尊重、服从、诚实。
这样的话,百姓们会让他们的孩子顺从,哪用得着自己学习种庄稼。
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批评樊迟重农轻礼。
但宋溪初学这段的时候,明显是站在樊迟这边。
不仅他这般想,后世朝代追封樊迟为伯侯,最后封为先贤,可见他重农的想法,还是被很多人认同的。
此题有三种答法。
一个是按照原文的意思,解释重礼的重要性。
第二个答法,可以再深一层,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约束上位者。
比如闻淮就说过。
此章看似讲樊迟重农轻礼,实则每一条都在要求“上好礼、上好义、上好信。”
如果以此为破题点,也是不错的。
宋溪头一遍文章,就是从这方面着笔。
如果用第三种答法呢。
第三种答法不算剑走偏锋。
而是再进一步推敲。
先肯定上位者要自我约束,再以“我不如老农”来写圣人“自谦”。
最后以后世追封樊迟重农务实。
樊迟算是孔子门生中少见的务实派。
层层推进,肯定上位者要以身作则,确定重农务实,最后写务实的重要。
这般写下来。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写得混乱。
而且字数有限,必须字字珠玑。
宋溪沉下心,手稳心稳,决定按照新思路去写。
只写华丽文章没什么意思。
若写出来的东西太空泛,反而失了文章本意。
这不是宋溪愿意看到的。
也不是明德书院教出来的。
既然重写了第一题。
后面所有题目都要重新构思。
正卷还好,但草卷就要谨慎使用,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宋溪甚至庆幸,幸而自己早早反应过来。
再迟一些,时间才真的不够用。
四月初九。
四月初十。
四月十一下午。
即将纳卷前一刻钟,宋溪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这让周围不少考生觉得奇怪。
虽然不能直接看过去,但余光总能瞄几眼啊。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宋溪。
关于他的事,在场所有考生都听说过。
去年乡试,他可不是这样啊。
听说早早写好文章,即使不推迟考试时间,也是够用的。
这次怎么回事?
还是说此次题目有问题,他们没看出来?
众人心里一紧。
这就跟考试结束跟学霸对答案一样的。
即使所有人填的选项都一致。
但学霸偏偏跟他们不同。
那此时担心的,大概率不是学霸,而是其他学生?
可现在时间来不及啊。
这要怎么办?
重新看一遍题目,也没发现不对的?
难道是宋溪出了岔子?
到底年纪太小了,所以紧张?
不管大家怎么猜测,第一场考试还是结束了。
休息一晚,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
到了现在,努力完成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的。
而此刻的阅卷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比之前乡试更复杂的誊抄等差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抄录好的朱卷送到阅卷官处。
第一场考试的阅卷便开始了。
考生们辛苦答题。
考官们努力阅卷。
一遍遍筛选下来。
有位考官拿起卷子:“咦?这道题竟然能这样答。”
怎样答?
考官们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凑过来看看。
不看就罢了。
这一看直接入迷。
连着看完七篇文章,众人面面相觑。
至今为止,他们每人批阅上百篇文章。
此考生文章之优,却是前所未有。
别说此次考场上了。
即便把所有科举优秀文章拿出来,这也是上上成。
忽然有人低声道:“宋溪也不如他。”
说罢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但宋溪确实不如他。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子。
宋溪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确实一骑绝尘。
但这几篇文章风格,比他更内敛深邃,层次丰富却又一目了然。
实乃大师手笔。
甚至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写不出来的。
前几日还在说科举越来越难呢。
这不就正好印证了啊。
强如宋溪,也遇上自己的对手。
说句不好听的,今年会试考生,若文章有此神秘人一半好,便能中进士。
考场内出了如此好文章,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都被请过来。
两位大人看完文章,表情都有些变化。
王大人摸着胡子,对江大人道:“以你的眼力来看?”
江大人作为上届殿试榜眼,直接道:“若他第二三场成绩不差,便可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虽然这话说出来为时尚早。
还有不少文章没看完呢。
但多数人心里已经认同了。
不是其他人不够好,而是这篇文章太好了。
如果有人能压过此学生。
那今年会试,肯定是人才辈出的一次。
主考官两人催促:“快些阅卷,下面也不可马虎!”
众官员听令。
他们不会马虎的。
有这样的好文章提振精神,大家甚至保了期待。
万一呢?
万一有更好的文章呢?
可惜等四月十七,学生们都出考场。
第二场第三场试卷都收上来。
阅卷官们也没看到更好的文章。
这个结果也不算意外。
毕竟如此文章实乃少之又少的佳作。
以后但凡科举学子都要全文背诵的,哪能轻易现世。
四月十七傍晚。
走出会试考场的学生们并不知道阅卷的事。
每个人都万分劳累,准备回住处好好休息。
宋溪也不例外。
但走出考场,宋溪甚至有点恍惚。
因为考场外面,竟然停着那辆无比眼熟的马车。
稍稍恍神,还以为回到乡试之前。
但这已经不是乡试那会了。
如今已经是会试。
他跟闻淮分手也有半年了。
察觉到时间变化,宋溪眨眨眼。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宋溪扭过头,寻找自家马车。
果然,母亲妹妹也来了,正在焦急找他。
甚至宋老爷也来了。
不过对宋溪没什么影响,他只关注真正的家人。
宋溪过去打了招呼,又道:“娘,妹妹。”
说话间,戚元任、许滨、柳影他们也出来了。
众人都想找宋溪说话。
宋老爷大手一挥:“走吧,家里备了饭菜,去我家聊。”
这倒是方便了。
众人点头,他们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大家还想请宋溪帮他们看看文章。
但就算是宋溪自己,他也道:“我也想把文章写下来,请夫子们看看。”
许滨奇道:“你之前从不这样做。”
即便乡试结束,也是明德书院夫子让宋溪写下文章。
他从不主动如此。
宋溪叹口气。
这能说实话吗?
考场上改变风格,实在是太冒险了。
可他做都做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把文章默下来,请夫子帮忙看看。
宋溪还对戚元任道:“你若默下文章,可以给我,我去请相熟的夫子帮忙看看。”
戚元任恩师不在京城,正发愁这事呢,立刻表示感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老爷听说宋溪临场换了文章,脸色难看。
许滨听宋溪又要帮戚元任,同样不算高兴。
到了宋家,接风洗漱宴席不在话下。
柳影偷偷拉住宋溪,想要说点什么。
宋溪本以为他要讲许滨的事,没想到他道:“你爹很不高兴,小心点。”
柳影自幼在萧家做书童长大,察言观色最是厉害。
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有问题。
宋溪笑:“肯定是埋怨我临场换想法。”
“确实太过冒险,按照你原本的水平就很好了。”柳影点头。
但写都写了。
不高兴也没办法。
那是我考试,不是宋老爷考。
果然,第二天大清早,宋老爷便找来宋溪,询问考场文章之事。
宋老爷是压住不高兴,硬生生等到今日才问:“昨天考试结束,你说你科举文章怎么了?”
在宋老爷看来,这简直是糊涂。
七儿子水平有目共睹,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关乎家族未来的事,他怎么就这般不谨慎。
但他还没看到宋溪考试文章如何,暂时不能多讲,只得压住火气:“你现在把七篇文章默写下来,为父看看。”
昨日刚出考场,今日一清早就被拉起来默写文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宋溪。
宋溪直接道:“上午再默。”
“我们已经跟夫子约好了,下午我跟柳影他们去书院。”
这意思就是,不用劳烦您了。
让夫子们看即可。
宋老爷皱眉,显然不满意宋溪的态度。
以前没回家就算了。
回家之后,他明显感觉得到,自己这个七儿子并不算尊重自己。
对比大儿子更加明显。
以前写信冷淡,以为是性格问题。
没想到是不亲近。
想起大儿子对他说的“秘密”,宋老爷打量七儿子,开口道:“就算有了学问本事靠山,你也是宋家人。”
“咱们一家才是永远的亲人,你明白吗。”
宋溪细细思索这句话,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宋老爷最终还是选择放长线钓大鱼。
看在成绩还没出来的份上,暂时不多说什么。
离开宋老爷书房,宋溪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看宋渊房间的方向。
他是真的不理解。
明明宋渊身上的悲剧,甚至他身上紧迫感,以及几乎被半抛弃,基本都是宋老爷造成。
可还是对自己的爹万分信赖,百般讨好。
连他有“靠山”这种事都要说出来,也不算意外?
宋溪不再多想,回到房间开始默下文章。
在宋家暂住的戚元任等人陆陆续续起来,做着同样的事。
到了当日下午,吃过宋溪母亲做的饭,众人带着各自的科举文章,前往明德书院。
许滨对戚元任也跟着过去,实在不爽。
本以为到了书院门口,就会护院拦下。
岂料宋溪对护院说了句:“他是我好友。”
只这一句,书院便放行了。
那护院笑着道:“宋举人好友,那肯定没事,快请进吧。”
没错,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宋溪也能刷脸进去。
他宋溪靠的就是这张脸!
柳影宋溪戚元任都笑嘻嘻的。
许滨见此也无奈跟着笑。
好吧好吧,谁让宋溪声名远扬呢。
四位举人笑着回到东院,连带着同年考生心情都放松不少。
“你们笑什么啊,考的特别好?”
“潺甫你考的怎么样。”
“这还用说,肯定好啊。”
“默下来了吗,咱们让夫子们看看。”
众人说着,就见邓潇景长乐也来了。
邓潇直接道:“宋溪?!你还好吗?”
怎么了?
宋溪一脸懵。
景长乐见他不知情,皱眉道:“京中有些传言,说你第一场考试写的极慢,有人猜测你文章写错了。”
按照宋溪写文章的速度,应该不至于到最后时刻才交卷。
推迟了那么久,肯定出问题了。
有经验的人直接道:“大概率是写错了,又补了新的文章。”
宋溪惊叹道:“这人猜的确实很对。”
此话说完,众人齐齐停下脚步,全都转头盯着宋溪。
你在开玩笑吧?
你真的写错了,又补写的?!
会试时间那样紧张,怎么可以犯这种错?!
许滨立刻道:“为什么,是破题错了?”
柳影道:“还是说题目有问题,你发现了不对劲的?”
“等会,宋溪科举结束后,从不主动背默文章的,这次竟然来了?!”
不怪大家着急。
而是这种事太过重要。
到底是宋溪发现考题有问题。
还是单纯的写错了?
