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签完,闻淮并不松手,盯着宋溪看。
自殿试结束后,宋溪只跟他发过一次脾气。
以他们两个的记忆力,那日在垂拱殿吵了什么,自然历历在目。
之后他让宋溪去翰林院报道。
翰林院差事刚结束,他便把人调到身边。
不是不知道宋溪想去工部。
但工部是什么地方?
工部下面四司,哪个不是经常往外面跑的。
工程营造、屯田矿产,只要找个理由,在外五年八年不是问题。
闻淮不可能让他离京这么长时间。
宋溪心里也清楚,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所以两人“相安无事”到八月,反正在哪观政都是观政。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外放出去。
宋溪也熟悉垂拱殿所有差事。
六部公差,内阁诸事,基本都经过他手。
这甚至比当初皇印在侧,还要接近权力本身。
朝中称赞,同僚追捧,这些都不必细说。
只看宋溪乡试座师,国子监王司业,都要主动拜访,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便能知宋溪如今在宫中的地位。
即使这样,宋溪还是想走。
所以不管他怎么做,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目标前行。
闻淮幽幽道:“在这里,你想要的都要能做到。”
说着,工部的奏章被抽出来。
两人都不用看里面的内容。
毕竟从工部尚书侍郎等人开始商议,到宋溪草拟文书,最后形成具体的奏章,两人全程参与。
这里面写的,正是两淮一带堤坝修建之事。
不出意外的话,等秋收过后,朝中地方各出银子,将几个重要河堤修缮整齐,以解百姓洪涝之苦。
不用你亲自出去。
这些都能做到。
能做到的还有更多。
宋溪知道他想阴阳怪气,直接反驳:“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都是你应该做的。”
怎么了?
现在修河堤,以后修官道。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
你自认这是你的天下,那就是你该做的。
搞的好像我欠你一样,难道让我哄着你做个明君?
那当皇帝也太爽了。
闻淮的诡辩再次失败,可他下一句话,宋溪却没法反驳。
“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是你想要的?”
而做到这些最快的方法。
便是用好垂拱殿的权力。
闻淮把此地的权力分给他,他还是要走。
闻淮追问:“为了离我远点,连自己那八个字都不要了。”
前面的话还好,这句话让宋溪眼睛变得诧异,甚至摸摸闻淮额头:“你没事吧?”
我宋溪是那种为了躲一个人,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
你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还是把我看得太不坚定?
宋溪表情写满这些,并道:“天下治乱系人才,人才之邪正关学校。”
“我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想尽自己一份力,让国子监发挥应有的作用。”
宋溪说这话,并不奇怪。
他向来就是极好的学生,甚至科举文章里,就有关士风士气的论断。
但闻淮抓住他的手,故意捏了捏:“可恨。”
这怎么会不可恨啊。
若为了我,所以跑到一滩浑水的国子监里。
反而会让闻淮高兴。
现在好了,宋溪眼里只有差事,真可恨啊。
闻淮又说了句可恨,这才把调令给宋溪,解释道:“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去国子监任职,是有原因的。”
当学生的时候,宋溪就听过的。
之后梁院长也提起,哪里一直是他的遗憾。
宋溪拿到任令,心情好了些:“还不是因为你。”
我?
“你把梁院长气走的。”
所以国子监的乱象,也有你的问题!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什么话都说。
但这件事,却是在闻淮意识到自己认错宋溪后,故意透露的。
目的是为了慢慢坦白身份,然后快速定亲。
那会的宋溪,一心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还把他介绍给母亲妹妹认识。
闻淮终于闭嘴。
放宋溪去吏部报道。
走出垂拱殿,再走出皇宫。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宋溪才深吸口气。
成了。
调令。
自己可以去国子监了。
至少不会留在皇宫。
闻淮说他可恨,一心只想着差事。
但在这事上,却没那么可恨。
宋溪察觉到国子监的机会后,第一时间想的,确实是利用这件事离闻淮远一点。
宋溪下意识擦擦嘴,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显得有些肿了。
倒不是亲的,是他擦的。
“宋大人!”
“见过宋大人!”
“大人去什么地方?下官帮大人拿东西吧。”
“大人怎么没在垂拱殿,听说工部侍郎正要去议事呢,您不在怎么能行。”
迎面走来的几位大人,最低的也穿着红袍,也就是四品五品官员。
面对宋溪这个翰林院从六品闲职,以及正六品中书舍人身份,却几位客气。
甚至连路过的紫袍大员,同样冲宋溪点头:“皇上此刻得闲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所有人都对宋溪热情洋溢客气万分。
谁让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他喜欢工部,工部便会被重视。
他想修水利修路,也能提上日程。
不过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难免多问一句:“宋大人,我们怎么听说,您要去其他地方任职,真的假的?”
大概率是假的吧。
那可是垂拱殿,留在皇上身边做中书舍人,还愁没有官做?
以宋溪的能力,再加上皇上的看重,他的前途肉眼可见的好。
可他们却听宋溪道:“对,是真的。我要陪梁院长去国子监任职。”
准确说,梁院长为祭酒,但基本不用去国子监,具体事情都交给宋溪。
所以宋溪名义上为正六品的监丞,实则算是代祭酒。
今年不过二十岁的宋溪,直接成为国子监代祭酒?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但问题是,国子监名头响亮,却毫无前途可言啊。
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里面乱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吧?
等宋溪去到吏部时,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待在垂拱殿多好,何必去国子监。”
“是皇上看宋溪不顺眼了?”
“有可能,他最近风头太盛。”
“六月之前,朝中风头最盛的是礼部,看看现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但怎么样,也不能去国子监吧。”
“前几天国子监出事了,两位王爷的孙子打的头破血流,王司业找到垂拱殿求助。就那次之后,皇上让宋溪去劝梁德昌去做国子监祭酒,宋溪也就跟去了。”
“看样子皇上是真的想整顿国子监了。”
“也是,作为天下学府之首,已经很久没出过一甲二甲进士了。”
众人讨论声中,宋溪去国子监就职手续彻底办好。
等吏部派人去明德书院送调令,梁院长便重新成为梁祭酒。
而他也可以去国子监任监丞了。
拿着几份文书,宋溪跟在吏部观政的许滨正好四目相对。
许滨的担忧十分明显。
但他想问的是。
为何是国子监。
你不外放了吗?
若一直在京城,岂不是会被某人挟制。
宋溪自然不能说,国子监已经是相对较好的去处。
是京城众多官署里,距离闻淮最远的了。
甚至是利用闻淮的自信和愧疚换来的。
而且,也是最能出政绩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真正的政绩。
而不是留在垂拱殿,享受天恩带来的恩泽。
那不是天恩,也不是恩泽。
是温水煮青蛙。
闻淮之前说他极有掌控欲,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上。
这话确实没错。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
更是他过往经历告诉自己,这没错。
只是两人的身份太悬殊。
悬殊到宋溪根本不想跟他再讨论这些事。
吵那一次,已经是冲动了。
毕竟就算讨论下来,顶多是闻淮温言软语发誓表白,自己的心虽会动容,却并不会往前迈一步。
他不要这种感情,一想到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他心里就充满怒火。
闻淮恨他,他未必不恨闻淮。
他必须努力,必须进步。
国子监,就是他努力获得政绩的地方。
许滨正走过来,他旁边的梁学桐梁进士,先一步挑着眉上前。
宋溪犯蠢离开垂拱殿,那中书舍人的位置,岂不是空出来了?!
还有,就国子监那群人,宋溪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也能管得住?
可梁进士挑衅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太监夏丰小跑过来。
小夏公公直接跑到宋溪面前,连忙道:“宋大人,您腰牌怎么没带。”
“我正好出来办差,皇上就让我帮您拿过来。”
“以后出入宫还要用呢。”
梁进士下意识道:“出入宫?宋大人不是离开垂拱殿了吗。”
去国子监,应该算是他正式做官吧?
“也不算,陛下说等国子监的事情处理完,宋大人还可以回去啊。”夏丰说着,把腰牌塞到宋溪手中。
一时间,众人表情明显不同。
就算是一心想接近皇上的梁进士,此时也老实了。
算了,别想着跟宋溪争了。
他是真的很得圣宠!
这也就是个男的,也就是皇上不近美色。
否则就要有离谱的传言出来了?
当然了,也因宋溪人品学问都是一流,故而没人往其他方猜测。
毕竟宋溪得到皇上信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啊。
众人对宋溪明显更加热情。
如今的翰林院修撰、垂拱殿中书舍人、国子监监丞宋大人,已然是朝堂中升起的新星啊!
恭维宋大人之余,他们心中还有个疑问。
吏部右侍郎道:“说起来,梁老大人怎么同意再任国子监祭酒的,宋溪你怎么劝的啊。”
宋溪笑道:“梁院长心系天下学子,一直记挂国子监。”
记挂是正常的,但记挂并不代表能够改变。
上次梁院长从国子监铩羽而归。
这次若还是被整的灰头土脸,岂不是毁了清名?
宋溪又笑了下。
梁院长不在乎这个。
而且自己同院长承诺了,一定会尽自己所能。
本来院长还怕宋溪遇到危险。
但随即又想到什么。
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宋溪尽管放手去做就好。
因为有个人,绝对不会让他遇到危险。
都在京城地界了。
若还能出事,那也就怪了。
这就是宋溪护身符。
既然这样。
那大可放手去做。
不管是宋溪的私心,还是整顿国子监迫在眉睫,又或者坚持自己的信念。
这些事都不冲突。
梁院长当时就来了精神,立刻道:“好,我任祭酒,给你撑名头,里面的事就交给你。”
“王司业虽然是你上司,但也会听你的。”
“尽快去做吧。”
“这可是天下学府之首,你作为状元,带着国子监,带着天下学子走向正道,更是理所应当。”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个好东西。
他要用好了。
至于怎么用,这件事他做主。
齐明元年八月初六。
国子监祭酒梁德昌,新任监丞宋溪来到北城国子监门前。
两人都不是头一次过来。
看着悠悠古韵的山门,梁院长不由得想二十一年前,自己来此任职的场景。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宋溪沉默。
确实,他今年才二十啊。
宋溪扶着梁院长,王司业等人已经在门前等待。
王司业满脸激动。
终于把人盼来了!
他们国子监不仅有祭酒了!
还有皇上眼前的红人!
国子监,说不定真的有救了?!
宋溪再次看向国子监。
比之明德书院,国子监的建立时间更长,至今为止有已有四百多年。
内里文庙附近的松柏少数也有两三百年,可见其底蕴。
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国子监不同寻常地方。
可惜了。
被人糟蹋到无人问津。
“拜见梁祭酒。”
“见过宋监丞。”
“拜见宋监丞。”
只听前来迎接祭酒的众官员齐齐行礼,同时也对宋溪问好。
而梁祭酒的态度,也跟传闻一样,干瘦的老头显然对此地毫无兴趣,摸着山羊胡:“老夫还在明德书院做院长,以后有什么事情,报给宋监丞即可。”
“他在这,便等于我在这。”
所以不管其他人资历高低,官职大小,都要听宋溪的。
宋溪就是国子监的代祭酒!
他将在这里,挣得自己第一份政绩。
第102章
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以金司业为首的众官员皆是一愣。
这就坐上了?
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梁院长托付他,他也不该这么理所应当啊。
毕竟名义上,不管王司业还是金司业,都是他上司。
宋监丞哪来的底气?!
王司业立刻上前自我介绍一番。
宋溪对他客气道:“王司业是我座师,不必这般多礼。”
“座师归座师,但您是代祭酒,在国子监便是我的上司。”
看着姓王的跟宋溪一唱一和。
其他人脸都绿了。
王司业甚至道:“皇上亲自任命您为监丞,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皇上亲自任命。
这句话才让众人打起精神。
其实现在还没有出言嘲讽宋溪。
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宋溪虽然无权无势,仅有个状元花名。
可他在皇上身边待过,还是皇上眼前红人。
金司业上前一步,主动自我介绍:“下官金广涛同为国子监司业,以后还请代祭酒多多指教。”
王司业皱眉。
不管怎么说,司业都是从五品官职,他直接对正六品的宋溪自称下官,这就是明褒暗贬。
要是传出去,不一定怎么说宋溪狂妄自大。
可宋溪却给王司业一个眼神。
宋溪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搭理。
反正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一一介绍。
剩下诸人好说。
他们职位都在宋溪之下,自称下官也没什么。
但也有几个人参与过去年乡试,宋溪也要称一句座师的。
宋溪还是反应平平,显然认同王司业那句,此处是国子监,与其他地方不同,座师身份可以先放放。
好个宋溪。
来此头一天,便摆代祭酒的架子。
让实际官职高于他的同僚自称下官。
还对科举时的座师漠不关心。
这是传说中尊师重道的宋状元?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仗着皇上宠信,故而暴露本性?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宋溪只当没看到他们暗藏心思,直接宣布上任第一件命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溪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把火,便是考试。
宋溪直接道:“听说国子监许久没有进行月考季考,趁着本官刚来,也摸摸学生们的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准备准备,进行八月摸底考。”
这下别说金司业,就连王司业也道:“八月十二?六天后?”
时间会不会太紧张啊。
这就要考试?
宋溪笑道:“只是个小考试,当个随堂测验即可。”
随堂测验,就是不用特意安排考场,就在各自书斋进行考试。
不管是宋溪待过的文家私塾,还有明德书院,甚至上辈子,这样的考试都是手到拈来,根本不值得讲的。
现在提前六天公布,已然是优待。
但问题是。
国子监他不一样啊!
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
可宋溪来过两次,以及今日上任,都没碰到多少人。
这并非偶然。
而是国子监四千八百学生,绝大多数都不在京城啊!
或在外求学,或游山玩水,或走亲访友,反正就是不在。
什么?
身为国子监学生,不在学校就罢了,还不在本地。
那每日点名,每日课业,每月考核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啊。
谁在乎这些。
反正他们只是在这挂个名而已,领领俸禄而已。
这部分学生,差不多有三千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监生,人倒是在京城。
可他们要么家里另有夫子,要么就是纯粹的纨绔子弟。
前者也就一二百人,后者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人。
对于其他学校而言的小考。
对国子监来说,考生都凑不齐!
约等于你去一个学校当校长。
你说我刚来,考个试吧。
然后教导主任跟你说,不行啊校长。
学生们只是把学籍挂在这,人都不在本地!
留在本地的,也不会来的!
这个学校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监生名号,然后每个月给他们发钱。
众人支支吾吾解释后。
宋溪点头:“不能来的记名,按照教规处置。”
金司业立刻道:“近三千人都不能来,全都记名?!”
能把自己名字挂在国子监的。
那都是非富则贵。
你全都记名,想干什么?
宋溪只当没听出潜台词:“我朝先祖所创国子监,定下教规教法。”
“凡缺考三次及三次以上监生,皆被退学。”
还听不明白吗?
缺考三次,退学!
八月十二的考试,直接记名即可!
别说没给你们机会。
六日后赶不回来,那九月,十月,总可以吧?
再回不回来,那就退学吧。
把监生名额让出来,把应该有的补助也退回,给真正需要的人。
宋溪此言一出,金司业立刻上前,可他只能闭嘴。
宋溪都搬出本朝先祖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这些监生的家人,只怕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因为本官遵守教规教法?”宋溪看似疑惑,实则告诉众人。
别忘了他来此目的。
所有人皆清楚梁德昌宋溪来国子监是为了整顿此地。
既然都清楚,就不必多说了吧?
不服的话,就去告我。
金司业一般人等彻底沉默。
本来还打算勾心斗角,你试探我我试探你。
但宋溪这个愣头青根本不安常理出牌。
这对吗?
他就不怕被报复?
真把皇上当自己靠山了?
还是急着出政绩。
宋溪见他们不说话,继续道:“总之,能来的监生都要来,不来的记名一次。”
“因病缺席的,也要有大夫凭证,到时候我会一一核查。”
宋溪明显有备而来,把该有的规则都说明了。
每一条都符合本就严密的国子监教规。
可别忘了,明德书院那么严苛的教规,基本就脱胎于此地。
现成的规则若不好好利用,那也太可惜了。
宋溪最后道:“劳烦王司业写下张贴到国子监明伦堂前,只等着八月十二考试了。”
国子监明伦堂门前,一般用来张贴各类告示,以及公布学生成绩等等。
按照正常的学校,但凡张贴在此的告示,都会由各个书斋斋长抄录下来,再贴到书斋前头。
但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他们不是正常学校啊!
