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傻子。”闻淮再次道。
眼前的两岁孩童确实傻乎乎的,眼睛很木,动作也不灵敏,只会冲所有人笑。
尤其对着给他拿东西吃的人,笑得可爱又可怜。
宋溪道:“别胡说。”
小孩又冲着帮他说话宋溪傻笑。
看着确实有些傻。
宋溪无奈,特意检查了他身上有无伤痕,又让夏福找了暖和衣服给他。
确实有些旧伤,不过多半是自己磕碰的。
这并不能说明情况还好,反而证明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平常无人看管。
见他吃饱了,夏丰带着他去洗漱换衣服。
侍卫也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皇上与宋大人。
说起来,这侍卫宋溪很眼熟,正是以前在水舟别院的家丁,之后又被调走的那批。
故而对上宋大人,只有尊敬的份。
如其他小孩所说,这个幼童爹娘都没了,就是死在前年皇室乱斗当中。
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过一劫,之后由于皇上有功的王爷收养。
不过王爷自己子女也多,扔到后院后,只管衣食,并不过问。
但下人们多会躲懒,幼童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今日这事,也是其他小孩知道他没爹没娘,故意找借口欺负人。
这个口子一开,小孩回到收养他的叔叔家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见宋溪明显担心,闻淮直接道:“接他到宫里住吧。”
年纪小,又没有爹娘。
虽然他也想选个聪明的,但到底不是继承人,只是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宋溪明显惊讶。
这么快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
“合你眼缘即可。”闻淮并未挑选标准,说到底他不在乎这些小崽子们。
即使都姓闻,跟他关系也不大。
宋溪还是道:“到底是孩子,看看有多少这种小孩,你也管管。”
“我不管,你要是愿意的话,你操心?”闻淮挑眉。
管教宗室小孩这种事,是皇后的职责,当然要交给宋溪。
宋溪冷笑,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只好吩咐夏福:“排查一下,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接到宫中,衣食住行不可马虎,回京后再从翰林院选夫子教导。”
宋溪这才满意。
说话间闻丛,也就是闻四宝已经过来了。
到底只是一岁十个月的小孩,洗漱换上新衣服,就有些朝气了。
他看了一圈后,本能走到宋溪身边,朝宋溪讨好笑。
看着笨笨的,但却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房间里谁最好说话。
宋溪确实好说话,摸摸他头发,确定弄干了,又道:“还要吃东西吗。”
小孩摇摇头,但宋溪给他倒了水,四宝就乖乖去喝。
闻淮欲言又止,只当又给宋溪养了个宠物。
到了腊月二十六正祭的日子。
主坛设宫驾乐,编钟等礼乐,上下两层格外壮观。
再有玉磬大鼓等架于座上。
乐工舞者皆各司其职,待舞毕,再有礼官引导官员跪拜。
接着大礼使上前,引礼者拜酒,三次后,再把酒献于皇帝。
闻淮一身繁琐礼服,接过福酒,又一分为二,递给旁边的宋溪。
宋溪迟疑了下,还是接过。
皇帝赐酒给臣子,以前也是有的。
待两人饮毕,再有执事引众臣拜。
宋溪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但臣子一拜已过,好在逃过二三拜。
闻淮见此也不着急。
以后机会多着呢,并不急着一时半刻。
正祭结束,跟着过来祭祀的大臣全都松口气。
至于祭坛上发生的事,大家只当没看到。
皇上对朝中的掌控,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面对宋大人,众人难免更恭敬些。
但多数人还只当宋溪只是皇上眼前红人,并无其他心思,甚至还夸皇上善待宗室子弟,实在心胸大度。
不管怎么样,冬祭终于结束。
文昭国这一年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都在这场祭祀里一一说明。
到了明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文武大臣而言,新皇登基后种种行为,竟然比当太子时更让人信服,着实是惊喜一件。
尤其对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他们更期盼新年到来。
腊月二十八,皇上御驾率先回京,宋溪自然也在上面。
其他官员陆陆续续回来。
宋溪忽然想到,之前有一年回家时,正好碰到冬祭车驾,他还好奇闻淮是什么职位。
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皇帝车驾一路回到皇宫,宋溪终于找到机会回家。
闻淮立刻拉住他道:“真的要走?”
两人刚和好没几天。
最近又在冬祭,难得有相处时间。
闻淮道:“明天是我生辰,你忘了?”
忘是没忘,但他真想回家。
留皇宫,是不是太超过了?
宋溪有点纠结,闻淮还在诱惑他:“四宝还在呢,你不把他安置好?”
见闻淮跟说宠物一样,宋溪道:“喊他名字吧。”
“喊什么都行,别走了。”闻淮仗着没人敢看,偷偷搂住宋溪的腰,低声道,“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我都不能大肆庆祝,还不能私底下庆祝吗?”
闻淮故意卖惨。
但说的却是实情。
明天既是闻淮生辰,同时是他爹忌日。
即使没对外面说,朝中不少人却也知情。
这种情况下,别说今年了,以后大概率也不能大肆庆祝。
宋溪抬眼,见他表情,闻淮就知道成了一半,又叹气道:“宫里冷冷清清,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吗。”
这下宋溪直接道:“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
那么多皇亲国戚呢。
“能一样?”闻淮不再磨叽,搂着宋溪的腰,一定要他看看福宁殿长什么样。
福宁殿,皇帝寝宫。
里面竟极为冷清,除了晚上回来休息外,其他时间多半在垂拱殿,又或者去找宋溪。
故而此地竟不像有人居住。
说是冷清,一点也不为过。
但门一关,闻淮毫不客气,伸手去解对方腰带,目的极为明显。
这是参观他寝殿吗?
分明是住在他寝宫。
果然,就不该对这个狗男人有一丝同情!