宋溪面对大家眼神,只得无奈道:“我只是觉得,要换一种写文章的方法。”
众人更加沉默。
这个回答更危险了。
题目没问题,写的也没问题。
完全是人的想法出问题了。
临场换方法,在开什么玩笑。
宋溪太托大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从南山传到整个京城。
此刻贡院内大门紧闭。
考官们还在阅卷。
外面考生们闲来无事,讨论的肯定是考试内容,以及猜测谁会金榜题名。
等消息传到大家耳朵里。
多数人都扼腕叹息。
这般做法,宋溪即便考上,名次也不会太高。
也有人松口气,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果然啊,天才也有自傲的时候。
听说他已经去找夫子求救了。
只能说幸好他年纪小,三年之后还有希望,到时候不过二十二而已。
皇宫里的闻淮自然也听说了。
听到此事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可仔细想想,又是宋溪能做出来的事。
闻淮起身。
要他再等三年?
等可以。
但不能以“分手”的状态等。
因为他等不及了。
按照宋溪名曰“分手”的身份,他不能接受。
这半年,或者说耐心等他考试的几月里,已经耗尽他所有耐心。
“去明德书院。”
话音落下,闻淮又坐回龙椅上:“不用了。”
侍卫:???
您怎么了?
这些人都认识宋公子,明白前因后果的。
您怎么变了想法啊。
尤其是太监夏福,就差问出声了。
皇帝道:“朕信他。”
信他的能力,不是无故托大。
肯定有宋溪自己的原因。
这般赶过去,太不信他了。
新皇难得“朝令夕改”,也是有理有据。
而此时工部官署。
宋老爷听着同僚讨论,心凉了半截。
早上那会,他就该逼着宋溪默下文章的。
这会也没必要了,他也考过会试,临场换思路换文章,还重新再写一遍,基本等于弃考。
众所周知,第一场考试时间有多紧张。
他还弄这一出。
可笑,实在是可笑。
而且是在这种调任的节骨眼上,七儿子要是考不上进士。
自己还能卖这个面子吗。
宋老爷自年后就被抽调到礼部,之后又借到工部,每日辛苦做事。
就是为了能留在京城做官。
想着自己儿子前途无量声名远扬,能让吏部卖个面子。
现在好了,宋溪竟然自毁前程。
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也是巧得很。
吏部官员正好送来消息:“宋大人在海安府的任期也快满了,要尽快回去交接差事,否则下个任期不好任派。”
宋老爷是在云屹二十四年八月升任海安府户司主事。
到今年八月任期便满了。
算起来也就不到三个月时间。
正是因为这样,宋老爷才提前谋划下个任期的官职。
按照他心中所想,肯定留在京城最好。
所以才勤勤恳恳做事。
但现在吏部的态度很明显了。
并不打算留宋大人在京,下次任期依旧在外面。
所以催他回海安府交接,甚至不必来京述职。
这事是吏部早就决定的。
不管礼部还是工部都无空缺,而且新科进士过来,更不需要打杂的。
宋大人这种还是外放更合适。
只是时间有些不对。
宋老爷前脚听到儿子可能考砸了的消息。
后脚听到不能留京,差点气背过去。
还好靠着多年官场经验,硬生生扛过去了。
宋老爷道:“请问大人,下官什么时候回任地的好。”
吏部官员道:“殿试结束就可以回了。”
今日四月十八。
四月二十五会试揭榜。
四月三十殿试。
也就是说,他五月就要离京。
宋老爷百般不情愿,但还是笑脸应下。
不行。
他肯定要留在京城的。
若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家做官,还能督促宋溪读书。
三年后可不能犯这种错误了。
只是,要怎么留下。
说起来,还是怪宋溪不好好考。
乱七八糟搞什么东西。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明德书院东院了。
书院一百多举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大家都举着科举文章等夫子们一一查看。
宋溪所在的甲字号书斋共有三十五个学生。
宋溪来的比较晚,又带着戚元任,便老实在最后等着。
可他还没轮到他,丁字号书斋的文辞夫子便来了。
丁字号文辞夫子,就是之前做过知府,致仕后来书院教书。
也是宋溪在东院的第一位文辞夫子。
虽说丁字号学生更多,但一大半的文章都不必多看,所以这位文辞夫子已经没什么事了。
本打算直接回去休息。又听说宋溪的情况,便主动过来看看。
文辞夫子轻咳:“宋溪,听说你第一场考试出问题了?”
宋溪立刻起身,跟戚元任一起拜见夫子。
甲字号书斋的文辞夫子道:“老刘,正好你来了,看看宋溪文章。”
甲书斋夫子也想看的,但总要有先来后到,更不好敷衍其他人。
其实不止他们两位。
就连杜训导都有点担心宋溪的情况。
虽说宋溪考上进士,在那人面前也不算什么。
但至少身份贵重了些。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考上了对谁都好。
梁院长无奈。
怎么都沉不住气。
考不上就再学三年。
宋溪才多大?
再考个十年,也不过三十岁,年轻的很。
那边丁字号书斋文辞夫子,找了个僻静房间,翻看宋溪文章。
只看第一段,夫子便抬头看向宋溪。
再往后翻阅,便顾不得看了。
夫子看了看周围,开口道:“把房门关上。”
房内唯有宋溪,就连戚元任也在门外不许进来。
隔绝众人目光,夫子赞道:“好文章,好想法。”
“清言绍绎,灵气往来。”
“怪不得你要重写文章。”
“此番会试,你反而长进许多。”
“不,不是长进。”
“是成大才了。”
夫子竟站起来反复夸道,几乎一词一句的夸赞。
即便是他,也从未写过出此等文章。
以后青史留名,文坛有号啊。
宋溪被夸的摸不着头脑。
他是觉得隐隐摸到文章边界,却没想到真的被如此赞赏。
这说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等夫子冷静下来,又听外面对宋溪的议论声,笑道:“不错,这也是辨别友人的好机会。”
其实是辨别敌友的好机会。
外面都在传宋溪可能落榜,对他是真的担心,还是假的忧虑,简直一目了然。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道:“多谢夫子提点。”
他倒不用辨别这些人。
不过是跟另一拨人划清界限的好机会。
文辞夫子见他既机灵又聪明,忍不住道:“好孩子,你可有婚配了?”???
夫子!
你怎么话锋突转啊!
宋溪连忙拿出戚元任的文章:“夫子可还有空,能不能看看学生好友戚元任的文章,他乃是乡试亚元,文章也不错的。”
文辞夫子是真心发问的,他有个侄女今年十八,长得也好看,跟宋溪正相配啊。
但见学生脸红,只好接过文章:“就是外面守门的学生吗,让他进来吧。”
宋溪长舒口气,把房门打开。
戚元任确实在帮着守门,不让其他人窥探。
听说文辞夫子愿意帮忙,戚元任赶紧进门听讲。
至于外面的那些目光,宋溪坦然应对。
宋溪文章如何,文辞夫子没讲。
唯有宋溪身边人,诸如戚元任柳影许滨景长乐邓潇。
甚至西院的乐云哲等人看了。
还是在他号舍看的。
几人看完后一言不发。
景长乐最后长叹口气:“此等文章,我毕生也做不出的。”
其他人连连点头。
他们也做不出的。
这七篇文章,天赋努力缺一不可。
已然是文章最高境界。
好到让人全无嫉妒之心,唯有敬佩。
再想想考场上的时间。
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却写出如此游刃有余的文字。
简直是所有读书人的心愿。
在他们看来。
外面说什么宋溪要落榜了,要三年后再考了。
实在可笑至极。
宋溪的文章,若非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那就奇怪了!
没错,但凡看过宋溪文章的,都认为他是今年会试第一名!
无可辩驳!
第87章
不管夫子好友们如何夸赞。
宋溪还是平复心情准备回家。
柳影许滨留在书院,就连戚元任也回了的书铺后院。
会试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要放松放松。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现在都考完了,多说无益。
但回到宋家,宋溪刚摸到大宝小宝,又被宋老爷喊过去。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溪大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来到宋老爷书房,里面气压极低。
今日听到两个坏消息的老爷本人,心情差到极点。
七儿子考砸了。
自己还不能留京。
越想越生气。
可面对宋溪,宋老爷还是笑道:“怎么样,夫子看过文章了吗。”
宋溪平静答道:“夫子说确实有点不一样,很看考官喜好。”
话音落下,宋溪发现,他在用闻淮的招数,说话藏一半,但意思又完全不同。
这种狡猾招数,还是闻淮教的好用。
果然,宋老爷听此,已经泄气了。
因为在他看来,夫子没有直接肯定,便是不大好的。
他也懒得再看宋溪文章,过了会又笑道:“今日咱们父子两个都过得不好。”
宋溪疑惑。
宋老爷道:“爹不能留京,等你殿试结束便要回海安府。”
“下次调任,不知道去哪。”
此话说完,书房里更加安静。
而宋溪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果然,宋老爷道:“听说你有个挚友。”
“爹上次海安府升迁,便跟他有关,不知这次,他是否能帮忙。”
宋溪心里有些预料。
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恶心。
一时间不知为小宋溪难过,还是为宋家的难过。
今天早上宋老爷气急败坏,说什么学问本事靠山。
就让宋溪察觉到不对劲。
细细想来。
肯定是宋渊把自己“相好”的事说给宋老爷了。
具体怎么讲的,宋溪能猜到一二。
无非是他背后势力手眼通天,可以借机利用云云。
他那些庶姐便是被这样利用的。
她们嫁人为妾换取好处,看似是宋夫人宋渊所为,但真正得益最多的,肯定是宋老爷。
故而这个“秘密”,被宋渊当礼物送给宋老爷。
找准时机后,就能加以利用。
现在宋老爷调任在即,又有留京的想法。
便是“很好”的时机了。
宋溪表情带了些意外,就听宋老爷道:“这种事不必瞒着家人,若能帮家里做事,倒是极好的。”
宋溪又皱眉道:“帮不了。”
他讲的这般直白,让宋老爷猝不及防:“怎么帮不了,爹上次调任跟他有关吧?”
这也是宋老爷最近才想明白的。
不然江南海安府那么好的职位,凭什么分给他。
甚至跟江南萧家交好,同样跟七儿子有关,听大儿子说,那萧家家主的嫡长孙萧克也倾慕宋溪。
这倒不奇怪,小七相貌极好,满京城都知道。
之前宋老爷并未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着宋溪只要能考上进士,以他的才名自己好攀关系留下。
没想到本来十拿九稳的会试考砸了。
只能从这方面下手。
“小七,不用不好意思,官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的。听说你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帮帮未来岳丈家中,怎么会有错。”宋老爷越说越露骨,意思极为明显。
宋溪压住心底的恶心,开口道:“上次确实跟他有关,但他并未告诉我。”
“若我知道,不会同意以私废公。”
什么?!