王司业犹豫片刻:“宋大人,需不需要派人通知到学生家里。”
贴到明伦堂,他们看不到怎么办。
宋溪笑:“何必如此麻烦,这本就是学生们的职责,本官相信,他们会知道。”
这么大的事,肯定转头就知晓了。
何必巴巴的去通知。
搞的他求着监生们来考生一样。
拿着朝廷拨款,却不好好学习。
这不就是吃空饷吗。
用得着客气?
果然,国子监八月十二考试的消息一出。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宋溪疯了?
突然要考试?
等会,学校考试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对于国子监不大正常而已。
但这也太突然了啊。
甚至不通知到学生家里!
可要是好好去上学,肯定会看到告示的啊。
一群人左右脑互搏起来。
这些监生以及监生家里怎么想不知道。
但京城百姓以及南山学子却是拍手叫好的。
让你们得意,让你们不读书。
现在好了吧。
就该让南山出身的宋大人治治你们。
也有人为宋溪担心。
他上来便搞这么“大”的动作,估计得罪不少人。
以代祭酒自称。
不顾座师恩情。
如此狂妄,肯定会有人揪着不放的。
“听说已经有皇亲国戚告到皇上那了。”
“说宋溪太狂妄自大,如此嚣张跋扈,贪恋权势,实在不能做国子监代祭酒。”
他不配啊!
他凭什么!
“皇上最厌烦这人。”
“对啊,看看礼部不就知道了。之前自以为得势,便嚣张了些,如今成什么样了。”
“宋溪也伴驾好几个月,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或许是看出来了,但是飘了啊!一朝得势的人是这样的。”
“穷人乍富啊。”
诸多讨论声中,弹劾宋溪的奏章如雪花般飘来。
此刻几封极为典型的奏章,正在宋家宋溪的桌案上。
宋溪看完,又看着自顾自跟大宝小宝玩的闻淮:“骂的好难听。”
闻淮喂大宝吃生肉,又去摸小宝脑袋,试图让它打个滚,头也不抬:“你说怎么处置。”
不怎么处置。
宋溪熟悉垂拱殿章程,弹劾归弹劾,闻淮不管的话,谁也没办法。
难道他们还能连闻淮一起骂,那是真的想死了。
闻淮见宋溪不说话,故意道:“说吧,让我把他们的家抄了。”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嚣张跋扈。”
以闻淮的语气,巴不得宋溪跋扈到天上去。
权势金银这些东西,闻淮可不会吝啬。
这些东西他应有尽有。
可惜宋溪他不要啊。
但宋溪不要,不代表他能忍。
不过两日时间,所有弹劾宋溪的奏章全都被打回去。
与此同时,皇上还对其中一人淡淡道:“殿前失仪,革去一切职务,回家自省,三年内不许出门。”
原本唾沫横飞的官员傻眼了。
他儿子就是四千八百监生之一,一边领着监生廪饩,一边被他送到嵩山书院读书。
要说六天时间,其实也能赶回来考试,但这也太辛苦了,何必呢。
为了不让儿子被记名,所以他跟其他人一样,对宋溪大批特批,着重强调宋溪太过嚣张。
目的只为引起陛下疑心,好把宋溪赶出国子监。
当然,即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宋溪无权无势,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啊。
现在呢?
损失直接到眼前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监夏福便让殿前侍卫将此人拖出奉天殿。
革职,禁足。
他完了啊。
只因为骂了宋溪吗?!
宋溪对此不算意外。
他这会不在国子监,而是先去见了文夫子,又去明德书院坐坐。
看样子像是拜见诸位恩师。
文夫子倒是说:“锋芒太露了,若闻淮不是皇帝要怎么办。”
宋溪却道:“有这份助力不用,才是傻子。”
若他不认识皇帝,跟皇帝关系一般。
自然有其他法子。
可他不仅认识,而且知道闻淮底线在哪。
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借势,本就是成事的一种方法。
而梁院长这边则笑:“不错,就该灵活行事。”
“但你过来,还有什么事?”
国子监学生们都乱成一锅粥了。
宋溪先去西郊再来南郊,最后还要去北城国子监,肯定不是为了闲聊而来。
宋溪笑:“还有一事,想请院长帮忙。”
什么忙?
借人。
想要把第一把火烧起来。
只靠闻淮自然不成。
现在,也要借其他地方的力。
比如南山学子。
还好,他在南山一带,算是有些名望。
这里的力,他同样能借到。
与此同时。
本来悠闲的国子监监生们一头雾水。
怎么就突然要考试了。
怎么就还要记名了。
怎么还有官员被革职了?
不去参加行不行啊,考砸了会有事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形成。
不出意外的话,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二,肯定会很热闹。
原本的小考,成了万众瞩目的事。
只看宋溪这把火能不能烧成。
就怕雷声大雨点小。
到时候连皇上都跟着丢面子啊。
等第一把火熄灭了,第二把火更没指望。
齐明元年,八月十二。
一身深绿官服的宋溪宋大人站在国子监明伦堂前。
只看背影,便知他才貌双全的名声不是虚传。
等他转过身,漂亮到极致的眉眼,让赶来考试的学生呼吸一滞。
他们的代校长,有点太好看了吧。
只听代理校长开口道:“还有半个时辰,考试就要开始了。”
监生们立刻回神。
考试!
今天过来,是为了考试!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搞砸这次考试!
代祭酒再好看,也不能改变这件事啊!
完蛋,怎么还有点心痛?
第103章
搞砸这次考试。
基本是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愿。
原因自不必多说。
宋大人这么做,实在让他们难受啊。
那些在其他地方求学的自不必说。
在京城有自己夫子的也不必说。
还有纨绔子弟们,更不想让国子监恢复正常。
离开这里,哪还有每月领银子,说出名还有好名头的地方?
当然,好名头有些存疑。
国子监名声早就不大好了。
其实不止是监生们的心愿。
更是此地官员,以及诸位夫子的心愿。
监生们不想考试,大家都明白。
官员觉得麻烦,也清楚。
夫子们呢?
一般来说,夫子们不应该最想好好教学?
那是对其他书院学校而言。
但对国子监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夫子们来说,这就是个拿钱不干活的地方。
要是让他们好好教学,他们何必来此啊。
所以在宋溪看来,国子监之乱。
其实并不在这些所谓的纨绔学生身上。
先在掌权敛财的官员身上,以及站着位置却无能力教学的夫子身上。
甚至还有这些学生家里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官员、夫子、学生。
这三方直接抱团,几乎集合国子监上中下所有阶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算得上铁板一块。
像一直发愁的王司业。
以及之前被气走的梁院长,还有现在的宋溪。
他们这种人才是异类,才是被排挤的。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还在找自己书斋在哪。
王司业过来汇报道:“竟然来了八百多人。”
王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一年多了。
还是头一回在此看到那么多学生啊。
宋溪好笑道:“只来了零头。”
四千八百名学生,考试只来八百人。
哪里值得夸奖了啊。
而且这些人,估计还有旁的想法。
宋溪提醒道:“夫子们到了吗。”
国子监有三百名夫子,按照课程安排,今日至少来三十人。
王司业也提前通知过了,让他们准备监考。
但距离巳时正刻,也就剩两刻钟了。
三十监考夫子只来了十几个。
全都懒懒散散的,在夫子院不动。
至于到了各个书斋的八百名学生,见没有夫子看管,已然开始打闹。
这些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六之间,皆是最闹腾的年纪。
距离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夫子都不来啊。”
“是啊,考试要有试题吧?试题呢?”
“这考试不会考不成吧。”
“早说啊,难得起这样早!”
王司业见此,瞬间明白夫子们的打算,咬牙道:“肯定是故意的,再拖下去,就要错过考试时间了。”
学生们来的不情不愿。
如果考试时间到了,夫子们却没到。
他们肯定直接离开。
下次再想把他们召集起来,可就更难了。
宋溪点头,又看了看日头。
只听原本安静下来的国子监门口,来了不少车马。
“宋大人!”
“宋状元!”
“宋斋长!”
“宋溪!”
“我们来了!”
只见南山一带,跟宋溪相熟的夫子学生来了四五十人!
像秀才陆荣华范浩路子华乐云哲等人皆在。
举人当中柳影邓潇为首,又带了不少同窗好友。
甚至还有几个进士,正是还未外行的许滨景长乐戚元任,甚至孟榜眼,蒋探花都在。
他们这些人多数从南山而来。
许滨等人则是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这可是宋溪主动请他们,谁能拒绝他的邀请啊。
乐云哲廖云萧克,甚至萧表弟都来了:“原来你穿官服是这个模样。”
“怎么都是官服,你穿起来这样好看。”
他们平日也有小聚。
可宋溪见他们,哪会穿官服,大家难免新鲜。
宋溪笑:“先别看了,快去书斋帮我维持维持秩序。”
王司业终于看出来。
宋大人早就预料到夫子们不会出力。
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
现在过来的八百多监生。
其中五百多人没有功名,分了十多个书斋正在闹腾。
秀才们两两分组,去他们书斋监考。
剩下二百多监生为秀才,那就让举人们前去管辖。
至于六个举人监生?
戚元任跟许滨直接代劳。
戚元任最是嫉恶如仇,烦死这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许滨纯粹看不惯他们欺负宋溪。
两位进士看着六个举人,也是给他们脸了。
剩下的进士则做巡视。
他们这些进士,多半都有官职在身,或者马上要外放。
根本不怕这些监生。
果然,这些临时“夫子”慢悠悠走进书斋。
本来疯玩的学生们稍稍安静。
再有不服管的,直接把名字记下请出书斋。
若遇到巡视进士过去,他们更加鸦雀无声。
赶在考试考试前,监生们终于安静了。
反而国子监夫子们冷静不下来。
宋溪竟然提前安排了人手?!
他们以为,所谓的宋大人要来好言相求才是。
而他们会一直拖延时间。
直到预定的考试时间到了,然后慢悠悠出去。
这样监生们也跑了,他们也没有责任!
反正金司业是这样安排的啊。
现在好了。
他们直接被晾在原地。
宋溪根本就不理人!
“这怎么办。”
“宋溪在南山威望极高,找来这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算意外。”
“这第一把火要是烧起来,我们就完了。”
国子监夫子的差事,是典型的钱多事少。
谁也不想丢了这职位。
“别着急。”
“还有金司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有人指了指旁边的考题。
宋溪整顿国子监,不就是说此地学生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
如果这些学生即便不来学习,学问依旧很好呢?
夫子和金司业,早就把今日考题泄露给一部分考生。
这些考生还请人提前做了极漂亮的文章。
等他们把这些文章交上去。
就可以告诉宋溪以及其他人。
我们不来国子监!依旧能学得很好!
抓考勤抓考试?
别做梦了吧。
“宋溪要是说我们泄题作弊怎么办?”
“作为国子监代祭酒,手底下却出了这种事,他会有脸?”
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场考试办砸。
怎么砸不要紧。
只要搞的乌烟瘴气即可。
但一直到巳时正刻,今日考试正式开始,还是没有杂役过来取考试题目。
“怎么回事?难道考试出问题了?”
等这些作怪的夫子跑到书斋外面。
就见书斋内的考试已然开始。
而里面的学生们全都眼神呆滞。
他们哪会做题,哪会考试啊。
甚至好不容易提前背下来的文章,此刻也不管用了。
因为这些新来的夫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也不去取提前准备好的考题。
而是当场出题,直接念题!
有些监生根本听不懂题目,甚至不知出自四书里的哪一本。
听都听不懂。
何论写下来。
何论做文章?
故意的。
宋溪肯定是故意的!
他甚至提前写了考题,这都是故意的。
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
一个刚迈入官场的宋大人。
怎么准备的这样充分?!
这分明在戏耍国子监其他官员和夫子。
宋溪他就没指望这些人会做事!
他的第一把火,不仅冲着国子监学生。
也是冲着国子监夫子。
甚至直接冲着金司业。
再看抓耳挠腮的监生们。
按照他们的水平,考试结果肯定极为难看。
等宋溪拿到考试结果,又会冲着谁发难?
夫子们腿脚发软。
其实不用宋溪发难。
只把国子监监生真实水平拿出来。
整个京城。
不,整个文昭国都会笑话他们的。
作为此地夫子。
他们的脸面也要丢干净了。
更让国子监官员夫子坐不住的还在后面。
今日这场“小考”,考题不过三道,考试时间不过一个时辰。
这并非宋大人大发慈悲饶了他们。
而是另一种折磨。
“都不要走,夫子们当场阅卷。”
“好好品读品读大家的文章。”
当堂考试。
当堂阅卷。
连周旋的时间都不给。
金司业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宋溪面前。
此刻的宋溪还在明伦堂前。
“宋大人!您这样做,是要毁了整个文昭国,毁了儒家学子吗!”
宋溪听到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心道。
也行,儒家地位确实太高了些。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监生们水平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让世人皆知吧?!”
此时王司业以及其他官员夫子也过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等这些监生水平暴露,外面会怎么看国子监。
毕竟之前只知道他们水平极差。
但到底没有真正考究过。
这次却是要一一展现。
“国子监好歹是天下学府之首,你这么做,让其他读书人怎么看我们?!”
“你就是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宋溪反问道:“是我毁了国子监吗。”
“是我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其他人或许能背这个锅。
但金司业忽然意识到。
宋溪不可能背的。
他是今科状元,是实打实一步步考出来的六元进士。
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他都不可能毁。
他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出来。
反而会有更多人为他拍手叫好。
宋溪只有状元的花名?
错了。
以他的成绩,他的文采,他的学识。
在文昭国文坛上,已然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讲他说一不二,是青年学生的领袖也不为过。
在文坛学识上。
谁能与他争锋?!
怪不得他肆无忌惮,怪不得他敢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
在国子监也好,在天下学府之间也好。
宋溪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在这个领域。
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破不立。
作为当今世上文坛领军人物。
宋溪既能破局,也能立起来。
第104章
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不死也够呛的!
京城贵族圈子就这么大。
笑话肯定满天飞!
还有那些散出去文章,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内外的谈资啊。
即使抹去名字,也会被找到是谁家的。
找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情况差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
今日下午这半日假,是等着挨打的吧?
“对了,送卷子的时候说一句,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
“九月考试定在九月二十九,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会有长进。”
给你们一半个月时间。
要么有长进,要么继续丢人。
如果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也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全看宋大人的。
在宋溪特意请好友们吃饭,感谢他们仗义帮忙时。
国子监这次考试结果,已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能看贵族子弟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还是这么多子弟一起丢人。
“论语不会背,大学也不会背,怎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风气差,就是原因他们啊。”
“看到他们的试卷了吗?一句话里五个错字!”
“看到了,我上都比他们强!”
民间讨论的热闹。
官署里也在讨论。
尤其政敌之间,必然要拿这件事好好嘲讽对面一顿。
“你家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啊?”
“考的怎么样?外面流传的那个十字错五字的考卷,不会就是他吧?”
“五岁启蒙,到今年二十五还是童生,是不是要考到三十五啊。”
当官的谁不要脸面。
被嘲讽到脸上不说,回家还要面对国子监送来的文章。
甚至不能多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意放任宋溪的行为。
最后气到极点,只能拿惹祸的人开刀。
狠狠打一顿!
不打不能出气!
听说这日京城市面上的伤药都涨价了啊。
原本只是吵吵闹闹。
但南山一处酒楼里,几个南山书生正在大堂内笑话国子监学生。
近些年,南山学生已然是好学生的代表。
宋溪就是其中翘楚。
国子监完全是他们的反面,但这些学生又代表了家族地位高,身份不俗。
故而两者肯定看不惯。
这次有了狠狠奚落对方的机会,南山学生不会放过。
巧的是,隔壁包间就坐着国子监学生。
这四五个人是缺考的众多学生之一。
他们虽然没去考试,可心里一直记挂这事,而且听着满京城都在笑话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众人哈哈大笑,南山学子妙语连珠,把国子监考试场景说的惟妙惟肖。
“听我们学长说,考试的时候要把人笑死,监考夫子说了题目,多数人都听不懂。”
“夫子只能重复再重复,最后气的把人赶出去。”
“都二十六了,学而之习之都不会写啊。”
“这么夸张?”