闻淮亲得急切,像是确认什么,呼吸紊乱,动作却分外轻柔。
他像是在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都有些生疏,既是这么久没有接吻,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对彼此极为熟悉,呼吸流畅起来,宋溪的手也挂在闻淮脖子上,娇娇喘息,眼睛迷离。
闻淮也从急躁慢慢平复,动作却骤然增大,手指灵巧越过衣衫,在滑嫩的肌肤上轻揉。
“好乖。”闻淮亲着宋溪耳朵,模拟熟悉的动作,在他耳边流连,“宝宝好甜。”
手底下的动作继续,宋溪轻哼一声,指尖从闻淮背上滑过。
两人衣衫尽褪,久违的触感让人心里发颤,宋溪整个人被抱起,身底下烫的不行,只好挪了挪,闻淮呼吸停滞,咬牙道:“别动。”
再动一下,他在这就要把人吃干抹净。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两人滚到床上,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两人神情,彼此炙热的呼吸交织一起。
“像做梦一样。”闻淮再次重复,语气里竟带了深深的感激,“像做梦一样。”
他的吻细密温柔,甚至带了些许虔诚。
还好不是梦。
还好宋溪足够心软。
还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腊月二十八到二十九。
宋溪和闻淮在福宁殿过的,算是庆祝某人生日。
但三十这天,宋溪说什么都要回家。
母亲妹妹都等着他,不能留在皇宫了!
不过看看空荡荡的大殿,宋溪道:“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正在给宋溪涂药的闻淮怎么可能不去。
“就说你是我好友,反正他们见过。”宋溪道。
之前也有好友在自家过年,母亲妹妹不会多问。
闻淮手顿了下,趴在宋溪身上,亲他脖子,闷声嗯了句。
好友就好友,暂时可以接受。
宋溪整个人被他覆盖住,努力把人推开,又被吻住嘴唇。
等收拾妥当,宋溪便离闻淮八丈远。
这还是人类吗?
分明是禽兽啊。
四宝小跑过来时,宋溪差点没把人接住,他也是经常锻炼的,此刻却像打了几场仗一般。
犹豫片刻,宋溪决定带上四宝一起回家。
总要慢慢熟悉。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执行下去。
回家之前,其他接到宫里的小崽子们也被安顿好。
有夏丰在宫里看着,这些父母不在的孩子,至少有专门的人照顾,确保耐心细致。
还有人对他们道:“是国子监的宋大人吩咐的,若不是他提议,你们不会有这般好日子。”
此话是谁让夏丰讲的不言而喻。
甚至小夏公公本人都擦擦头上的汗。
还好他一直听干爹的话,对宋大人极为尊敬,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连对这些孩子们好,皇上都要冠上宋大人的名义。
另一边,依旧呆愣愣的四宝跟着宋溪闻淮坐上马车。
他个子小,自己也坐在角落里。
大宝小宝三宝都比他胆子大。
回到家里。
孟娘子和宋潋果然在等他。
“本想着你二十八回来,我们一起剪窗花呢,怎么皇上又留你到现在。”
“过年都不让消停。”
孟娘子说着,眼神里俱是心疼。
对于儿子带回来的好友,确实没什么表示。
孩子朋友多,大家都知道的。
而且这个好友,以前是见过的。
“乡试那会见过。”孟娘子道。
闻淮十分客气:“回伯母的话,乡试后我家出了些事,本想登门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
孟娘子没听出什么,反而是宋潋觉得奇怪,她看向哥哥这个好友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不影响年夜饭十分和谐。
毕竟宋潋眼中只有哥哥,她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极为安静的四宝,很得孟娘子怜惜:“小小的孩子,怎么不说一句话。”
孟娘子私底下还问宋溪,这是不是那个闻淮的儿子啊?
宋溪道:“不是,是他族人的孩子,他在养着。”
“这样,那也算个好人。”孟娘子说完,又去喂四宝了。
四宝又黏上孟娘子,大有在这住下的趋势。
就连宋潋也对他很疼爱。
闻淮皱眉,明显发现这个傻子确实姓闻。
宋溪戳了戳他:“走啦,四宝跟我娘睡,我们回去。”
这下闻淮终于高兴,但在宋家,显然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唯有关上房门才敢亲身边人。
最近这几天,闻淮就像做梦一般。
努力追回的人,终于回到身边。
有时候闻淮都觉得,即便是生死难关,对两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宋溪讨厌他,不爱他,又或者对他彻底失望,比死了还难受。
现在一切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好。
如同梦境一样。
宋溪向来都是这样,他坦荡真挚,从未改变。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
和好了也是和好了。
到了宋溪院子,虽然不是头一回来,但怎么看怎么新奇。
宋溪却道:“你睡书房。”?
什么意思。
宋溪才不管他:“快去,我让人收拾好了。”
“不然就住客房。
已经过了子时,宋溪真的很困了。
再说,这是家里,能把他带回来已经很好了!
闻淮虽然不满,但只好往隔壁走。
但刚走几步,宋溪便拉拉他胳膊。
本以为是宝宝反悔了,却听他道:“不要突然来找我。”
宋溪说的真挚,还提到闻淮突然出现在明德书院西院号舍那次。
“你偷偷过去,我就会一直提心吊胆,那次之后,好几晚都没睡好。”
宋溪真的不喜欢这样,也很怕有人悄悄过去。
闻淮瞬间愣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嗯了声,保证道:“我听你的,绝对不过去。”
说罢,闻淮再次道:“明天早上见。”
宋溪困得不行,已经听不到什么了,摆手道:“明天见。”
宋溪去睡了。
闻淮却久久睡不着。
书房里到处都是喜欢之人留下的痕迹。
书架桌面收拾的整齐,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各类纸张也按照大小意义摆好。
偶尔做的画作统一放到一处。
还有正在写的文章心得科举心得。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旁边几个箱子。
闻淮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很不好意思说。
但分手后宋溪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不会深夜进他房间,可他所有事情,闻淮聊熟于心。
比如他是真的想分开。
比如这些信笺,宋溪一点也不想看。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走出来,并且能走的更好。
但他是皇帝。
宋溪不可能躲开。
闻淮一时间庆幸,一时间又担心。
从不忐忑的他,忽然升出一个念头。
宋溪是不是因为躲不开。
所以才妥协了。
当然了,不是说他不喜欢自己。
是这份喜欢,有妥协的意思。
闻淮彻底睡不着了。
放在几年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有这种念头。
此刻颇有些患得患失之感
他对不起宋溪太多。
他甚至配不上这么好的宋溪。
闻淮余光之中,看到书架上三个摆设。
是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南山郊游比试的奖牌。
三年过去,铁做的牌子有些生锈,但依旧能看出来被保养的很好。
宋溪本来想把牌子送给他。
可他说什么。
闻淮已经不敢去回忆。
甚至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反感。
宋溪说,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可能给第二次机会。
闻淮安慰自己。
宋溪是重新选择他,并非逼不得已,肯定不是屈服于权势。
这般想来,是看轻两个人。
天快亮时,闻淮才睡着。
第二天睁开眼,宋溪就坐在旁边读书,手边还有热腾腾的点心。
宋溪哪知道闻淮那么多细腻心思,话还没出口,就被身边人环抱怀里,迫不及待亲他嘴巴。!!!