宋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以私废公?!
什么叫你知道,就不会同意?!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宋老爷随之狂喜。
至少证明了,小七的相好确实手眼通天。
稍一出手便是个肥差。
留在京城,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爷笑道:“好孩子,果然还在读书,不明白官场上的道理,这边就不如你大哥了。”
宋溪耐心等他说完,宋老爷见此更加高兴,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要说如今朝廷,哪个不是靠关系的。”
“家族关系,乡党关系,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就那你身边好友柳影来讲,爹对他就从无恶感,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得到读书的机会,从而考上举人,便是很了不得的。”
“以前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罢了。”
“就说京城当中,就有宠妃得到先皇喜爱,从而一家子飞黄腾达。他家侄儿只是个举人,却能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靠的不就是这层关系。”
“说起来,这个举人跟你还是同年呢。”
宋溪知道先皇的荒唐事,却是头一次听这么细节的。
怪不得文昭国上下把以色侍人当做“天经地义”,怪不得闻淮看到漂亮人就以为是男宠,还美美笑纳。
而宋老爷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告诉宋溪,利用这层关系不可耻。
来吧,动用你的关系,帮老爹我留在京城,以后也是你的助力。
“那个宠妃帮了家里,如今年老色衰,家里也开始反哺他了,这才是长久之道。”
宋溪看着宋老爷书房的圣贤书,更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读书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被骂伪君子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此时并不多解释,只道:“不必多说,我不会求他帮忙的。”
“请您死了这条心。”
宋溪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直接扭头便走。
宋老爷傻眼,他压根没想过小七是这个反应!
回偏院路上,宋渊身边的小厮鲁米慌慌张张跑来,显然知道这里在说什么。
不等鲁米说话,宋溪就对他道:“别让某人擅作主张。”
这个某人,指的便是闻淮,鲁米现在真正的主子。
上次宋渊突然病重,宋溪就知道鲁米被闻淮收买以做眼线。
其实宋溪也不必多讲这句话。
毕竟现在的闻淮,肯定不会跟之前那般,直接“帮他”解决问题。
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多讲一句。
鲁米赶紧点头,自己会传达到位的!
只是七少爷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明明靠着那位,就可以轻易解决。
而且他看的明白,便是七少爷要天上的星星,那位也会想办法。
尤其是对方正求着和好啊。
宋溪不多解释,他回到偏院第一件事,便是问妹妹新宅子的事。
妹妹果然靠谱,直接道:“哥,这是房契地契。”
“我已经雇人打扫了房屋,修整了屋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修院门的泥瓦匠也找好了,只要半日,就能在两处宅子的之间开个小门。”
三四月份,宋溪在备考,在考试。
宋潋也没闲着。
确定好宅子后,四月初做了交易,如今四月十八,新宅子诸多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宋溪赞道:“妹妹真厉害。”
宋溪让她收好房契地契,笑道:“最近几天家里会有争吵,你跟娘都不要怕。”
“顶多吵到会试放榜,咱们就能搬到新宅子里住。”
宋潋立刻点头。
她这边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剩下全看哥哥的!
哥哥办事更妥当!
兄妹俩商量好,便去找母亲谈。
孟小娘其实已经去新宅子看过了,很多陈设摆件都是她安排的。
一想到能去那边住,她便高兴得不行,哪有不答应的。
自宋老爷回来,她自由出门的机会都少了,早就想搬走。
三人一条心,只等矛盾再次升级。
宋溪的态度,确实让矛盾升级了。
宋老爷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小七为何这般执拗。
他都跟男的相好了,怎么就不能利用这个关系?
再看接下来几天,他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去找什么蒙师文夫子,一个穷酸秀才而已,还有交际的同窗,也都是家境不好的。
孟小娘跟宋潋还去隔壁院子,以为他不知道一样。
瞒着他买宅子,还想搬出去。
以前装作不知道,现在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眼看宋溪确实不打算“帮忙”。
宋老爷在工部的差事越来越少。
那吏部还在催他办离京的文书,宋老爷哪能坐得住。
四天后,四月二十二。
正是宋溪二十岁生辰。
按照原本的打算,宋老爷打算大办的。
可他实在没心情,小七会试失利,实在不好宴请其他人。
故而宋家上下只聚一起吃了顿午饭。
宋夫人宋渊随意送了件礼物。
宋老爷也送了文房四宝做生辰礼。
孟小娘宋潋不必多讲,她俩肯定认真准备的。
而且对他们偏房来说,正式的生辰宴在晚上。
中午这顿,不过是应个景而已。
眼看吃过饭,小七就要离开,宋老爷喊住他道:“你要做什么去?”
宋老爷以为,他要跟去找相好的,毕竟是生辰,故而抱了期待。
岂料宋溪道:“去找许滨、柳影、戚元任、陆荣华他们小聚。”
其实还有萧克乐云哲他们,甚至地点都在萧克家中,但宋溪并不多讲。
“萧秀才,乐举人,还有景举人他们不去吗?”
宋溪提起的好友名字,家境都很一般。
宋老爷说的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看情况吧,请了他们,不知去不去。”
要是换做对宋溪极为熟悉的人,肯定会道:“你请了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去?!”
但宋老爷关注不多,明显信了宋溪的话,脸色难看的要命。
小七看着机灵,但脑子一点也不灵活。
会试考砸不说,还不跟有权势的人交际。
甚至不肯让相好的帮忙,实在是迂腐。
“你来书房一趟。”宋老爷冷着脸,自回家之后,难得对宋溪这般。
宋溪安抚母亲妹妹,让她们先回偏房。
至于宋夫人宋渊表情,他懒得多看,都知道是什么态度。
再次到宋老爷书房。
对方要说的事,跟之前一模一样。
依旧是自己留京调任。
宋老爷近乎苦口婆心:“孩子别傻了,就算你不走关系,也有别人会走。”
“爹留在京城,还能帮你经营萧家乐家的关系。”
“靠你一个人,这些关系迟早会淡的。”
“你今日生辰,你们肯定会见面吧。”
“反正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并不为难啊。”
话说到这,已经直白到可怕了。
试想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说。
去求求你相好的,让他帮爹升官吧。
反正是枕边风,简单的很。
宋溪恰当地表示愤怒:“您在说什么?!”
“什么叫肯定会见面,什么叫一句话的事?!”
不等宋老爷再说,宋溪直接让他彻底死心。
“不要再说了!我今日真的不去见他,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自乡试之后,我们便分开了,别说我不愿意以私废公,即便可以我也不会做。”
分开?!
宋老爷直接站起来。
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能整治侯爷之子,还能轻易杀了举人不留痕迹的人。
就这么被放走了?!
小七这般美貌才华,竟然也留不住对方?!
大儿子不是说,对方非小七不娶吗?!
宋溪接下来的话,更让宋老爷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还是宋溪接下来的话。
“他骗我,不尊重我,所以分开的。”
“您要是为我好,就不该让我再去求他。”
什么?!
只因为什么狗屁尊严,因为什么欺骗,便要放走这般有权势的人?!
这件事,甚至比考砸会试还严重!
“糊涂啊!”
“尊严?尊严是什么?!”宋老爷气急攻心,直接道,“就算不为了家里,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找机会和好。”
“别说你今年考不上进士,即便考上了,能够得上人家的起点吗?”
“为了不必要的骨气,就毁掉大好前程,值得吗?!”
宋溪笑着说,语气极为笃定:“值得,非常值得。”
“怎么?您要我曲意逢迎,百般讨好,卖身求荣?”
“以自己儿子的身体,换您留京?”
吵到此处。
宋溪直接把这场谈话赤……裸……裸摊开。
无论怎么粉饰,无论用什么样的话包裹。
宋老爷的意思都是这般,卖子求荣。
卖他儿子的身份,以求荣华富贵。
宋老爷脸上一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宋溪却继续道:“是啊,您就是这么对自己女儿,肯定也会这么对儿子。”
“如果您可以的话,您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卖掉,对吗?”
“古代二十四孝里有郭巨埋儿。”
“您呢?您期待儿女效仿二十四孝,卖自己的身体,铺您的官途?”
郭巨埋儿,说的是汉代郭巨想要把儿子活埋了,省钱侍奉母亲。
宋溪用这个被人批判的愚孝典故,来类比宋老爷想要做的事,倒也贴切。
宋老爷没想到小七会说的这般露骨,当下道:“郭巨并未真的埋儿,反而在挖土的时候找到一罐黄金。以此赡养母亲,抚育儿子,难道不对?!”
宋溪笑了:“可他真的想埋儿女,甚至已经在挖坑埋人了,不是吗?”
所谓的黄金,不过是寓言故事的一个大团圆结局而已。
“哦对了。”宋溪道,“郭巨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挣名声,举孝廉,从而做官。”
“对您来说,倒是更贴切了。”
所有温情表皮被揭开。
宋老爷面目狰狞的时候,跟宋渊简直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个目的!
就是要让儿女卖身求荣!
并且也这么做了,没有觉得不对。
至于尊严脸皮,都可以全都扔了。
“你,你去求那个人和好。”宋老爷直接下命令,“跪着求也好,怎么求都行。”
“即使是做男宠,也要和好。”
“否则,你小娘,你妹妹。”
“都要为你的骨气负责。”
宋老爷冷声道:“爹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但你实在太不听话了,会试考砸了,这种关系也丢了,如何成事?”
看着宋溪几乎冷酷的表情。
宋老爷甚至叹口气:“孩子,你今年才满二十,以后会懂爹的良苦用心。”
“甚至会感谢爹的。”
“但现在,你要是不照做。”
“你小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你亲妹妹也到婚配的年纪了,我不介意她跟其他女儿一样。”
用宋溪母亲妹妹的将来,威胁他去讨好那个有权势的人。
反正这是自己儿子,折腾到最后也是一家人。
宋老爷甚至还能说。
谁让你考砸会试,谁让你还要再等三年才有机会成为进士?