“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话就算了。
突然有个南山学生道:“他们拿着朝廷给的廪饩钱粮,还不好好读书,就是国贼禄鬼。”
这个学生出身贫家。
读书之余还要抄写为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来此酒楼,也是同窗特意请他打打牙祭。
所以他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国子监学生,家里条件好就算了,学校还给他们发钱粮,甚至给家人发米粮布匹。
就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不用为生计困扰。
但实际上呢?
最需要这些贴补的学生却得不到。
反而让这群酒囊饭袋拿到手里。
旁边路过的伙计也道:“就是,要是我能去国子监,只管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我肯定也能考上秀才。”
还有人算道:“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这每月钱粮,四季衣服,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节礼,只怕要不少钱吧。”
“竟然养了一群废物。”
说到这,不少人意识到大问题。
国子监学生,每月米粮折银在一两银子左右。
加上逢年过节发的俸禄,以及已婚学子发的米粮。
折合起来,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这么算的话,单单给国子监学生的补贴,每月至少支出一万两银子。
一个月支出一万两银子养士。
养就的就是这群玩意?!
众人讨论这件事,原本只是靠热闹的心态,可现在逐渐不对味了。
拿着朝廷俸禄还不好好读书。
让他们去考个试,竟然近四千人缺考。
让他们好好去上学,还推三阻四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对劲吧。
这哪来是国子监的学生。
分明是文昭国的蛀虫!
“平白领了那么多好处,却还不读书,这算什么?!”
“对啊,我看他们就是为了骗钱!”
“朝廷拨的银子,全都被他们贪污了!”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包厢里的国子监监生不乐意了。
骂他们学问不好,骂他们走后门,这些都可以。
骂他们贪钱?!
就那一点点银子,值得谁去贪?
“说什么呢!”
“每月二两银子,还不够我吃顿酒宴的,小爷缺这点钱?”
国子监监生冲出来。
南山学子则道:“谁知道呢?你们这些有钱人最是抠门,万一就是冲着补贴去的呢?”
“胡说八道!只有穷鬼才在乎这个!”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其他人都认为,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
而国子监学生则不认同。
他们哪里名利双收了啊。
再说了,他们去国子监读书,怎么可能有补贴,明明是各家塞钱进去的!
众人从监生文章水平,再到他们是不是吃了国子监补贴。
一群人吵得天昏地暗。
还是那句话,说他们学问不好,他们不能反驳。
但说他们贪钱的?
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补贴?他们一分钱也没见到!不要拿这件事冤枉他们!
在学生们吵成一团时,金司业眼皮直跳。
吵学问,吵学生水平,这些问题都不大。
怎么就提到朝廷给监生们的拨款了。
稍微聪明点的人反应过来。
首先,朝廷每年都给国子监拨钱,这点毋庸置疑,户部账簿上记得明明白白。
但学生们却咬死了自己没收到。
那钱去哪了?
一个月就是一万两银子。
一年十二万两。
这还只是拨给监生的,其他费用甚至还未算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很多监生家里都让他们闭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对外就说自己收到廪饩了,别人骂你,你就听着。
监生们都是横行惯了的。
这段时间处处挨骂,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现在还要担上贪钱的名头?
这绝对不行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他们怎么能被动挨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还在吵监生水平问题。
后脚便开始疑惑,朝廷给他们的廪饩都去哪了。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
朝廷发了,监生没收到。
只能是内里的人贪污。
宋溪看着国子监长久以来的账目,按照账目上说。
国子监四千八百监生,每月按时领取补贴,从无遗漏。
可谁都知道,此地大半学生都不在京城,谁帮他们月月来领啊。
还有逢年过节的节礼,领的也非常及时。
国子监,学生不来上课,夫子不来教学。
但每年应该有的拨款一分不少。
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荷包,大家可想而知。
若无巨大利润,他们何必把持国子监,何必拒绝梁院长对此改革。
一动不动就有几十万两收益进账,肯定会拼死赶走格格不入之人。
宋溪把写好的奏章放起来。
既然是代祭酒,就有上朝的权限。
他会请皇上彻查此事的。
再说,查清楚这件事,也是还监生们一个“清白”。
我们确实学得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贪每月二两银子!
第二把火已经点燃。
代祭酒宋溪质疑国子监钱款去向。
并且向把持财务的金司业发难。
什么?
发给监生们了?
那你自己去外面打听打听,监生们认不认这个账。
有本事就去跟他们对峙。
金司业说钱发下去了。
学生们却说没收到。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都不用宋溪多说,无数监生跳出来。
“自我进国子监起,从未拿过朝廷一份俸禄,衣食住行全都是我家自己出的。”
“对啊,就连进国子监,也是我家买了厚礼,这才开的后门,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廪饩这回事。”
“对!我来国子监五年了,头一次听说朝廷给补贴的!”
金司业见他们这般说话,只好四处托关系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为时已晚。
这些监生已经头顶学渣两个大字,名声够难听的,实在不想再被骂国贼禄鬼。
甚至有些监生直接道:“国子监风气如此,跟学生们有何想干。我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还以为能好好读书呢,但夫子们都不去,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谁没对国子监抱过幻想啊!”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教我们就罢了!还贪了朝廷贴补,恶名全都是我们这些监生的!”
谁也没想到。
一场“小考”烧起来的火竟然这么严重。
从学生水平,烧朝廷贴补是否被贪污。
眼看这场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席卷进去才罢休。
文夫子,梁院长,乃至闻淮,都皱了皱眉。
牵扯的范围太广。
涉及的官员、学生、势力也太多。
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闻淮本想去找宋溪,却想到明日朝会,还是忍住了。
看看他想怎么做。
实在不行,还有自己。
反正不会让宋溪吃亏就对了。
齐明元年,八月十三,奉天殿朝会。
国子监昨天的“小考”,以及引发的讨论,自然瞒不过朝中众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溪,也在朝堂上。
朝会开始前,太监夏福海特意让他往前头站,摆明了皇上要过问此事。
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宋溪怒目而视。
一想到昨天在卷子上签的字,他们就觉得头疼。
他们送不成器的子弟去国子监,本就是镀镀金,找机会捐个官。
谁让你去揭老底的?
他们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还有一个官员,则恨不得把宋溪碎尸万段。
这位官员姓金,人在户部任职,正是国子监金司业的亲叔叔。
宋溪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却被金大人捕捉到,冷声道:“锋芒太露,得罪太多人了。”
真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天捅破?
让监生们没脸。
还利用这件事牵扯出监生补贴。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一会纵然有皇上护着,你也好不到哪去。
还想查国子监的账目,还想留在国子监?
都是做梦!
但等到朝会开始。
宋溪奏章上的内容,却出乎闻淮意料,更出乎众多官员的想法。
以他们来看。
宋溪这份奏章,多半要抨击监生水平之差,以及四千八百学生,只有八百学生到场考试云云。
最后再扯出监生说没有朝廷补贴这回事。
可宋溪并未这样写。
他第一句话就是:“微臣以为,监生有错,错在士风士气,错在国子监某些官员。”
“官员以权谋私,学生们岂不有样学样。追根溯源,如今考试成绩倒可先放一放,找到的弊病源头才是真的。”
说白了。
学生们有什么错?
错都在贪污的官员,是他毁了国子监士风,是他带坏众人。
把这个弊病源头去掉,国子监就还是国子监!
此话一出,金大人脸色白了。
多年以来,国子监就是本糊涂账,可以说各方都有问题。
真的要细究,查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而宋溪现在的做法是,找出一个“替罪羊”,成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的不好?怪他。
夫子不好好教?怪他。
国子监风气败坏?还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谁?
金司业。
金司业自然不无辜,他先从户部叔叔那批钱,再把这些银子巧立名目支出,最后全都流入自家荷包。
这些年来,贪的银钱何止百万。
所以宋溪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宋溪告诉所有人。
朝廷是好的,国子监是好的,监生是好的,
唯有你,你罪大恶极。
再大的闹剧也有收场的时候。
这个贪污银钱,并试图让国子监保持原样的金司业,便是此次闹剧最合适的祭品。
只要这个人被查办了。
朝野上下的议论声便可停止。
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从此国子监迎来新的开始。
这对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哪里是四面树敌,他分明早早做好准备,准备把这个烂摊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微臣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收集了不少金司业贪污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从金司业经手过的历年监生补贴明细,再有监生们没有拿到补贴的诸多口供。
以及各项拨款支出对不上等等。
宋溪有备而来。
他不针对学生,也不针对学生家里。
明显是为了把持国子监的金司业而来。
甚至连这次“小考”时金司业试图组织学生作弊的人证物证也有。
宋溪摆明了,就是要拿金司业开刀。
同样告诉其他人。
此事可大可小,要么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要么就收拾一个金司业。
你们看着办吧。
这还能怎么办,
朝中众人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本来还对宋溪怒目而视的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国子监风气败坏,便是从上头开始的。”
“对啊我家孩子去国子监之前还好好,就是去了之后才不爱学习的。”
“宋大人就该整顿风气的。”
“等这些蛀虫走了,国子监依旧是养士之地!”
看着朝臣们风向。
闻淮嘴角勾了勾。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宋溪,他也要拍手叫好。
用考试把所有监生拉下,不管参加考试与否,都跟这场争端相关。
再把朝廷补贴的消息放出,引起众人对国子监学生质量之差,以及吃白饭的愤怒。
最后终于引蛇出洞。
让涉及其中的监生“自证清白”,他们没有拿补贴!他们真的不缺这个钱!
国子监的学生官员夫子不是沆瀣一气吗。
现在出了争端,那就不会是铁桶一块了。
宋溪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判官角色。
由他断案,由他审理。
连结案,也出自他手。
闻淮颇有些遗憾,这样的宋溪,根本用不着他“帮忙”。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作为皇帝他也会按照宋大人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宋溪甚至把事情控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不会引起动荡,却又能清理掉蛀虫。
迷恋这样的聪明人,太正常不过了。
迷恋宋溪,是理所应当的事。
“彻查国子监金司业,户部金文。”
“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得爱卿这般良才,实在乃朕之鸿运。”
第105章
朝会结束。
众朝臣看着宋溪,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溪这第二把火烧的太妙了。
甚至把的国子监学生水平极差的事给遮掩过去。
让国子监四千多学生以及各自家族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宋溪都帮他们把锅甩出去了。
是贪污官员的问题,是姓金的管理不善。
再揪着不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了,后续宋溪再整顿国子监,他们也不得不配合。
现在还是要跟这位代祭酒搞好关系。
“宋大人慧眼,竟然一眼识破小人,实在厉害。”
“没想到一次小考,这姓金的便如此阻拦,肯定有大蹊跷,没想到他竟然贪了这么多钱!”
“犬子以后在国子监,还仰赖宋大人啊。”
这话一说,不少人沉默了。
好像真的要仰赖宋溪。
国子监一直混乱就罢了人,如果真的成了教学之地。
那他们家子弟,肯定要送到宋溪手底下的。
宋溪的学识文章,大家有目共睹。
今年修出来的京城乡试录,以及会试录,全都被抢购一空。
多数人都冲着宋溪文章而去。
买到手的读书人,无一人失望。
可见其本事。
就在更多人意识到,宋溪将会是自己学生“校长”之时,态度明显不同。
放到现在,遇到自家孩子家长校长,都会倍加殷切吧。
古代同样不能例外!
尤其是好学校的校长,谁都要巴结两句?
“让一让,让一让。”夏福小跑着过来,“宋大人,陛下有请,说几日未见,大人削瘦了些,特留您用早饭。”
看来皇上也觉得宋溪差事办的好。
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一个大难题。
哎,真是没法比啊。
宋溪这才多大年纪?
目送宋溪去往垂拱殿,朝会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内外都要知道。
国子监是真的要变天了。
有宋溪这样的能臣。
还有皇上看重。
积病难返的国子监,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怪不得皇上看到宋溪就那样高兴。
能办成这件事,怎么不高兴呢。
垂拱殿偏殿花亭内。
皇上看到宋溪确实高兴。
却不是为差事办成了,闻淮目光只在宋溪身上流转。
他纯粹是看见宋溪本人而高兴。
所以,他愿意让宋溪开心。
花亭内早饭已经摆好。
宋溪确实有点饿了。
大早上就上朝,真的会饿的!
但他还有很多差事,没有时间跟闻淮磨叽,也没时间应付他的动手动脚。
准备讲几句让某人兴致全无的话,然后赶紧脱身。
比如什么睡不睡,比如什么喜欢我这般模样,为何把我认作男宠云云。
绝对浇灭两人之间的火花。
可宋溪礼还没行完,就被闻淮扶起来,顺势站的很近:“何必这样客气。”
宋溪刚要说话,这下被闻淮捂着嘴:“别说,别问。”
闻淮瞬间发现这么做的好处,怪不得宋溪总在自己乱说话的时候捂嘴。
“这次查处的贪污银钱,朕打算用来扶持县乡官学。”
见宋溪睁大眼睛,闻淮总算从他眼神里看出些真实情绪。
不是客客气气,也不是故作恭敬的。
甚至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稍稍顺从接吻。
“不知宋大人,可否愿意与礼部将此事推行下去。”
国子监与礼部,本就管着天下官学。
如今各地官学式微,跟国子监之败坏也有联系。
既然有了好的开头,此事便要做下去。
此次查处所有贪污银两,都用于此事,算是弥补这些过失。
“你怎么?”宋溪终于把闻淮的手推下来,语气满是震惊。
闻淮忽然不大想说,只道:“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好此事。”
宋溪也相信自己,但总要有个原因。
闻淮眼睛闪了下,见宋溪质疑追问,才慢慢道:“因为你。”
因为宋溪。
此时说的,并非情话。
所以有些难以启齿。
自宋溪去国子监后,闻淮自然时刻关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国子监运行良好。
那他岂不是会见到小时候的宋溪。
或许五岁,或许八岁,又或者是初见时的十六。
宋溪他肯定会进入国子监。
而他也会在那里跟他相遇。
其实不该这样想。
他人在垂拱殿,正在处理政务。
实在不该想这些。
但他确实想了,并未问自己,那样的话,宋溪会不会少吃很多苦。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般。
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
而不是像自己这般,只有锦上添花的份。
如果那样就好了。
宋溪肯定舍不得离开自己。
他也不会养成急需安全感的性子。
他们之间,就差一个运行良好的国子监。
或者说,差一个运行良好,不把男宠当平常的文昭国。
看着朝野上下义愤填膺。
看着南山学子控诉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贫苦学子却求学无门。
闻淮照例对此没什么想法。
但若换成宋溪,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吃很多苦头。
这些话说的断断续续,但宋溪自然听明白了,无语道:“自私。”
闻淮被骂一句,反而高兴:“再骂一句。”
宋溪还真骂道:“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这般大事,心里只有我?
只有我吗。
太自私了,也太让人讨厌了。
闻淮没什么表情。
他确实是个自私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改变。
不过换做之前,他或许会说皇帝考虑的并非鞠躬尽瘁,而是稳固朝纲。
但他现在也明白,宋溪不喜欢,不会接受他的想法。
两个人观念天差地别。
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一个脚踏实地怜惜万物。
闻淮把拟好的文书交给宋溪:“天下县乡官学,具在你手,我会帮你清除其他障碍。”
天差地别也没关系。
他会主动靠近。
靠近宋溪,天经地义。
最初的钱财,之后皮囊,前段时间的权力。
都不能诱惑宋溪。
那能怎么办?
哭诉哀求跪求?