“洗漱了吗!”
宋溪这是真嫌弃了:“离我远点。”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抱的更紧:“宋溪。”
怎么了。
宋溪漂亮眼睛里都是疑惑。
“我爱你。”???
宋溪脸瞬间红了。
是做什么梦了吗?
突然表白。
闻淮还觉得不够,继续道:“在这个世上我最爱你,好爱你。”
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得到。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但捧着闻淮的脸,轻轻亲他嘴巴:“知道了,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
闻淮得到承诺,却没有太高兴。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爱我吗?
闻淮又不敢问。
生怕宋溪稍稍迟疑的表情,就让他得到真正的答案。
闻淮抱紧宋溪。
即使再傲慢的人,也会为感情患得患失。
还好他能装作不知道。
反正他们要好好在一起。
“不吃早饭了?”宋溪又亲亲他,“发生什么了。”
闻淮按着人狠亲了会,才道:“想你了。”
想到很多事。
也想到他会让宋溪讨厌的事。
宋溪见他眼里都是自己,心里瞬间软了,摸摸闻淮脑袋,靠在他怀里:“哦。”
直到许滨戚元任相约来拜年,宋溪才手忙脚乱从他怀里跳出来:“你快吃饭!我带他们去前厅!”
“别出来!”
宋溪整理好衣服夺门而出,把闻淮留在书房里。
上午过了一大半,闻淮也没见他人影,只好先回宫中。
今天大年初一,文武大臣都要去拜年。
还好到了下午,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也要进宫拜年。
虽然只是走个流程,两人却也又见一面。
等一整天事情忙完。
宋溪忽然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了。
回到家中,看到四宝正在讨好大宝小宝,才道:“把你给忘了。”
宋溪蹲下来摸摸闻丛脑袋,不到两岁的小孩,还是木木愣愣的。
宋溪警告大宝小宝:“不要欺负他,听到没。”
“我,四宝。”闻丛忽然道。
嗯你是四宝。
说话间,孟娘子过来了,她手里端了碗甜滋滋的汤,见宋溪回来,立刻道:“我给你也盛一碗。”
等宋潋回来,三人一人一碗甜汤,喝的津津有味。
宫里派人来接时,孟娘子颇有些不舍得,她忍不住道:“你们俩小的时候,咱们日子不好过,看见他,我就想到你们俩。”
宋溪想了想道:“娘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把他留下来,只是不能带出门。”
至少现在不能。
等宋溪隐去四宝身世,只说他爹娘都没了,孟娘子哪能不心疼的。
宋潋却越听越奇怪。
那个闻淮养族人的孩子就算了,还把孩子带出来。
自己哥哥帮着养算怎么回事?
宋潋过了十六周岁,又是做买卖,年后还要盘下自己的新店。
哥哥跟好友许滨的谣言她都听说过,难免多想。
宋溪察觉到妹妹眼神,朝她笑笑。
完了。
母亲好糊弄。
妹妹不好啊。
但妹妹爱他,没有多说,只道:“确实可怜,那就养几天。”
宋潋爱哥哥,也相信哥哥,无论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的。
所以,在书铺遇到诋毁宋溪的人,必然横眉冷对。
齐明二年,正月十五一过。
京城挤满从各地而来的“天才”。
他们多数在年前就出发了,由当地官府书吏领着,齐齐进京备考。
这些天才也分很多种。
但多数天才,其实没那么想来京城读书。
即使家境贫苦,只要展露天分,大有人培养。
去年九月十月开始的筛选,已然让不少被埋没的神童被重视。
这样一来,长途奔波赶来京城,就显得没必要了。
尤其是早就崭露头角,还有些功名的书生,他们只觉得麻烦得很。
可当地官员为了政绩,硬是逼着天赋出众的学生去往京城。
比如凌可为凌秀才。
他家境一般,但为人聪明伶俐,十七岁考中秀才,今年也不过十八。
老家知县逼着他来京城,说什么京城夫子不同,国子监地位超然,还有无数名师。
梁祭酒,宋代祭酒,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云云。
凌可为不在乎这些,他千挑万选,选中书本纸张较为便宜,质量又好的文家书铺,终于把需要的文房四宝买齐了。
但听到有人说起国子监三月招生的事,难免点评几句:“这简直是劳民伤财,在当地读书就够用了,何必来此。”
这话一处,店里掌柜伙计,乃至客人都齐齐看向他。
宋潋正好在后院点货,掀开帘子进来,冷笑道:“鼠目寸光。”
凌可为还想争辩,被旁人赶紧拦着:“这就是宋代祭酒的铺子!”
什么?!
凌秀才看看自己手里的物件。
刚买了他家的东西,就这么说人家,确实不好。
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难道名声极差的国子监,真的能在不到半年时间里,成为文昭国顶尖学府吗?
他不信啊。
宋潋懒得理他,这话也不用跟哥哥说。
到了国子监,这人肯定服气!
此时的国子监内。
宋溪感觉闻淮愈发粘人。
甚至把奏章搬过来一起办公。
宋溪都不敢多问,多说一句,闻淮黏黏糊糊贴上来。
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啊。
这对吗?
第112章
齐明二年,宋溪送走许滨戚元任两人。
他们分别去富行州任吏司官员,以及九南府刑司做官,皆是是从六品,要在四月之前到任。
戚元任没什么说的,他早就盼着一展身手,只是忍不住问:“宋溪你呢?以后一直在国子监吗?”
这也不错,至少文昭国教育方面不用发愁了。
但依宋溪的才能,还是有些屈才。
反而是许滨道:“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他安慰宋溪:“无论在哪,都能帮百姓做事。”
戚元任不明所以。
可许滨都这样讲了,他也只能点头。
宋溪半开玩笑道:“别说了,我是真的羡慕你们。”
“放心,总能出去的,等国子监任期到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
能行吗?
