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所有新科进士换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排列整齐,再次去往奉天殿。
上次过去是为了考试。
这次过去,是为了听旨册封。
说起来,其实过了会试关,他们这些士子多称为“贡士”又或者“中式进士”。
并不是大家常常以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又或者同进士出身。
只有去了奉天殿,得了真正的册封,参加传胪大典。
众人方能拥有朝堂记录在册的进士身份。
一个是口头上的称呼。
一个是登录在册的身份。
显然后者更重要。
今日奉天殿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皆为新科进士们而作。
礼部带着宋溪等人来到奉天殿,依旧是上次的位置。
众人已经从常服换做进士礼服,每个人看着皆是容光焕发。
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到来了。
或许是天刚亮,很多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听奉天殿内礼乐声起。
一声赞贺传来,执事官捧着圣旨缓缓来到新科进士面前。
而他们身后,还捧着两套状元冠服。
别说新科进士,即便是早就做了官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独属状元的冠服。
大红罗袍,二梁贯簪,玉佩大绶,槐木笏板。
俨然已跟文武朝服冠梁相同。
自己身上深蓝色进士礼服跟状元大红色礼服一比,哪里还有状元华丽之感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这身礼服参加完传胪大典就要还给国子监。
人家状元郎的就不用!
要说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再看向执事官手里的圣旨。
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圣旨上了。
只听执事官唱赞礼。
先讲为何科举,再讲选贤有制,最后赞陛下圣明云云。
到此,众人皆跪。
再听执事官道:“齐明元年,五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这,众人洗耳恭听。
“第一甲第一名,宋溪!”
此言一出,立刻有礼部官员上前递传陛下亲印传胪帖。
随即状元冠服也捧到宋溪身边。
果然是他。
宋溪。
为第一甲第一名。
也就是今年的状元郎!
自他声名鹊起,便从无失手。
只要他在,他便是第一,唯一的第一。
执事官继续唱名。
其他人才渐渐回神。
随着三百进士成绩公布完毕。
礼部官员指点宋溪先拜谢圣旨,随后礼乐声起。
“宋状元,还请移步换冠服。”
换冠服!
他身上这身进士巾服已然不合适了!
必须要换上皇帝赐下来的新衣!
大红色的状元礼服,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宋溪是今科状元,他们并不意外。
但真正出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羡慕,简直是人之常情了。
宋溪好友戚元任、景长乐、许滨皆是为他高兴。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宋溪值得。
聪明、才华、胆气、品行。
他都值得这身状元冠服。
都值得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宋溪已然起身,先谢过皇上与执事官,接着便去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宋溪平日并不张扬,纵然衣着不错,也鲜少穿这种艳色衣衫。
但以他精致漂亮的相貌,怎么会不适合红色礼服。
本就完美的眉眼,此刻越发显出光彩动人。
加上他身形挺拔,行走间翩翩公子,即便是戏文里出来的状元郎,也不如他俊美的十分之一。
这身衣服像是跟他完美适配量身打造。
即便是脚上踩着的靴子,都不像凡间之物。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有举世无双的才华,还有郎艳独绝的相貌。
下辈子我也要投这样的胎!
宋溪习惯大家的目光,但这种目光还是有点不自在,轻咳道:“是不是该谢恩了。”
礼部官员被提醒,立刻点头:“对对对,该谢恩了!”
传胪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要领着众进士前往奉天殿内向皇上谢恩。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进奉天殿内了。
经过层层选拔,层层考验,终于有了进到殿内的资格。
这次依旧为宋溪为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既不抬头打量,也不四处张望。
礼官点头,让他领着众人前行。
宋溪身后站着榜眼探花。
说起来,这两人大家都不熟悉,应该是策论极好,顶替了会试的二三名。
他们两个极为激动,还好有宋溪带着,否则肯定会走错路的。
一甲前三在最前列。
后面为二甲五十人。
最后为三甲若干。
待到奉天殿外,再听礼官唱赞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说罢,再领众人拜。
宋溪抬脚走进奉天殿,乐声又起。
奉天殿两侧官员侍立,先是绿袍官员,接着是深绿,又是浅绯深绯,最前面为紫袍重臣。
而最高位的,为玄色礼服的文昭国皇帝。
宋溪止住脚步,乐声毕。
宋溪带众进士拜谢皇恩,乐声再起。
一礼一乐,乐不同礼不同。
礼毕乐停。
只听高位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年轻、磁性又带着明显的威严。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文昭国文运通达,甚幸。”
“众进士平身,赐恩荣宴。”
宋溪下意识抬起头,跟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这人太过熟悉了。
闻淮,怎么会是闻淮。
怎么能是前男友。
他想过对方位高权重,却也不该这么重。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前几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宋溪捏紧笏板,槐木做的笏板足够结实。
打到某人脑袋上,应该很疼吧?!
片刻过后,宋溪垂眼,按部就班走完全部流程。
从奉天殿退出,礼部官员喜道:“宋状元这份气度世间少有,礼仪也是无可挑剔。”
“回头来礼部做事吧,皇上如今重视礼部,咱们前程好着呢。”
宋溪听到皇上二字,已然极为平静,笑着道:“属下荣幸。”
好好好。
又聪明又懂事,后生可畏!
礼部官员又笑:“今日传胪大典办得好,我们也轻松了。”
“走吧,去恩荣宴,终于可以放松放松。”
恩荣宴过后,他们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
后续上表谢恩等等,对新科进士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忙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啊!
宋溪也在想,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了。
“状元郎留步!”太监夏福小跑过来,“皇上召新科状元于垂拱殿议事。”
“还请状元郎移步。”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分开也好,纠缠不清也好,都不存在谁成为谁的附庸。
可现在闻淮是皇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两人躺在躺一张床上,势必是个头更高的那个占据更多位置。
无关他的想法念头,即使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还是会侵占对方的领地。
宋溪不愿意被侵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侵占。
所以他很平静。
而他的平静又意味着什么。
闻淮很明白,但不接受。
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身份呢。
因为说出来,宋溪前几日的画作、亲吻、半推半就、因为爱意和即将可以打“擂台”的兴奋,都不会存在。
闻淮在借机偷香。
那是他打着时间差偷来的。
并且不以为耻。
“不要脸。”
“你是皇帝,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闻淮直接道:“谁说皇帝就要光明正大?”
“圣贤书上说的吗?”
“你明知道圣贤书是‘皇上’的工具。”
这是宋溪的原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不能说呢。
闻淮甚至还道:“你反驳过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怎么现在还因为我身份更高所以退缩?这说明你也在分尊卑,若真的不在意,就不该怕。”
好好好,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的决定。
宋溪冷笑:“不要诡辩,此刻的尊卑是客观存在,我不认同,不代表不存在。”
“甚至刚刚过去的殿试公平,不就是你一手创造的平等吗?”
既然可以创造,那也可以毁灭。
宋溪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不接受生活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世界里。
不能接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大臣还有下班的时间呢。
其他关系可没有。
宋溪态度坚决,语气也冷静不少:“闻淮,我一路考上举人进士状元,只想给家人给自己带来稳定的生活。”
“这些你看在眼里,难道忍心毁了这些吗。”
宋溪此时的语气已经近乎冷酷:“皇上,我此生大概率不会成亲,也不会成家。”
“就让我学有所成,让我学梁院长那般为百姓尽忠吧。”
他说的很明白。
他考上状元,不是为了更接近谁。
以为闻淮可能是“同僚”的时候,会想过打打擂台,做官场上的调剂。
宋溪这一路走来,为的是自己,为的是家人,为的是这一身本身有地方施展。
如果影响了这件事。
那么很抱歉,那么对不起。
闻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自己身上还有宋溪的咬痕,甚至他还画了自己画像。
一切就发生在几天前。
只因为自己是皇帝,他就不干了?
我不是普通的皇亲国戚,是我的错?
闻淮突然看清宋溪对他的爱。
不对,不是爱。
是喜欢。
看清宋溪对他的喜欢是那么肤浅。
他的喜欢可以忠贞,可以热烈,可以坚定不移。
但同样可以肤浅,肤浅到只有皮相。
闻淮咬牙道:“好,好得很。”
“前几日的亲热,原因只是你高兴。”
“因为考上进士了,所以需要有喜欢的皮相在怀?还因为那时候的我不会影响你,对吗?”
宋溪不答,已经是默认。
闻淮气得在垂拱殿里踱步,脖子青筋都要起来:“我就是锦上添花的添头?”
“是吗?宋溪?”
原来以色侍人是这种感觉。
他摆弄自己的皮相,自以为把人勾引到手。
闻淮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爱这样的人啊。
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闻淮靠近一步问他:“如果我没把你认成男宠,你还会这样吗?”
没把宋溪认成男宠。
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一见钟情,相互爱慕。
会这么冷酷吗。
宋溪垂眼,这句话彻底击碎闻淮:“不会。”
不会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尊重的。
他不会放弃。
即使喜欢的人是皇帝,他也不会放弃。
但开始是错的。
以后都是错的。
让他第二次踏入不确定中。
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其实谈话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
作为尊贵无比的皇帝。
作为优雅守礼的状元。
两人都明白适可而止,至少宋溪明白。
他想再次说明,自己既然走到现在,便会竭尽全力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知行合一,方是读圣贤书的本意。
他要确定且安稳的生活。
但闻淮并不会适可而止,他看着故作冷静的宋溪道:“别做梦了宋溪。”
“你要的确定性根本不存在。只亲确定能掌控的人?别做梦了。”
宋溪皱眉,可闻淮下面一句话,让他瞬间恼怒。
“承认吧,你的掌控欲不比我少。”
宋溪立刻驳斥:“我没有。”
“没有?”闻淮也是气急了,“没有吗?”
“你紧握着可以掌控的读书,可以掌控的做官。你所谓的确定性,怎么就不是掌控欲了?”
“但凡脱离掌控的范围,譬如我,就立刻放弃。”
“如果我现在只是个穷小子,无官无职没有功名没有血统,你会不会养我娶我?向你母亲介绍我?”
宋溪被戳中心思,眼圈不自觉泛红。
就算是这样,难道有错吗。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难道不对吗?
闻淮才不管他哭了,语气讥讽:“怕不是立刻把我养起来,慢慢把之前的错误消磨掉,从此当你的状元郎,当你的好官员,同时甜甜蜜蜜养着我。”
“因为这是你要的确定性。”
“哦,你以为我是你同僚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愿意画我,愿意被我亲,愿意我伺候你。”
宋溪彻底被说恼了,反唇相讥:“那也比你强,你见色起意,又是什么好东西。”
闻淮直接逼近,才不管宋溪反抗,直接亲他嘴上:“我确实不是好东西。”
“我就是要时时刻刻影响你,就是要你哭要你笑。”
“爱也好,恨也好,只能是我。”
“当你的最讨厌的不确定性,也爽死我了。”
气疯了的两人哪有半点体面可言。
宋溪几乎是把垂拱殿踹开后才走的。
到了外人面前,两人只能强行平心静气。
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还要演下去。
至少宋溪被夏福总管送到恩荣宴的时候,肯定要保持笑意。
恩荣宴一众人等目光灼灼看向他。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是个混蛋。
“皇上性格怎么样?”
完全混账。
“你们相处的如何?”