宋溪不会吃这一套,更不会喜欢自我贬低的人。
苦苦思索许久后,闻淮终于发现,还好他是皇帝。
发现他是皇帝时,宋溪迫切想远离。
但他是皇帝,又能给宋溪带来想要的世界。
尤其今日宋溪在朝会上将朝臣戏耍玩弄。
闻淮甚至看出自己的影子。
这样多好。
他们两个永远相互影响。
闻淮声音充满诱惑,手里足以改变天下学子命运的文书,就这么放在宋溪手里。
宋溪怎么可能不看。
里面是关于县乡官学重建的方案。
先把开朝初期便设的官学一一统计,根据各地情况不同,任派秀才举人夫子前去教学。
按照开朝时的规定,无论男女幼童,皆要送去学堂,至少学到十或十二。
从蒙童开始扶持,后面学生的求学之路只会更加坦荡。
这是一项至少持续十余年才能看成效的改革。
还好。
他们都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这件事。
宋溪把里面的内容看完。
如果真的按照计划进行,十年后的文昭国,识字率会大大上升。
即使只会常用词,只会简单的算数,都跟之前完全不同。
而做到这件事,既需要人力物力,也需要执政者的坚持。
他如果答应的话。
不说十年,至少此事开始的前几年里,他肯定要盯着。
说闻淮用这件事把他自愿绑到京城也不过分。
宋溪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东西他想要吗?
想的,付出努力,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国子监做出政绩,依靠这份力量外放出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有更多的政绩来完成这件事。
闻淮总是能轻易参与他的计划。
他还要很努力的摆脱闻淮对他的影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肆无忌惮的人。
每次以为可以把两人距离拉远,可以往外走一步。
闻淮便要步步紧逼。
不给他退步的机会。
宋溪握紧文书,恨恨地盯着闻淮。
对方却极为享受。
真应了他那句话,爱和恨他都要。
闻淮笑眯眯道:“我说过的,你不用努力,也会有回报。”
“当然,仅在我这里。”
宋溪闻淮两人,都不是惫懒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努力,所以才有今日的地位。
闻淮也从不否认努力勤奋,这甚至是他最初对宋溪改观的原因之一。
但在他这里,在他们彼此之间。
宋溪不需要努力,他就能得到一切。
只要是宋溪这个人即可。
“我知道让你信任我很难。”
“但你会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不是吗。”闻淮的声音如同引诱人签下契约的恶魔。
他也确实是故意这么做。
因为他没办法了。
两人眼神交汇,试探打量爱恨都在里面。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人就是这般复杂。
人也势必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即使皇帝也不例外。
宋溪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来吃早饭。
闻淮好心给他夹菜:“外面肯定夸我们君臣相得。”
“说不定还是段佳话。”
“闭嘴吧。”宋溪直接道,“烦死了。”
闻淮也不恼,继续给他夹菜:“专门给你做小菜,还是用春天最嫩的芽尖腌制。”
宋溪冷笑:“咸菜而已,当个宝了?”
“那尝尝这道清蒸虾仁饺。”
“我们在内陆,你大早上吃新鲜海鲜,不觉得奢侈?”
闻淮不觉得,他心里毫无愧疚,反而宋溪抿抿嘴,好像说的有点过分了。
闻淮擦擦手指,戳在宋溪气呼呼的脸颊上:“再骂几句吧,求你了。”
好久没看到这么生动的宋溪。
真是要求求他再骂几句。
真把人骂爽了。
宋溪瞪着他:“你真的很烦人。”
“你知道最好的前任应该怎么样吗?”
闻淮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听听也没什么:“怎么样?”
“最好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
“应该永远不出现!”
闻淮认真思考片刻:“只怕不行,文昭国还没有继承人,我死的话,天下大乱。”
宋溪深吸口气。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把各方势力平衡的极好,他要是没了,京城必然陷入混战。
“所以你要保佑我长命百岁。”闻淮忽然转了话题,“当然了,我说的继承人不在宫中。”
那在哪。
闻淮指了指皇宫附近:“在皇室某家子弟里。”
那会是我们的四宝。
闻淮没说出来。
可宋溪却知道他在讲什么。
你疯了吗。
但闻淮又没疯。
他想挽回自己,这点是必须的。
“选个聪明的,对我闻家天下百利而无一害。”闻淮到底是个封建君主。
想的是千秋万代与世无疆。
这就是烦人的地方。
你能不能封建到底,能不能讨厌到底。
把他当男宠,却要对他好。
认出他不是男宠,也不痛快放手。
明明当了臣子,又要越过距离。
什么都想要,什么好东西都要占。
文夫子梁院长说的都没错!
宋溪前脚从垂拱殿离开。
后脚礼部便被召进去议事。
等宋溪回到国子监时,关于兴建天下县乡官学的改革已经在讨论之中。
此消息传出,最先动起来,必然是州府官学。
他们向来是官场上最“懂”风向的。
皇上有意重振天下官学,先有国子监,再有县乡官学的提议。
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被冷落许久的礼部得到这项差事,必然极力应承。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道:“陛下心系黎民百姓,兴盛官学,养士于天下,实乃文昭国大幸。”
闻淮却不揽功,他似笑非笑,只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宋溪宋大人劝诫有功。”
“他之所愿,朕之所想罢了。”
宋溪听着这个消息。
再看着一脸震惊的王司业等人,颇有些无言以对。
闻淮说的对。
一切机会他都会把握住,包括这一次。
“清查国子监所有在册监生。”
“不符合年龄,不能赶回上课,主动请辞的监生,都做退学处理。”
“组织在任三百夫子进行考试,学问不过关者一一清退,当然也可以主动请辞。”
“其他学生每日登记名字,在各自书斋读书,若有生事者,同样做退学处理。”
上行下效。
国子监作为天下学府之首,此番振奋风气,势必要进行到底。
再说,之前的两把火,已经把障碍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所谓掌权,无非人事财务。
两者都已经到手。
这最后一把火,就该清正风气,重振士风。
作为国家未来,作为少年青年读书人,他们天生便该有良好的环境。
接下来一段时间。
闻淮彻底见不到宋溪本人,倒是奏章文书一大堆,语气公事公办,但偶尔也有难得的抱怨。
先是清查国子监在册监生。
因为有之前的风声,四千八百监生里,在外的三千人很快给了回复,其中一千一百多人自请退学。
理由五花八门,总结下来便是,已经在其他书院读书了,还有的自知科举无望已然放弃。
而他们退学之余,还要证明自己没有拿过国子监补贴,这些字据会成为金司业,甚至金家一族贪污铁证。
刑部特意派了跟宋溪熟悉的戚元任过来对接此事。
两人配合默契,把该收集的证据全都收集齐了。
宋溪还发现,所谓“在外”的三千人,有一千七百人,全部不存在。
也就是说,他们每月共计三千四百两贴银,是实打实的空饷。
这份证据,同样打包给戚元任。
至于剩下的一百三十六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在九月二十九,也就是下次考试之前回来,并且参加九月份的月考。
在京城的一千八百考生,上次来考试的八百多人退学了三百多,基本都是考试成绩极差,家里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九百多人考生,则退学三百多,剩下的人已经被记名一次,所有人都被家里赶到国子监读书了。
这些学生更不例外,同样递交没收到补贴的证明。
每交一份,金家的命运便愈恶劣一分。
宋溪给闻淮写的文书里,说的便是这件事。
如此大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金家做的,你不管?
真把金司业还有他叔叔金文当替罪羊?
在这方面,宋溪就没闻淮老练。
因为没过多久,便有开国勋贵牵连里面。
他们从开国初期便把持国子监,刚开始还好,之后每年几十万两的进项,谁人不眼红。
先皇在时愈演愈烈,吃空饷吃到肆无忌惮。
但这些人的先祖与国有功,不能轻易去动。
但闻淮几番压力,又明里暗里针对下,这几家老太爷便主动去太庙请罪。
说自家愧疚列祖列宗云云,并愿意拿出几百万金银出来赎罪,为县乡官学出一份力。
京城几番大戏轮番上演。
国子监的夫子考核,唯有南山一带在关注。
今日已经是八月三十。
国子监仅剩的一千零九十四个学生,按照年纪功名,暂且分为甲乙丙三个年级共计二十三个书斋。
比之前少了三千七百多人。
即便如此,留下的学生也在陆陆续续退学。
没办法,他们实在受不了如此严苛的教规。
每日辰时正刻就要坐下来读四书,再有每天二百大字必不可少。
直到酉时正刻才可回家。
若回家之前不交了那二百大字,还要被留下来。
这样的日子,多数纨绔都坚持不下去。
平日有夫子家人看着,他们尚且坚持不下来,何况每处书斋都没有夫子,仅有斋长副斋长看着。
是的。
每处书斋都没有夫子。
仅靠自觉和巡视,还有那两百个大字。
也靠宋代祭酒的威严。
但不等他们哭诉。
王司业就道:“知道宋大人读书时每日几点起,何时睡吗?”
知道,他们肯定知道啊。
比他们起的早,比他们睡得晚!
“宋大人现在也是这般。”
现在也是?
王司业没工夫理他们,想退学就赶紧退。
不管是代祭酒还是他,都不想留你们啊啊。
当然,能坚持留下来的,代祭酒肯定不会放弃你们。
没有夫子的这段时间,便是对学生们的考验。
反正宋溪说这话的时候,王司业一脸狐疑。
分明是咱们没有夫子啊!
之前说过,国子监有二三十官员,现在随着金司业,大半也进了牢房。
而三百夫子,请辞七八十,进牢房三四十,剩下一百八十四,则要参加今日的夫子考试。
监考所需夫子,依旧是从南山一代借来的。
这也是南山关注此事的原因。
今日过后,不符合要求的夫子会被一一辞退,留下还能用的,暂时支撑着。
反正现在学生也少,人也够用。
国子监从里到外大换血。
官员、夫子、学生无一不换。
这场震动来得极快,但又顺理成章。
甚至不少读书人都说:“早该这样了。”
“是啊,国子监之弊病,多少人都知道,可先皇一直没有管过。”
“还是新皇好啊。”
“应该说宋状元好,他有能力也有魄力。”
“就该让真正的读书人去管国子监!”
“天下学子,谁不敬佩宋大人,这才是读书人的典范。”
众人夸赞宋溪的同时,竟然夹在了几句对闻淮的好话。
可惜无论好恶,闻淮都不在意,倒是能向宋溪请功。
宋溪看着熟悉的信笺,再看看的文书。
文书写的是正经事,信件全都是不正经的,所以依旧被搁置起来。
夫子们的考究就要开始了。
这将决定众人去留,以及该教哪个书斋,事情只多不少,暂时没空理会闻淮。
闻淮此刻的事情只多不少。
面对老臣子装模作样的哭诉,以及后宫空悬的奏章,他眼皮都懒得抬。
后宫?
他倒是不想空悬,但暂时不舍得把人拘禁起来,宋溪还是在外面更生动。
众人哭诉一番,闻淮把多年来的铁证一齐扔到几个勋贵面前。
“贪婪无度,买卖官田,操纵官员升迁。”
“先皇在时给你们几分薄面,可你们做的也太过了些。”
可,可我们一直这样做的啊。
不是皇家人的默契吗?!
您当太子的时候,又不是不知情!
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闻淮不答,只看了国子监方向:“流放,财产充公,尚且能保住性命。”
否则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他跟人勾心斗角更合适。
宋溪什么都好,只是太心软了。
竟然还给国子监夫子监生一条生路。
照他看,那些夫子压根不用考究,直接一起流放即可。
但宋溪还是给足耐心,给所有人一条出路。
甚至连国子监那群纨绔都没放弃。
在一片哭天抢地声中,闻淮决定去国子监看看。
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是要继续的。
夜色深沉。
此刻的宋溪忙了一整天,连夜查看一百八十多夫子的文章。
对比学生们考题来说,夫子们的考卷更细致,范围更广,为的就是挑出良师。
这一百八十多份试卷已经改完了。
现在需要分出优劣,好给留下的夫子分配合适的书斋。
王司业,以及赶来帮忙的南山夫子具已休息。
油灯下,宋溪打了个哈欠,咬了口生姜提神,一篇篇看过去。
闻淮来的悄无声息,看着他年轻稚嫩的小脸紧紧皱着。
宋溪不肯放松,他知道自己手底下不止是试卷,也是学生们的未来。
所以他不能懈怠。
闻淮的脚步顿住,轻叹了声,随即后退几步。
夏福低声道:“主子?”
“回宫。”闻淮又看了看夜灯下的宋溪,咬牙道,“批改奏章。”
君臣相得的佳话,也不是那样着急。
去而复返的皇帝连夜批阅奏章,赶在第二天朝会,宣布对几个涉事勋贵的处理。
贬为庶民,抄家,流放。
一切意图阻止官学改革的声音全都被按下。
齐明元年九月初。
国子监共留下九位官员,六十九位夫子,以及一千零四名学生。
沉寂已久的教规教法终于可以拿出来。
天下学府之首,会有名副其实的那一日。
宋溪看了看新送来的信笺,到底还是没打开。
这才哪到哪。
只做到这种地步,远远不够。
第106章
齐明元年,九月初六。
距离宋溪到国子监任职刚好一个月。
这期间,此地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让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的国子监显得愈发空旷。
按照国子监教规。
每日清晨卯时初,祭酒又或司业坐堂上,监丞典簿等听令,诸生依次序立。
先由官员质问经史,再有学生读书习文。
半个时辰后,诸生回各自书斋由夫子带领会讲、复讲、背书、练字等。
监生学习内容,以四书、本经、律令、书、数为主。
以往主要考四书五经,律令等不算严格。
如今宋溪管事,自然要把律令、数、史、地理等一一添置。
也就是暂时没有专业的物理化学教科书,否则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二十三个书斋选出的斋长副斋长。
既要督查书斋同窗功课,还要检查诸生衣冠、步履是否规范等等。
之前说明德书院仿照国子监教规。
但细看下来,此地教规竟然更加严苛。
反正宋溪看着,这跟现代的校规也没什么区别啊。
甚至还规定了住宿生什么时候回寝室,要是回来晚了,必然要报告号舍师长。
以上种种,若犯错被记名四次,直接发遣,不能再踏入国子监半步。
这些教规还在逐渐增加。
明显是在为日渐松散的国子监打补丁。
毕竟每一个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有个离谱的事件。
宋溪甚至还看到二十多年前梁院长定的规矩,正是以每月考核成绩排名。
不过国子监换书斋没那样频繁,只以六月、十二月考生成绩为准。
也就是半年换一次书斋,这样也不错。
宋溪把多年来的教规整理出来,再让夫子监生们一一牢记。
但再好的规则若无人遵守,那也是白费功夫。
以国子监现在的官员人手,还是不能顾及周全。
宋溪跟王司业商议后,便去吏部走了一趟,想把国子监空缺尽快填上,还要调十到十五人过来。
吏部官员直言道:“虽说朝廷重视,但你们那到底职位不高,还需要一定学识,只能慢慢找。”
宋溪正知道这个,所以才主动登门啊。
好在许滨就在这做事,可以帮他看着点。
宋溪还问许滨什么时候外放,对方道:“要到年后去了。”
说罢,低声道:“各地官学都要换人,吏部极忙。”
各地都在换人。
说明各地长官都在整顿。
他们动作还真够快的。
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想,还真的这般。
许滨盯着宋溪,这些都要归功他,大家都知道的。
许滨并不意外这点。
只是遗憾宋溪的好,真的是大家的,不会留给任何一个特殊的人。
如果各地官学早这般做事。
他小娘或许不用生妹妹,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
宋溪点头,想要告辞离开。
请吏部调人这件事,还需要真正的祭酒梁院长签字,他还要回趟明德书院。
但刚一抬头,就见梁学桐梁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说起小梁大人,前段时间又努力了几次,想去垂拱殿做事,但都被拒绝。
次数多了,吏部这边难免不满,但看在小梁大人家里的面子上,还是重用的,连外放地方都挑好了。
跟许滨这种没有后台,要一直打杂到明年才能离开的完全不同。
他很快收起表情,目光主要在许滨身上,又忍不住看向宋溪。
宋溪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
国子监差事极多,他要赶紧去找梁院长。
再回熟悉的明德书院。
宋溪算是知道,能把这么大的书院经营好,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梁院长六十一岁接管书院,算是给文昭国留下火种。
若非他的坚持,很多人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溪依旧刷脸进了书院,认识他跟三宝的人只多不少。
跟好友们打了招呼好,他便直奔院长书房。
现在东院杜训导几乎日日陪着,也是看着梁院长,不让他太过劳累。
省得他老人家又熬夜编书。
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宋溪日日汇报国子监的情况,还有各地官学的好消息,都让梁院长感到舒心。
所以宋溪过来,自然好茶好座安排上。
宋溪向院长杜训导两人行礼,依旧是学生模样。
但坐下来要说的事,却已经是正经差事了。
“国子监典薄博士等职都有空缺,所以需要吏部调人。”
宋溪把拟好的文书双手递给院长,请他过目。
梁院长看过后便要签字,不过也道:“现在到处都要学官,只怕人不好找。”
不管梁院长还是宋溪,肯定都挑剔。
不仅挑剔学识,还挑剔人品。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们必然不希望国子监的官员唯利是图,还是要以学生为主的。
等梁院长看过去,宋溪就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跟您讨几位夫子。”
这下连杜训导都看过去了。
要谁?