自从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之后。
许滨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溪确实不是弱者,可对方势力太强了些。
宋溪不多解释,只向二位告别。
国子监还有很多事呢,没工夫都说了!
咱们努力读书,已经到了报效百姓的时间。
不少学生已经来到京城,他很忙的。
“天地之大,黎元在先。”宋溪拱手,最后道。
这应该是读书人共同心愿,已经不必再讲。
三人告别,正式踏上官途。
宋溪看着他们背影,难免有些艳羡。
但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尽力做好手头的差事。
而对他,或者说对国子监来讲。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是三月初六的考试。
到考试之前,国子监有大量准备工作要做。
回到国子监,王司业裴司业把考生名单交过来。
各地官员为了政绩,也是拼命了。
竟然一股脑送来两万七千多考生。
让裴司业诧异的是,他稍稍接触了不少学生,竟然真的有天分。
想来也是,文昭国近一亿人口,找出近三万有天赋的学生,这并不奇怪。
当年刘邦打天下,开国功臣里大半都是一个县里出来,这还是说明宋溪的观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只是没机会开发,更没机会施展。
国子监这次筛选,不过是把天赋最明显的人找出来罢了。
国内还藏着很多厉害人物了。
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反正裴司业大喜过望,十分珍视地看着这些名单:“都是好孩子。”
“可惜国子监名额太少,不能容纳所有人。”
宋溪安慰:“到时候看看南山一带能不能接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试试他们的天赋特长。”
之前说过。
国子监这次选人,堪称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特殊能力的,统统都要。
其实大致分为文武两类。
武学生算是顺手招来的。
天生气力大,天分跑得快,又或者格外灵活的,肯定属于武。
而且武学特长几乎一目了然。
对于他们的考核,要单独列出。
剩下记忆力极好,算数能力极好,逻辑推理极强的,这算是文。
裴训导针对他们,出了专门的试卷。
以他的出题能力,肯定能选出最出众的人才。
王司业则在安排考试流程。
文武分开,不同情况的考生也要分开。
国子监上下都在努力筹备这次考试。
而国子监老监生们瑟瑟发抖。
怎么办,天才们真的来了。
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学习了,他们岂不是会输的很惨?
其实前段时间过年,老监生们日子过得尚可。
即使去年最后一名,比之前自己前些年,都是有所进步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才们就来了。
真让人发愁。
反倒是即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学生,表现的比较平静。
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个学校而已。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天分,就算回到老家,也照样有人资助。
朝廷重视人才,所以他们这些人才去哪,都有好的发展。
从盐平府出来的凌可为本来对此不以为意。
在朝廷下令整顿各地官学,以及国子监准备招生之前。
他们当地长官江知府便重整了下面各县县学,好找各地年纪合适的学生入学读书。
凌可为的天赋,就是那时候被重视起来。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成绩,跟朝廷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他更感谢江知府,而不是马后炮的朝廷。
但他到底是聪明人,看着其他各地学生说起自己经历,逐渐明白什么。
“我本来在家放牛呢,被县学夫子找到家中,说什么都让我去读书。”
“为什么?因为我会背很多诗歌啊,村里人念过一遍,我就能记住。而且我很会认牛,只要看过的牛,就知道它是哪家的,还知道它特殊之处!”
这也算天赋吗?
当然算。
洞察力强,又耳聪目明。
果然,去年十月被当地夫子找到送进县学。
不过两个月时间,蒙学便已完成,他的记忆力跟领悟能力,都堪称顶尖。
之后一路从县学到府学,最后送到京城。
还有个小女娃,心算能力一流。
很多算数公式一眼就能记住,还能看出其中规律,今年不过八岁的她看着格外沉稳。
她同样从县学到府学,打败无数人,来到京城备考。
她身边还坐着一脸茫然的母亲。
凌可为却知道,她的算数能力就是来源于她的母亲。
好像是说,她母亲小时候,能力不比她差。
可惜当时没人在意,从此荒废了。
再之后这份天赋逐渐退化。
当然了,即使这样,这位母亲的心算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村里每年教田税,她都会帮忙算数。
还有个天天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被同村人称为小猴子的黝黑少年,现在也被找了过来。
只是这些就罢了。
另一句话让凌可为醍醐灌顶。
“大家一点也不慌张,是因为从国子监落选后,还能回地方上学。”
“地方官学为什么要他们?因为朝廷重视啊,否则干嘛养士。”
确实是这样。
所以并非为了折腾学生们。
而是让其他官学明白朝廷对学生们的态度。
等凌可为知道,他们盐平府江知府跟宋代祭酒是好友时,难免对宋溪有了些好感。
这份好感在看完宋溪写的考试书籍后,变成绝对的佩服。
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天才的了。
怎么还有人更有才?
一直到齐明二年三月初六开始。
两万七千多名考生,分场次一一考试。
天赋不同的学生,考试方向也不一样。
单说考试题目,就让不少学生受益匪浅。
宋溪每天忙得厉害。
对于这些全国选拔上来的人才,真是一个也不舍得放手。
所以要精挑细选。
南山一带的院长也在问情况,明显想捡漏些有天分的学生。
再加上时不时参加朝会,汇报选拔人才的情况,他感觉三宝都疲惫了。
闻淮每日晚上准时找他。
两人要么在国子监住下,要么回家看看家人。
但宋溪知道闻淮事情也多,天天来找他,基本硬挤出的时间。
宋溪刚看完一批考生的成绩,见闻淮敲门进来,忍不住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虽说国子监距离皇宫不算远,但他明日还要早朝。
闻淮立刻道:“不愿意让我来?”
“讨厌我?”
眼看闻淮越说越过分,宋溪只好哄道:“怎么会,我正想你呢。”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宋溪正看着学生成绩,说完又道:“你看这个学生,天生学算数的。”
现代人都知道,学好数理化的作用。
其实古代人也明白。
无论修桥铺路,还是河堤仓储,都离不开算数。
只是科举逐渐只重视文章经义,这才让数理化逐渐没落。
这并非学生们的错。
学好文章经义可以考科举,可以做官。
但学好后者,会被认为不是正统读书人。
只要没有受虐心理,该选什么,大家都明白的。
宋溪提起这个,就是有意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提高数理化在科举的占比。
从源头着手,让更多人学有所成。
别为难学生了,天天让学生清正士风士气,那是他们的责任吗?