在你没有更进一步之前。
我宋老爷,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听说你们还买了处新宅子。”
“不错,打通之后,宋家房子就更大了。”
“这可不是你们偏房的私产,全都属于宋家,包括之前给你们的三间铺面。”
一句句话压下去。
宋老爷在等着宋溪屈服,等着他去求那个人。
即使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但已经提前跪好,并献上自己儿子了。
如果对方此刻出现。
宋老爷会立刻把宋溪打包好送给对方。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只有一句话。
看吧。
他差一点,就真的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如果他心软和好了。
闻淮眼中的真男宠变成假男宠,变成真爱人。
可真真假假不过一线之间。
而他其实是从假男宠变成真的。
因为这条线太模糊,太没有边界。
开始错了,以后就会不停的错。
但此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做的,便是摔门而去,将这场冲突再次升级。
宋溪直接离开。
但他跟母亲妹妹都被禁足在家中,没有宋老爷的命令不得出门。
至于跟许滨等人的小聚,也派人过去说一句散了。
宋家偏院里。
仆从们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只因七少爷会试考砸了。
所以老爷十分生气?
宋潋听哥哥吩咐,观察手底下小厮丫鬟。
这种危急关头,也能看出大家的选择。
孟小娘极为担忧,不过被儿女联手安抚好。
宋溪则在等着外面消息传开。
自己这种风头正盛,邻里关注的人,此时被禁足,若没有风言风语才怪了。
不到半天时间。
京城才貌双全的宋溪,因会试考砸,临场换文章的,所以被家里禁足的事,一瞬间传开了。
这件事就罢了。
不少人也觉得宋溪太过任性。
好好的文章不写,一定要临场换风格,实在托大。
可又有消息传出。
说那宋老爷本想等儿子考上进士,便能利用名声留在京城。
岂料一切泡汤,故而生气。
这个猜测也合理。
只看宋老爷一直不回任地,对京城差事格外上心便知道了。
总之一句话。
会试成绩还没出呢。
已经因为成绩闹起来了。
宋溪跟家中关系,变得极为紧张。
其他的人反应并不可知。
但宋溪好友们连连送信过来,却都被门房拦下,不肯送到七少爷手中。
宋老爷就是要逼着小七低头,好好去求求他的相好。
用什么方法求他不管。
能求回来即可。
宋溪在小小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只能跟大宝小宝玩。
夜晚的宋家更加安静。
宋溪看到大宝小宝动静,见窗户没人进,房门却被小声敲了敲。
只好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正是闻淮。
他今晚过来,一点也不意外。
宋溪没理他,闻淮自己关上门进来。
两人一坐一站没说话,大宝小宝在他们身边环绕,似乎觉得太过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
闻淮开口,喉咙有些沙哑:“对不起。”
说罢,再次郑重道:“对不起。”
宋家父子谈话是瞒不住闻淮的。
可他看着密信上的对话。
看着卖身求荣,看着曲意相迎这些字眼,便再也坐不住。
差一点点。
宋溪就真的要变成这样了。
还是他一手造就的。
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在无数人眼中,就是这般。
假男宠成了真男宠,拥有了一切“男宠”的待遇。
宋老爷对他的揣测,对他的逼迫,都是他成为男宠后,必然会有的。
今日的爆发确实是宋溪有意为之。
就是为了跟宋老爷划清界限。
但也把之前的关系摆在两人眼前。
这不是宋溪本意。
却意外让闻淮看到成为“男宠”后的宋溪,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他真的安心待在自己身边。
如果他的会试真的考砸了。
如果他不是一心学习,一心筹谋家人未来。
真的全身心的信赖他,会是什么结局。
诚然,这些问题,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然后呢?
然后现在的宋溪,就会被系在他身上。
宋溪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所有价值都跟自己捆绑。
这确实是闻淮想要,甚至现在也想要。
宋溪的一切都跟自己相关。
单是想想就爽到头皮发麻。
可宋溪呢。
宋溪怎么办。
他是一个人,是个天底下最聪明,最上进的人。
他的想法,要安放在什么地方。
在那种状况下,宋溪要怎么办呢。
闻淮反复叩问自己这个问题,蹲下来,像是跪在宋溪面前一般。
“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第88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会试揭榜之日的。
每逢会试,总是有很多热闹可瞧。
今年最大的热闹,大概率就是才子宋溪自视甚高,在会试考场上“灵机一动”,改了自己文章。
虽说还是写了七篇文章,但时间明显不够充裕,到了最后才纳卷。
而且宋溪他爹的留京也泡汤了,搞的他家鸡飞狗跳。
听说宋溪原本还想让自己小娘分院别居,同样惹怒他爹。
故而现在禁足在家呢。
从他二十岁生辰那日,一直到放榜,足足五天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会试考砸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事。”
“对啊,如果宋溪会试成绩不错,他爹应该有机会留京,他小娘也能住到其他地方。”
“这可是科举场,不能胡来的,三年后再说吧,还好他年轻得很。”
众人讨论声中,还在贡院门前找宋溪的影子。
今日揭榜,他应该会来吧?
宋溪并未过去。
即使今日禁足已经解除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打算出门。
宋老爷那边再三让他出门看榜,却怎么也喊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自己亲信出门。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宋家上下,甚至左右邻居,都明白这父子两个几乎要反目了。
不过虽说宋溪这次考砸了。
但人家实力还在,三年后很有希望的。
宋老爷太过咄咄逼人了。
当然,宋溪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搭理对方。
他们偏院自成一个小天地,还趁这个机会,把有异心的赶走了。
哎,好好的家里,怎么闹成这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宋溪小娘妹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现在放榜都不去看,估计心灰意冷了?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看榜的考生跟考生家人。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共四队人马。
一队抬着会试榜单,准备张贴到贡院门前。
另外三队前往一甲前三落脚的地方报喜。
因为榜单过长,这边还在慢慢悠悠贴榜。
那边报喜的队伍已经骑着马去往各家了。
其中一队直奔西城集英巷而去。
就在集英巷邻居们议论宋家时,这队喜气洋洋的官差队伍便到了宋家门口。
只见他们头戴小帽,腰间扎着红色彩布,一身短打整齐干净,手里捧着大红色喜报。
刚到宋家正门,便叫门道:“给宋家报喜了!”
报喜?!
宋家门里小厮连忙打开正门,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喜讯迎面而来。
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还经历过两次。
头一回是七少爷考上秀才,还中了小三元。
第二次是去年乡试,虽说少爷去看榜了,但依旧有报喜队伍,七少爷考中乡试解元。
这是第三次了。
难道说?!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慌慌忙忙过来。
但不见正主,人家报喜人只笑不说话。
宋溪孟小娘宋潋整齐衣裳而来。
看他们三个人皆穿了新衣,衣着打扮都是能郑重见客的,便知他们早有准备。
就连身后丫鬟小厮也都换了新衣。
报喜官差笑着上前,声音嘹亮之余又充喜意。
“恭喜宋大人高中会元!”
“大人!您便是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
说罢,喜报被后面两人打开。
从上到下几个大字。
宋溪一甲第一名!
下面落款为齐明元年,还盖了两位主考官的印章。
红彤彤的喜报让在场安静片刻。
不知谁家已经拿来鞭炮添添喜气。
天啊。
一甲第一!
会试会元!
宋溪已经连中两元。
不对,把童试算上,已经连中五元!
宋溪笑着的接了喜报,他对这种流程已然熟悉。
甚至母亲妹妹也顺手给了喜钱。
丫鬟小厮们把备好的金银铜板散给邻居。
这般流程之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至于宋老爷等人,早就被排除在外。
加上最近宋家的矛盾,明眼人但笑不语。
报喜的官差们也笑:“宋会元,还请您移步贡院。”
说罢官差又笑:“接下来的流程,您比我们熟悉。”
去年乡试,之前童试。
您都是领头的,太熟悉接下来如何拜见主考官,太熟悉如何祭天地。
没办法。
谁让您一直是第一!
官差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笑,笑完又羡慕的厉害。
普通人一生当中,有一次这般经验,便是天地造化。
宋溪呢?
连着好几次。
甚至已经熟练了!
别说羡慕,都可以说是仰慕!
宋溪当然熟悉。
已经有小厮牵来三宝,宋家众人送他前去贡院。
宋老爷快走几步,脸上还是茫然。
他是该高兴吧?
但最近跟小七闹的这么僵,要如何收场?
他甚至拿小七母亲妹妹威胁他。
回到宋家。
宋潋开口道:“爹,母亲跟我想去隔壁院子看看,今日日子也好,不如就把两个院子打通,我现在去请泥瓦匠。”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齐齐看向宋潋。
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宋潋声音平和,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又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合适搬家。”
宋潋就差明说了。
我哥考上进士了,是前途无量的一甲第一名。
以他的才貌,进了殿试也是前三水平。
你宋老爷,确定不弥补吗?
比如在他开口之前,就把分院别居的事准备好。
否则?
还需要否则吗?
到了此时,宋老爷自然更不情愿宋溪他们单住。
可他也算见识小七的脾气。
如果不提前做点什么,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再说,现在的他,已经无力控制宋溪。
能做的,竟然是尽量不要得罪这三个人。
毕竟都闹成这样了。
甚至已经人尽皆知。
等会。
闹成这样。
人尽皆知。
宋老爷盯着孟小娘和宋潋,咬牙道:“你们故意的?!”
孟小娘什么也不明白。
宋潋其实也不知道哥哥具体怎么做的,所以很直白道:“有疑问的话,可以等哥哥回来再问。”
对宋老爷来说。
不用再问了。
宋溪就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文章极好。
但故意顺着外面的风言风语,让自己误会他考砸了。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会提起他的相好,从而真正撕破脸。
千好万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会隐藏下去。
唯有遇到难关,才会一一暴露。
就像趁这个机会,赶走偏院不忠心的丫鬟小厮一样。
宋溪同样趁这个机会,不跟宋老爷演表面的父慈子孝。
而宋溪算的太准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在他考上进士这一刻,已经跟宋家划清界限。
甚至在外人眼中,也已经划清界限。
宋老爷他们想继续用他的名声,他以后的官职谋利?
绝无可能了。
面对宋潋的目光,宋老爷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在这两个最小的孩子面前,变得卑微了。
“好,好,你去找。”
“你们想搬就搬。”
只要不报复即可。
这个七儿子,本事太大了。
自己怎么敢拿他母亲妹妹威胁的。
想到如今的局面。
还有他的种种手腕。
宋老爷知道,他只能妥协。
暂时妥协。
等事情平息之后,才有机会修补关系。
至于现在,还是按照小七的想法做。
孟小娘一脸惊喜。
可以搬了?
宋潋赶紧道:“娘,赶紧搬家,等哥哥回来就有新院子新书房了。”
别管其他的了。
她们赶紧去新家收拾收拾,迎接哥哥回来啊!