一片混乱。
宋溪笑:“皇上洪福齐天,与凡人不同。”
因为根本不是人。
“哎?你笏板呢?”
宋溪看看双手:“落在垂拱殿了吧。”
落人脑袋上了。
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先不说有多少实权,只说这个起点,已经远超他人了。
大家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宋溪一点烦恼也没有啊。
宋溪默默看了看说话的人,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自己的烦恼,可能更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
最终成绩已经定下。
许滨一直没说话。
他会好好准备馆选,翰林院他一定要进。
不过虽然大家理由不同,戚元任跟景长乐都在努力。
至于谁能考上,谁能当宋溪下属,就各凭本事了。
没错!
殿试之后,他们这些人要足够努力,才能成为宋状元的下属!
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看会试殿试文章就明白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努力。
读书是读书。
做官是做官。
宋溪文章虽好,做官却不知道如何。
他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根基人脉。
这官途不一定怎么样呢!
宋溪起点虽高,以后如何,还要再看!
比如原本的第二贾正飞第四谭羿。
还有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
他们三人朝宋溪笑笑,应该很为家世自豪,也不为以后的前途担忧。
宋溪回了个笑,继续纠结要不要吃眼前这杯酒。
主要有股郁闷之气,又觉得借酒消愁不大好。
这股郁闷之气,直到恩荣宴结束也未消散。
而第二天宋溪还要打起精神。
昨日殿试成绩公布。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宫里听榜,宫外则是张贴黄榜。
半个京城人都赶去看榜。
宫内有多庄严,宫外就有多热闹。
这份热闹更需要状元郎添砖加瓦。
按照以往的习惯,殿试成绩公布第二日。
新科状元必要打马御街前,带着一众进士从御街前走过,沿途还有各家公子小姐,黎民百姓前来观礼。
从状元宅邸,一直到国子监内祭拜先贤,基本都有人围观。
至于围观人数多少,只看今年状元是否有名。
宋溪的名字自不用说。
谁不想看看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如果说昨天是上表谢恩,氛围庄严隆重。
今日状元游街,便是完全的热闹了。
宋溪把昨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母亲跟妹妹帮他打理衣服。
“真好看。”
“状元的衣服啊。”
“哥你穿上更好看了!”
从昨天晚上回家,母亲妹妹便围着状元冠服看个不停,今早还是夸个不停。
这可是状元的衣服!
以后就是传家宝了!
宋溪被都逗笑,点头道:“对,传家宝,回头你嫁人了,给你做嫁妆。”
“哥!”宋潋连忙道,“你还是赶紧穿戴整齐,等着礼部上门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礼部带着仪仗,来状元宅邸亲自迎接。
本来礼部还要帮状元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但看到三宝后,谁敢说能找到比它更俊朗的马儿?
礼部官员连连问道:“这么好的马,宫里也很少见的,宋状元你从哪买来的啊。”
宋溪心道我哪有那本事,只搪塞道:“机缘巧合得的。”
“运气也太好了,礼部反正没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宋状元明日便骑这个吧?”
宋溪自然答应,母亲还提前给三宝装饰一番,本就帅气的马儿,此刻愈发神气。
只听门外鼓乐声起。
周围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
就连宋家为了不丢人,同样早早守在此处宅子门前。
宋溪也不赶人,但也不招待,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宅子大门打开,只听礼部官员精神饱满道:“宋状元谒先师庙!”
又是一串吉利话,宋溪与礼部官员行礼,与母亲家人行礼,再与街坊四邻行礼。
最后在礼乐声中翻身上马。
宋溪气质舒展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大红状元衣袍,头戴纱帽并银色点翠簪花,脚踩皂靴,上马的动作也格外潇洒漂亮。
好一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周围人看呆片刻,不知谁喊了起来:“宋状元才貌双全!郎艳独绝!”
“宋状元可否婚配?!”
“宋状元!!!”
礼部仪仗开道,宋溪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后面鼓乐作响。
一路到了御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礼部准备充分,安排不少官兵,只怕有人要冲到状元郎跟前。
没办法,谁看到这样的状元郎不激动啊。
等榜眼探花其他进士跟上来时。
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京城百姓也过来了。
可他们来的太晚,沿途不少酒楼客栈临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住了。
“南山那些学子提前就定了,说宋溪宋状元风采无双,肯定有看头。”
“没错,他们昨天看了黄榜,立刻就定位置!”
“这怎么办啊!我也想一睹状元风采!”
长长的御街两侧,无数鲜花香果投掷在状元郎身侧。
无论男女老幼,甚至不舍得把花朵砸到他身上,唯恐伤了如此漂亮俊朗的状元郎。
怪不得人人都夸宋溪才貌双绝。
原来是真的。
他们之前还以为别人夸张呢。
宋溪笑着朝周围招手,嘴角温和的笑意让周围人愈发疯狂。
宋溪!
看看我!
对了,你成亲了吗?
宋溪!
你好好看!
对了需要挚友吗?
后面景长乐戚元任忍不住笑。
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可宋溪这样受欢迎,简直是预料之中,他值得这样的追捧!
“宋状元!”
“小溪哥哥!”
宋溪听到小苟旦的声音,立刻看过去。
文夫子和苟旦陆荣华范浩路子华显然提前预定极好的房间,正在二楼酒楼窗户跟他打招呼。
再走几步,萧克乐云哲廖云柳影他们也在。
甚至连几位助教都来凑热闹了,学着周围人给他身上掷花。
本就漂亮似仙人的宋溪,愈发香风拂面,看得人无比眼热。
其他酒楼窗户都人头攒动。
但一处两面开窗的酒楼里,却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也堪称世间少有,只是过于凌厉,让人不敢多看。
而他的眼神,全在宋溪身上。
宋溪看到闻淮并不意外。
两人昨天吵得就要打起来了,但以后该见面还是要见面。
他都考上状元,做了从六品的官。
难道为了躲避闻淮,就放弃这一切?
闻淮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放弃,吃准了他珍惜自己的努力,故而拖到昨日才说实话。
宋溪直面闻淮的目光,挑衅般朝他招招手,甚至随手捡起一朵鲜花簪到原本就有银花上。
他这动作果然让闻淮呼吸停滞,眼神愈发热烈。
昨日在大殿上,宋溪穿着一身大红衣冠前来,便让闻淮爱的不行。
今日众人簇拥下,还故意做这般动作,气得闻淮咬牙切齿。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状元郎身上。
谁会注意到面容扭曲的前男友。
这个前男友甚至知道。
过了今日,想跟他抢宋溪的男男女女只会更多。
好想把宋溪关起来。
但又好不舍得把宋溪关起来。
游街队伍过了这个窗户,状元郎已经朝其他地方招手,可闻淮的目光几乎黏在上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不会消失的。
他会用一切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挑衅完闻淮,宋溪又把花拿下来,只在手里把玩。
不错,心情终于好多了。
宋溪笑得自然得意,只让周围人愈发沉溺状元郎的风采。
风流自然,举世无双!
到了国子监附近,周围百姓终于少了些。
但此地的学生却簇拥过来。
之前就说过,如今的国子监少了教学职能,但不代表里面没学生。
在这混日子的生员秀才,以及蹭个身份的皇亲国戚贵族子弟等等。
他们面对宋溪也愈发大胆,恨不得直接请宋溪今晚去自己家赴宴!
好在国子监司业前来,把这些登徒子吓跑了。
国子监王司业,宋溪不仅认识,还是自己乡试座师。
去年乡试,王司业便是负责考试的提调官。
这会见面两人倒是熟悉。
状元游街的热闹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国子监的清幽古韵。
先师庙已经准备好。
只等宋状元带着众学子祭拜,行释菜礼。
祭拜不用多说。
释菜礼便是以菜蔬为祭,算是简单的祭祀。
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由状元带领祭祀,即使是素祭,也是极为荣耀的。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
在百年之久的国子监里,瞬间变得庄严肃穆。
如果说在皇宫上表谢恩,更多的是严肃跟紧张。
游街之时,是热闹欢庆。
那在国子监,便是纯粹的对先贤学说,对尊师重道的尊敬。
敬师、明志、向学。
这便是国子监创办的意义,也是天下芸芸学子的志向。
众学子从清晨到日夜,从酷暑至寒冬。
终于走到今日。
严肃也好,热闹也好,尊敬也好,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所经历的。
怪不得游街的重点是国子监。
即使这里不复从前,但先贤古韵之气依旧存在。
他们祭拜先贤,祭拜的是向往天下大同的心,祭拜的是求学之心,祭拜向往理想世界的憧憬。
宋溪以水芹、枣、栗、蔓菁为礼,祭拜先贤先师。
清风吹过,扑面而来,正是清新爽朗之气。
似乎满腹郁闷烦恼全部消失。
只剩自己最初的求学之心。
宋溪回了回神,目光坚定,神情郑重。
“今朝折桂,吾以吾心以明志。”
“浩渺行无极,扬帆但信风。”
这是学业的结束,但也是新的开始。
祭祀结束。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就要迈入官场了。
在先贤庙附近,还有一处石刻林。
宋溪走近才看出来,这上面刻着的,正是几百年来无数进士名字。
以及几百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
有人在说,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有人在问,民之劬劳兮!
还有人在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会留下什么呢。
仅仅留下状元的名字吗。
又一阵风吹过。
宋溪看着南方,面对南风,轻声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这是先秦的一首诗。
南风多么温暖啊。
可以解除百姓们的愁苦。
国子监学业的清风解决了他的愁苦。
那他也该化作南风,解决百姓的愁苦。
这不正是求学之本意吗。
宋溪眉目舒展,面对温煦南风,留下自己的名字,也留下这句诗。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第94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气逐渐热起来。
会试殿试的热闹渐渐消退。
不过茶余饭后,还是有人提起:“宋状元可真好看。”
“不止好看,学问也好,他还写过童试的资料书呢,卖得更好了。”
“他是不是做官去了啊。”
“肯定啊,都当状元,肯定做大官。”
但此时的宋溪并未去上班。
他还有最后一个事要做。
回明德书院。
京城南山明德书院的名气,已经不用说了。
在梁院长手中,向来是人人向往的求学圣地。
南山一带其他书院,也是看着明德书院风向。
即便这样,明德书院也从未出过科举状元,更没有出过连中六元的状元。
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
宋溪的考试,定然会拿第一。
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最让人惊叹的是,宋溪每一次考试,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放到以往,还有人会说,殿试第一是皇上为了讨彩头给的。
可今年呢?