宋溪说了一堆后,见闻淮盯着他看:“怎么了?”
闻淮一心二用,先回答道:“只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也没用,科举结束后,还要有合适的位置。”
宋溪立刻点头。
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大白话就是。
不能只学啊,还要有就业岗位。
“术业有专攻,朝中许多职位,就适合懂技术的官员。”
但宋溪话没说完,就被闻淮按着亲了会,亲过瘾了才道:“你先培养着,慢慢安插到朝中即可。”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先重用这部分人才,随后再推行数理化的考试,从而真正改变科举。
如此行事,比直接动科举简单多了。
当然了。
这种方法,只能是皇上愿意出力,并且善用人才的情况下。
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愿意,阻力只会更多。
宋溪忍不住亲了闻淮脸颊:“还好你是皇帝。”
闻淮没好气道:“这会知道了?”
说完,闻淮又觉得不爽,不让宋溪再办公,一定要里里外外亲个够。
可他想问的是。
你跟我和好,是不是看中这点?
没和好的时候,闻淮恨不得宋溪利用他。
和好了之后,这个人又贪心不足,不想宋溪只利用他的。
这份心思实在难以启齿,唯有用行动加强两人连接。
最好在宋溪身上盖满自己的印记。
本来心疼他来回奔波的宋溪予取予求,但被啃到最后,一巴掌打闻淮脸上:“够了啊!”
你不累吗?!
闻淮咬了下宋溪掌心,用行动向他表明不累。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完全黑着。
宋溪见闻淮穿衣服,也跟着穿戴整齐。
闻淮惊讶道:“你再睡一会?”
宋溪没回答,难得帮他系腰带,又看了看时辰:“太辛苦了,晚上别来了。”
卯时初的早朝,闻淮寅时初就要起。
早上三四点回皇宫,五点上朝,这也太辛苦了啊。
宋溪以为自己体贴,但闻淮却不让他系腰带了,低着自己整理:“不想见我就直说。”
等闻淮离开,宋溪看着满天星辰。
他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听着不大对。
可惜宋溪没时间多想,今日他不用上朝,还要忙国子监的事呢。
既然都早起了,不如好好忙工作的!
一直到下午酉时。
其中一位大人受不了,开口跟代祭酒请假:“宋大人,今日我真的要早点回家,不然娘子要杀来国子监了啊。”
此言说罢,就连裴司业都默默看过来。
王司业冷不丁道:“宋大人没成家,所以不能理解。”?
怎么,没成家也有错?
宋溪还是反应过来。
年后到现在三月初十,大家一直在忙。
尤其是最近几天,几乎天天加班。
这样下去确实不妥。
宋溪当即诚恳道歉,又道:“该有的加班俸禄都会记上,今日都回吧,明日再来做也行。”
果然,众人松口气。
赶紧回家吧!
难得的休息时间!
等手底下人走的七七八八,连没成家的书吏都要找好友吃酒。
国子监忽然冷清下来。
宋溪撑着头思考了会,看看手边的差事,干脆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揣了出入宫的令牌。
两人和好后,闻淮已经登基了。
但宋溪很少来他寝殿。
此处还是跟之前见的时候一样,顶多把冬季摆设换成春日的。
不过明显并非闻淮审美,多是宫里自己调配。
宋溪把几个花瓶换了位置,又想让人把帘子换个颜色。
话在嘴边,最后还是没说。
算了,闻淮自己的地方还是自己管吧。
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忙的很。
宋溪让夏丰把棋盘找出来,又让他寻了本棋谱,难得悠闲片刻。
自宋溪踏入皇宫,垂拱殿的闻淮便得知了。
再知道他去了福宁殿,更有些坐不住。
可眼前又是户部不满国子监花销,又是的礼部认为国子监抬高算科不尊儒学。
明显都在针对宋溪。
国子监已然精打细算,但扶持某样改革,支出必然增加。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定律。
礼部更好理解,宋溪虽然是正统儒学出身,但他对“杂学”“奇技淫巧”的看重,更让大儒警惕。
这种情况下,不针对他怎么可能。
说到底,还是宋溪风头太盛。
全都想在皇上面前给他上眼药。
支持宋溪的也不是没有。
工部刑部,便对宋溪的改革很满意。
不处理好这些,难免影响宋溪的差事。
只好让他先等等。
福宁殿的人正专心下棋。
他“师承”闻淮,棋艺本就不错,这些年又要精进,研究起来其乐无穷。
闻淮进门,便见宋溪棋盘上黑白对峙,白子明显是自己的风格,宋溪自己执黑。
闻淮接过白棋,稳稳落子。
只是这一落,明显输了啊。
宋溪惊愕,随即不高兴道:“干什么?毁我的棋。”
说着帮闻淮悔棋,下了应该在的位置。
“就是想输给你,不行?”闻淮也不坐对面,搂着宋溪看他下棋,“怎么来这了。”
宋溪随口道:“同僚都回家了。”
这话本就让闻淮高兴。
又听宋溪继续道:“正好明天我也要早朝,不如我过来啊。”
他思考的,完全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闻淮不说话,宋溪回头亲亲他:“你来回跑太辛苦了。”
“是心疼我。”闻淮确定道。
不然呢?
不心疼你心疼谁啊,你可是我男朋友。
宋溪的理所应当让闻淮笑出声。
真好,不管为了什么,他就是宋溪的自己人。
皇帝心情格外好,难得注意到福宁殿的装饰,直接问夏福:“这是什么帘子?不觉得很丑吗?”
“还有这些摆件,虽适合如今的季节,却不符合气候。”
大晚上的,福宁殿装饰一新,显然是长住的模样了。
宋溪没好气道:“大晚上的,还让宫人加班。”
“你没让同僚加班?”闻淮回他。
好吧好吧,他们两个都要改。
但宋溪也没办法,事情那么多,又不好继续招人。
再招下去,预算就要超标了啊。
要说国子监其他事情还好。
人不够,钱不够是大问题。
尤其是其他学科的夫子,比儒学夫子少了太多。
一百位夫子里,九成都是儒学,剩下一成还要再细分。
钱更不用提了。
各地官学都在要钱,国子监也要钱。
户部官员看到他,都要气晕过去。
还好,他能吹枕边风?