不行啊,明德书院的好夫子也很缺的。
作为梁院长的接班人杜训导,他已经承担书院大半差事,肯定不愿意放人的。
可宋溪来都来了,肯定要把想要的夫子名单列出来。
比如西院尾斋的沈助教,第六书斋白助教。
最后一位,梁院长直接拒绝。
“裴训导,裴苗?!不行!”
杜训导也道:“不行,裴训导要接管东院,怎么能去国子监!”
“沈助教白助教也不行!”
怎么好好个学生,回来一趟就要把他手底下干将都带走?!
宋溪并不客气:“若不是知道您肯定不去国子监,我还想请您呢。”
杜训导:???
这合适吗?!
宋溪认真道:“国子监积蓄经验丰富的官员支撑,否则好不容易支起的摊子就会垮了,再重建一次,可就太难了。”
“有裴训导坐镇,主导学业,学生更放心。”
别忘了,裴训导不仅学问好,出题也是一绝,性格正直不说还懂变通。
所以西院在他手上,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
梁院长会不知道这事吗?
若裴苗不够好,他会把人留下?
可宋溪继续道:“自金司业下狱后,右司业的位置一直空悬,依学生看,裴训导再适合不过。”
王司业抓政务,裴训导管学业。
两人相辅相成。
再有沈助教白助教做博士,虽然只是正七品,大小也是官职。
依照他们两人的风格,必然能把学生们管的服服帖帖。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骨架才算撑起来。
除了明德书院这三位外。
宋溪的名单上,甚至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的助教夫子。
他们都是素有贤名,又懂得教学的。
算起来十一二人,都是极好的举人进士。
梁院长无语,不仅惦记自家书院的夫子,还惦记南山其他书院的人。
看这样子,还想让他帮忙说服?
“您是过国子监祭酒,本就应该您安排人事啊。”宋溪理直气壮,直接把这些事推给祭酒大人!
梁院长明显被劝动。
杜训导急的不行。
这怎么可以啊!
他还要再去选新助教新训导,你们两个倒不用操心!
“国子监到底不同。”梁院长道,“裴苗去,我也放心。”
梁院长着实去办此事,需要他亲自跟其他院长要人,还要问问裴训导本人的意见。
宋溪不好在这,趁这个时间回了趟东院号舍。
他今年考中状元后,跟梁院长有些心照不宣,并未立刻搬家。
这里也算给他留了个房间,若被烦的不行,可以过来小住。
虽然不能阻拦闻淮太长时间,但住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的。
不过之后忙得很,又是在垂拱殿,又是去国子监。
而且这段时间闻淮并没有总烦他,听同僚讲,皇上最近勤勉的很。
连金家,以及涉事勋贵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九月过后,他们便会流放到边塞地方。
信笺倒是每日都有,不过他没看。
这么想着,宋溪把号舍里的箱子打开。
他走之前还上了把锁,里面全是两人分手后,闻淮写的信。
不对,这些东西还是要搬回家里。
那时候只当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是什么高官,所以对这些东西不算在意。
现在知道是皇上,必须藏着点了。
皇上。
怎么能是皇帝呢。
宋溪头疼,请书童杂役帮忙收拾。
他也该面对事实了。
这间号舍根本挡不住闻淮。
大家都知道的。
他这边搬家,梁院长已经把人找过来去了。
具体谈的怎么样宋溪不知道。
反正乐云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听到风声了。
乐云哲廖云两人,现在已经在第一,第二书斋读书。
连萧克都在第四书斋。
还没等宋溪解释,东院邓潇柳影也听到消息。
邓潇道:“裴训导?你要把裴训导带走?!”
众人无不震惊。
眼前之人要不是宋溪,他们都要开口指责了!
那可是裴训导!
两位助教大家更是熟悉啊!
都是极好的夫子!
宋溪连忙道:“国子监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真的需要他们!”
肯定听说了。
那边百废待兴的,确实需要人手。
宋溪大刀阔斧,把该换的人都换了,实在厉害。
这会想想,他们这些学生一起读书,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宋溪已然从学生成为真正的官员,考虑的事情自然很多。
但他又跟之前一样,对他们还是像上学时那样。
这里面萧克的感慨最深。
一想到他那些小心思,都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说起来,许滨倒是勉强跟上宋溪的脚步。
许滨的小心思呢?
算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宋溪肯定能处理妥当!
等宋溪雇车把号舍物件送回家中,梁院长便派人来寻他了。
刚一进门,书房里几个书院院长,以及裴训导沈助教白助教等人齐齐看着他。
怎么回事。
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杜训导没好气道:“宋大人来了。”
宋溪捂着脸,别啊!
多不好意思。
但看杜训导的脸色,看样子都谈成了!
裴训导心里有些好笑,主动打圆场:“老杜,以后见面,你要喊我裴大人。”
众人皆笑。
其实是去做官,又是建设国子监,多数人还是愿意的。
之前官学或许不妥,现在明显不一样了。
其实找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并不意外,但南山其他书院夫子也被找来,却是意外的。
好几位夫子一脸迷茫,他们跟宋溪压根没有接触的,怎么会找到他们?
宋溪认真答:“诸位夫子素有贤名,对学生一视同仁,教学也认真,都是公认的。”
宋溪朋友不算少,跟其他书院众人也聊过。
哪位夫子人好,哪位夫子学问不错,自然有所耳闻。
再有梁院长把关,基本出不了错。
他选人并非任人唯亲,是要仔细选择的。
而且以后的国子监针对官员夫子都会有考核,所以不担心一时看走眼。
宋溪说的真挚,这些夫子也确实是有口皆碑。
众人聊过后,名单正式定下。
等宋溪把梁院长签过字的文书递到吏部,就等着去国子监做事了。
裴训导十分感慨,明显有话要对宋溪讲。
可梁院长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聊,你快跟丘训导他们聊吧。”
裴苗裴训导走后,丘副训导升为正训导。
还有其他事情等着交际,确实不得闲。
但这次梁院长把杜训导也请出书房,郑重问宋溪道:“你今日把号舍清空了?”
梁院长道:“老夫还是能护着你的。”
或许可以,但闻淮想做什么,别人拦不住的。
而且闻淮或许有改变?
不管改不改吧。
现在是这样的。
他不能试图逃跑了,肯定是躲不掉的。
宋溪谢过院长,又道:“躲不开就不躲了,再说我也不能一味逃避。”
惹到那位是他倒霉。
但不意味他不能好好生活。
他现在有信心,也有勇气面对。
纵然是梁院长,都忍不住道:“我本以为你们会分开。”
这是梁院长头一次正面讲。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那时候两个人天天腻腻歪歪。
可他见的小情侣多了。
等毕业做官,又或者只是吵了一架,都会分开的。
但这两个,却在好几年时间。
再看皇上如今“勤政爱民”,未尝没有宋溪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
梁院长竟然觉得他们两个倒很合适。
并非一味然宋溪迁就辅佐皇上。
而是宋溪不知不觉中,行事做派也在学对方。
梁院长又道:“不过我留你,并非因你们小情侣的感情问题。”
不等宋溪摇头,梁院长说道:“宋溪,允许自己犯错。”
“有些无伤大雅的错,又或者会让人误会的事,也无所谓。”
今日拿过来的名单,其他书院的夫子还好,但明德书院夫子们,宋溪做了太多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请他们,也解释了自己没有私心。
大概率是怕被人揪住不放。
“若有人想挑错,即便做到一百分,也依旧会鸡蛋里挑骨头 。”梁院长年纪大了,今日忙了这样久,明显有些疲惫,但还是把话说完,“官场上的刀光剑影多着呢,不必事事追究完美。”
“也不要害怕别人会失望,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这点也可以学学皇上,错了还可以改正,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天大的错误。”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
他很有资格说这句话。
即便做到完美也会被挑错,即使做到最好,依旧会出问题。
所以没关系的,你做的事,不用跟人过多解释。
反正一切都会过去。
宋溪出了书院,脑子里还是院长的叮嘱。
他确实担心别人说他假公济私。
但也确实问心无愧。
裴训导他们,真的很适合国子监。
不管了。
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院长说的对!
第二天一早,宋溪让手下书吏把祭酒签过字的文书送到吏部。
这些夫子都在京城,不到十日他们便能就职。
有他们在,不管九月三十的考试,还是以后教学,甚至继续招老师学生,都会省心很多。
原本一切都好,只是手下书吏回来的时候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吏部认为这些人不妥?”宋溪问道。
他找来的官员,最低也是举人出身,不应当啊。
书吏连忙道:“吏部看了名单,又看了他们各自名帖履历,都说可以。”
“还说最多五日,就能安排安排他们就职。”
吏部事多,既然宋溪找的人合适,肯定不会多管。
所以不是官员的事。
那怎么了?
书吏有些难以启齿。
但吏部却风言风语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
等王司业快步赶来时,显然也听到那个离谱的传言。
不多时,宋溪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外面乱说,说你跟一个男的相好多年。”王司业咬牙道,“说至今还不清不楚的!”
这好像也没错。
宋溪沉默了下。
“就是在吏部观政的许滨!”
“说你们两个在南山时候就在一起了!至今为止还在一起!”
在王司业看来,这简直离谱。
宋大人来国子监也一个月了,每日忙得晕头转向,连家也不怎么回,顶多去进宫议事,其他多数时间都在办差。
谁这么没脑子,竟然造这种谣。
宋溪也觉得离谱。
他是跟男人相好没错,但跟许滨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众人焦急时,宋溪立刻反应过来,心里有些揣测。
昨日梁学桐看和许滨神色不对,再加上他们有些过节。
很难不怀疑是他。
但没有证据,不好多说什么。
宋溪道:“无妨,本来就是假的。”
话音落下。
不对。
这确实是假的,却并非无妨。
宋溪立刻道:“我进宫一趟。”
说罢,宋溪还把做中书舍人时的腰牌找出来。
宋溪面上保持平静:“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乱说的。”
“我进宫面圣,正好把明年招生的事说了。”
国子监四千八百个监生名额,三百个夫子名额。
现在空置一大半,肯定要添上的。
现在国子监步入正轨,这些事迟早要提上日程。
王司业等人肯定不会多想。
书吏还感叹道:“咱们代祭酒这么忙了,还说他有相好,这怎么可能啊。”
不止国子监书吏这样讲。
就连在礼部观政的景长乐都无语了:“我们在明德书院的时候就认识,宋溪在东院西院天天读书,哪有时间找相好的。”
戚元任也在跟人争论。
这些人说的太过难听。
尤其是国子监之事被牵连的官员书吏,难免对宋溪有意见。
以前宋溪是个完人,大家只能闭嘴。
现在终于找到可以攻击的点,嘴上一点也不留情。
甚至有人还道:“怪不得他不说亲,原来他只喜欢男的?”
“对啊,那么多好人家找上门,他却一个也不要,肯定有问题。”
“听说他跟南山那边有个叫柳影的走得很近。”
“柳影是谁?”
“哦哦忘记你没在南山读书了,那是个有名的‘江南书童’,就是做书童时侥幸考上举人,这才跟那家断了。”
“宋溪跟这样的人走得近?!”
“对啊,宋溪,许滨,柳影,他们三个同进同出的。”
宋溪这个名字,在京城各个官署里可以说无人不知。
不管是连中六元,还是直接在垂拱殿观政。
又或者是国子监的经历。
别说以前的同窗觉得跟不上宋溪的速度,就连同为新科进士的同年们,也觉得陌生啊。
大家都在实习呢。
外放早的,说不定还到地方,又或者还在路上了。
托了关系的梁学桐等人要等过了九月才能走。
只有宋溪,他们这届最厉害的进士,简直一骑绝尘。
有关他的事情,自然被无数人私下嘀咕。
吏部。
谣言中心的许滨并没有坐以待毙,他直接找到梁学桐问道:“是你说的吗?”
许滨身量很高,前些年瘦得厉害,这几年锻炼身体强壮不少,但平日看着还是儒雅书生。
就连年轻时略带阴恻的眼神,早就隐藏得很好。
可现在站到身量稍矮的梁学桐面前,明显带了些压迫感。
见梁学桐不说啊,许滨继续道:“是你说的吗?”
“怎么?!敢做不敢说?!”梁学桐是不怕许滨的。
这种无权无势的进士,以后不会有什么好前途。
宋溪?
宋溪为了自己名声,也不会力保他。
要是保了更好,有这样的传言,皇上大臣们会容得下他们?
一想到能把风光无限的宋溪从神坛上拉下来,梁学桐就觉得开心!
这种事情,私底下玩玩就算了。
看两人都不娶妻的样子,难道还要一直在一起?
这就是疯子。
梁学桐恶劣道:“你猜宋溪会护着你,还是从此跟你分道扬镳?”
“正常人都会选后者,以后你们就算见面,也说不上一句话!”
许滨动了真怒。
他既不能忍受从此不跟宋溪联系。
也不能放任谣言四散。
这样他们两个的前程都会毁了。
两人争执的声音不算小。
梁学桐仗着姑姑叔叔的权势,向来只是表面和善,相处过的官员心里都清楚。
但直接吵起来还是少有。
“谁在吏部官署大吵大闹?”
太监夏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他打量几眼梁学桐,再看看许滨,开口道:“皇上也听了些谣言,想请两位进宫一趟。”
什么?!
就因为这些谣言。
皇上要召见?!
不管梁学桐还是许滨,都没想到他们头一回面圣,是这种情况。
这件事到底传得有多广?
但他们站在垂拱殿外,只见周围人进进出出,皇上还没工夫搭理两人。
直到宋溪赶来,看了看两人。
他并未进正殿,目光在出入垂拱殿之人身上。
“夏丰公公。”宋溪道,“这些是?”
对许滨梁学桐冷眼旁待的小夏公公,立刻谄媚道:“皇上说之前几桩案子还有漏网之鱼,这次一并清理了。”
但仔细看这些官员,都是利用谣言肆无忌惮攻击宋溪的人。
他们多半跟国子监,乃至天下官学有利益往来的。
宋溪插手此事,定然怀恨在心。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隐患。
也是昨日梁院长说的刀光剑影,甚至提前跟他讲,即使做到满分,也有人鸡蛋挑骨头。
梁院长推心置腹的话,宋溪自然牢记。
但他刚要开始应对。
有人就帮他一一扫除了。
宋溪都想说,世上哪有一直平坦的路。
这次把恨他的人查办了。
下次呢?
完了,对闻淮来说。
下次继续办。
这又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对皇帝而言,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宋溪站着不动,反而是垂拱殿的门打开。
门口的闻淮语气疑惑:“你在外罚站做什么。”
宋溪不习惯对他行礼。
但后面夏丰、梁学桐、许滨已然拱手做礼。
不等他弯腰,皇帝就道:“平身。”
“宋爱卿,里面请。”
里面跪了不少憎恨宋溪的大臣。
可现在也恨不起来了。
本来只是利用那个离谱的传言骂骂宋溪,好过过嘴瘾。
岂料就被皇上抓住时机一网打尽。
有闻淮在,怎么可能让人挑宋溪的骨头。
他的名声就该完美,这是他应得的。
第107章
垂拱殿内,宋溪一进去,太监夏福搬来椅子,请他坐在一旁,端来宋溪喜欢的茶点。
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
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
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
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并不知道这些事。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
但在闻淮这,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
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
今日一一排查,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还是单纯的素质差。
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后者让他多读书。
闻淮没找借口。
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借机处置朝臣等等。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
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不是让你们诋毁的。
一个用心做事的人,不应该被这般对待。
所以一天下来,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这倒没什么。
可跟许滨之间,真的太假了啊。
“你们也是朝中臣子,说话不过脑子吗?”
“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
“他每天忙得厉害,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便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个人吗?”