今年规则之严,路人皆知。
宋溪就是靠着实力拿到的状元。
五月初四状元游街的盛况已经不必多说的。
在国子监的祭礼也被王司业津津乐道。
现在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明德书院正门大开,只为迎宋溪宋六元。
清晨卯时初,晨露依在。
宋溪并未穿华丽的状元官服,只是一身青衣道袍,像是祭祀所穿。
因为今日端午,确实是屈大夫忌日。
但凡学生,皆学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
同样学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梁院长选在今日让他回明德书院,必不是让他招摇过市的。
而是在今日沉住心神,给明德书院的同窗们做个榜样。
这些话虽未明说,宋溪却是明白。
故而一身素衣,施施然前来。
而此刻的明德书院前门台阶两侧,已经站了青衿秀才。
宋溪下马,将三宝拴在一旁,慢慢走上台阶。
明德书院山门为他而开。
此地学生为迎他而来。
一切是那么沉静。
这会不需要思考什么,他只要向前走即可。
只听台阶上面隐有雅乐飘来,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更显静谧。
宋溪一步步走着。
两侧学生无不注视。
宋六元不需要想什么,但青衿秀才们需要。
乐云哲萧克廖云他们需要。
再往上走,便是蓝袍举人,柳影邓潇就在其中。
他们更加放松,笑着朝宋溪拱手。
宋溪也向举人们回礼。
看着宋溪一步步去往先师堂。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长叹口气。
谁不想成为宋溪这样的人。
学他的勤奋,学他的淡定,学他的荣辱不惊。
不少人觉得,这比状元游街时,更让他们心生羡慕。
这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读书人。
不需要华丽的官服,不需要高头大马,不需要万人簇拥。
只要一点书生气,一点雅乐,一些圣贤书就好了。
这场“简单”的迎门仪式,给明德书院学子们带来极大震撼。
即便坐下来读书,也在回味方才的感受。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净手焚香了。
先师堂的梁院长见他衣服,笑着点头:“怎么不穿状元冠服。”
宋溪老实答道:“太过招摇。”
梁院长笑。
宋溪忽然想到,梁院长也是穿过状元衣服的。
他是老人家是五十三年前的状元。
今年七十九高龄的梁院长有些站不住了,让宋溪扶着他坐下。
先师堂只他们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坐相,院长又笑:“我当年可没连中六元,一个是文章不错,二是运气不错。”
对于宋溪,梁院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运气也不差,就是差在遇到皇帝。
但这件事,又要换个角度去看。
夸赞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宋溪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听出茧子。
而梁院长想说的,跟他以后有关。
“听国子监王司业说,你在石林里留下的是《南风歌》?”
宋溪答是。
梁院长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
南风来的正好,可以充盈百姓的财富。
梁院长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不错不错,留的好。”
想来已经不用交代旁的。
宋溪他本来就很好。
既然没什么事了,梁院长聊起从前。
他讲的是先皇的父亲。
也就是如今皇帝的祖父。
文昭国在闻淮祖父手中时,恰逢连年干旱洪涝,中原遍地哀鸿。
先帝拜神求佛都没用,便带着一干大臣赈灾救难,平定因灾荒而起的叛军。
励精图治十余年,终于盼得风调雨顺二十载。
“那几乎是文昭国最好的二十年。”梁院长说着,似乎还有怀念。
梁院长二十六考上状元。
他考状元那一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仅有两三千人,就算这样,考棚也修得简陋。
并非朝廷不愿意拨钱,而是连年大灾,实在无力负担。
就连他们那年的会试,也是先帝咬牙挤出的银子。
他需要人才,需要帮手,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好,老天开眼。
之后雨水日头终于正常了。
而这期间所做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先帝手底下能人无数,将灾后的文昭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清河晏。
现在文昭国各地私塾无数学风盛行,便是当年的底子。
梁院长官途一直不算太顺,也多因年轻时性格倔强。
不过算是稳稳当当的。
直到先皇登基,就是闻淮他爹登基。
前几年还好。
后面便有些不装了。
说句不好听的。
直到现在,文昭国都在吃闻淮他祖父打下来的底子。
宋溪看看梁院长。
这话能说吗。
梁院长笑:“我都七十九了。”
七十九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还要听吗?”梁院长道。
宋溪想了片刻,点头。
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宋溪也知道事情之难,也并非无知者无畏,可他就是敢想敢做,因为宋溪本质是个好人,是个大公无私的良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起的。
宋溪明显叹口气。
说起来话长,而且不太能讲。
梁院长并不追问,他最后只道:“慢慢来吧,你们的人生还长。”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说这话非常合适
毕竟宋溪才二十,闻淮才二十四,人生还长着呢。
而梁院长担心文昭国的未来,担心天下百姓的未来。
他害怕再来几次天灾。
就跟他十几岁,二十多岁那会一样,那十多年来,日子太苦了,日子也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的状元是侥幸所得。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梁院长明显不是为自己担忧。
是为以后可能会卷入离乱的后人们忧愁。
不过还好。
人生还很长,一切就有希望。
梁院长把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在明德书院无数学子身上。
甚至寄托在新皇身上。
那是个极聪明的,若他愿意,未必不能成事。
一切,就看以后的造化了。
梁院长带着宋溪再拜屈大夫。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宋溪扶着院长起来,就听院长又道:“以后可以跟国子监王司业多走动走动,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宋溪也是最近才知道,近年来国子监一直没有祭酒,都是王司业支撑。
能留在国子监的,确实要些毅力。
毕竟面对的学生都是闻淮那类人啊。
梁院长也累了,他年纪大也吃不了粽子,倒是让杜训导给宋溪装了些他家宜州产的好粽。
宋溪提着粽子回家,母亲跟妹妹已经在等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平常又温暖。
是值得所有人守护的。
一家分吃了粽子,宋溪也算正式进入假期。
最近会试殿试几乎是连轴转。
从四月初八中午开始,一直到五月初四,新科进士们忙了近一个月。
反正国子监的祭祀结束后,新科进士跟礼部官员们就差直接躺地上休息了。
礼部众人可以休息半个月至一个月。
二甲三甲进士们参加完五月初六的馆选,便有两到四个月的探亲假。
根据新科进士家乡远近,给了不同的假期。
像宋溪他们在京城的,最迟七月到任。
家乡距离过远的,九月之前回来即可。
宋溪为一甲进士,连馆选都不用参加,算是直接进入假期。
不过稍稍休息几日,就在母亲的帮助下办了几场宴席。
主要是宴请诸位夫子。
宋溪待人真诚,对夫子们一向有礼,宴席不用太大,参加的都是自己人。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是五月十一。
现在难得清闲,宋溪自然不急着去上班。
在自己院子里摆弄点花花草草,陪大宝小宝打闹,其他时间都用来补眠。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好,现在骤然放松,总觉得困得很。
等终于睡饱,发觉已然到了五月十几,听着窗外蝉鸣,竟已经到了盛夏。
宋溪重整精神,赴了几个约。
顺便把考举人的心得,以及考进士的心得都整理出来。
考举人心得给乐云哲等人。
进士心得给柳影邓潇。
最后甚至有空给宋老爷送行。
不管宋老爷怎么明示暗示想留在京城,都被宋溪直接拒绝。
自上次撕破脸,马上就搬出来后,宋老爷便知把他们得罪狠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去求什么神秘人士。
那人确实厉害,可他儿子是新科状元,也不差什么啊。
这么看来,分开反而是好事。
小七颇得皇上赏识,以后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只希望那时候,他们关系能缓和些。
故而宋老爷赴任之前,还特意叮嘱宋夫人,尤其叮嘱大儿子宋渊,让他不要招惹小七,好好养病以后娶个媳妇才是真的。
他病成这样,谁家肯嫁。
你要是娶不成,小七成亲时,难免有人提起。
现在想跟小七说亲的人家可太多了!
这话传到宋溪耳朵里时,宋溪都怕宋渊被他爹气死了。
可事实上,宋渊就算死了,也不会觉得是恨自己爹,只会恨旁人。
但宋溪还是要说一句。
太狠了,为了讨好有前途的七儿子,就这么对大儿子。
想来当年正是反过来。
故而宋溪没什么想法,他不助纣为虐,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还是暗示宋渊身边的鲁米不要再下药。
岂料那鲁米一言难尽。
他确实不下药了。
但宋夫人跟宋渊在胡乱吃药,信了什么偏方,怎么劝都不成。
“还在扎小人咒您。”
“不过您放心,东西都已经毁了。”
也就这几天的事。
反正七公子得了状元后,大公子就疯疯癫癫的。
宋溪无奈,想了想道:“不要告诉那个人。”
哪个人,他们都明白。
鲁米犹豫再三,转头还是说了。
所以闻淮主动上门,一点也不奇怪。
甚至门房都道:“闻公子请进。”
为什么认识?
因为又不是头一回来。
这段时间不仅人来,礼物也送的比别人多。
又因殿试那会还进过少爷书房,待了好一会。
已经被宋家门房认定为宋溪少爷的好友了。
闻淮自然不在意什么宋渊。
无非是趁着机会上门堵人罢了。
自殿试后,宋溪能躲就躲。
二甲三甲进士的馆选都结束了。
像景长乐这种京城籍贯的进士都已经入职翰林院,宋溪还是不去。
以他的勤奋,这种事可少见得很。
宋溪见闻淮进自己书房,顺手打开所有窗户,又把大门敞开,直到能看见外面丫鬟小厮走动,这才满意。
闻淮刚要靠近,便有洒扫的仆役经过,咬牙道:“不用这样吧?”
“我关门,你能老实?”
“不能。”
这不就结了。
宋溪无语,随便翻了翻书。
闻淮看看他,反而抱怀笑道:“无聊?”
宋溪不答。
“早就想去翰林院了吧。”
“躲我?”
宋溪向来勤奋,并非别人强逼,而是生来就有这份精力。
放假前几日还好,睡睡觉摆弄摆弄花草,日子也算悠闲。
但现在大宝小宝都不凑过来了,可见他有多闲。
闻淮抱着两个宝,开口道:“翰林院正忙着呢,你要是过去,正好有事做。”
宋溪这才开了金口:“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闻淮挑眉道,“你要是不去,肯定会后悔。”
闻淮这话不像作伪,勾的宋溪心里痒痒。
要不,明日就去翰林院就职?
宋溪见闻淮又是撸猫,又是喝他的茶,已经烦死了,当即就要送客。
闻淮也不多留,只把带来的礼盒推过来。
不等宋溪拒绝,闻淮就道:“你落在垂拱殿的。”
垂拱殿。
宋溪打开一看,正是那日的槐木笏板。
不过明显精致很多,笏板下面又刻了两个字,桂舟。
怎么还有人主动给自己送武器的。
还把武器上刻了自己名字?
打他就是奖励他?
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
这人正是跟贾进士一样,都是“大族子弟”,家里叔叔伯伯做了无数个官。
他见宋大人看自己差事,赶紧站起来,低头听令。
宋溪随手指了几个错误:“办差要细致。”
这人见宋溪态度软和,又见他年轻脸皮软,当下得意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官架子都不会摆。
宋溪突然问道:“说起来,三司六部内,你属意哪个部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不同。
有人想阻止,有人等着看戏,更多人不明所以。
被点名的这人以为宋溪只随口问问,当下道:“肯定是礼部啊,现在谁人不知道礼部的重要。”
“嗯,吏部户部不重要。”
“还是工部兵部刑部差点事?”
这人脸色瞬间变了。
宋溪却不肯放过,把他做过的文书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语气也轻飘飘的:“三司呢?对三司什么看法。”
第96章
眼前这人几乎要暴跳着站起来。
对三司有什么看法?!
他配吗?!
能在这个房间的,基本都不是蠢人了。
在宋修撰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廷各部之间屡有争斗。
三司六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当着皇上的面都会吵起来,何况私底下。
他直接说想去礼部,还夸礼部更好。
其他各部呢?
宋溪还故意让他评价。
如今评不评价,这话都会传到外头!
就算遇到小心眼的,都够他受的。
至于礼部?
礼部会理他?!