说话间,宋家西北角被砸开一个小门。
孟小娘指挥众人搬行李物件。
随后这个小门又被关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门会把两处隔开,成为永远的两家人。
当然了,这是孟小娘宋潋还有宋溪的想法。
对宋老爷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反正没有真正分开,他肯定会有机会的。
宋潋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心里只想笑。
有机会吗?
未必吧。
她把小门关上,看着新家,笑着道:“准备宴席!等哥哥回来!”
此时的贡院当中。
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
以及诸位同考官,大家还想回想拆卷填榜的场景。
拆卷填榜,已经是阅卷的最后一关了。
首先是拆卷。
此时已经把誊抄的朱卷按照名次放好。
对照朱卷上的编号,去找原来的墨卷,也就是考生们亲笔所写的卷子。
朱卷为副本,墨卷为正本。
两者核对一致,便拆开墨卷上弥封的考生姓名。
当时政府主考官、监试官、提调官、执事官等等全部到齐。
在所有官员注视下,方能打开墨卷上的姓名。
以前就算了。
今年拟定的第一名太不一般。
如此佳作堪称世间少有。
大家都想知道,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甚至都懒得讨论什么宋溪。
这次的第一名,才是万众瞩目。
等他的文章公开,绝对盖过所有人的风头。
众目睽睽下,拆卷的官员手掌颤抖,找到相应的墨卷,也就是学生所做试卷。
大家第一眼看的,肯定是上面的字迹。
“一手好字。”
“还有一手好文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
“快,快把弥封拆开,看看是何方人士。”
弥封被一点点去掉。
上面的名字年龄籍贯,让大家一头雾水。
宋溪,年二十,京城人士。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
怎么就对不上号呢。
既不可能是同名同姓,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这第一名。
就是宋溪?!
天知道看到宋溪名字时,众考官们什么心情。
简直大脑一片空白啊。
说好的不讨论他呢?
说好的这第一名远超宋溪平时的文章呢?
这简直离谱啊!
众人反复查看。
就是宋溪的文章,也是宋溪的笔迹,卷子上由礼部印制的宋溪信息也完全一致。
原来这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
就是年岁不大的宋溪文章又精进了!
还是年纪最轻的江大人率先反应过来。
宋溪的文章不仅遣词造句好,其立意更是上乘,这也是大家都推崇的原因。
江大人的话让众人回神:“该填榜了。”
是啊,该填榜了。
宋溪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字应该直接在榜首!
拆卷填榜的差事还在继续。
考官们直到榜单公布,还在想当时的事。
宋溪啊宋溪。
你又给大家一个惊喜!
但他们被关在贡院考场里,直到放榜才知道外面在讨论什么。
“宋溪考砸了。”
“哎,他家都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
“没办法,谁让他临场换文章。”
江大人直接骂道:“纯属有病,胡乱猜测。”
考官们全都点头。
对啊。
外面都乱说什么呢。
好在榜单公开后,只见宋溪名字列在榜首。
一切闲言碎语全都不见了。
别猜了。
宋溪还是第一!
他就是稳居第一!
什么考试都是第一名!
“神了啊。”
“所以他临场换文章,也没出问题?”
“不是说写自己不熟悉的风格,肯定会考砸吗?”
“怎么回事啊。”
“相信阅卷的考官啊,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榜眼呢。”
等宋溪到的时候,气氛更加热烈。
之前的小三元,之前的宋解元。
现在的宋会元。
一直都是他宋溪!
众人忍不住跟他打招呼,问他科举文章如何写的。
宋溪一边回答,一边找好友等人。
不止自己会试成绩公布。
其他人呢?
说话间,景长乐邓潇许滨柳影等人都过来了。
许滨,二甲第五名。
景长乐,二甲十六名。
邓潇柳影两人未中,还要三年后再试。
其实柳影还好,他心里有数。
邓潇实在意外,不过自己都说,应该是考上举人之后应酬太多。
甚至年后才回的书院,这才耽误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乐云哲萧克廖云陆荣华他们也来了,冲淡这份忧愁。
毕竟他们过来,都是冲着宋溪啊。
第一名!
真的是第一!
太让人激动了。
宋溪拍拍邓潇柳影:“回头我帮你看看文章。”
两人立刻点头。
好啊!
宋溪如今写文章的本事,肯定是当时一流。
有他指点,两人不仅不进步都难!
到了这会,气氛才终于好起来。
会试结束了。
不管考没考上,生活都要继续。
但毫无疑问,生活充满希望!
许滨看着自己名次,没有多说什么。
刚要去靠近宋溪,就见戚元任跑过来。
至于戚元任的名次,他笑道:“一甲第三!”
宋溪立刻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乐云哲看看他们四个人。
会试是整个文昭国的举人一起考。
宋溪是第一。
戚元任第三。
许滨第五。
景长乐第十六。
所有人都是名列前茅。
这份成绩,谁看了都眼热。
而他们更是因为宋溪才聚在一起。
在贡院官员指引下。
宋溪熟悉的一幕又来了。
在本次考试第一名的带领下。
新科进士按照名次排序,进到贡院拜见考官师长。
同样感谢他们的辛苦,更感谢一场师徒缘分。
这是考生们应该有的礼仪。
而这次,更多考官想同宋溪结交。
无论是姻亲关系,还是成为好友,都可以的,他们不挑!
宋溪长得漂亮,身材挺拔,站在最前面,俨然最引人注目。
他礼仪规范,举动优雅,带着余下二百九十九位新科进士踏入贡院。
新科进士们春风得意。
读了那么多书,过了那么多难关。
终于,终于考上了!
他们是新科进士了!
宋溪去感谢考官时,他科举的文章手抄本已然流出。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不愿散去。
都想知道宋溪的文章是如何写的。
只听有人当场念出。
一字一句扣人心神,无比流畅的词句,字字珠玑的比喻。
全篇无一字废话,是篇板板正正的举世佳作!
宋溪确实临场换文章了。
但他临场换了更好的上去的!
他也对自己有信心。
故而换就换了,不再多说。
可笑他们这些俗人还在笑话宋溪。
到底谁笑话谁啊!
真金不怕火炼!
这才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难怪他是第一。”
“若是这样,我也服了。”
“下一篇文章呢?再念念啊!”
“如此好的时文,我若有一半功底,就能上榜了吧。”
“绝对的天才!”
等宋溪再从贡院出来时,本就对他无比炙热的目光,现在更加炙热了。
在好友的帮助下,宋溪才骑上三宝离开。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还要去拜谢夫子拜谢家人呢!
不能多耽搁!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热闹的人群之外,一辆马车悄然离开。
闻淮透过车帘看向宋溪。
他还是被无数人簇拥,他也是当中无愧的第一名。
但自己,依旧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这是他的时刻。
也因自己没有资格。
不过很快了。
很快,他们便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场合。
而现在,宋溪的文章风一样吹边整个京城。
几乎每个读书人都在看他的会试文章。
“我不如宋溪。”
“我远不如他。”
“绝对的第一名。”
是的,宋溪就是绝对的第一名,他就是会试一甲第一名!
第89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
会试揭榜后,京城内外都在讨论会试结果。
以及今年的会元宋溪。
宋溪却没办法进行讨论。
因为这一天实在太忙了啊!
上午揭榜,临近中午带着新科进士拜见主考官等诸位大人。
过了中午匆匆吃口饭,再带着明德书院同年二十九人,回书院拜见东西二院的夫子。
下午过半,柳影许滨他们还要回各自的汇德书院、远帆书院拜见秀才夫子。
宋溪马不停蹄要赶到西郊皈息寺。
好在中途被乐云哲他们拦下:“你直接回家,你母亲跟妹妹,已经把文夫子请到新家了!”
新家?!
宋溪一拍脑袋,忙得昏了头,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他考上进士,正是搬出宋家的日子。
新家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他们一家三口住下。
妹妹则安排了小宴,先请文夫子跟宋溪好友们过来。
此宴为小聚。
大宴要等四月三十,也就是三日后的殿试后再说。
到时候不仅要请文夫子,还要请明德书院的夫子们。
这是正儿八经的谢师宴,表达对老师们的培育之情。
文夫子小宴大宴都会到场,毕竟蒙师的恩情不比其他。
作为学生,为蒙师养老送终都是应当的。
所以宋溪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先拜母亲,第二个拜的便是文夫子。
文夫子只笑,以前严肃的小老头,现在除了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年十一岁的小苟旦更是兴奋:“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跟在他身边管家还道:“应该称呼宋大人或者宋会元。”
“无妨,喊小溪哥哥就行。”宋溪有段时间没看到苟旦,发觉他长高不少。
时间过得太快了。
初见苟旦时,他不过七岁,今年都要过十一岁生辰了。
宋溪再次谢过文夫子。
当初他去文家私塾时,基础实在太差。
若非夫子心软留他一个月,给了他一点机会,那日子只会更难。
不过文夫子跟宋溪同时想到闻淮。
以闻淮那时候的心思,估计会更高兴?