这些话越说越奇怪。
夏福频频看向皇上。
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骂。
就是知道自己该骂,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
“宋大人对不起,是本官的错。”
“我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没多想,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说几句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
闻淮挥挥手,这人直接被拖出去。
夜幕低垂。
从今日开始,没人敢招惹宋大人。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没办法。
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
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有这种偏爱,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
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两者加起来,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
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皇帝心腹。
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
他只是坐在垂拱殿,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
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坐这里即可。
甚至罪魁祸首进来,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
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
一瞬间,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
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
甚至回到小时候,跟别人发生矛盾后,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为自己辩白。
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
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又要找人证物证的,只会更麻烦。
他习惯做这样的事,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更习惯面对困难。
这种别人忙碌,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虽说不上手足无措,却足够新奇。
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
可这种还没开口,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还是很少见的。
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把他当男宠的时候,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
到了现在,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
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这没问题。
但有人送,有人恋恋不舍,他也喜欢。
住在考场里,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
有人精心准备一切,他也乐于接受。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也不属于雪中送炭。
一定要讲的话,就是一个人会很累,他可以暂时依靠,彼此依靠。
从这点上来说,闻淮太靠得住了。
所以他知道,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
因为对方太庞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
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依靠一下也没什么。
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差距也有,但能勉强维持。
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
稍稍沉溺,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
宋溪垂着眼,面对闻淮的示好,努力剖析自己,努力把眼前的局面讲明白。
从而消解有人帮他出头,有人可以依靠的快乐。
他就是要安全感,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关系,这是他的防御姿态。
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
站在垂拱殿外一天的许滨梁学桐终于得以进入殿内。
事情因两人而起,自然最后处理他们。
“说说吧,为何造谣。”皇上神色不变,难得给眼前两人眼神。
吏部两个观政进士,头一次进垂拱殿,头一次面圣。
即便是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腿肚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滨比前者好一些,但他更意外的是,新皇如此年轻而且相貌不凡。
其实大家知道新皇年龄。
但真正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许滨不怎么怕,因为他也是苦主之一,并且十分感谢陛下为宋溪澄清真相。
许滨先开口道:“皇上圣明,只因我跟小梁进士有些争执,无故牵连到宋大人。”
小梁。
宋溪在旁观角度,捕捉到这个点,下意识看向许滨,两人对视一眼。
旁边的闻淮见着两人表情,又看了看许滨相貌,眉头皱了下。
不如自己,却也是宋溪会喜欢。
闻淮开口,转移宋溪注意力:“小梁?你是梁瑞的子侄?”
话音落下,闻淮意识到什么。
一切宋溪或许听说过,但不如他了解更深的事。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梁瑞梁大人。
当年借着弟弟妹妹的圣宠,得以提拔到这个位置。
在梁瑞的照拂下,家中子侄梁学桐,也进了吏部。
这甚至就是宋家宋老爷,嫡长子宋渊想要的结果。
把其他子女姊妹送到有权势之人床榻上,借此平步青云。
等子女姊妹失去宠爱,他们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从而扶持家族子弟。
十分标准的裙带上位。
闻淮想到背后的事,又想到自己与宋溪初见,缓缓道:“想来是以己度人。”
这四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竟不知在说谁。
闻淮忽然回头看了看宋溪,见他心不在焉,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
不是不高兴。
谁来替宋溪出头,他都会放松。
除了自己。
这个姓梁的人,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宋溪当男宠看待。
甚至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以己度人。
因为宋溪足够出众,因为恶意揣测。
所以不加调查,一味胡说。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
只为满足内心的龌龊心思。
那些想法太过卑劣,便提前把“罪名”按在他头上。
说到底。
是完全的私欲。
文夫子,梁院长,宋溪都骂他自私。
闻淮从未否认过,不以为意。
可他的自私,却真正伤害自己爱的人。
这还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朝中风气败坏,拿男宠女宠当寻常事。
自然而然误会宋溪。
从而自己也困于此事。
闻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国君若不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会如何行事,最后迟早反噬到自己身上。
宋溪童试第二场府试时,有一道稍难的四书义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宋溪文章的落点在于,上位者要以身作则,才能让上天让百姓信服。
他当时答,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府试结束,闻淮还送了那枚被他卖掉的青田玉。
现在看来,卖的竟极为合适。
高高在上的太子,看了案首的文章,只以金玉赏之。
既懒得看其中意思,也不深究案首的内心。
竟还抱着失望的念头,怎么能是案首呢,怎么如此漂亮,又如此优秀呢,让他不能把人直接带走。
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垂拱殿内,只有闻淮、宋溪、起居舍人。
这位姓张的起居舍人很是疑惑。
以前皇上留宋大人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啊。
今日怎么了?
别说张舍人了。
宋溪本人也奇怪啊。
宋溪莫名紧张。
他不认为闻淮会饶过梁进士,更不会认为能饶了许滨,否则他不会急忙忙赶过来。
虽说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也在他的安全线内。
现在的闻淮,却不一样了。
“皇上?”
闻淮却直接道:“宋溪,你德才兼备品貌俱佳。”
“见你出众便恶意揣测,不加调查一味胡说,更是私心过甚。”
“卑劣龌龊,见不得光。”
“如此行事,朕之过错。”
闻淮在道歉。
不是作为情侣之间的歉意。
是作为皇帝道歉,记在《起居注》上,记在史书上的道歉。
不管闻淮怎么对宋溪抢白,怎么说他若不是皇帝,宋溪会更容易原谅他。
但他都不能否认,自己就是皇帝,自己天生有着一切,天生有着责任,这层身份永远抹不掉。
宋溪会接受不明身份,但关系甜蜜的爱人。
他也会跟性格恶劣,但又真心喜欢他的俊朗同僚亲热片刻。
但不会跟掌控一切,并且目中无人的皇帝在一起。
之前以为,是最初的不尊重有错,再加上皇帝这个身份出了错。
今日他却知道。
是全都有错。
一个可以掌控他生命,又随心所欲的皇帝。
对宋溪而言,全都有错。
太不可控了,也太容易侵犯到他。
自己的意志太容易影响到他,即使是无心之失。
因为即使两人彼此尊重,人格平等。
但身份永远不对等,这点无法否认。
闻淮不否认,所以他要以皇帝身份道歉。
以皇帝身份向臣民道歉。
不管内心如何想,但他不会是个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皇帝,也不会轻视百姓。
还好,他在宋溪彻底远离之前,想明白了这件事,甚至更进一步明白宋溪的恐惧。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闻淮继续道,“正己,率民,治国。爱卿可愿陪伴朕左右,重学圣人言。”
旁边张舍人的笔都握不住了。
啊?
啊?
什么叫陪伴朕左右,什么叫重学圣人言?
这是让宋大人监督皇帝的意思吗?!
若真有这层身份,不管宋大人说什么,都对皇上有些约束啊。
还有上面那些话。
说别人恶意揣测宋大人是私心过甚,是卑劣不堪,这些都没错。
怎么就皇上的错了?
他要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只怕会成为千古谜团吧?!
明明清算朝臣就行了啊。
皇上在为宋大人身上的谣言道歉?
为什么啊?
因为民惟邦本吗?!
因为他要为天下百姓天下风气负责?
他们新皇当太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度吧?!
怎么进一步掌权后,反而想当明君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些话真的要记下?
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
以前国子监什么样,大家都明白。
要是之前勤奋努力,也还能适应。
但不少人天天睡大觉,自然不能接受现在的作息。
一来二去,骂代祭酒的,退学的,比比皆是。
宋溪甚至可以理解?
谁当学生的时候不骂学校校长啊。
宋溪可以平常心对待,但特意赶着休息日来找他的许滨不能理解。
九月二十,国子监休沐时间。
许滨来的路上,听到有学生嘀嘀咕咕,当下斥责几句。
那些年纪颇小的学生红着脸道歉,这才放他们离开。
等许滨来到宋溪在国子监的住所,不高兴道:“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更不懂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宋溪反而安慰:“到底年纪小。”
宋溪说着,把大宝小宝抱到一旁,省得再伤到许滨。
“不小了,我们这个年纪都在认真读书了。”许滨难得反驳宋溪,随后语气又平稳下来。
他这段时间心里有气,难免看着不同。
等许滨冷静下来,才看到休沐时间,宋溪还在处理国子监的差事,更感觉他们之间的尴尬。
宋溪知道他的心意。
他也明白宋溪清楚这些。
流言刚起来时,许滨难免有些窃喜。
怎么就传他跟宋溪呢,不是什么戚元任,更不是萧克。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太像了。
出身像,经历像,同样努力。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宋溪人太好了,他对谁都好。
其实不用的,只要对特定的人好,那就行了。
比如国子监的学生,就很没有必要。
许滨的眼神放在宋溪身上:“对他们真的没必要,不知感恩,不懂思考。不管你做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记得。”
宋溪明白许滨不止在说学生,但还是道:“我是代祭酒,即使不是代祭酒,也是监丞,他们要喊我一句夫子。”
当了夫子,便要有师德。
孩子们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许滨坚持道:“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付出。”
宋溪看了看许滨,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开口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这话有些赶客的意思。
许滨顿了下,才慢慢道:“是梁学桐的事,他九月初流放。”
宋溪点头,又道:“家中牵连,也没办法。”
“还有一件事。”许滨察觉到他的态度愈发疏远,忽然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本来距离两人很远的大宝小宝忽然起身,在门前嗅来嗅去。
宋溪意识到什么,立刻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吧,以后再聊。”
“别。”许滨立刻道,“别等以后了。”
许滨继续说:“我等了太久。”
“等过你跟那个人分开,等到会试结束,又等到流言四起。”
再等下去,真的没机会了。
两人对坐,许滨稍稍抬头,他文质彬彬眉目清隽,或许是急于诉说,眼神里平添一丝脆弱,这份脆弱让原本相貌就好的他,更显清俊。
“给我一个机会吧,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你也会对我很好。”
“我们两人,才是最合适的。”
门口的人再也忍不了,直接推门进来,开口便是:“你的付出一定要有回报?”
“别人欠你的?”
宋溪无语,大宝小宝早就扑到对方怀里,撒娇卖乖一条龙。
对方熟练抱住两只肥猫,继续道:“如果是喜欢宋溪投之桃李报以琼瑶的好,那你够自私的。”
宋溪冷笑。
闻淮也有说人自私的一天。
“不对,是够计较的。”
“计较得失,计较付出。”
这个词确实更为准确。
被说自私计较的许滨呆若木鸡。
皇上?
推门进来的人是皇上。
还跟大宝小宝那样熟悉,显然不是头一次见。
再看宋溪的表情,根本懒得起身,说明他们更加熟悉。
等许滨站起来行礼,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是皇上。
宋溪上学时去见的人,是皇上。
不对,那时候还只是太子。
两人从几年前就认识了。
像是在皇上登基那段时间分开,一直到现在。
但怎么看,皇上都不像放手的样子。
不管是会试照常举行。
还是格外公平的殿试,都是有原因。
怪不得宋溪让他不要管,不要多问。
甚至自己在说对方位高权重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下。
这哪里是位高权重,分明是天下只此一人。
还未从震惊回过神的许滨心疼地看向宋溪。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你躲不开。
宋溪欲言又止。
闻淮先开口了:“别心疼了,他是什么很弱的人吗?他对自己的评价不来自别人的恶言相向。”
这话让许滨看向皇帝,只听皇帝道:“他对人好,是因为他愿意,他心怀天下。”
“若因学生几句没脑子的话,便从此气愤不已,你还会喜欢吗?”
“能不能大度点。”
闻淮早就来了,本不想打扰。
但听到表白,直接推门进来,毫不客气。
宋溪想踹他了,能不能闭嘴。
还是门口的夏福开口:“许大人,您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许滨下意识点头,又看了看宋溪。
只听宋溪道:“过几日给景兄践行再见。”
景长乐十月初外放,他们肯定要送一送的。
有话到时候再说,也算公众场合。
闻淮听此也较为满意,自己还是更大度一点。
但被夏福明里暗里叮嘱后的许滨刚走,闻淮想到什么:“你前几日急匆匆进宫,就是想为这人求情?”
闻淮不仅要罚造谣的人,肯定也要牵连跟宋溪有谣言的人。
只不过还没腾出手。
“能不能大度点。”宋溪把大宝抱回来,“不是要当明君吗?”
闻淮挑眉:“明君要明面上当。”
终于走出国子监的许滨,大口喘着粗气。
刚刚发生了太多事,他还没消化完。
跟宋溪在一起的人是太子皇上。
两人没有彻底分开。
中书舍人也好,国子监代祭酒也好。
都是皇上不愿分开的证明。
甚至自己跟宋溪的谣言被这般清算,同样跟皇上有关。
更让许滨绝望的是。
皇上比他更了解宋溪,更懂宋溪的为人。
他不会因为学生嘀咕几句就生气。
不会因别人的评价,便对自己做的事产生怀疑。
他只会坚持走自己的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即使面对的人是皇上,也没有丝毫卑微。
因为宋溪知道,自己很重要,本身就很重要,跟其他人评价无关。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似乎只有最上位的人,才配拥有这种心态。
但是宋溪告诉他们。
不是的,什么位置的人都能有。
他不是弱者,他是绝不自轻自贱,并且认为自己很重要的人。
“圣人与我同类。”
尧舜跟普通人都一样,何况我与你呢。
何况宋溪与闻淮呢。
第109章
许滨离开,宋溪还是不放心:“这事跟他无关,你知道的吧。”
闻淮假笑了下。
宋溪就差翻白眼了:“他年后就外放,以后接触不会太多,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数。”
“再说下去,那就真的跟他有关了。”闻淮继续假笑。
宋溪不理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想了想道:“我一会去见文夫子,你去吗。”
这也是宋溪一直想做的事。
但之前不方便,不好多说。
自去年十二月两人分手后,文夫子再也不见闻淮。
这么做的原因,还是心疼宋溪被误会,甚至认为有自己的过错。
闻淮每月都去,但文夫子每次都不见。
现在宋溪跟闻淮关系缓和了些,肯定要从中劝说。
提起这事,闻淮上了心,又让夏福准备礼物,自己凑过去帮宋溪处理国子监差事。
两人都会模仿彼此字迹,处理起来事半功倍。
还未到中午,宋溪闻淮坐上马车去往皈息寺,两人基本每月都来。
只是之前过来,宋溪肯定要错开时间,原因不必多讲。
不过文夫子见他们一起过来时,倒不算意外。
外面诸多变化,即使在文家私塾,他也听说了的。
这次有宋溪带着,文夫子终于搭理闻淮,吃了孽徒亲手倒的茶。
看着眼前两人,文夫子只能叹口气。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吃过午饭后,宋溪还看到不少在此借宿的书生。
文家私塾这些年学生多了些,也有不少人住在附近。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这段时间附近乡里有消息,想要扶持地方官学,这些学生就能住到家里,不用这般辛苦了。”
此地到底是京城周围,对于朝中命令执行的很到位。
想来其他地方,应该也在陆陆续续推进,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个消息,文夫子还是很高兴的。
他乐于见到更多孩子读上书。
不管宋溪还是闻淮都知道,文夫子在夸他们。
两人难得不好意思。
不过也算做了些事情吧?
师徒几人总算和睦相处一整天。
待闻淮给母亲上过香后,便送宋溪回家去住。
还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巷子,甚至是熟悉的夜幕。
宋溪忽然有点不自在,想要快些跳下马车。
闻淮下意识拦腰抱了下,又摸摸鼻子,开口道:“三宝已经送回来了。”
“哦。”宋溪姿势有点僵硬,“谢谢?”
闻淮松手,宋溪又坐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这种分手后既不吵架也不赌气还有点暧昧的气氛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闻淮先下了马车,主动拉了车帘:“我送你回去。”
不在马车上目送他回家,而是送到家门口。
夜晚的巷子里,经常有邻居走动,遇到宋大人肯定要打招呼,再看他身边的男人格外高大俊美,忍不住道:“宋大人的好友,果然不同一般。”
宋溪笑了下,正好看到闻淮低头看他。
不得不承认,闻淮这张脸确实极好的。
“你随母亲长相吗?”宋溪好奇道。
“嗯,像我母亲。”闻淮认真思考了下,“若像我爹,那就完了。”
宋溪想笑,只好扭过头,轻咳道:“确实如此。”
闻淮震惊看他,客气一下啊。
路过其中一处宅院时,闻淮还看了看。
这处宅院虽空着,但一直有人打理,正是他当初购置两处宅子之一。
到了家门口,宋溪道:“我先进去了。”
闻淮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有朝会。
怎么上班之后,还是要起早贪黑啊!