顶多当笑话看。
宋溪神色如常,还客客气气道:“放心,三司六部诸位长官心胸宽广,但说无妨。”
行行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现在闭嘴,就是默认会被报复。
我要是说话,那就是多说多错。
在场众人冷汗直冒。
刚刚从学生成为官员,不止宋溪一个人。
在场二十多人皆是如此。
也就稍微年长些的能稳得住,其他人已经有点懵了。
刚刚被吐槽年纪太大的孟编修蒋编修,也笑着道:“哎,看来王进士非礼部不可了,也好,提前找到去处。”
这位王进士已经欲哭无泪了。
宋修撰,孟蒋二位编修,只用几句话,就把他以后调任堵死。
还非礼部不可。
能有地方要他就不错了!
宋溪看了看众人,开口道:“全国的乡试录都在我们手中,这关乎天下学子举业。”
“当年我们举业艰辛,为求一时文一书籍,难免万分忧愁。”
“乡试录会试录早一日编纂好,早一日供学子们查阅,也算我们为文昭国的举业尽一份力。”
“这也是我等头一份差事,无论从大小,都该尽力去做才是。”
“三司六部诸位长官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却不代表我们可以偷懒懈怠。”
其实最后一句话,宋溪甚至是在安抚这位王进士。
别自己吓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事,长官们就不会特意关注这件事。
但若再出什么岔子,那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这一顿连敲带打,总算让众人老实不少。
暗地里的比较谁也管不住。
但表面上都要老老实实的。
没办法,谁让你殿试名次没他们三人高,谁让你张口便露怯。
要不是上司宋编撰高抬贵手,还不知有多少坑等着你。
翰林院编撰馆风平浪静不少。
但隐隐也分为两派。
一派为大族子弟的,家里都有高官皇亲在朝野上下,以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为首。
一派为寒门出身,以戚元任许滨为首。
宋溪见此,干脆以各地州府的《乡试录》为指标。
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谁编纂的快,谁出的错少。
贾进士他们当然知道,这就是宋溪故意的。
但他们若不接招,对面戚元任许滨可接招了。
“编,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们。”
“他们见过几本乡试录啊,还想比过我们?”
各地乡试录,自然是把当年乡试情况,乡试文章统统收录进去。
不仅要求数据准确,参与人员准确,还要对收录的文章有所甄别,后面的评语也要恰到好处。
甚至要对整体乡试做个得失评价。
编出一本已然不容易了。
何况天下几十个州府的记录。
但这东西又很有必要,不管是作为现在学生的参考,还是后世历史资料的研究。
甚至能看出各地乡试可能出现的弊端,以及应对的方法。
所以极有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好在这些人都是当世万中无一的学霸。
交给他们,只有放心的份。
等其他二甲三甲进士知道翰林院修撰馆发生什么时,全都满头问号。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考试比我们厉害,怎么当差也要比吗?
我们还在京城各个官署打杂跑腿呢,你们已经在比试了吗?
烦死了啊!
京城官署官员们悄然发现。
今年的新科进士,似乎格外勤奋?
无论大小事情,都在认真做?
竟然没有懈怠之感。
知道原因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还有些学生气,但这种学生气也是一种朝气。
他们这些老头只会得过且过,那还会像他们那般又争又抢的。
倒是稳坐钓鱼台的宋修撰,这手腕颇有些不同。
甚至有一丝熟悉的神韵。
但哪里熟悉,又有些说不出来。
众人议论之时,皇宫传来消息。
垂拱殿的太监客气道:“陛下传宋编撰进宫说话,听闻乡试录会试录有些进展,皇上想了解了解情况。”
“世人皆知,皇上最重视科举了。”
宋溪欲言又止。
反而孟编修蒋编修激动万分。
处理平常差事,两人皆是老辣沉稳。
但提起皇上,他们是最激动的。
若不是皇上重视科举,若不是皇上为了得到真正的人才,改变殿试评选方法。
他们哪有今天。
被其他人说三道四?
那分明是嫉妒。
孟蒋二人反而享受这种嫉妒!
所以对皇上,两人有着一万分的真心。
听到宋溪被皇上召见,更是激动的不行。
宋溪倒是十分能理解。
这就像一个人怀才不遇二十多年,突然遇到赏识你的上司。
给你前途,给你地位,还有肉眼可见的官职。
这种情况下,谁会不卖命啊。
“帮我们向皇上问好。”
“问他老人家安。”
宋溪没纠正两人,只认真道:“我会说的,放心。”
进了皇宫,到了垂拱殿。
宋溪确实完整转达两人的感激,同样传达两人问好。
闻淮哪在意这些,只觉得宋溪正儿八经汇报乡试录的情况,转达下属请安,让人看得心里痒痒。
宋溪去翰林院好几日了,他一直没去打扰。
听到外面夸赞乡试录进度极快,这才找了个借口召见。
夏福看了看陛下表情,带着其他人等在殿外等候。
果然,殿门刚关上,闻淮便假惺惺道:“爱卿辛苦了。”
岂料宋溪不跟他吵架,也不故意沉默,反而开口道:“孟编修蒋编修对陛下感激涕零。多亏皇上开恩,以公平取士,故而有了此次机缘。”
闻淮坐在龙椅上,好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是让宋溪的成绩毋庸置疑。
以后发现二人关系,也不用被恶意揣测。
宋溪看向他,认真道:“但他们确实因为你,得到了更为公平的机会。”
说罢宋溪又道:“他们的感激很真诚。”
闻淮已经走到宋溪身边:“那他们应该感谢你。”
闻淮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眼神却锐利得可怕,从宋溪的发顶看到鼻尖,再看到嘴唇。
宋溪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抬头问道:“是需要我脱衣服吗。”
闻淮一顿。
宋溪继续追问:“在这吗?还是在龙椅上。”
“或者在书桌上。”
“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
闻淮的眼神太过露骨。
宋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甚至上前一步:“现在脱吗。”
说着,手放在腰带上,似乎只要对方一开口的,他立刻就能赤……身……裸……体。
闻淮反而后退半步:“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以为你要睡我。”
是想睡。
闻淮跟宋溪都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们又知道,不能睡。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就像闻淮可以轻易改变孟蒋二人的命运,并毫不在意一样。
他也可以改变宋溪在意的一切。
这种无力感,宋溪已经没有办法多想。
在这个世界,眼前的人就是可以操控一切的统治者。
宋溪可以跑吗?
可以带着母亲妹妹跑吗?
不可以。
王夫子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
宋溪要卑躬屈膝吗?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宋溪能做的,就是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做好被睡的准备。
但这种情况被睡,那就真的是男宠。
状元男宠依旧是男宠。
不过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去死,他要活着,活着去爱或者去恨。
等实在忍不了就捅闻淮一刀。
所以闻淮不敢睡。
他纵然有一万种方法睡到宋溪。
偷偷摸摸,翻墙进院,威逼利诱的。
方法太多了。
但不主动的宋溪,不爱他的宋溪,甚至连对自己皮囊都漠不关心的宋溪。
对他而言,全都毫无意义。
闻淮忽然想到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
宋溪看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会主动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喉结,吻他的耳垂,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在怀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除了读书家人外,最重要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些,闻淮心里空洞洞的。
在他意识到自己得到过什么后,偏偏又失去了。
宋溪垂下眼,遮掩住情绪,随后淡定道:“好吧。”
说罢整理下衣服,继续“若无其事”汇报差事。
闻淮并未坐到龙椅上,只认真听宋溪这段时间所办差事。
但听着听着,闻淮开口道:“盐平府乡试考生人数骤降,有些不对。”
宋溪抬头。
闻淮回忆了下,继续道:“盐平府上次乡试,也就是四年前报名参加乡试资格的考生,约在七千人。”
“去年只有四千六百人,这不正常。”
说罢,闻淮又道:“往年文书皆在翰林院文库有存档,去找找四年前,乃至七年前的乡试情况。”
“没记错的话,七年前也有五千多人参与资格考。”
回到翰林院。
宋溪借口去查乡试档案,找到盐平府近三次的乡试录。
四年前,云益二十三年。
盐平府参与资格考秀才人数在七千二百六十一人。
七年前,云益二十年。
盐平府乡试资格考考生五千六百人。
十年前,云益十七年。
考生人数为四千九百人。
闻淮记忆没有错的,四年前的考生人数确实是七千多。
那问题来了,就如他所说,怎么十年过去。
其他地方考生都在增加,偏偏这个地方骤降?
第97章
宋溪也是参加过各种考试的。
每年乡试会试考生,都处于逐渐增加的状态,这点大家都知道。
怎么偏偏盐平府去年乡试比往年少了近三千人。
按照正常的增长速度,他们去年资格考人数,至少在八千人了。
这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出鬼了。
即将去盐平府赴任的江大人,本就对外放之地毫无信心,他也说过那里的官学堪比京城国子监。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估计也想不到还埋了这么大的雷。
那么多考生弃考,必然有其原因。
是被迫的,还是利诱的?
又或者是使了手段,这些都能预料。
不管是哪种手段,都说明有近两千学子遭受不公。
想想一个人寒窗苦读多年,举全家之力,只为考试。
然后呢?
然后人家连考场都不让你进。
多年来的辛苦全都白费,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单是想想,只怕就要崩溃了。
宋溪深吸口气,把这几份数据抄录下来。
当天夜里,宋溪便主动去了江大人家中。
江大人江巍,今年三十四岁,湖广人士。
他在西城租了个小宅子,家中仅有妻子和一双儿女,看着十分清贫。
江大人只靠俸禄过活,大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故而显得如此清贫。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虽然知道宋溪没有家世背景,但他足够聪明,确实是助力。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何况是宋六元!
江巍走得极快,他离京赴任,宋溪便成了编撰馆最大的长官,但同时也接手江大人的差事。
好在乡试录会试录进展都很顺利,有孟编修蒋编修坐镇不用多操心。
宋溪便在翰林院其他部门打转。
其他各部主要忙的,还是从去年到现在的文书誊抄归档。
这半年发生太多事。
无论国丧还是皇上登基,事情都极为紧要,所需文书堆积如山。
宋溪跟着处理,倒是发现闻淮去年都经历了什么。
自去年先皇病重,有人想趁机谋害太子,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之后几方争斗,皇亲国戚死了不少,朝中便乱成一团。
然后先皇驾崩。
那天闻淮去找过他,说父亲去世,还把三宝交给自己。
宋溪笔尖一顿,之前事情太多,他没有多想。
这会才意识到闻淮去年的凶险。
太子生辰那日,先皇驾崩。
此事让本就有异心的人,难免再做文章。
所以一直折腾到年后,先皇驾崩的事才传开,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朝中对国丧期限没有明说,更没有给出具体期限。
若说出先皇去世时间,民间不知又有多少异动。
对于吃老本的文昭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不用为闻淮担心。
但经历这么多少事,确实足够辛苦。
看着还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以闻淮的视角来看,那段日子确实难过。
宋溪揉揉额角。
不要心疼闻淮啊,心疼坐拥天下的皇帝?