半路就把人拐走了。
算了,还是不想了。
好好庆祝当下才是真的。
孟小娘孟素香作为新家女主人,带着众人稍稍逛了逛院子,现在都称呼她一声孟娘子。
宋溪这些年的月银加上考上举人之后朝廷发的奖赏。
再有宋潋经营三个铺子挣来的银子。
终于把这处宅子买下。
前院书房茶室会客厅一应俱全,以后用来招待客人。
后院四处院子,主院为孟娘子所住,一左一右为宋溪跟宋潋的。
再后面便是小花园。
整体虽不如宋家宅子大,但住他们一家三口足够了的。
如今留下的小厮丫鬟都是极贴心的,他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看着宋溪开始新生活,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
今日能来的,基本都是宋溪至交。
母亲妹妹文夫子不用说。
从文家私塾结识的苟旦路子华。
童试时认识的乐云哲陆荣华范浩。
再有明德书院期间的萧克廖云。
以及后来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戚元任。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这么多亲朋好友。
学业有了成果,身边还有这么多挚爱亲人。
如何能让人不高兴。
这晚,除了家里同样在京城,也考上进士的景长乐,还有赶去景家赴宴的邓潇外。
其他人都留在宋溪这里。
即便提前离开两人,也是拉着宋溪道:“殿试见。”
“你整理出笔记,一定要给我。”
宋溪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他怎么会食言啊。
其他人一直到亥时才散。
大家都为宋溪感到高兴。
期间还不停有礼物送来,都是平日认识的同窗同年。
只有一幅没有署名的画作有些奇怪。
不过这幅画着实好,画作展开,竟是今日上午,宋溪在贡院看榜的场景。
说是看榜,其实是被众人簇拥。
不管是宋溪的神态,还是众人热烈,都拿捏的特别好。
许滨还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没写名字。”
仅仅盖了个章。
不等大家细看章上的字迹,就被宋溪飞快收起来,当做无事发生。
估计这小宴上,只有文夫子能看出端倪了。
小宴散了,众人各自离去。
宋溪则送文夫子回皈息寺。
今日的文夫子吃酒吃得有些多,宋溪不放心他。
小苟旦跟路子华自然拍着胸脯要照顾,但他们两个明日都有课,肯定是不成的。
最后干脆自己陪着,并让母亲妹妹他们早点休息。
一路上,文夫子全都笑眯眯的。
小苟旦看着偷笑:“夫子真的很高兴。”
“因为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文夫子私下还说,能教出小溪哥哥这样的学生,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岂料文夫子听到了,揉揉小苟旦的脑袋:“有苟旦这样的调皮但听话的学生,夫子也很高兴。”
文夫子就是这般,践行着有教无类这句话。
到了皈息寺。
宋溪扶着夫子躺下,再去烧水给夫子清洁手脸。
刚要打水,旁边便有人提起水桶。
闻淮。
宋溪松开手。
这也是他夫子,伺候伺候也应当。
两人不发一言,总算把五六十岁的夫子照顾好了。
出了房间,宋溪突然道:“他老人家的身体,要一路奔波回家,你于心何忍。”
这说的是,闻淮为了隐瞒所谓男宠的事,宁愿眼睁睁看着夫子回老家。
闻淮自知理亏,却也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这也是实话。
只要他愿意,文夫子回家的路他都能给铺好,保证不受一点颠簸。
这里的路并非虚指,而是真真正正把道路修好,身边再跟着太医侍卫。
看似大费周章。
实则一句话的事。
只要能瞒好,便不是问题。
当然,这是之前的想法。
眼看夜已经深了,宋溪准备去夫子书房凑合一晚。
闻淮想说,你之前住的禅房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嘴里的话转了一圈,问道:“我的画作有进步吗?”
宋溪看看他,没有回答。
“那就是有进步。”闻淮帮宋溪推开书房门,也不进去,只靠着门边笑,“今天偷偷去看你,感觉这一幕值得记下。”
“喜欢吗。”
宋溪看他还靠在门边,只有稀疏星光作为光源,照在他本就深邃的五官上,看起来神秘骄矜,又带了散漫劲。
闻淮骨相优越,肩宽腰细,再加上平日骑射又好,身形俊朗到不可思议。
偏偏桀骜的眼神里带着星光,似乎只有眼前之人,不转一瞬的看着对方,跟身上的散漫劲完全不同。
势在必得,又骄矜贵气,还带着毫无疑问的情定唯一。
宋溪已经找到被褥铺在书房软榻上了,扭头不再看他,客气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并不听话,挑眉进来,走到软榻旁边,吹灭宋溪旁边的蜡烛。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唯有门口带来的光亮,闻淮这才道:“好的。”
本就幽静的房间,只留两人呼吸声。
很多该有的不该有的回忆慢慢涌上心头。
尤其是在这种黑夜里,只有两人呼吸交织的时候。
宋溪把被子裹了裹,再次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没说话,眼神却扫过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宋溪,又笑了下,笑得宋溪都恼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
就像宋溪知道闻淮在笑什么。
闻淮知道宋溪在躲什么。
干嘛?
想我就直说。
想身体也是一种想。
宋溪咬牙,直接转身不看他。
刚转身,又觉得这样不太安全,再转回来。
闻淮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那日,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宋老爷暴露,比如宋溪如果真的是男宠会发生什么。
比如闻淮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可宋溪并不理他。
只是听着他的道歉。
现在闻淮终于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
此刻主动把自己脸凑过去,笑得高兴极了。
太好了,他可以以色侍人了。
太幸运了。
闻淮甚至还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么大好的日子,是该得意得意的。
宋溪直接把闻淮的脸推开,再不走他真的生气了!
闻淮遗憾起身,不过关门之前还是道:“不道别了,以后会经常见的。”
他们都要成为“同僚”了。
肯定经常见。
宋溪是真的不理他,直接盖上被子。
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但夜幕星光下闻淮确实俊朗。
宋溪有些手痒,确定闻淮离开后,偷偷点燃蜡烛,找来文夫子画具,把方才的一幕画下来。
为了备考科举,很久没碰这些东西,刚开始还有点生疏。
好在他基础还在,鸡鸣时刻便画完一整幅画。
眼看快到他平日要起床的点,才趴到软榻上沉沉睡去。
文夫子第二天醒来,准备照常上课。
他也知道昨天爱徒伺候他休息,故而去书房看看孩子休息的如何。
但一开门,就见人睡得正香。
书桌上画具被依次摆开,看样子不仅用过了,还特意清洗晾干。
这都是小事。
问题是旁边怎么挂着孽徒的画像?!
那么大个个子,笑得不怀好意靠在门框上,站没站相的!
背后夜幕星光倒把人衬的极俊朗。
画作的欣赏之意简直扑面而来。
再看作画人的角度,不正是爱徒所躺的软榻吗?!
孽徒。
两个孽徒!
文夫子骂骂咧咧去教孩子们读书。
气死我算了。
四月二十八上午,宋溪醒来第一时间,便去看书房有没有人。
完了!
要是文夫子看到怎么办!
看了一圈后,发现东西没人动过,还好还好。
凌晨一时脑热作画,这会反而有点后悔了。
宋溪赶紧放好画具,又把晾干的画作收起来。
藏了半晌,只能偷偷带回家了。
宋溪跟文夫子告别时,夫子还在私塾里上课,看到他手里的画卷,无语地摆摆手。
赶紧走吧,爱去哪去哪。
宋溪没明白什么意思,又给小苟旦打了个招呼,赶紧回家换衣服。
今日还要去明德书院呢!
东西两院夫子助教训导,还有梁院长,都要再次拜谢。
好在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而且不会淘汰任何人,否则不敢这样忙的!
等宋溪折腾一圈,还把画卷放到新家书房最角落的位置,终于赶到书院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闻淮怎么也来了?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啊?!
宋溪深吸口气,闻淮马车还是停在梁院长书房前。
等自己拜过其他夫子,他说不定已经走了?
这般想着,宋溪便跟景长乐许滨等人一起去忙。
先是西院第十书斋沈助教。
再有第六书斋白助教。
以及四书五经夫子,以及邱国良丘副训导。
第四书斋的周助教,文辞夫子,五经夫子,杂学夫子等等。
面对诸位夫子,宋溪真心实意感谢。
夫子们难免激动。
谁能想到,自己会教出一位会元?
还是如此年轻,刚刚才过二十岁生辰的会元?
以后说出去,都是一辈子的光彩。
最后是裴苗裴训导。
正是主动邀请宋溪来此童试出题人。
宋溪拱手做礼。
这次已经十分标准了。
不再是裴训导说的,不像个样子。
裴训导眼眶有些红。
其实宋溪不必如此。
这么多夫子,这么多助教,何必一一谢过。
但他这孩子,就是明白知恩图报,知道尊师重道。
“恭喜你,过了接下来的殿试,便也学成了。希望你不忘圣贤之志,不忘读书之心。”
“从此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宋溪点头,他会的。
他所读圣贤书不会白费,他也不会忘了读书之心。
再去东院,景长乐哭的最厉害。
不像宋溪来到东院不过半年时间。
景长乐自二十二考中秀才,今年三十一岁。
他在明德书院东院,度过了九年时光。
大好青春,基本都是在这里。
从青年到成亲到有孩子,每一年都跟这里息息相关。
今年终于考上,还是二甲十六名。
他心愿已了,他的坚持有了成果。
同样哭泣的,不止景长乐。
还有不少求学多年的士子。
这里面也就宋溪跟许滨有点格格不入?
他俩年纪最轻,来此时间也最短。
故而没有那么多感慨?
许滨反而笑,低声对宋溪道:“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许滨难得找到跟宋溪独处的机会。
此刻倒是像他以前认为的那般。
考上进士后,留在宋溪身边的,只有自己。
没有碍眼的萧克柳影之辈。
只有他们两个。
许滨心念一动,再次看向宋溪,喉咙微微滚动。
“对了,忘记恭喜你,你真的把母亲妹妹接出来住了。”
这话昨天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宋溪知道他想说什么,在这点上,宋溪叹口气。
当年许滨他们两个有着共同心愿。
都是为了母亲妹妹读书。
现在两者对比,是显得他可怜了点。
但此时不是安慰的时候。
如果他们只是好友,安慰就安慰了。
明白许滨的想法,他便不好多讲,只道:“其实不是我接的。”
“新家很多事,都是妹妹跟母亲在做,我不过仗着有些功名给她们撑腰。”
“而且,不论他们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
因为他的存在是一种底气,而不是武断地决定她们的生活。
许滨自然知道,可他想要的,就是宋溪这种支持。
包容的,永远存在的支持。
被他认定的人太幸运了,这份永远存在的支持,便会让所有人动心。
“对了,自你做了宋解元,便有无数人上门提亲。”
“现在呢?”
现在不用提啊。
宋溪都有点头疼了。
反正他是一律拒绝的。
母亲知道他之前的事,只当他被女子伤透心,所以也不做阻拦。
许滨见他表情,笑着道:“好巧,我也全都拒绝了。”
“也许成亲,并不是好选择。”
“梁院长请诸位去书房说话!”突然过来的书童打断众人谈话。
梁院长不忙了!
可以见大家了!
喜怒哀乐的二十九位新科进士赶紧整理衣服,跟杜训导他们一起拜见梁院长。
众人能在明德书院心无旁骛读书,还有那么多好书,那么多好教材,全仰仗梁院长。
即便是许滨这种去年才入学的学生,都对院长钦佩万分。
宋溪依旧在第一列,所以刚过去就看到院长书房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马车。
宋溪松口气,还真的走了,没有碰到。
梁院长的话不多。
只吩咐他们好好准备殿试,又讲不要忘记圣贤道理。
以后为官做宰也要为国为民,做真正的栋梁之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希望从明德书院出来的学生,都不要忘了这份道理。”
“好了,下课。”
大学之道。
是所有学生要学的第一课。
如今课程全部结束。
就该践行这份道理了。
他们都是明德书院的好学生。
未来也该是文昭国的好官员。
众人齐齐拜谢院长,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梁院长看看宋溪,以后的路,希望你走的顺利。
众学生散去。
宋溪怕许滨再找他说些有的没的,提前偷偷溜走。
但刚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被人握住手腕。
闻淮怎么还在?!