等闻淮走后,宋溪又从门口往外看了看,见他确实走了,才去找母亲和妹妹。
母亲妹妹自搬到新家后,加上宋溪声名显赫,便更加放松。
两人结交不少妇人小姐,没事小聚吃茶,日子平淡轻松。
宋溪太忙,不能经常回来,回来多是陪家人吃饭。
孟娘子亲自下厨,宋潋也提前买了点心果子。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饭。
期间也说起隔壁院。
京城人都知道,宋溪跟那边不合,加上宋渊身体一直病着,故而说不上亲。
看样子连宋老爷都放弃他了,唯有宋夫人在为此奔走,甚至求到一个庶女面前。
但对方直接把她骂了一顿,说是当初卖她们已经得了好处,怎么还来找人。
不过宋溪的庶姐还有她们的小娘,跟孟娘子关系不错,常常过来走动,宋溪自然不会拒绝。
若他的名声能庇护大家,那也值了。
回到院子休息,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来找哥哥说话的宋潋还道:“哥,书院送过来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我跟娘只整理了日常用的。书本纸张没碰,怕给你弄乱了,全都搬到书房了。”
宋潋是识字的,也学了四书,但也只略略读了,她还是更喜欢算数。
孟娘子就别说了,同样不懂这些东西。
所以两人都不敢随便收拾。
“还有人想偷偷买你的书稿呢,被娘骂走了。”宋潋小声道。
宋溪道:“确实不能卖,那些书稿我自己收拾就行。”
说着,宋溪看了看妹妹。
一不留神,妹妹个子也长高了,竟然只比他矮半个头。
十六岁的妹妹,比十二岁的妹妹开朗许多,也自信许多。
兄妹两个坐在院子里聊天。
宋潋有点困了,但还不舍得离开,说了铺子的买卖,又说想开新店,宋溪也讲了官场上的趣事。
换做四年前,他们哪想过有这般日子。
眼前的事情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妹妹困到实在撑不住,宋溪好笑地送她回去,看来以后要常常回来才行,无非是上下班时间长点?
宋溪却没有去睡,犹豫片刻,又去了书房。
书本纸张被收拾的整齐,几个放满书本的箱子也被放到角落。
其中一个箱子里,就有闻淮送来的许多信件。
宋溪蹲下来摸摸箱子,到底还是没打开。
睡觉吧,太困了。
明天还要上朝啊。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更加忙碌,抽空还要回家一趟,也没什么时间想别的。
因为马上就到九月二十九。
也就是宋溪接手国子监后第二次考试。
这次跟上回不同。
那会一次小考便要力排众议才能举行。
甚至要从其他地方请监考夫子。
九月二十九这会,算是国子监正常化之后的头一次月考。
还好之前的裴训导,现在的裴司业裴大人已经在国子监任职,月考相关的事,都可以教给他。
再有沈大人白大人协助,此次月考,一定会顺利开展。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仅剩三百零九监生的国子监,比明德书院人都少。
组织这样的考试并不算难。
从月初开始,监生们一天比一天少。
大半都接受不了严苛的教规,也吃不了读书的苦,所以走得极快。
能留到现在的,基本是本就有学习基础的监生,又或者痛定思痛,决定改过前非的学生。
不管是哪一种,宋溪这个代祭酒,都会好好教导。
而王司业裴司业沈大人白大人等,同样会带领夫子们耐心教学。
只听国子监鼓声一响,今日的考试便开始了。
上午考书四道,下午考算数历史地理。
每一个科目都有专门的夫子批阅,全都记分制,等成绩出来便一目了然。
这样也方便夫子们排名次,更便于学生们知道自己的水平高低。
但如此一来,竟比明德书院还让人紧张。
宋溪说的也直白:“在自己家读书就算了,这里的学生拿着朝廷补贴拿着百姓税收,只有更严厉的份。”
他也承认有些学生不适合严苛至此的模式。
但此地是为了给贫而好学的读书人准备的,有钱人可以另选他处。
这让不少贫苦出身的官员夫子点头。
玉不琢不成器。
拿着百姓税收的学子,必须认真读书。
下午考完试,学生们放假休息。
宋溪等人则要批阅试卷。
十月初一上学,三百多人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直接粘贴在明伦堂前。
不少学生眼前一黑。
尤其是倒数第一名,他本来乐乐呵呵来上学啊,怎么就倒数第一!
倒数第二只比他少两分?!
更让他绝望的是。
国子监已经运行良好,不断补充夫子的同时,也要补充新学生了。
他们代祭酒正式向皇上请命,国子监运转良好,可以招收监生了。
而且面向整个文昭国,选有特长有天赋的男女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二岁之间。
若有秀才举人功名,可以放宽到三十五岁。
皇上不仅允了,还说希望各地踊跃举荐天赋出众之人。
若有录取合格的,年底吏部考功可记上一分。
说白了,就是举荐真正的天才,无论出身年纪,都算当地官员的政绩。
里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补充,但礼部翰林院等都参与进来,以国子监为主导,必要做成这件事。
第一批招生时间,就定在明年三月。
今年十月到明年三月,算是给文昭国各地官员选拔人才的时间。
对于国子监现在的学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各地而来的优秀学生,他们比得过吗?!
虽说有些书生会因国子监太过严苛,从而躲避不来。
但能来的,肯定做好吃苦的准备,也做好教法极严的准备。
那他们呢?
他们都是混子啊!
都是之前塞进来的!
要不然,他们也退学?
可事到如今,国子监眼看越来越好,即使他们想退学,家里也不允许的。
以后进国子监难上加难,又要有天赋,又要考试,或者有什么额外的特长。
没有这些,塞钱也进不来的。
再看人家宋大人遍寻名师,摆明要把国子监养士职能建立起来。
你们能留在国子监,那是幸运啊。
就像入学的时候,都说这是本地最差的学校,但突然来了个校长,把你们学校变成全国最好的学校。
这种情况下,哪个家长让你退学啊。
在老监生的绝望当中,此条政令顺利推行。
之前各地州学府学已经在整顿了。
现在听说国子监招生也不意外。
但让不少官员诧异的是。
很多天赋不错,同时家里条件尚可的学生,并不愿意去国子监。
一个是长途奔波太过辛苦。
再者宋大人的勤奋是出了名的,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日子过。
愿意千里迢迢去读书的,多半是家境不好,需要国子监补贴的穷学生。
这也没什么。
反正只要把天赋异禀的学生送到京城即可。
只要他们顺利通过考试,成功进入书院,那就是稳稳到手的政绩。
像盐平府知府,也就是宋溪好友江大人,早就准备好了!
各地官学忽然人满为患。
不管县里乡村,之前推行的官学里,瞬间挤满男女学生。
“教谕您看看我家孩子有天赋吗?”
“我家虽然是女娃,但过目不忘,隔壁村秀才背了一遍三字经,她都能记住,一字不差!”
“我家女儿会算账,心算特别快,是特长吧?”
“我家侄子爹娘都不在了,但一直坚持读书,很有天分,能不能送到京城啊?”
自然是不行。
你说有天赋,那就有天赋了?
要经过学习考试测验。
从乡县送到州城府城,再经过筛选送到京城。
这么严格吗?
那我们,能行吗?
“行啊,最好的送到京城,还不错的能留在府城,天赋一般但努力的,就到县学读书。”
“放心吧,宋大人说了,在读书上,天赋很重要,但努力也很重要。国子监以后还招人,以后还会有机会。”
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呢。
各地教谕的话让大家安心,但同时跟期盼把孩子送过去。
听说在国子监读书,每个月还有俸禄拿呢。
当然了,挑选的标准也极高。
好在府学官学的也会有补贴,就看有没有天分拿了。
“这样一来,便是野无遗才了。”
十月初七,京城南山的滨上楼内,坐着景长乐等一众同窗好友。
景长乐作为酒宴主人,感慨道:“不到一年时间,朝中风气变得竟然这样快。”
作为今年的会试考生,又作为观政进士,他们感受颇深。
甚至是看着朝中风气一点点变好。
在场除了景长乐外,还有邓潇柳影萧克乐云哲廖云等,再加上其他同窗。
以及宋溪许滨戚元任等等。
他们十好几人重新聚在一起也不容易。
景长乐后日离京,大家都为他送别。
年后许滨戚元任也会离开,到时候想再重聚,不知道要到多少年以后。
想到这,众人不由得伤感起来。
遥想几年前,他们还一起春游,一起比试。
现在想想,像是过去很久很久了。
不过大家既为以后难得相聚伤心,也为以后的前程高兴。
朝中重视学生,也重视真正有本事的人。
在场众人,怎么可能不为此振奋。
平日不怎么爱吃酒的同窗们,难得喝的多了些。
说来说去,话题难免到宋溪身上。
他在国子监已经站稳了,大概率不会外放,至少要等招生的事忙完。
大家都知道,宋溪做的事,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留下是应该的。
景长乐搂着他肩膀,明显有些醉了:“我是真佩服你,最佩服你了!”
景长乐说着,其他人也忍不住点头。
宋溪的经历,怎么听怎么厉害。
现在连皇上都说,让宋溪伴他左右,常常进言。
如今朝中风气,跟他肯定有关系的。
皇上真的很信任他,两人必然能做成一番事业。
宋溪吃了几杯酒,笑道:“景兄也很厉害,这番出去,我很羡慕。”
“羡慕什么,以后你也出来!”
许滨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只怕难了。
宋溪没讲,倒是忍不住的萧克把两人分开。
再看看旁边的许滨,他真的有话想说啊!
可不等萧克讲,乐云哲就好奇道:“说起来,前段时间那个离谱的谣言怎么回事?”
柳影也立刻道:“是不是我影响到你了。”
这讲的是许滨与宋溪之间的传言。
许滨大概说了几句,又道:“罪魁祸首已经流放了,放心。”
至于传言。
许滨眼神明显暗淡:“传言是假的,大家都明白的。”
除了萧克之外,其他人不住点头。
对啊,他们都不信的。
宋溪每天读书,哪有时间跟人亲亲我我的。
还说什么有相好更不可能了。
大家七嘴八舌讲着,宋溪忽然道:“其实有的。”
什么?!
景长乐他们看过来。
只有萧克许滨不算惊讶,他们都知道点什么。
至于其他人,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相好?
宋溪?
谁啊!
他怎么不知道!
宋溪有点醉了,揉揉脸道:“传言是假的,但确实有个相好。”
“就读书的时候。”
此言一出,廖云忽然一拍桌子:“你好像说过!”
“说自己有个朋友,朋友的心上人绝不说自己家世,不说自己身份!”
乐云哲也想起来了,宋溪确实说过。
当时他们还想,肯定是他朋友的事,宋溪怎么可能谈恋爱啊。
现在呢?!
宋溪直言:“现在分开了。”
宋溪也不知道为何要讲出来,或许知道闻淮不会对他做什么,也放在心里太久了,干脆道:“反正现在分开了。”
萧克忍不住道:“你们不是要成亲吗。”
这下大家都看向萧克了。
许滨惊讶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要你管?
萧克翻个白眼,追问宋溪:“怎么会分开。”
“观念不和。”宋溪托腮,认真道,“想法不同。”
能跟宋溪观念不和的人,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乎所有熟悉他的同窗,心里都升起这个想法。
宋溪见萧克目光灼灼,立刻道:“也许会和好。”???
宋状元!
你这个恋爱谈的,是不是有点复杂啊?
许滨想到皇帝的眼神。
那人怎么可能放手。
先一步找到宝藏的人,绝不可能松手的。
宋溪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皇帝面前是何等放松。
甚至这会把心里话讲出来,已经是迫不及待分享。
果然,景长乐一定要让宋溪讲讲怎么回事。
“不行啊!我读书的时候,跟我娘子聚少离多的。你这样勤奋,还有功夫谈相好?!”
“人家考科举已经够累的,你怎么还抽空谈感情啊?”
许滨萧克两人坐下,他们明显没有探究的欲望。
他们都见过那个人。
那人对宋溪的占有欲,以及身上的气势,不是他们能比的。
许滨忽然冷笑:“好好科举,你就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依旧是秀才的萧克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
许滨懒得多讲,他已经受过惊吓了,不介意再多个人。
萧克道:“你是不是说我学习不好?!在这嘲讽我?”
小宴上愈发热闹。
众人七嘴八舌,聊的内容也是天南海北。
就连一向最不合群的许滨,同样跟大家说了不少。
即使最初因为宋溪聚在一起,但相识好几年,已经是好友了。
此番一别,再难相见,彼此珍重。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终于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好让一身所学学以致用。
这才不负多年来的辛苦读书。
夜色深沉,宋溪摸摸脸,好像酒喝多了,有点烫。
这样子也不能骑马了,滨上楼伙计帮着众人雇车。
到宋溪这里时,他揉揉眼睛,那辆熟悉的马车再次出现。
不等别人说,他先一步爬上去,找到熟悉的位置趴下,骨节分明的手撬开他的嘴,喂了解酒的蜜水。
等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宋溪已经睡了一觉,他下意识做起来,正好撞到身后的人。
宋溪回头去看,闻淮近在咫尺。
“你来接我吗。”
闻淮疑惑,不然呢?
他来了有一会,见宋溪等人高兴,便没去打扰,只在门口等着。
“你在等我。”
这次是肯定句。
宋溪确实醉了,又小声嘟囔了句。
闻淮没听清,凑过去道:“怎么了?”
没怎么。
宋溪看着闻淮的脸。
好近。
宋溪捏了捏对方脸颊:“别离我太近。”
烦死了,离这样近。
闻淮好笑又好气,来接醉鬼回家,还接错了?
宋溪低头想了会,又捏捏闻淮下巴。
算了,回家吧。
宋溪收手,直接下车,头也不回摆摆手。
闻淮肯定要跟过去,哪放心半醉的宋溪这么回去。
巷子里漆黑无比。
宋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又扭头小跑,重重把家门关上。
“别离我太近!”
闻淮只觉得好笑,随后愣了下,摸摸自己下巴,眼睛一亮硬是上前敲门。
宅子角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只有宋溪亮闪闪的眼睛露出来。
“给你亲。”
“亲吧。”
宋溪冷笑,他才不亲!
不就是长得好看,他长的也好看!
宅子被彻底关上,宋溪直接回了房间。
本想着趁醉意拆信笺呢!
我不拆了!
第110章
进到十月,京城愈发热闹。
不少人意识到,国丧彻底结束,就连皇家也逐渐解除禁忌。
新皇带来的影响还未结束。
朝中风气肃然,又趁着年关之前加紧对各地官员考核。
阻力自然不少,但新皇的手腕众所周知,当太子的时候就不是好惹的,何况现在。
闻淮忙碌,宋溪也没闲着。
等到年后,国子监会有大批新生,在他们来之前,夫子也要找齐。
好在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少赋闲的老大人愿意任职。
古代学校请夫子,尤其是有名望的夫子,必不会主动上门,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亲自上门拜访,地方稍远的则亲自写信。
这样才把各科夫子凑齐。
四书本经夫子自不用讲,宋溪特意请了精通历史,地理,诗文,以及算数的大佬前来坐镇。
其中精通历史的夫子,还跟宫里起居舍人张舍人有些亲戚关系。
地理人文夫子,更是有几本著作,走遍文昭国,对很对地理环境研究颇深。
诗文夫子颇有些争议,早些年他写过不少讽刺诗,没少含沙射影骂朝廷,先皇对他不爽,先是贬官再是流放,这刚回京城就看到新皇眼前红人过来。
他还以为自己又犯事了呢。
等宋溪说明来意,这位当世诗人直接拒绝:“诗词是教不来的!”
宋溪道:“您母亲妻儿跟着您困顿多年,做了诗文夫子,以后您再遇到事,他们也有容身之处。”
大诗人默默闭嘴。
行吧,不过讽刺诗还是要写,偷偷写,匿名写。
到了算数夫子这里,同样为难。
但宋溪让他看了国子监对算数的重视程度,还道:“以后科举,大概率会把算数、物理等划出专门科目,与经文同样重视。”
算数大佬冷笑。
这可能吗?