他闲的吗
各地《乡试录》修完,宋溪再次去垂拱殿汇报差事。
不仅汇报进行的顺利,周围宫女太监也都在,这就是正儿八经的办差,就连闻淮也规矩得很。
直到汇报结束,闻淮还是挥退其他人。
不等宋溪看他,闻淮便递上一封密报。
正是来自盐平府。
盐平府新任学政江巍已经到任十日了。
这十天里,他秘密见了几十“缺考”书生。
去年四月的乡试资格考,他们缺考原因千奇百怪。
有的是文书递上去没通过。
有的是通过了,资格考契凭丢失,并且不给补办。
还有些直接被威胁,更有些考试前被灌醉。
最离谱的是。
这并非有人统一组织,并非某一家族的集体行为。
而是盐平府各县甚至各村乡绅恶霸想到一块去了。
反正资格考的名额就那么多。
除掉一个是一个。
尤其是贫而好学的穷秀才们,大家都知道他们学问好,必然是自家子弟的竞争对手,能阻止一个是一个。
那为什么都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无人监管,因为穷秀才们求告无门。
最后的结果,便是近三千学问极好,有望考中举人的穷秀才缺席。
让那些学问不够的秀才拿到举人名额。
而这些新科举人,今年还来京城参加了会试。
至于会试结果。
“整个盐平府,只有一个往年进士考中三甲进士。”
“新科举人无一人进三甲。”
闻淮道:“这也能看出他们的水平了。”
闻淮甚至还把盐平府举人的会试文章拿给宋溪看。
以宋溪的水平看他们的文章,眉头皱得都要拧不开了。
闻淮手指抚平他的眉梢:“干嘛皱眉。”
你说呢。
闻淮又道:“放心,会追查到底的。”
会吗?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这要是某个家族所为,确实可以追查到底。
但整个盐平府各县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啊。
你要怎么做。
闻淮气定神闲,本就俊朗的五官因这份气度显得愈发俊美。
“既然证据确凿,却一个个处理。”闻淮淡定道,“敢欺君罔上,就要做好欺君的准备。”
欺君罔上的结果。
便是抄家流放,更甚者满门抄斩。
宋溪眼前一亮。
真的吗?
真能抄家?
这些人行事如此大胆,必不是头一次欺压百姓。
对身有功名的秀才都敢这么做,对普通百姓,做的只会更过分。
只是抄家,甚至都便宜他们了!
闻淮见他满脸写着高兴,漂亮的眉眼终于不再皱着。
做到这种地步,自然不止因宋溪发现了端倪。
更因闻淮需要盐平府做他登基之后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宋溪这么高兴,还用这种眼神看他,倒让闻淮更觉得值得。
闻淮是个必要占便宜的,把宋溪拉到身边,把人圈在怀里,拉着他的手去翻桌上的调令。
任派朝中大臣做巡察御史前往盐平府。
这一去,必然血流成河,为百姓为秀才雪恨。
“放心,盐平府二十二县,所有犯事县令都会被拿下。”
“你说直接流放好,还是直接砍头好。”
说罢,闻淮把朱笔放到宋溪手中,像之前那样替他研磨。
甚至把皇印拿过来,放到他手边。
二十二个县。
所涉犯官上百人,家眷几千人。
似乎都在宋溪手中。
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宋溪头一次真正体会到,闻淮的视角。
龙椅前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甚至不用枕边风,只要软软地靠在闻淮怀里,随口说出决定,千里之外的盐平府便会陷入混乱。
权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甚至是闻淮与生俱来的。
怪不得他是个混账。
宋溪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没有软软地靠在闻淮身上,而是把他推开。
随后在书架上找到一本书,站在书案对面,把这本书放在调令上面。
文昭国律法。
宋溪认真道:“依律行事。”
什么直接杀直接流放。
说起来简单。
其实是躲懒,其实一刀切。
他们所犯之事要一一记录,要按律行事。
否则轻罪与重罪一起罚,那还有没有规矩了?
反正处罚都一样,那犯事较轻的人,岂不是“吃亏”了?
以后大家只犯重罪不就好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闻淮看看律法,再看看皇印,竟然把印章盖在这本律法上。
调令与这本书一起送到钦差手中,钦差会明白怎么做。
宋溪见此,哪有不高兴的。
这算不算解决一群贪官污吏,算不算帮了盐平府百姓?
宋溪再看向闻淮,难得少了故作的冷漠:“多谢皇上?”
闻淮不满这个称呼:“是多谢桂舟。”
哦,不大想喊。
宋溪想假装没听到,可今日盐平府的事大快人心,还是小声道:“谢谢桂舟。”
闻淮嘴角勾了勾:“宝宝客气了。”???
谁是宝宝?
闻淮似乎想到宋溪说过的话,忽然问:“乡村振兴是什么。”
“科学发展又是什么。”
第98章
六月的天气艳阳似火。
宋溪一时间能听到垂拱殿内冰块融化的声音。
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词,怎么就从闻淮口中说出啊。
乡村振兴科学发展。
听闻淮说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见宋溪一脸震惊,闻淮“好心”提醒:“你说过的,你还说这是你的心愿。”
闻淮还帮他回忆了下。
差不多是乡试之前。
有个女子特意去明德书院门前等宋溪,正好被闻淮看到。
闻淮气得要命,把人带回别院。
“刚开始你还主动,后来便让我动。”闻淮明显有些回味,“累得不行时说的,忘了吗。”
宋溪耳根通红。
用的着说那么详细吗?!
快闭嘴吧!
“修撰馆现在在做会试录,旁的也没什么了,微臣告退。”
宋溪转身要走,闻淮见他耳根红的厉害,强忍笑意:“先别走,那两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还好说。
第二次科学发展,闻淮并不明白。
宋溪抬头盯着闻淮,不管他为何发问,但解释意思总没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文昭国百分之八十的百姓都在乡村,而他们也贡献了全国多数税收。”
“既如此,理应帮助普通百姓过上好日子,摆脱贫困,振兴产业。”
“科学发展,便是以人为本,树立可持续的发展观,促进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都是非常现代的话。
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瓷器一样,会越来越好,会朝着现在的人永远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宋溪笃定道:“我说的那八个字,一定会实现的,真的。”
两人手中的茶盏一模一样。
被宋溪拿在手里的时候,愈发显得漂亮。
好像它不只是个茶盏,而是几千年来的见证。
宋溪不是在说大话。
他就是相信,并且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
闻淮感觉自己变得很小。
很渺小。
之前的自信勇气,在这种信念里,衬托的太渺小了。
明明自己才是手握权势的那个人。
他张张嘴,宋溪就要立刻脱衣服。
他抬抬眼,宋溪就要躺在龙床上。
两人都知道,宋溪的尊严和未来。
其实系在闻淮的良心上。
就算宋溪大声争吵,就算他的笏板砸在闻淮脑袋上,也不过像大宝小宝挠人一般。
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因为闻淮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即使宋溪考上状元,以后为官做宰,都在闻淮之下。
永远的,不可更改的。
但这个掌控感,在宋溪理想面前变得渺小了。
小的让人发笑。
闻淮的掌控变成了虚张声势。
宋溪的笃定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在这一刻,宋溪变成了那个掌控者。
掌控高位的闻淮为他着迷,为他发疯。
闻淮没有委屈自己,按着宋溪脖颈,在他唇瓣上细细亲吻。
两人吃了一样的茶,两人都有各自的渺小与掌控。
“那就试试。”闻淮道。
宋溪擦着嘴唇从垂拱殿出来。
神经啊!
试就试。
亲他干什么。
闻淮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自己都努力锻炼了,还是推不开他的。
是真的推不开,一点也推不动的那种!
门外的夏福讨好笑笑,还道:“宋修撰慢走。”
宋溪明明要快走。
但有一内阁大人走得比他更快,直奔垂拱殿而去。
夏福低声道:“这位是苏阁老。”
十二位阁臣之一,户部左侍郎苏大人。
他这么着急去见皇上,大概率跟盐平府之事有关。
宋溪回到翰林院,盐平府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钦差出发,盐平府必然会有大变动,这点毋庸置疑。
苏阁老过去,肯定是求情的。
这些事不会牵连到宋溪,毕竟没人知道其中联系。
至于里面弯弯绕绕的争斗,闻淮也会处理妥当。
宫斗政斗,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宋溪把编纂好的《乡试录》交上去,继续带着庶吉士等人编《会试录》。
这次进度快了不少,即便炎炎夏日,众人也不懈怠。
之前去各部串门的庶吉士们,最近也老老实实的。
苏阁老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下属也没个好脸。
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等六月中旬,会试录彻底编纂完成,盐平府的事情也了结了。
朝野上下,都在讨论新皇登基后第一大案。
反正明面上消息是这样的。
五月下旬,江巍江大人被调去盐平府做学政。
他一家四口刚踏入赴任地界,便收到数十封匿名书信。
里面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平府去年乡试资格考有问题。
江大人按兵不动,到了府城后与当地官员,以及下面县学官员交际应酬,只当无事发生。
但实际上暗中调查,发现的各地乡绅官员恶行。
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秀才不允许考试,硬生生让一群纨绔子弟抢了乡试考试资格。
江大人一边收集人证物证,一边同皇上汇报情况。
远在京城的皇上看到证据,立刻派出钦差前往盐平府调查真相。
如今六月十五,钦差已经把各县涉案官员乡绅三百九十多人统统羁押,依照律法一一审判。
此案涉及范围极广,至少要到年底才能结案。
又因盐平府知府玩忽职守,现在已经押回京城。
原本的盐平府学政江大人,则代任知府,协助钦差办理此案。
有江大人在,原本满腹委屈的秀才们终于喜笑颜开。
他们相信江大人会主持公道的!
事情到此,后面按照章程一一处置便是。
但苏阁老的族人也牵连其中,少不了向皇上求情。
而苏阁老的政敌若不借机发难,那就不是他们了。
如此大案,大家肯定会讨论。
又因宋溪跟江大人联系颇多,不少人还问他盐平府近况。
宋溪知道的自然详细,毕竟还有闻淮那边一手情报。
但实际讲起来,也只说大家都听过的。
只有跟景长乐、戚元任、许滨私下来往时多说几句。
趁着休沐,他们三人都来宋溪家中。
听了最新进展,全都深吸口气。
“苏阁老族人众多,自然牵连其中。”
“还有些县里直接逼着秀才不准考试,还让他们不能继续求学。”
“至于欺行霸市,买卖公田,已经不用多讲了,等他们所犯罪行列出来,只怕一张纸都不够写。”
戚元任恨恨道:“我以为我老家的乡绅恶霸就够坏的,他们盐平府的秀才竟然更惨。”
许滨也点头,他也有同感。
“总之会依照律法处罚,估计年前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宋溪最后道。
“应该的!”戚元任就差拍手叫好了,“之前也没发现,江大人竟然这样厉害啊。”
景长乐也道:“江大人久在翰林院不得志,没想到去了地方却雷厉风行。”
许滨捕捉到不同之处:“江大人的奏章,如何直达天听?”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问。
若江大人跟皇上关系不错,就不该到了现在才外放。
可他递上去的奏章,皇上又很信服,这是为何?
多数人都猜不透其中深意。
估计要成文昭国未解之谜了。
不过盐平府的事到底跟他们没关系。
接下来要聊,对四人来说才最要紧。
“观政。”
“你们收到哪几个部门的邀请?”