震惊之下,宋溪已经被带到书院前门。
都知道明德书院前门为台阶,后面是马车道。
故而前面人少,而且大门并不打开,只开一侧小门。
之前跟闻淮爬台阶锻炼时,听他说只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开正门。
反正宋溪没遇到过。
宋溪眼神疑惑,闻淮却道:“方才听你们院长说了件事。”
什么事?
“明德书院开正门,只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出了状元之时。”
到时候不仅明德书院正门打开,还会准备隆重的祭祀仪式。
梁院长主祭,一众学生相迎,此处台阶两侧,下面站着青衿秀才,上面站着蓝袍举人。
只为迎状元回来。
这场面,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但谁会不心动啊!
闻淮拉宋溪来此,就是告诉他这件事。
宋溪居高临下看着一层层台阶,手腕被人揉了揉,赶紧挣脱。
状元吗?
他想当。
他很想!
闻淮只笑,又凑过去拉他手腕,整个人贴过去:“不道别了,以后会经常见的。”
第二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考状元!
他还要拿第一名!
第90章
科举状元。
这名头听着就很好。
已经走到现在了。
他肯定会努力的。
回到家中,宋溪仔细复习殿试流程。
殿试跟乡试会试既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该有的考官不会少。
因为主持殿试的人是皇上,但又不负责具体事务。
故而原本的主考官被称为阅卷官,但职责跟其他考试的主考官一致。
其他弥封读卷等等也相同。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上午考试,下午就交卷,时间很多。
乡试会试里极为耗时耗力的“誊录”一项,则可免除。
一个是殿试考生不会落榜。
二是四月三十殿试,五月初二早上,就要排好名次,请皇上早朝过目。
阅卷分甲只有一天时间。
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考生试卷便只弥封,不誊录了。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殿试所承载,并非分出一二三四。
更多的还是彰显皇恩。
这是宋溪自己想的,肯定不能说出来。
其实也没错,文无第一,能走到殿试的考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之前会试的一甲二甲三甲已经排好,基本不会大动。
顶多在会试前五里选出试卷,请皇上评判一二三四。
这种情况下,好也不好。
好处是,像宋溪这样毫无疑问的会试第一。
在殿试中,至少占了前三之一。
不好的地方在于,能不能当上状元,太看皇上眼缘了。
万一皇上看得顺眼,那你就是第一,看得不顺眼?直接划到二甲也有可能。
这种看运气的事,宋溪不太喜欢。
除非把礼仪做的无可挑剔,把殿试唯一一道题做得完美无瑕,甚至把试卷上的字也写到极致。
甚至要在拜见皇上的时候,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这些都做到了,还是没被点为状元。
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是皇上的问题!
四月二十九。
宋溪闭门谢客,无论谁来都不见。
就连隔壁亲爹想来,都被客客气气送走。
多数新科进士都差不多。
明天是殿试,大家都要复习礼仪,再学一遍殿试的策问规则,即便明天的策问不会惊艳众人,至少不要出错。
当然,也有考生想趁殿试的时候,把名次提一提。
万一排名上升了呢?
万一自己从三甲到二甲了呢!
到时候赐官赏赐都不一样!
至于会试前三,或者说前五,甚至前十,同样如此。
谁不想更进一步。
殿试前一晚。
孟娘子给宋溪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
原本以为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没想到礼部那边说穿常服即可,所以又备了份。
这边刚收拾好,门外就又有人敲门,说是想拜见宋公子。
孟小娘皱眉:“明日殿试,谁在这个时候过来。”
宋溪也奇怪,但门房递来他的帖子。
他给出的帖子?
再看另一封信笺。
闻淮。
前天见了。
昨天见了。
今天怎么又来。
说了会经常见,这也太经常了。
而且他并不翻墙,而是敲门请帖子,是不是有点太规矩了。
见母亲要去看看,宋溪连忙道:“我去吧。”
这哪能让他们见面。
闭门谢客的宋溪,到底还是见客了。
他就是想问问闻淮要说什么。
闻淮来得极快。
小厮刚走,书房门就被关上。
规规矩矩拿帖子上门的闻淮终于不装了,直接欺身上前,把宋溪按到怀里一个劲的亲。
宋溪:?
宋溪推搡不动,直接咬他舌头。
可闻淮根本不怕疼,掐住宋溪的腰,手指在他脖子滑动。
两人唾液交换,这场亲吻更像是撕咬。
宋溪被亲的眼睛湿润,舌尖口腔被一寸寸舔舐,像是要把半年来缺的亲吻全都补回来。???
到底发什么疯啊。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宋溪终于找到机会:“装疯?”
闻淮不理,还是要亲。
宋溪一巴掌拍他脸上,用力不大,但声音清脆。
闻淮还是不松手,自己坐下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胸膛微微起伏。
到底怎么了。
闻淮根本没法解释,看到宋溪衣服准备好的“青服”更没法解释。
他不能说,虽然还在先皇丧仪期间,但他做事太过宽松。
明日殿试,不仅考生们不用穿青服,官员们也不用穿素服,甚至允许鸣鞭。
所以就有无数王公大臣,就跑到他面前请求赐婚吧?
“明日殿试,臣想请您赐婚。就是会试第一那小子,相貌举世无双,文章好学问好的,听说对生母妹妹都很好。”
“陛下殿试之时,您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叫宋溪的,直接给他赐婚,我家孙女也好看,两人正好相配。”
“他家拒绝无数人了,您直接赐婚,他不敢拒绝啊。”
“就是要趁着年纪小赶紧拿下,再等几日万一有别人了?”
“丧期?国丧还没过吗?”
好好好,朕不重视国丧,你们也不重视。
又因为宋溪拒绝了很多人家,所以干脆请旨赐婚,让宋溪不敢拒绝。
如果赐婚就能让宋溪成亲,那他早就赐了,赐一百道。
一看闻淮的表情,宋溪就知道又是不能说的。
宋溪直接从怀里挣脱出来,冷声道:“我明日还有考试,请闻公子离开吧。”
闻淮心里的原因确实不能说出话来。
这些人家早就看上宋溪。
等殿试之后想要结亲的只会更多。
到时候肯定会有层出不穷的花招。
万一宋溪被骗了呢。
他怎么办。
放以前闻淮肯定有无数理由搪塞,现在却不能骗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想你了,来看看你。”
这不是假的。
宋溪冷笑,就差翻白眼了。
不是假的,但是在敷衍。
闻淮理亏的很,还想凑过去,这次是绝对不行了。
闻淮见此只好打量宋溪的新书房。
其实隔壁两处宅子,他也布置好了新书房,比这个华丽些,书也更多。
见他打量自己书房,宋溪忽然想到什么,再次赶人:“很晚了,你快走吧。”
可闻淮已经朝角落走去。
文夫子不善画,画纸消耗极慢,一年也不一定用一两张。
而他之前的纸张,都是闻淮让人送去的。
比如眼前这一幅。
宋溪跑过去之前,画卷已经被打开。
熟悉的场景。
甚至熟悉的人。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
他就应该塞到箱底的!!!
闻淮做梦也没想到,宋溪竟然画的是自己。
甚至是前天晚上在文夫子书房画的。
此刻的闻淮头发丝都透着舒爽,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画卷被他放下,单手抱起面红耳赤的宋溪,把他双腿分开按在书桌上。
宋溪头埋得极深,语气带着气急败坏:“你满意了?得意死了吧!”
闻淮确实得意,如果有尾巴的话,早就翘起来了。
如果是龙尾巴,应该翘到天上,跟天空肩并肩。
闻淮挤到他双腿间,手指按着他的大腿,笑着去亲他鼻尖:“被宋会元作画,我肯定得意。”
说着,顺着他鼻尖亲到脸颊再亲到脖子,最后连喉结也不放过。
宋溪被亲的又急又恼,胡乱咬着对方肩膀,又咬闻淮锁骨。
即使见了血,也只会让闻淮爽得头皮发麻。
别说见血,即使吃他一块肉,他都说要宝宝吃饱了吗。
反正他很饿,饿到恨不得把人现在吃下去。
两人胡乱亲着,文房四宝散了一地。
闻淮身上的墨迹也不知道哪沾的,宋溪干脆手指蘸墨给他画大乌龟。
赶又赶不走,被亲的没脾气,只能这么做了啊。
反正他知道,明天殿试,某个人就算爆炸了也不会乱来。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闻淮摸到了,伸手碰他裤子,在宋溪拒绝前,用嘴叼住他衣服,暗示意思明显。
“我帮你。”闻淮低声诱惑道,“只帮你。”
宋溪坐在书桌上,明知道不应该的。
这里是书房,他刚买的大书桌,怎么能做这种事。
但两人对书房太过熟悉,对彼此也太过熟悉。
闻淮低头却还没碰到的时候,他就知道是什么爽感。
只迟疑一瞬间,宋溪便抓住闻淮头发,手指按着他的头发,瞳孔微缩,整个人被伺候的不知天地。
最后时刻,宋溪喉结再次被咬住,像是被人叼住喉咙,疯狂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
两人都没控制住自己。
整理衣服时,宋溪又是懊恼又是回味。
现在再赶人,会不会显得不大好。
他是完全享受的那个,似乎确实不妥。
闻淮擦了擦身上污迹,又说了同样的那句话:“不道别了,会经常见的。”
说罢,侧头亲亲宋溪脸颊,又想碰碰他嘴唇,却被宋溪下意识躲开。
闻淮没什么反应,把那幅画收好放回远处,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溪见他关了房门,终于能松口气。
啊啊啊!
他都做了什么!
这合适吗?!
明明闻淮还有那么多秘密,不能原谅他啊!
宋溪躺在书桌上,认命下来收拾东西,却见文房四宝也收拾好了。
行吧,还是去睡觉吧,脑子留到明天殿试再用。
齐明元年,四月三十。
万众瞩目的殿试终于来了。
卯时,破晓旭日缓缓升起。
新科进士着常服齐聚礼部。
待整齐队伍后,由礼部官员引众人前去奉天殿外等着。
出发之前,礼部官员特意选了相貌端正之人站在前列。
这算是官员办事的小技巧,倘若有相貌不堪的新科进士站在前头,对考生本人都不大好。
宋溪、戚元任、许滨、还有两个不算熟悉的进士被提到前头。
没办法,谁让他们生得好。
前面三个,不仅生的好,名次也好。
分别是会试第一、第三、第五!