做什么白日梦。
话是这么说,但他老人家还是带着学生们去教学。
即便只是个承诺,他们也愿意试试。
文昭国不是没有人才,这天下间物理算数人才极多。
只是多数人生不逢时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古代的电竞天才都被埋没了!
不是天才的错,是时代没赶上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只要有合适的环境,人人都有自己的潜能。
让算数大佬惊喜的是,按照国子监月考分数来算,他们数科占得比重颇高,宋溪真的有意发展数科啊?
他这个正统儒学出身的官员,竟然没有独尊儒术。
除此之外,再有精通律法的退休官员也被请来。
请的不止是吏部高官,甚至还有精通律法的小吏。
前者懂理论,后者懂实践。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律法课不会差。
他们甚至也发出同样疑问。
宋溪儒学出身吗?!
这样合适吗?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也好奇。
这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以前从小学的,其实是依法治国吧。
再说,外儒内法这件事,闻淮也很清楚的。
宋溪认真道:“要全面发展。”
“不能当瘸腿。”
曾经有个世界,就是当瘸腿当出事的!
闻淮问:“如何全面,文昭国还不够好?”
这话并非闻淮自大。
而是他见过的历史里,文昭国这样国泰民安,没有战争,君主有能力处理国家弊病,广招人才的阶段,一般都不会太差。
在有生之年里,他跟宋溪肯定会做到更多。
两人以后能力,也有信心。
以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溪,做做也无妨。
宋溪摇头:“差得很远。”
两人在国子监里,也不敢随便乱走,只在宋溪院子逗逗猫,听着外面偶尔有夫子学生走过。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校,文昭国来个一两百个,才算可行。”
闻淮沉默,捏住宋溪的脸:“你知道一所国子监,每年耗资多少吗?”
知道啊。
宋溪还知道,他招那么多夫子学生,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户部拒绝的。
基本是闻淮大手一挥给他批的。
闻淮咬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宋溪却道:“你培养出的人才,也可以回馈国库啊。”
比如呢?
宋溪认真道:“律法人才可以维护民间治安,倡导公平。算数人才可以改进机器,提高生产力。农科人才可以培育出高产农作物。假以时日,肯定会有帮助。”
“等物产丰富了,自然会有更多学校。”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闻淮不知道宋溪的笃定是哪里来的。
可他明白对方不会说大话。
只是他再聪明,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见闻淮难得困惑,宋溪是高兴了,笑得眼睛弯弯,抱着大宝小宝道,又笑道:“真的,你信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
这下高兴的变成闻淮,他坐到宋溪身边,把人搂在怀里去摸猫,低声笑:“好,证明给我看。”
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
证明给我看。
这哪里是谈文昭国未来,分明在谈两人的以后。
闻淮心念一动。
再次想到四宝的事。
早日定下四宝,对他们两人都好。
宋溪把猫塞给他,自己坐到一旁。
还没和好呢!
别动手动脚的!
还有,下次过来别打扮了,看的人眼晕!
闻淮哪管这些,别说趁着宋溪休息时过来,晚上没有公差,也会去国子监坐坐。
皇宫与国子监的距离不算远,每日来回倒也轻松。
两人算是忙里偷闲。
期间宋溪送走不少同年。
皆是赶在十一月之前出发,希望能在年前到任地的。
看着大家一批批离京,难免有些羡慕。
如果说读书的话,他没什么问题。
处理国子监只是也还好。
但地方上的事,却是很欠缺的。
宋溪摇摇头,招生还没结束呢,暂时不想那么多。
腊月如期而至。
礼部再次忙碌起来。
每年冬祭极为重要,今年又是新皇登基头一次祭祀,更为要紧。
列出随行冬祭名单时,梁院长宋大人自然都在其中。
让礼部意外的是,皇上点名皇室十二岁以下男女孩童都要参与,临时多了不少差事。
但新皇说话,谁敢不听,急急忙忙准备起来,确保每个皇亲国戚家的小孩都去。
说起皇室成员。
从先皇起便一直打压,先皇兄弟姊妹没留几个。
能活跃的,要么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要么是皇室远亲。
到了新皇这一辈,近亲全都没了,加上登基之前的清洗,可以说死的死,没的没。
留下的人基本没什么实权,全靠祖产过日子。
即便这样,孩子却依旧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二岁以下的也有五六十人。
他们被一股脑塞到冬祭队伍里。
多数人并未当回事,毕竟是冬祭,给老祖宗看看后代?
腊月十七,冬祭队伍从京城出发。
国子监的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宋溪不用多管。
反正按部就班年末考,回来之后看看他们成绩即可。
说起来,国子监这几个月狠抓学习,即使再惫懒的学生都有进步。
这甚至让不少学生家长,对宋溪格外感激。
去冬祭路上,不少人都来打招呼,感谢之情不言而喻。
可惜他们并未讲太多,小夏公公便来请人了:“宋大人,皇上请您同乘车驾。”
众人默默散开。
嫉妒宋大人吗?
一点也不啊。
大家都习惯了的。
自新皇登基,自宋大人殿试脱颖而出。
宋大人的圣宠有目共睹。
君臣相得的佳话更是人尽皆知。
这要是还没习惯,说明不是京城官员。
宋溪跟着夏丰往前面走,路过一群叽叽喳喳孩子队伍时,难免多看几眼。
“这是?”
夏丰连忙道:“都是皇家子弟,皇上命他们同去冬祭。”
这五六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每个人身边都有小厮丫鬟跟着,好奇地看向宋溪。
好好看的官员!
宋溪眼神里带了一丝震惊,坐到皇帝车驾时,闻淮道:“看到他们了?”
“有顺眼的吗。”
没有,因为没仔细看,只顾着震惊了。
闻淮来真的?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可还是颇为惊讶。
但仔细想想,闻淮做出这种事,不算奇怪。
他愿意的事,谁也阻挠不了。
宋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现在说这件事,还太早了。”
闻淮欲言又止。
宋溪见他表情,忽然道:“有人催你充实后宫?”
见宋溪终于明白,闻淮点头,颇为暗示:“我要过二十五生辰了。”
多数人都要娶妻,何况是皇帝。
而且先皇孝期马上满一年,各方岂止盯着皇后位置,后妃位置也全空着啊,能蹭上一个都是好的。
闻淮当太子的时候,便有人前赴后继,何况登基为帝。
一个权力紧握的实权皇帝,谁不想在他身边安插自己人。
宋溪嘴唇抿了抿,开口道:“所以你把我认成男宠。”
“那会到底有多少人接近你?”
闻淮立刻道:“没有一个能靠近!”
是吗?
我呢?
“你不一样。”闻淮说的真心实意,“真的。”
宋溪嗤笑:“因为你挑剔,不是因为你有自制力。”
闻淮不说话了,确实是这样,但默默道:“你不挑剔吗。”
而且自己先注意到宋溪的脸,之后喜欢的,是他的整个人,跟脸关系不大。
宋溪呢?
宋溪呢?
闻淮冷笑出声。
被反将一军的宋溪没话讲了。
在这方面,两人确实一样。
闻淮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别翻旧账了,想想怎么应付以后的事。”
闻淮马上二十五。
放到普通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
后宫空置,且毫无理由,肯定会被无数人盯着。
“你帮我选个继承人。”
说罢,闻淮堪称冷酷道:“暂时的。”
他跟宋溪都很年轻。
现在定下人选,以后未尝不能更换。
再说,若他先走,还能把权力交给宋溪,到时再选合适的人也可以。
如今选继承人,只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
朝臣们只要不是瞎子。
会明白他跟宋溪的关系。
事实上,如今就有些传言,只不过不敢明面上讲罢了。
朝中之人何等精明。
宋溪先是被皇上点名去了垂拱殿。
之后各项举措大力支持。
就连他身上的“谣言”,同样被严肃处理。
再有时不时去国子监,现在又同乘车驾。
要不是害怕皇帝铁腕,流言早就起来。
闻淮从不怕这个。
一直以来的“君臣相得”,何尝不是为此事铺路。
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继承人,让此事一锤定音。
还是那句话,他想做的事,必然不会改变。
当初看中宋溪,便想方设法揽入怀中。
现在想要跟他永远在一起,同样会实现。
至于其他人,不在考虑范围。
除了宋溪。
依旧除了宋溪。
闻淮除了在宋溪这里让步,其他时候还是个暴君。
宋溪看他这般,心里难得有卑鄙的想法。
人就是会喜欢这种偏心吧。
他好像也不例外。
这样太不好了。
宋溪有点沮丧,对自己有点失望,肩膀塌下来。
或许说,他有点不习惯这种偏心。
会让人生出很多不好的脾气。
比如现在,他就想冲闻淮发火,让闻淮不要再说了。
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以后的日子。
他就是习惯自己做决定,自己努力,自己过更好的日子。
即使帮忙,也该是萍水相逢,你帮我我帮你。
但这种强行插入自己生活选择的人,却是头一回见。
只要宋溪愿意,他真的可以不努力,闻淮反而更高兴。
好像他的一切,这个人都喜欢。
这种坚定不移的选择,宋溪喜欢。
这种不一样的偏心,宋溪也喜欢。
但他不习惯。
宋溪抬眼看看闻淮。
闻淮不是皇帝就好了。
把他关起来,那就一点意外也没有。
这个想法刚冒出,宋溪见鬼一样远离对方。
掌控欲。
又被闻淮说对了。
烦死了。
闻淮只笑,凌厉的眉眼多了些促狭。
自己努力?
不可以。
这个过程里,他必须参与。
冬祭队伍终于到天地坛。
宋大人跟皇上一前一后下车,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反正今年冬祭,宋溪全程参与。
之前只知道冬祭重要,但真参加进来,才知道礼仪繁琐。
九天里闻淮换了无数祭祀礼服,还让宋溪挑挑哪个好看。
宋溪认真选择,竟然没有被闻淮身材唬住。
见此,闻淮立刻挥退左右,震惊道:“不仔细看看?”
“看什么?”
闻淮身量高,平日骑射不错,宽肩窄臀,穿上庄重礼服更显气势。
登基的时候就想让宋溪看了。
怎么一点惊喜也没有?
这怎么行?
闻淮拉起宋溪的手,让他摸自己肌肉。
练的不够好?!
宋溪认真道:“不能以色侍人。”???
“我也不能只看脸。”宋溪继续道。?????
这怎么能行???
发现自己喜欢闻淮的脸后,宋溪便锻炼自己免疫能力。
除了醉酒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闻淮咬牙:“不可以。”
真恨不得灌他几杯酒。
见宋溪嘴角忍不住勾了下,闻淮终于松口气。
宋溪确实故意的,戳他腹肌:“懒得理你。”
说罢直接离开。
差事多着呢,闻淮换装秀也看完了,还是去忙吧。
推开门出去,看着冰天雪地的天地坛,宋溪彻底冷静。
再看肃穆的祭坛,立刻心无杂念。
等闻淮换了便服出来,又道:“带你看看遇到大宝小宝的地方。”
当年两人吵架,闻淮恰好捉到这两只小猫。
也是那会,他意识到自己对宋溪感情不同。
但他忽然顿了下,同样翻起旧账:“你那会要我写大宝小宝的契约,是不是早就想分开。”
宋溪不说话。
闻淮追问:“那会咱们关系不错,怎么就要分开?”
“不错吗?”宋溪反问,“真的吗?”
尊重与否,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当时的伤心是假的吗。
闻淮自知理亏,但还是道:“不能分开,那份契凭在哪呢。”
宋溪还真想了想,应该就在家中箱子里。
契凭随着他搬了两个号舍,最后放到书房了,好像跟闻淮写的信笺在一起。
到了小山坡时,两人紧了紧披风,显然更冷了。
闻淮还在要两宝的契凭,说什么都想把主人栏加上自己名字,还给宋溪指:“就在那,它们母亲没了,很可怜地缩成一团。”
当时他在想什么。
想的是宋溪。
宋溪也是个小可怜。
所以他会驻足,看着无足轻重的小生命。
说到底,大宝小宝也好,三宝也行。
都是因为宋溪才重要。
若主人栏上没有宋溪的名字,他也懒得添上自己的。
“没爹没娘,天天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要跟过来!”
“想要衣服?做梦!”
“自己滚回去!”
宋溪闻淮两人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旁边。
只见三四个孩子,约莫在八九岁上下,有人还推搡另一个两岁多的小孩。
这两岁孩童身边的小厮漠不关心,任由这些人把小孩的衣服丢来丢去。
可被推搡的孩子只会傻笑,谁来推他,都咧嘴笑。
“就是个傻子。”
“对啊,傻子,还姓闻呢,你配吗?”
闻乃国姓。
在场的小孩大约都姓闻。
正是闻淮命他们过来,好让宋溪挑选。
看来他们也知道,这次冬祭不一般。
宋溪哪见得这些,更别说那个两岁多的孩子外衣算是光鲜,里面衣服明显太小。
这不是个被好好照顾的孩子,所以天然被欺负。
见他讨好笑着,还在努力交际,宋溪想要上前。
可闻淮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突然道:“你小时候也被这么欺负吗。”
宋溪说过。
他小时候很冷,也没有暖和的衣服。
闻淮见到这种场景,只会想起来宋溪。
宋家那种环境下,他过的肯定不好,如今想想,就难受的要命。
宋溪好气又好笑,摸摸闻淮的眼睛:“这种共情能力,能不能用到眼前?”
没必要。
闻淮心道,真的没必要。
不过为了宋溪,还是让夏福出面。
“你别去,总不能让傻子做继承人。”
闻淮头一次把话说明了。
他想让宋溪挑的四宝。
就是文昭国的继承人。
或许会有很多四宝,但无所谓。
只要告诉其他人,他们只会有彼此就够了。
后位空悬确实不好。
但他心中早有最合适的人选。
这其实是全天下的幸事。
他的皇后,是被人偏心了,都会愧疚的君子。
天下人都该为宋溪当未来皇后感到庆幸,并为此欢呼才是。
宋溪小声道:“他不是傻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人告诉那个孩子要怎么办。
所以他试了很多办法。
还好上辈子可以学习,这辈子也可以学习。
就这么一路走过来,所以他想为更多人创造可以学习的路。
宋溪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多难过。
他只是静静看着前面的争执,然后为救下来的孩子松口气。
闻淮眼睛闪了下,忽然有些雾气,握紧宋溪手腕:“对不起。”
什么?
宋溪疑惑抬头。
“对不起。”闻淮抱住宋溪,“我总是在说,如果能回到你小时候就好了。”
“我一定可以救你。”
但闻淮发现。
他其实在初遇宋溪的时候,就可以选择做个好人,做个真正帮他的人。
他有机会的。
但他完全是个混蛋,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明明宋溪可以有更顺利的生活,也会有更平坦的道路。
他就是要欺负人。
闻淮这种人,很少会有后悔的情绪。
想回到宋溪小时候。
跟回到初见宋溪那会,这是两种概念。
所有人都知道,前者不大可能,后者却是他可以把握的。
只是一念之差。
越喜欢宋溪,越知道他的经历,就会越后悔。
直到此刻,闻淮的后悔汹涌而出。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大雪之中,闻淮把宋溪抱得很紧。
宋溪甚至能听到闻淮的心跳,过了好久才回抱对方。
他接受道歉。
他要的就是这份道歉。
“回京后,我想拆信笺了。”
什么信笺?
闻淮奇怪。
“你写的,我要看看,你在我们分手时都写了什么。”
闻淮捂脸。
其实不看也行。
也有混账话。
他仗着宋溪绝对不看那些信,写了很多不该写的东西。
比如。
今天在做什么。
不看信吗?
想把你绑到水舟别院。
科举很好玩吗?
我家开的。
明德书院东院何必加强守卫。
我还是能进来。
孤要杀了你身边所有人。
我爹病了。
我爹死了。
明德书院拦不住我。
为什么还有人在你书房休息。
朕要烧了四书五经。
怎么瘦了。
梦到你了。
对不起。
好爱你。
朕把你的名字,写到皇后宝策上了。
不能和好的话,我就把你关起来。
算了,不舍得。
你就该万众瞩目。
别万众瞩目了,朕要杀了提亲的人。
好爱你。
只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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