景长乐问道:“礼部吏部工部有意让我过去,我还不知如何选择。”
这些话只能私底下讲讲,肯定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否则就会想前段时间的王进士一样,现在一份邀请也没收到。
观政,是先帝定下的规矩。
但凡新科进士都要去各部门“观政”,在这期间学习处理政务,在各部之间轮换实习。
渐渐大家摸出规律。
观政时间有长有短,想在短时间内,把三司六部所有部门的差事全都熟悉一边,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尽量在观政时,选择自己想走的“方向”,就变得极为紧要。
跟其他二甲三甲新科进士不同。
他们被动等待分配。
在翰林院的一甲进士,以及二十位庶吉士而言。
大家在保留翰林院位置的同时,还多了选择空间。
三司六部会主动给他们发来邀请。
比如景长乐,因为他在翰林院做事时踏实认真,也跟各部有些往来,名声就传出去了。
礼部吏部工部都在问他,要不要去他们那做事。
景长乐要做的,就是根据自己以后的发展,选择要去的部门。
景家倾向景长乐去礼部,因为他爹的一个同年就在礼部任职,彼此也能照顾些。
而且礼部今年备受重视,前景也好。
戚元任道:“我想去刑部。”
他收到的邀请只多不少。
戚元任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人傲气但又有真本事。
但看来看去,他还是想去刑部:“盐平府犯官依律判罚,实在解气,我愿深研其道。”
到了许滨,他做事缜密,也收到刑部询问。
但相比刑部,他更倾向吏部。
掌管官员考核升迁,在六部之中向来是坐二望一的地位。
最后是宋溪。
作为今科状元,又是六元出身。
加上修撰馆在他手底下井井有条,做事很是不错。
故而三司六部皆发来邀请。
甚至其中一位尚书,三位侍郎,打算让宋溪去他们手底下做事。
宋溪不会拿这些出来炫耀,但新科进士们基本都知道。
只是好奇得很,宋溪要去哪里做事。
甚至在等他的选择,自己好跟过去。
这可是宋溪啊!
京城顶尖的聪明人,跟他选肯定没错!
宋溪是属意工部的。
之前跟闻淮的谈话自然不是空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去工部,就是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许滨诧异:“我以为你会在户部礼部吏部三选一。”
六部之中,吏部坐二望一。
户部礼部根据皇上重视程度看谁是第一。
工部、刑部、兵部基本靠后,当然了特殊情况除外,比如打仗等等。
宋溪道:“工部有其好处。”
宋溪开玩笑道:“回头把所有道路都给修好,方便大家通行。”
这话对于京城的景长乐来说没什么感觉。
但像许滨戚元任他们则深有感触。
修路,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个决定,估计要惊掉大家下巴。
第二日六月十六,翰林院编撰馆没了差事,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
聊的内容基本都跟观政有关。
大家基本都有属意的部门,最近几天就要过去了。
所以得知宋溪跟工部接触时,就连工部都有些诧异。
状元郎去他这?
真的假的。
别是傻孩子年纪小,又无人指点,来了个前景不大的地方?
编撰馆庶吉士们,自然也在讨论。
不过多数人,还是听梁学桐梁进士在讲。
他做过宫中的中书舍人,虽然那时候只是举人,更多是跑腿打杂的活,但对各部的了解,还是比其他进士要多的。
“工部也不错,每年水利屯田物器制造都归他们。算是不错的去处,竞争也不大。”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
但儒生之中,谁听不出物器制造是匠人之事。
好好的读书人去做这种事,是有失体面的。
大家并未接话,只问梁学桐:“你要去什么地方观政?已经有选择了吧。”
梁学桐听此,颇有些自得:“我留在翰林院。”
留在翰林院?
这不对吧。
若不熟悉其他部门差事,如何外放,如何挣政绩?
梁学桐继续道:“我之前做中书舍人,如今还想去当这份差,已经同翰林学生请示了,大概率能回去。”
中书舍人这个职位多数人都不陌生。
原来出自三省之一的中书省。
自三省废除之后,但其中一些具体的官职,比如帮忙起草文书中书舍人便归于翰林院。
文昭国沿用许多旧时称呼,主要还是看其具体职责。
这数十位中书舍人便归翰林院管。
但人却在皇宫做事,若皇上有需要,就让他们起草文书诏书,以供使用。
说白了,就是秘书处。
梁学桐以前就在此地,不过他那时候只是举人,十位中书舍人里排名第十,根本轮不到他起草文章。
不过这次回去,应该就有资格了。
最重要的是。
在“秘书处”做事,可以接触到朝中所有往来文书。
等于接触所有差事。
在中书舍人处做事,学到的东西更多,还能接触到皇上,被重用的机会也更多。
毕竟做再多事,也要被皇上看到啊。
比如他们之前的上司江大人。
若非皇上赏识,怎么可能成为盐平府代知府?
所以梁学桐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羡慕。
可惜了,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
还是朝中有关系好啊。
否则就算是状元郎,也要去个不咸不淡的工部观政。
正说着,中书舍人处竟然派了小太监来传话。
派太监传话,也只有宫中的官员有这个资格了
梁学桐整理官服,准备前往宫中。
但那小太监却并未来大房间,而是去了东面房间。
这也对,其他部门借调人手,要同上司宋修撰说一声。
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梁学桐怎么可能不激动。
但小太监迟迟不过来,他还是焦急的。
“要不去看看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提议,梁学桐立刻出门。
上司宋修撰的房门开着,就听小太监连连道:“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中书舍人处正好缺个人,您再合适不过。”
“请您速速进宫呢。”
宋溪除了无语之外,已经没什么想说的。
闻淮什么想法,他能不知道吗?
怪不得最近那么老实,在这等着他呢。
还说要试试呢。
这试什么呢。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见门外挤满目瞪口呆的庶吉士们。
“怎么了?”宋溪自然不知道大房间发生了什么,又道,“不去当差吗?”
不去啊!
有这种热闹。
谁去当差!
景长乐朝宋溪暗暗比了大拇指。
戚元任许滨二人同时点头。
谁在那贬低状元郎呢。
谁又吃瘪了啊。
没有家世背景又如何,宋溪是一般人吗!
偏偏小太监还火上浇油。
“陛下等着您起草诏书呢,不能耽搁。”
“咱们快走吧!”
第99章
不管小太监如何催促,宋溪也不能说走就走。
作为修撰馆长官,肯定要记录众人去留,以后其他长官问起来,也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到底还是翰林院的人,只是借调到其他部门而已。
好在有孟蒋两位编修,还有景长乐他们帮忙,宋溪还是很快就被带走,连拖延的时间都不给。
许滨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宋溪身影。
在修撰馆时,两人不在同一处,宋溪是他的上司。
本以为到了六部,还能同行。
可宋溪却越走越远。
许滨为他高兴的同时,难免失落。
宋溪一直躲着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皇上呢。”
“我也没有啊,咱们这里面,似乎就梁进士见过?”
“宋修撰见过很多次啊。”
“你跟宋修撰比?”
也是,根本没法比的。
不知道外放之前有没有机会面圣。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观政时间,大约在半年到三年之间。
若早早外放,估计很难见到皇上的面了。
以前大家还没什么感觉。
只看江大人一路直升,更能感觉到亲近陛下的作用。
谁不想被陛下重视啊。
可惜梁进士没这个机会了。
中书舍人处就那一个位置,已经是宋修撰的了。
大家都不敢看梁进士脸色,本来还算好看的脸,这会难免有些扭曲。
众进士虽然能理解,却也没有办法。
宋溪名声在外,是他们这届进士里最出彩的那个,还是别跟他比了。
再说了,他们要是皇上,也愿意常常看到宋溪啊。
“散了散了,赶紧去观政吧,早点熟悉差事,早点外放。”
“对啊,赶紧学点真本事,否则外放了两眼一抹黑。”
此时的宋溪已经进了皇宫,甚至有了专门出入宫内的腰牌。
“中书舍人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但陛下书说您还管着翰林院修撰馆,有个腰牌也方便。”
小太监还道:“陛下对宋状元可真好,不愧是今年的第一名。”
宋溪对自己心里有数。
闻淮可不是冲着状元名头。
宋溪客气道:“大人谬赞了。”
“小的哪担得起大人的名头,小的名叫夏丰,叫我名字即可。”小太监夏丰连忙道,“中书舍人处归我负责,需要什么宋修撰尽管吩咐即可。”
夏丰?
宋溪问道:“敢问丰公公与夏总管是?”
“他是我干爹。”夏丰笑道。
宋溪说的夏总管肯定是夏福了。
再看夏丰的态度,即使他干爹没什么具体原因,但肯定交代什么。
难怪这小太监对他格外照顾,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明明没分手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是啃,蜜里调油一般也没这么多交集。
两人只要狠下心,成年累月不见面也是可以的。
但分手之后,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到了中书舍人处,众人都看向宋溪。
传说中的宋六元,以前打过照面,但并不算熟悉。
为首的中书舍人介绍了此地情况。
他们此地就在垂拱偏殿。
但凡皇上在正殿办公,他们就要派一到两人前去正殿伺候笔墨。
若陛下不在,他们就回到此地等待,随时听候调遣。
故而十个人里要排好班次,无故不得缺席云云。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若皇上喜欢用谁,便不用在乎班次,直接过去即可。
但新皇没有特殊喜好,这项可以不用在意。
宋溪沉默,行吧,希望如此。
反正一句话。
他们是伺候皇上的,一定要万分谨慎。
再有如何用笔如何用墨,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吃饭,绝对不能耽误皇上差事。
宋溪记忆力好,这些事说上一遍他就能记住了。
可心里难免吐槽,果然是伺候皇帝。
没办法,这是遇到真皇帝了。
当日下午,培训结束的宋秘闪亮出场,端端正正坐在垂拱殿正殿角落里。
这里有中书舍人专门桌椅,可以随时听候召唤,然后飞速伺候真皇帝。
用过午饭的皇帝从小桌子前路过,挑眉道:“拟诏书。”
刚站起来行礼的中书舍人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还未到龙椅前,夏福便带着其他人出了正殿,顺手把殿门关上。
闻淮嘴角勾了下,故意道:“新上任的中书舍人,可还习惯。”
宋溪带了假笑,恭敬开口:“多谢皇上恩典,能伺候皇上是微臣的福气。”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闻淮见他嘴唇有些干,再看他眼睛虽然有神却又带了点委屈。
这是?
“没吃饭?”闻淮哪能看不出来。
每次接宋溪回别院,若是饿了渴了,都会带着微不可查的委屈感。
宋溪震惊,闻淮怎么知道的。
闻淮立刻让人上了点心果子,还道:“是你之前常吃。”
说罢,再吩咐御膳房做道甜汤送来。
夏福连忙去办,出门前又把殿门关好。
宋秘没有坐回小桌子,反而在龙椅旁边桌椅上吃起点心。
他还是那个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闻淮原本已经在看奏章了,反而问道:“怎么不吃饱了再来。”
宋溪啃了个点心,认真答:“要伺候皇上。”
所以不能多吃,还不能喝太多水。
到底谁喜欢挣这个活啊。
闻淮倒了茶水给他端过来,拿着奏章坐到宋溪对面。
这一幕让宋溪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两人在别院的日子。
他到别院后一边吃点心一边吃茶,闻淮在办公。
等会,所以那时候别院总备着点心吃食,他刚回去就有热腾腾的果子吃?
闻淮那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好饿好渴?