宋溪看看闻淮,又想到账本。
闻淮好笑道:“放心吧,暂时解决了。”
只是暂时。
教育之事有多费钱,两人都知道。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
文昭国最聪明最位高权重的人两个人。
同时在为银钱发愁。
什么?
征税?
不在宋溪考虑范围的话,就不在闻淮思考框架。
“还要想办法挣钱。”宋溪又落了一子,但显然没心情下棋了。
宋溪等着闻淮,忽然打他一下。
闻淮:?
夏福等人默默退出。
“你想想办法啊。”
“开源节流,也要开源!不能只让我节流!”
闻淮震惊:“有这么劝诫皇上的吗?”
你不是我对象吗?
闻淮只好道:“好吧,我想想。”
但一国财政,哪是那样简单的。
再说他爹把他祖父留下的国库嚯嚯的差不多了。
闻淮简单思考后:“我没个好爹。”
“这话怎么说?”
“我祖父留下的遗产就很多。”闻淮故意道,“我爹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宋溪冷笑。
不过说起爹,他还真有件事需要吹枕边风。
“我爹最近在走动关系,想从这个位置上离开。”宋溪道,“别让他回来,离得越远越好。”
别人说起家人,多半父慈子孝的。
他们俩一个埋怨老爹没留太多遗产,一个让亲爹离京城远点,也是挺有意思的。
宋老爷去年任期满了,满脑子怎么留在京城。
可惜在会试放榜前夕,跟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闹翻。
本想着过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些,就能靠着宋溪权势换个好地方。
岂料朝廷吏部,竟然让他去了偏远之地的地方任职。
那里气候不适应不说,甚至听不懂当地人说话。
宋老爷待的实在不习惯,想尽办法要离开。
又求到宋溪这了。
宋溪对这件事只一个看法。
不能给他换地方。
下个任期再扔远点。
他可没兴趣在家里放个爹,那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别人或许不理解。
闻淮是懂的,当下道:“放心,不会让他回来的。”
那就好。
宋溪的爹好解决。
闻淮的爹没留下“遗产”,却比较难办。
每年税收就那么多。
开源节流说起来简单。
但真做起来,却是极难的。
好在宋溪暂时不用考虑这些,他只要美美花钱即可。
不对,好好招生即可。
文夫子和梁院长对此评价都颇高。
“这是在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打基础。”
有这么一批人才,就是他们国家未来希望。
无论何时,人是最重要的,是一切事情的核心。
三月十六。
整整十日的选拔终于结束。
国子监原本仅剩四千五百位监生名额。
在皇上特许下,又增加五百人。
全国各地而来的二万七千名天赋出众的学生,有五千人可以留下。
之前对国子监极为不屑的凌可为就在其中。
他为人傲气,天赋也配得上这份傲气。
但他现在能留在国子监,当众长舒口气。
在考试时认识的朋友还道:“你之前不是不想留下吗?”
凌可为立刻正色:“不想留在此地的学生都是傻子。”
不说国子监气韵深厚,就说此地藏书无数,上到祭酒,下到杂役,全都是品学兼优之人。
他们此地学风,颇有些古风之韵。
脚踏实地,厚德载物。
求学求知之心一目了然。
至于此地学科。
不仅有锦绣文章,更有无数实实在在的科目,每科夫子都是宋大人精挑细选出来,有他们做夫子,绝对受益匪浅。
如此风气如此夫子再有这般祭酒,不想留下来读书的人都是傻子!
凌可为已经把宋大人科举文章看完了。
还知道他怎么对付国子监那些蛀虫。
此时对宋大人的敬佩已经到达顶点,前几日他还专门去宋家书铺道歉。
可惜宋大人的妹妹只对他翻了个白眼,既懒得计较,也懒得搭理。
凌可为难得羞愧。
但他会好好学的,一定不会辜负宋大人希望!
国子监改革后第一批新生即将入学。
但落榜的学生却没有垂头丧气太久。
因为京城大大小小七八家书院,都放出考试通知。
国子监不要的学生,他们要啊!
来他们南山吧!
他们南山也不错的!
考中科举的概率,比国子监还要高哦!
看着这么多人才,谁舍得让他们离开啊!
天下学府之首的国子监。
终于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奠定基础。
闻淮宋溪却看看国库账目,再看着一脸冷笑的户部尚书。
未来是奠定了。
眼前的银子呢!
你们俩想办法吧!
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查处两个勋贵,就能分给天下官学。”
“若查查附近的土地兼并情况呢。”
宋溪想了想,似乎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了!
有了这些钱,还怕培育不出来高产的粮食吗?
闻淮还慢悠悠道:“礼部不是在说咱们不尊儒学吗?”
“那就尊给他们看。”
以儒学名义,复用周礼。
查一查京城各家车马服饰祭祀可有差错。
再查一查是否以敬天保民做处事原则。
不用多想,所谓越礼的家族肯定极多。
就拿前些年朝中风气而言,礼崩乐坏的事情绝对不在少数。
既然要讲礼,要尊儒,那就查查看。
但想用“白鹿货币”这种方法敛财,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君主手腕必须强硬。
否则下面不听你的,那什么法子都没用。
对于这点。
宋溪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闻淮对自己也有信心。
第二日早朝。
皇上偶然提到一件事,说太祖生前在宫中种下一处桃园,昨日偶然前去,见桃枝开得正好,若以此为清明祭祀所用,必然极好。
可惜的是,桃枝剪下不好保存,需要特定的容器,细致的宫人,还要时常换水保鲜等等。
说到最后,皇上来了句:“还有十多天就到清明,本想赠予于国有功的臣子,可惜此事繁琐,只能先送给三位翰林大学士,其他人再等等。”
被点名的三位翰林大学士一头雾水。
不过得到皇上赏赐,还是开国太祖所种桃枝,肯定要先谢恩。
等头抬起来,就听又有人提起国库费用,以及尊儒学的谏言。
再看皇帝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另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主动请皇上赐福,还说皇上此举正是尊礼的做法。
不仅如此,他们更点名方才尊儒谏言的大臣,还说道:“每年清明祭祀,你家场面最大,应该多请些桃枝回去,这才是尊礼的表现。”
这,这都哪跟哪?!