到了奉天殿外。
众人东西向列队,面朝北,先行叩礼,再站立等待。
此时皇宫奉天殿内,文武百官穿着公服,按照往常一般侍立。
殿内是穿着官员公服的朝中大臣。
殿外则是穿着常服的新科进士。
不过很快,后者就能变为前者了。
说起来,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官员们要穿素服,但皇上免了这个规矩。
但昨晚突然说,把鸣鞭也去了,毕竟还是国丧期间,要对先皇表示尊敬。
行吧,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辰时正刻,朝会散去,百官退朝。
立在殿外的三百新科进士,这才由礼部官员领着去往一处摆了桌椅的红色平台上,也被称为丹墀。
这里就是此次殿试考场了。
新科进士们早早过来,头一次看到朝廷朝会的模样,还有文武百官公服礼仪。
虽然既看不到皇上真容,甚至也听不到声音,但这种神秘尊敬之感,还是让所有人震撼。
原来这就是朝会,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天下学子都向往的地方!
这也是他们仕途的开始!
激动之余,又听执事官道:“策题已出!散题!”
殿试只答一题策问。
多由皇上出题,又或者皇上指定大臣出题。
此乃古礼,春秋便有问策一说,以彰显皇帝礼贤下士,尊重人才。
考生们不知道的是,今年的策问考题却跟皇上关系不大。
完全是他随机指定了内阁大臣所出,不做一字修改,便做了此次考题。
奉天殿内。
多数官员已经退朝,只留皇上与十二位内阁大臣,以及殿试其他考官在此。
被指定的大臣还有点奇怪。
说皇上重视殿试吧,他确实重视,因为现在都可以走了,但还在这看流程。
说不重视吧,确实也不重视,因为题目都是指定他出的。
还好他是进士出身,否则就要露怯了。
而这次的策论题目。
也算老生常谈的话题。
士风士气。
“论砥砺士风、振作士气之道。”
以此为题,讨论文昭国学生士子之风气。
说明如今的问题,指出其弊病,最后献言献策。
题目到手,三百新科进士们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算难。
等印着他们名字的试卷再发到手中,众人的心终于稳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
还是做题好啊。
不少人忽然顿住。
怎么回事。
刚开始读书的时候,看见试卷都怕,现在看见试卷反而十分心安。
这不对劲吧。
宋溪也笑,再默背一遍策问规则。
殿试的策问规则跟平常考试的不一样。
首先是起笔要以“臣对”、“臣闻”开头,收尾要写“臣谨对”。
不仅如此,如果写到皇上、制、策等字,一定要抬头,字迹不能靠边。
如果有这些字的话,这一行就要写满,不能留有空白。
甚至还要求每行二十二字,一共一千九百二十四字。
规定的如此严苛,只因殿试是由皇上主持,作为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这是必要的尊敬。
一层层规矩礼仪下来,很难不对这位神秘强大的统治者抱有敬畏之心。
宋溪算是能免疫的那种。
但依旧要按照人家的规矩来,毕竟天下都是人家的,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只能听令?
而这些规矩,也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这是个封建王朝封建时代。
宋溪先在脑海里打草稿,再写到纸张,最后誊到正卷上。
奉天殿门前,身着礼服的皇帝正看着丹墀。
“回垂拱殿。”
皇帝离开,负责阅卷的阁臣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只留礼部官员,以及执事官等人。
还有殿试的三百考生。
临到中午,每位考生发两个馒头一碗汤,吃过后继续答题。
直到下午申时纳卷。
差不多下午三点多就可以交卷了。
至此,殿试结束。
从始至终,新科进士们没有看到天颜,甚至连内阁大臣们也看不到,只有文武百官上朝下朝时路过。
众人走出皇宫,多数人手脚发软。
原来这就是皇宫,这就是朝堂。
他们这也算窥见其中一角了?
有人兴奋,有人呆愣,还有些人回味。
不管怎么样,殿试终于结束。
只等后天公布成绩。
大家不由自主看向其中五人。
会试第一宋溪。
第二贾正飞。
第三戚元任。
第四谭羿。
第五许滨。
不出意外的话,殿试前三会在他们五人之中选出。
谁能是今年状元?
是宋溪吧?
他的文章好,相貌好。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旁边另一相貌姣好的进士梁学桐道:“应该是了。”
“但皇上他不是个看重相貌的人。”
这个梁学桐便是今年会试当中较为特殊的存在。
之前虽是举人,却做了中书舍人,所以消息比较灵通。
宋溪瞬间想起宋老爷说的话,原来是他。
不过宋老爷的话没几分真的,举人做中书舍人虽少见,却也不见得是靠长辈为宠妃。
而且他为会试二甲第二十九名,还是很厉害的。
有人赶紧问道:“梁进士,你见过皇上?”
梁学桐笑:“哪有机会见到天颜,皇上他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们这些小人物。”
宋溪对这些不感兴趣,跟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几人离开。
宋溪正跟戚元任说呢,让他搬到自己家:“我家现在宽敞,你随便住了,前院还有好几间房。”
许滨虽也是外地考生,但不必操心住宿的。
明德书院院落更多,更不会赶人,一直住到三年后外放都可以。
戚元任也不客气:“好啊,明日我就搬。”
“等到后日咱们一起去国子监,我还能蹭你家马车。”
他说的大方坦荡,景长乐听了也笑。
许滨也勉强笑了笑。
可宋溪根本不给他独处的机会,有些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若还没发现宋溪在躲着他,那许滨就是傻子了。
被宋溪发现自己的心意,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这样躲着,便是一种拒绝。
为什么呢。
他们明明那么像。
宋溪已经跟那个人分开,为什么不能有新的开始。
看着宋溪跟戚元任离开,虽然知道后者坦荡,一心只想着怎么省钱怎么读书做官。
可许滨心里还是不爽。
现在,只等着殿试成绩了。
希望他能留在一甲,这样跟宋溪就会分到一处为官,一待就是三年时间。
肯定能找到机会,肯定能跟宋溪独处的。
齐明元年五月初一。
十二位阁臣面对三百份策论无比头疼。
就说一天看不完吧!
就应该延长阅卷时间!
他们都是五六十,六七十的老头了!
还要受这份罪!
但要是皇上不让他们来阅卷,估计又不乐意了。
这毕竟是替天子行事,实在荣耀。
朝中重臣们忙忙碌碌。
因这些试卷只弥封不誊录,若是有熟人在列,其实是能认出来的。
不过多数内阁大臣懒得理这些,只是先看会试前三十的文章,再从中挑出前十,最后拿出前五,以及前三。
剩下的依次分甲即可。
其实跟会试相比,名次差距并不大。
会试殿试相隔时间这样短,即便有所进步,也不会太突出,所以这么排序没什么问题。
重点是要在今天把差事做完啊!
明天早上就要请皇上点一甲进士了!
不能耽误皇上的事!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奉天殿朝会。
朝中按例议事,等朝会散去,再拿出前三名的策问试卷,请皇上钦点一甲名次。
原本一切进展顺利。
皇上忽然道:“六部尚书三司主事,左右侍郎具留下。其他人散朝。”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留了这么多人?
还都是朝中重臣?
难道文昭国发生什么大事了?!
皇帝好心解释:“请他们留下一同研判殿试名次罢了。”
啊?
何必呢?
会试前三都很不错的,您随便定个名次就好了,何必纠结。
还有个皇帝因为梦到打雷了,所以定下一个叫“鸣雷”的进士为状元,大家也没说什么啊。
可皇上有令,众人只有听从。
被留下的二十一位朝中重臣里,有八位已经是内阁大臣,也就是本次殿试的读卷官。
所以说,剩下的十三人才是重点。
闲杂人等退去,内阁大臣程老大人就要开始读试卷了。
皇上又道:“等等,把这次殿试前十文章都拿过来。”???
您又要干什么?
从这三个人里面选个第一不行吗?
程老大人看看手里弥封的卷子,虽然封住姓名,但第一份就是宋溪的。
然后是贾正飞,许滨。
皇上对谁不满?
想换掉谁?
皇上看出他的意思,直接道:“朕只想保证公平,我一人决断,未免有失偏颇。”
见皇上真的这般想,程老大人都想说,皇上到底年轻?没亲自经历过会试?
所以这么上心吗。
也不对啊。
他当太子的时候,已经经办过不止一次了。
不管怎么样。
前十的试卷都拿过来。
手底下人忙成一团。
估计皇宫外面,早就流言满天飞了。
可皇上有令,众人不敢不从。
新加入的十三位朝中重臣同样被赐座,还有精美茶点端上来。
分明是让他们好好断,好好判。
文章被打乱顺序,一篇篇读过去。
好在一篇文章不过近两千字,前十的学生水平都不错,听着不算折磨。
但谁更胜一筹,他们这些老臣子们,一听便知。
这次策问题目为“士风士气”。
可以往深了讲,也可以往浅了说。
但谁是真正的言之有物,献有良策,还是极为分明的。
十三位官员,以及皇上在纸上做评判。
全部读完,再一齐送到皇上手边,请他点出今年前三。
岂料陛下他又不干了,直接吩咐道:“由你们二十一人断。”
“若选中第一,就在卷子上标注甲字。”
“哪份卷子得的第一最多,谁就是本届状元。”
“第二第三同理。”
这是,这是把今年状元、榜眼、探花的权力,全都交给他们了?
为什么啊?
全场之上,唯有旁边的太监夏福知道原因。
为了避嫌。
皇上要让宋溪这个状元得来的毫无争议,毫无私心。
更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陛下不用看,就相信今年的状元肯定是宋公子。
此刻大笔一挥,把宋溪定为状元固然好。
但以后呢?
以后难免被人诟病。
陛下他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宋溪的才学。
他相信宋溪靠着自己本事,便是不容置疑的第一名。
他能做的,便是创造一个绝对公平的环境。
皇上笑道:“好好判,若有私心,朕不会轻饶。”
“公平才是科举本意,诸位也是考试场上过来的,不要忘了。”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打起精神。
他们一定好好断卷!
两个时辰后。
一张写了二十一个甲字的试卷横空出世。
毫无争议,实至名归的一甲第一名。
六部尚书三司主事,各部左右侍郎,都认可的第一名。
闻淮笑道:“朕亲自拆弥封。”
说罢,闻淮从龙椅上走下,慢慢撕开弥封纸条。
而这下面,正是他心爱之人的名字。
宋溪,字潺甫。
宋溪,为齐明元年会试状元。
闻淮伸手,太监递来御用朱笔。
他写的并非“甲”字。
而是一个大写的“桂”。
桂冠也好。
桂舟也好。
都是你的。
都是宋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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