“是眼睛。”闻淮动手动脚,碰宋溪眼睛,“要委屈死了。”
宋溪直言:“没吃饱就是很委屈。”
他是挨过饿的人。
谁饿肚子不委屈啊。
闻淮看看手里奏章,建田府旱情,知府请求朝廷拨款开仓赈灾。
朱笔勾了下,准。
送户部核定拨款数额。
两人距离很近,宋溪自然看到了,下意识又吃了口点心,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还是夏福送来甜汤,宋溪主动接过来,先帮闻淮盛一碗。
夏公公唯有震惊。
怎么回事。
两人要和好了?!
闻淮似笑非笑。
自己一掷万金,只得了碗亲手盛的汤?
两人分吃了一份汤,夏公公静悄悄退下。
其实退不退都行。
不管闻淮还是宋溪,都有很多公务要忙。
闻淮处理公务虽快,但架不住事情太多。
六部奏章,各地奏章,大理寺督察院内阁等等,似乎有无数差事要忙。
这里旱情那里雨多,这里有贼乱那边有山匪,边关异族动向,海上船只多寡。
文昭国地域辽阔,大事小情无数。
甚至之前盐平府的事还有无数尾巴要定夺。
再有这个求情那个开恩。
朝中势力繁杂,各地利益纠葛。
这还是闻淮权力稳固时要处理的事。
若手里权力不稳,让人头疼的事只会更多。
但他显然早就习惯。
不管奏章以及汇报情况的官员说的多离谱,都能面不改色听完。
甚至还能劝眼前两个老头别打架,顺便让夏福去喊御医备着。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已然月明星稀。
宋秘头一天上班,便直接加班到深夜!
皇帝不怀好意道:“别走了,晚上留下。”
宋溪看过去,皇帝又道:“留下吃个饭。”
那边宵夜摆好。
宋溪闻淮两人,很久没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宋溪已经有些疲惫,反观闻淮神色如常。
他的力气,难道是在办公时练出来的吗?
也是,每天那么多奏章,实在锻炼人。
头一天“观政”结束。
关于新科状元多得皇上看重的消息便满天飞了。
“殿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召见!”
“亲自任命为中书舍人!”
“还赐了宵夜!”
“今日还让他伴驾!”
“实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同心共济的佳话!”
进宫后的宋溪听到这两个成语,差点被平地绊倒。
君臣相得可以。
如鱼得水也行。
同心共济就算了啊!
第100章
宋溪听着众人议论声,悄悄摸摸走进翰林院修撰馆。
到底是宋修撰兼任中书舍人,每日还要来看一趟。
不过此时的修撰馆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孟蒋两位编修已经去了户部实习,其他二十位庶吉士各有去处。
偶尔会回来歇息片刻,多数时间都在六部当差。
见这里没什么事,宋溪便打算进宫听令。
看着时辰,皇上应该快下朝,中书舍人必须在垂拱殿恭候。
刚要离开,迎头正好看到许滨。
可两人还未说话,就听隔壁有些声音。
许滨下意识进到房内,宋溪也被关在里面。
只听外面两人的声音,倒是十分熟悉。
庶吉士梁进士与垂拱殿中书舍人处的太监夏丰正在说话。
夏丰站定后无奈道:“梁进士,中书舍人已经定下,无从更改的,您给的银子也退回去了,何必再来寻奴婢。”
之前中书舍人十缺一,想着谁来都是来。
太监夏丰这才收了梁学桐梁进士的银子,想请翰林学士帮忙要人。
原本以为只是小事,岂料他干爹知道后,直接敲他脑袋,骂他蠢死算了。
然后皇上就下令请宋修撰前去补缺。
就是在昨天,夏丰赶紧把银子还给梁进士,让他另寻其他去处。
但梁进士还是不甘心,今日再三请了小夏公公过来,就是想问个问题:“小夏公公,我就是想知道,宋溪托了哪里的关系,怎么就能让皇上开尊口。”
朝中好位置就那么几个。
想要去重要的职位观政,肯定要上下走动关系。
能力是一方面,关系同样是一方面。
梁进士就是想弄明白,宋溪背后的关系是谁,知己知彼,才能无往不胜。
省得自己得罪人了不知道。
夏丰直接道:“就是皇上赏识,您就别想了,依照您家里的关系,您去哪都成的。”
皇上赏识。
就这么简单?
梁进士也想被皇上赏识!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当年,当年他叔叔他姑姑就是被皇上赏识的。
看他表情,小夏公公意识到什么,嗤笑道:“别动歪心思,皇上跟先皇不同。”
既然又收了梁进士不少银子,夏丰说实话:“你久在宫中,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便有无数狂蜂浪蝶,有谁成功了吗?”
“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当差。”
“人家宋修撰就是当差当的好,所以被重视。”
宋溪想说那可未必。
你们都被闻淮骗了。
也是,他平日做派,确实太能迷惑人。
等外面嘀嘀咕咕结束,宋溪总算松口气,准备等人走远后再出去。
刚一转头,就见许滨正盯着他。
说起来,两人自会试前后,很久没有独处过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以前也不算太亲近。
可许滨就是喜欢宋溪,很有耐心的喜欢宋溪。
最开始那会,知道他跟人亲密,可以耐心等着。
知道宋溪跟那人分开后,可以耐心等他平复心情。
甚至到了会试前后,依旧耐心十足。
但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有点不一样。
许滨发现,他的耐心并没有成效。
宋溪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
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大家只盯着宋溪,他的位置越来越少了。
“昨天在宫里,可还习惯。”许滨问道。
宋溪笑了下:“还行。”
按理说他应该问一句你呢,但知道不大行,总觉得这会的许滨怪怪的。
许滨看了看门外:“要小心梁进士,他家颇有权势。”
宋溪沉默了下,他已经被更有权势的人“看着”,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了。
见许滨是真的担心,宋溪解释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许滨见他说的肯定,难免多想。
或许是长时间的暗中观察,让他猜出大概原因:“梁进士口中的那个人在护你?”
房间内安静片刻。
放在之前,许滨肯定不会直接这样讲。
但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竟然直接把话挑明。
宋溪确实有些诧异。
许滨下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
只这一句话,似乎包含无数信息。
算起来,宋溪跟许滨认识有两三年时间。
许滨的聪明自不用说,他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管乡试会试成绩都很不错。
加上独自求学,自有他的敏锐洞察。
许滨发现什么,倒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四面相对,许滨的眼眸格外沉静。
宋溪却道:“这件事跟你无关。”
宋溪说的极其郑重:“以后不要提起。”
“为什么?”许滨皱眉,“他位高权重?”
“在逼迫你?!”
这话对也不对。
因为人家还没有逼迫,事情就在朝着他要的方向走。
宋溪知道许滨是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主动卷入其中,他道:“没有逼迫,因为我不会有事,但其他人参与,就不好说了。”
正如闻淮了解他,他也很了解闻淮。
两人当场打起来都没什么。
但要让第三人卷入其中,谁也没法阻止闻淮做什么。
所以宋溪再次道:“不要多问了。”
这是真的为许滨考虑。
许滨听此,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宋溪手腕:“是谁。”
“我可以帮你。”
即使他们两人官职不高,但依照两人的聪明能力,有朝一日,未必不能翻身。
宋溪听出他的潜台词,更叹口气。
天真。
跟自己之前一样。
他那时候还想着,考公上岸,一切就会好。
但所谓的“岸”,就是人家后花园啊。
“好好做事吧。”宋溪躲开许滨,最后劝道,“观政将决定外放的地方,在其位谋其政,不要想其他的。”
宋溪再三拒绝,许滨不是听不出来。
但他已经被拒绝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他只是想说,他会成为宋溪的助力,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会尽全力帮忙。
只要让他在身边即可。
宋溪见外面的人已经走远,直接推门离开。
许滨紧皱眉头,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宋溪都不能拒绝。
除非说,离开京城?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观政结束,基本都会离京外放。
难道宋溪在等这一天?
但他的外放,会顺利吗?
如果那个人真的权势滔天的话。
许滨的担忧转为心疼,随后往吏部方向走。
他会成长的,直到宋溪需要他。
宋溪进宫的时候还路过工部官署,工部里的官员还跟他打招呼。
没办法,大家对宋修撰印象极好啊。
若不是皇上钦点,宋溪就来工部了!
状元郎选工部,说明他们这里好啊!
宋溪颇有些遗憾。
他确实是想进工部学些东西的,可惜失之交臂。
到了垂拱殿,还未在中书舍人处坐稳,正殿那边便让他过去。
皇帝正在跟几位大臣议事,宋溪照例在角落处的小桌椅上草拟奏章。
等手头差事办完,难免在工部文书上来回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闻淮道:“为何想去工部?”
宋溪直接答:“工程水利,哪一个都很重要,想去学学。”
六部负责差事各有侧重。
初入官场的官员们想要快些上手,去各部实习是最快的选择。
闻淮难免想起他之前说的八个字,知道他是真心的,好笑道:“只有去工部才能学?”
宋溪抬头,闻淮指了指他桌子上几十份奏章。
夏福按照不同颜色不同纸张不同部门做了分类。
闻淮一一介绍道:“朕这里管着天下事,别说工部了,六部差事你都能学。”
说着,闻淮干脆让人把宋溪的桌椅搬到自己旁边。
这不合适吧?!
“不学吗?”
“你可是好学生。”
宋溪一咬牙,坐就坐,怕什么。
坐到闻淮旁边,又拿到工部送来的三份奏章。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晕字?
奏章格式都有定律,宋溪以前是学过的。
但学的内容跟实际书写有很大不同。
比如手头这份。
六月中旬,不少地方到了雨季,各地河堤水利都要汇报情况。
这份奏章为了能把事情讲清楚,竟把文昭国几十个州府大小问题糅合到一起。
南边某某地如何如何,北边如何如何,出问题的在哪里。
看着是一份奏章,实际是一篇详细的汇报书。
为了塞进去尽可多的内容,写奏章的官员字斟句酌。
若看奏章的人稍微漏一两个字,那整句话的内容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看奏章,分明是一篇阅读理解。
要一句话一句话分析的那种。
还要在心中做个大概的推算,到底哪里需要赈灾,哪里需要关注,哪里出现异常。
怪不得很多皇帝懒得看奏章,天天高强度做阅读理解,谁受得了。
闻淮还假装好心道:“怎么样,是不是学到很多。”
闻淮越说越阴阳怪气:“下面的人生怕朕看懂。”
正殿内就他们两人,说起话自然肆无忌惮。
闻淮从小被立为太子,十四五就跟着看奏章,那时候没少掉坑。
太子也好,皇帝也好,确实高高在上,生来便投了个好胎。
但这不意味下面人不敢欺上。
古往今来糊弄皇帝的人不在少数,糊弄上司的大有人在。
就像宋溪做修撰馆主事,要不是刚开始镇住手下,后来的差事定然不会那般顺利。
闻淮说着,还让宋溪看礼部奏章:“你看看这个。”
礼部这个奏章有些不同,纸张纹样都不一样。
“涉及国丧。”闻淮解释,“他们最讲究这个。”
他们,指的自然是礼部。
宋溪打开来看。
里面是关于的国丧的汇报。
从皇陵到京城,再到各地国丧事宜。
这就罢了。
其中几句话用的颇为严厉。
大意是说皇上未能上行下效,故而某某地不守礼法云云。
当然,前者写的隐晦,主要在讲某地礼法问题,甚至请求陛下同意责罚。
先皇去世,已有半年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现在提起这件事,必然有其他意思。
闻淮看向宋溪,明显等他的答案。
“在试探权力边界。”宋溪道。
众所周知。
从去年开始,礼部便是朝廷上最忙的部门。
几乎所有官署都围绕它转,想要什么人,就借调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张口即可。
毕竟乡试、国丧、新皇登基、会试殿试。
都以他们为中心。
忙是一方面。
但忙也意味着权力在手。
谁见过清闲衙门大权独揽的。
大半年来是绝对的第一,已然让礼部生出试探的心里。
想看看在皇上这,他们最多能做到什么地步。
比如暗戳戳指责皇帝。
比如利用礼法责罚地方。
如果闻淮不够敏锐,把这封奏章随意批复了,便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权柄。
这正是宋溪所说的,试探权力边界。
闻淮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不愧是宋溪,不用多解释,他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那要怎么回复?”宋溪好奇道。
这种以国丧为名义的指责以及要权,直接打回去肯定不妥当,答应的话又显得好欺负。
那,直接不理?