可这几个臣子态度强硬不说,再看他们的立场,皆是从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臣。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中大臣,谁不知道白鹿货币?谁不知道皇上缺钱?
甚至就是因为缺钱,他们才一直闹事,觉得不该只厚待国子监官学啊。
现在皇上态度明确。
他缺钱,他也不尊礼,他甚至还有一贯铁腕作风。
那这位会怎么做?
真顺着你们的意,打压国子监以及天下官学?
那就有点好笑了。
官学整顿至此,不管学官还是学生能够,已然是最支持皇帝的人。
他怎么会动自己人啊。
是不是他近些年脾气好,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朝中风雨欲来。
京城一带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皇帝摆明了想收割各家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对宗族勋贵都不手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异姓大族心慈啊。
反抗吗?
他可是实权皇帝,任何挣扎都是负隅抵抗。
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族还算有脑子,老老实实花重金去买桃枝,还要花重金买专门的瓶器。
有些不舍得破财消灾的,自然另有处置。
从各家车驾衣服,查到田地房产。
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尤其前些年文昭国风气败坏,他们内里乱七八糟的事只会更多。
现在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明显感觉身边有暗卫跟着,都是之前在水舟别院见过的人,故而还算熟悉。
这些事情跟国子监关系不大。
国子监五千新生已经入学,按照不同的专业分到不同的书斋。
这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英才们,并不受朝中风雨侵扰。
就像当年梁院长庇护南山学子一样,国子监被宋溪庇护的极好。
大家只是讨论,谁都不会牵扯其中。
就连代祭酒宋溪也不用去上朝。
或者说,闻淮不再召他上朝。
一直到四月初六清明节。
京城游人踏青赏花。
宋溪也带着国子监学子祭拜文庙,随后放假一日。
不多时,闻淮便带着账本过来。
不到二十天时间。
宫里的桃枝供不应求,几乎被折秃了。
换来这么厚厚一摞账册。
宋溪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爱钱,但翻看一看,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
桃枝加上瓶器,分上中下三等。
下等的,一支桃枝加瓶器售价五千两。
中等,一万两。
上等,三万两。
但凡皇帝点名的家族,都要在清明祭祀时用上此物。
否则会被参奏不尊礼。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家族,少则几万两,多则上百万两。
更严重的,已然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所有田地房产充公不说,佃户们也被放了自由身。
宋溪看完账本,看向闻淮的眼神带了震惊佩服。
只看账册,就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还这般淡定。
闻淮却道:“若让你做,你也做得的。”
但做不到这般彻底,这般血流成河。
宋溪听出意思:“还要继续?”
闻淮冷笑:“轻易便拿出这么多银子,谁知道贪了多少。”
“这些人,就当是父皇留的遗产了。”
祖父留的遗产在国库里。
他爹留的遗产在这些士族私库里。
对闻淮来说都一样,都是他的。
宋溪支持闻淮这样做,只不过他的理由太过皇帝思维啊。
封建大爹,非他莫属。
宋溪想笑又不好笑出来,最后靠在闻淮身上,身体微微颤抖,还是笑道:“那很好了。”
闻淮抬起宋溪的脸,见他眼里都是笑,这才放心,继续道:“收缴上来的田地,还是让原本的佃户去种。”
“过个三五年,找个理由分给他们。”
这些土地本就是农户所有。
无非是京城一带大族利用权势低价兼并,现在也算回到百姓手中。
闻淮继续威逼大族吐出金银。
也算以恶制恶了。
前段时间还喊着国库没钱的户部尚书,已经不说话了。
知道皇上有着非常手段,但这般“敛财”,还是太强硬了些。
再看国子监那边开支,户部尚书也无话可说。
现在不仅各地官学有钱可用,就连派去寻良种的队伍,预算都增加了。
共计二十支寻良种的队伍,奔向文昭国边境地方。
目标便是寻找优秀种子,好培育本地高产良种。
这项花费巨大,却不知能不能看到成效的政策,还是被批复通过。
谁让皇帝能搞来钱啊。
宋大人制定计划。
皇帝为他保驾护航。
两人配合的倒好。
户部尚书难免回忆起年轻时的事。
他也经历过文昭国动荡时候,也经历过文昭国辉煌的时候。
难道在他去世之前,还能重见盛世?
那要活的久点,万一能看到,岂不是赚了。
不用发愁银子,各地官学果然更加兴盛。
加之皇上处置土地兼并的决心更加明显。
嗅觉敏锐的朝中官员世家大族,自己都要有所动作。
否则等皇帝找上门,那就不是吐银子那么简单的。
宋溪也把注意力放回国子监。
三月十六考完试,三月二十五,五千新生入学。
三月底所有学生适应环境。
四月初六过后,新老监生正式上课。
等正式上课。
国子监新监生才发现,他们才发现自己手头的课本有多么不同。
除了市面上经典的集注外,还有梁祭酒编纂的书籍,再有宋代祭酒写的好书。
甚至算数一科,同样有夫子亲自写教材。
凌可为凌秀才甚至听说,他们国子监甚至专门拨钱,给算数夫子们编书的经费。
准备大力推进如今的算数屋里发展。
这些事眼下或许看不到成效,都是费力不太好的差事。
外面对此有意见的朝臣也颇多。
可国子监似乎与世隔绝。
不管夫子还是学生,都不会被外面声音打扰。
做夫子的,只要好好教学,编纂书籍。
做学生的,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宋大人对他们的期盼。
其他的事?
跟你们无关!
代祭酒护得住你们!