闻淮笑,拿起朱笔在奏章前几行随意圈了几个字,批复道:“讳。”
避讳的讳。
这几个字如何犯忌讳了?
“犯了先祖曾用名。”
那下次改了再送来?
宋溪随即反应过来,下次送过来的,应该是请罪文书。
毕竟犯忌讳了,是可大可小的事。
至于这份奏章,应该不会再上第二次。
因为闻淮已经表明他看出来了。
好难。
这要长八百个心眼子吧?
宋溪能弄明白,但不代表喜欢这些啊。
宋溪把礼部奏章往外一推。
别让他看了,求求了。
这东西还是适合闻淮!
闻淮乐不可支,扶着宋溪肩膀笑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环抱着他:“只有你懂我了。”
这些堪称毒舌的评价。
闻淮不能说给各部听,以免引起动荡。
上司?
他没上司。
即便先皇在时,玩心眼的时候只多不少。
唯有在宋溪面前,说什么都没事。
闻淮不担心他夺权,不担心他有异心,不担心他把这话胡乱说出去。
唯有宋溪了。
这世上唯有他。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应该早点让宋溪知道自己身份。
那样岂不是更坦诚更有话说。
宋溪努力把人推开,闻淮却凑过来,直接做到他身边:“我教你怎么看。”
这指的自然是工部奏章,以及工部处理差事的章程。
连带着其他隔壁奏章也点评一二。
几日下来,宋溪对朝中各部真正有了了解。
怪不得说在这能学到六部之事,确实如此。
当然,现在只是了解,真正能上手,还要一段时间锻炼。
闻淮干脆把一些不算重要的奏章交给他,跟六部之间沟通宋溪也能参与。
宋溪草拟奏章的同时,在垂拱殿算是见多识广的,朝中重臣见了无数,大小差事接触许多。
他还见证礼部从六部第一,逐渐滑落到第三,不管户部还是吏部,都稳压他们一头。
甚至因为自己多问了几句水利之事,工部都有隐隐起来的意思。
怪不得人人都想接近权力中心。
而这些权力,好像就在他手边,可以任由他支配。
时间进到八月,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宋状元极得圣心,已然是皇上身边红人。
在其他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准备外放出去做官时,他在宫里的地位格外稳固。
最难得的是,朝中各部都觉得宋大人性格好,做事利落,是个从不为难人的。
尤其是工部,对他的印象格外好。
不少人都说,宋溪或许不会外放,一直做天子近臣也不错。
他在垂拱殿内,对皇上是得力助手,对六部众人的差事很有帮助。
“留在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看重,肯定前途无量。”
“宰相门前九品官,何况皇上跟前?”
“与其去外面吃苦,不如留在皇宫啊。”
宋溪每每听到这些羡慕的声音,顶多笑笑,看起来荣辱不惊。
但请求外放的文书却已经递到吏部。
至于垂拱殿关起门来,闻淮更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动手动脚的常态,亲几口也常有。
宋溪对此没什么表示。
主要表示了也没用,过几日又固态萌生。
再进一步,倒是没有。
闻淮还在等他同意。
宋溪擦擦嘴坐回原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闻淮还想再亲,却听垂拱殿门前传来声音。
“王大人,王大人您慢些走。”夏福声音传来,只见他前头的大人走得极快,脸上写满怒火。
宋溪回头去看,竟是国子监王司业。
王司业一脸愤怒,进来就道:“皇上!微臣实在管不了国子监,祭酒位置空悬多年,实在不能再空着了!”
文昭国的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之前的祭酒到任后,为了自己清誉,宁愿致仕都不想接任。
其他官员倒是想去,但为了防止国子监情况更糟,闻淮一直没答应,只让还算正派的王司业管着。
但今日的王司业显然忍到极点。
不过生气过后,看着皇上平静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向陛下请罪。
见他冷静了,闻淮这才道:“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宋溪也有点好奇。
虽说垂拱殿内告状的大臣不少。
但把王司业气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偏偏王司业不能明说,只道:“国子监学生众多,今日约着跑马明日约着练武,上午摔了两个,正在找御医呢。”
“微臣能力不足,实在无力管辖,还请陛下早日为国子监选一祭酒。”
他这个副校长干不下去了!
赶紧找个正校长吧!
至于什么跑马练武,都是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打架斗殴。
而能找御医的人家,大概率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打架,跟神仙打架有什么区别。
估计个个在找王司业麻烦。
宋溪在垂拱殿待了大半个月,对这种“黑话”一般的汇报内容已然熟悉。
只听闻淮道:“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祭酒人选必要谨慎。”
确实要谨慎。
选的不好,国子监更成纨绔子弟的天堂。
但真正有资历的老大人,又不愿意去趟浑水。
君不见梁院长的前车之鉴。
“您之前说,要请梁院长回国子监?”王司业立刻道。
王司业快被逼的没办法了,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请求梁院长回国子监啊。
皇帝难得头疼。
他劝过梁院长,但梁德昌借口自己年纪太大,不便前去,这就是不想蹚浑水的表现。
最后以皇上答应选新祭酒,再派人去安抚出事的两家,王司业才离开。
但宋溪从宫里出来,便被门口的王司业堵着了。
两人自然认识,之前王司业是宋溪座师,但现在他却先向学生行礼。
这礼哪能接受,宋溪赶紧道:“王老师,您这是?”
王司业听着他的称呼,就差长叹一声了。
要是天底下的学生,都像宋溪这般就好了!
他已经是陛下眼前红人了,还这般谦逊!
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就该学学!
宫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去了宋溪家里谈话。
说来不难猜。
王司业等着宋溪,就是想请他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让国子监早日有新祭酒。
那样他就解脱了。
都知道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可他实在没有能力管好里面的人。
学生管不了,夫子也管不了。
当年的梁院长就是被气走的,何况他?
其实王司业离开垂拱殿之后,宋溪问过闻淮,国子监没有祭酒的原因。
就是之前说过的,人选太难找,只怕再选个不合适的人,跟皇亲国戚们沆瀣一气,以后更难处理。
“皇上的意思,还是想请梁院长任祭酒。”
梁院长学问、资历、品性,都适合做祭酒。
国子监交给他,至少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王司业叹口气:“可我问了,梁院长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这么想着,王司业道:“要不您去劝劝?”
作为明德书院最好的学生宋溪。
梁院长说不定会卖这个面子?
宋溪摇头,怎么可能啊。
可王司业却道:“其实我知道,梁院长是想整顿国子监的。”
“只是他近来身体不算好,而且也怕遇到之前同样的困境。”
之前的困境。
就是想要改革国子监,但并无实际的权力,更无人支持。
再来一次,谁知道会怎么样。
这都是梁院长犹豫的原因。
今年甚至还多了个问题,那就是他身体不如从前。
故而梁院长家人,同样不愿意他再出任祭酒一职。
国子监里关系盘根错节,没点背景,真的很难坚持改革。
无论从哪方面看,梁院长虽想整顿国子监,却坚决不愿回去。
听着王司业念叨这些。
宋溪忽然抬头:“我明日就去劝。”
哎?
王司业惊愕。
他说到最后,其实就是吐槽几句。
宋大人还真听到心里,想要帮这个忙?
宋溪笑。
不止帮国子监的忙。
也是帮他自己的忙。
等王司业离开,宋溪打开自己被退回来外放文书。
吏部那边的意思很明显。
皇上要重用您,您哪能外放。
安心在京城待着不好吗。
看看,不用某人逼迫,也不用某人开口。
事情就会朝着他要的方向走。
之前说礼部试探皇帝的权力边界。
闻淮何尝不是用权力诱惑他留下,试探他能接受的边界。
宋溪又擦擦嘴,嘴磨得有些红。
权力是个好东西。
他要用好了。
第二日的宋溪先进了趟宫,随后骑马去了明德书院。
等他再回来时,带着梁院长的亲笔书信。
闻淮迟疑片刻,不去看信,只盯着宋溪。
本以为他请旨去明德书院会无功而返。
怎么还真劝动了梁德昌。
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闻淮没拆信件,只道:“明德书院一如往常?”
“嗯,我还去东院号舍看了看,院长依旧给我留着房间呢。”宋溪随口答道。
闻淮依旧盯着他看。
自己把人圈到身边,也不许他出去做官,宋溪能忍?
闻淮甚至做好吵架的准备。
所以他有点风吹草动,就怀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闻淮迟疑地拆开信。
倒是眼前一亮。
信里竟然有两个好消息。
梁德昌愿意出任国子监祭酒。
但因为身体不好,想让自己学生宋溪协助,由他宋溪负责具体差事。
国子监祭酒人选有了,是好消息。
宋溪不折腾外放,愿意留在京城,又是一个好消息。
宋溪朝闻淮笑笑,漂亮的眉眼蛊惑十足。
闻淮也对宋溪笑。
即使是为了离开垂拱殿,所以选择去国子监,那也没关系,反正留在京城了。
这算不算,两人各退一步?
宋溪开始草拟诏书。
请梁院长出任国子监祭酒,以及自己做协助的诏书很快写好。
只等着吏部盖章皇上批复。
前面繁琐的程序走完。
不少经办官员都有些吃惊。
宋溪不是皇上身边红人吗,怎么要去国子监任职了。
而且说走就走?
但其中的宋溪却只想把流程走完,自己快点过去。
闻淮拿起朱笔时,还是在看宋溪表情。
见他神色如常,干脆把笔放下:“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同意。”
闻淮还就不同意了。
两人假装相安无事这么久。
可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抬抬眼就明白了。
闻淮想把人永远留在身边。
奏章给他看,权力让他用。
宋溪却还想外放,依旧跟工部走得近。
六月来到垂拱殿。
七八月开始,有新科进士观政结束出去做官。
宋溪也想去,并且付诸行动。
但在闻淮看来,就是想离开自己。
所以离开垂拱殿,但去国子监,算是各退一步?
只是这会,闻淮又拿不准了。
宋溪想做什么。
反正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宋溪见闻淮不装了,也耸耸肩:“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去国子监,你就拿我没办法了?我就彻底脱离掌控了?”
闻淮嗤笑,知道是激将法,但依旧勾了同意。
宋溪说的对。
不管去哪,都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控。
他也看看,宋溪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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