就连国子监的风气也格外不同。
里面甚至设了专门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些杂役可做的差事,贫苦学生也可以报名,挣些笔墨纸砚的费用。
对此类学生,不管官员还是夫子,都大力赞扬,并且以骄奢淫逸为耻。
如此风气,让凌可为都觉得羞愧。
他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就不喜欢国子监啊。
现在早就彻底服了。
可宋溪的事情还未做完。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他带着报名勤工俭学的学生,一起整理国子监藏书阁以及书库。
国子监有着几百年的传承,藏书阁以及书库的各种藏本都需要一一整理。
趁着天气晴朗,正是晒书的好日子。
众人借着以往的书籍名录,重新编纂成册,找出世面不常见的好书,奏请皇上刊印。
再补充近年来的书籍,好让这座宝库再添新作。
想来千百年来,此地学生夫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才有了古韵悠长的国子监,更是后来人得以依靠的宝藏。
国子监整理出市面上不好买的一百多套藏书。
翰林院也在宫内书库中寻出几十套好书。
共凑了两百套,奏请皇帝开恩刊印。
其中除了儒学经典,还有算数开蒙,地理启蒙,诗歌小说,甚至有两套连环画。
皇上给的回复是:“交由宋大人批复即可。”
这话说起来简单。
但却把刊印书籍的权力交给宋溪。
所有印出的书籍都要盖上他的印章,发到全国各地。
别说普通的翰林学士了。
就算是大学士也有点羡慕。
可想想人家两人的关系,好像羡慕不来?
算了算了。
他们这群老头,跟年轻人没法比。
只是书籍印出来。
那两个印章上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潺甫,桂舟。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当他们这些人没读过书吗?!
可惜发现这点“小秘密”的读书人还是少数。
这让闻淮颇有些遗憾。
你们不读楚辞的吗?
怎么都不讨论几句?一点也不聪明。
齐明二年。
一面是全国各地官学逐步平稳,各类蒙书遍地开花。
一面是京城世家大族逐步清查,清查力度往全国范围内扩散。
还有派去探查良种的队伍陆陆续续送回消息。
宋溪也收到同年们的信件。
以戚元任、许滨、景长乐为首,还有孟博,蒋志平,江巍等好友,他们外放也有一段时间。
来自全国各地的情况,让宋溪难免艳羡。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看着些人的信件,颇有些沉默,最后若无其事道:“你也想去?”
宋溪并不否认。
他确实想去。
只在书院,在国子监,是不能了解各地情况的。
“还是要去地方看看,省得一叶障目,不了解当地情况。”
“你做国子监监丞不过一年时间。”闻淮像是随意道,“任期还有两年。”
“总不好这里刚坐稳,就去其他地方。”
闻淮看向宋溪,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
明明他们配合的那样好。
怎么还想走。
宋溪却早有想法,他认真道:“明年各地乡试,我想提前半年出发,做乡试巡察使,抽查各地官学情况。”
去年今年,全国各地官学过的风生水起,但也需要监管。
趁着乡试去各地抽查,确定朝廷拨款用到实处。
否则闻淮辛苦“挣”来的银子,就会白白浪费。
可他这话说完,闻淮明显不高兴。
怎么了?
他说错什么了?
第114章
宋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直接问道:“我做巡察使,有什么不妥吗?”
宋溪还认真思考了会。
以他的身份巡查各地官学,没什么不对的吧。
他熟悉各地拨款情况,也了解官学机制,更能分辨教学优劣。
虽然要扶持教育,却也不能过头,从而滋生贪腐。
借着明年秋闱,是个绝佳的巡查契机。
等宋溪分析完,闻淮脸更黑了,直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吧,国子监也开学了,到八月乡试结束,正好半年。”宋溪道,“全国大几十州府,半年时间,也去不了多少地方。”
当然,也不必提前说他要去哪,抽查显然更有效果。
也就是说。
二月出发,九月回来。
闻淮不说话,眼神只盯着宋溪,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急败坏。
“果然。”闻淮没头没尾说了句话,宋溪更是一头雾水。
“别当谜语人。”宋溪推他,“有话说话。”
闻淮才不说。
他要是讲出来,谁知道宋溪怎么哄人
这甚至让闻淮想到宋溪上学那会。
但凡考试学习,肯定要排在他前面。
现在呢?
现在又添一项公务。
宋溪眼里就没他。
心里本就有忧虑的闻淮更加不爽。
他的怀疑依旧存在。
宋溪跟他和好,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一种妥协。
见闻淮的不说话,宋溪干脆道:“想说的时候再讲好了。”
“明日中秋,跟我回家?”
自年节过后,闻淮经常跟他回去,总不好丢对象一个人过节。
闻淮心情舒服了点:“嗯。”
什么叫嗯啊。
宋溪甚至摸摸他额头:“生病了?”
闻淮顺势靠在他身上:“相思病。”???
我不是在你眼前吗?
闻淮心里又道。
贪心病。
人在自己身边还不够,心也要在的。
不仅心在,还要全心全意爱他。
可惜宋溪不会读心术,每天差事就够忙的,还要赶紧把乡试会试心得写出来。
这是梁院长的任务。
肯定要在离京前完工。
现在八月中旬,距离明年二月中旬离京,也就五个多月时间。
听宋溪念叨这些,闻淮干脆堵住他的嘴。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开我。
或者说,为了离开我,什么借口都能找。
就像专门来到国子监一样。
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闻淮的小心思多得堪比满树桂花花瓣,这让宋溪怎么数得清啊。
宋溪回应他的亲吻,还摸摸他脑袋。
真的没发烧?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宋潋看着再次带着四宝出现的闻淮,眼神充满疑惑打量。
怎么又来。
哥哥的好友不是都外放了吗。
他不用吗?
闻淮自然看到宋溪妹妹的眼神,但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宋溪对他的介绍,依旧是:“我好友,桂舟。”
既没有进一步介绍,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孟娘子抱着已然胖乎乎的四宝,还夸闻淮:“总算把孩子养的胖乎乎了,之前太瘦了。”
四宝乖巧极了,无论孟娘子怎么抱都行。
宋溪看的都眼热,想要自己抱一会,却被闻淮拉着手腕拦下,故意凑近道:“别理他。”
宋溪惊讶。
闻淮咬耳朵道:“装可爱呢。”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孟娘子抱着孩子。
唯有宋潋捏碎点心。
宋潋快过十七岁生辰,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哥哥还提起她生辰礼。
闻淮开口道:“我也送一份,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语气,俨然当自己是宋家人。
宋潋咬牙:“我有哥哥送的就好。”
闻淮看看宋溪,明显让他说句话。
但宋溪却道:“你别送了,我送就好。”
虽然他又低声道:“你送的太贵重,不大好。”
闻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回了宋溪院子,直接道:“我今日不睡书房。”
宋溪看了看左右,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闻淮还没闹起来,就被对方拉回卧房:“书房的软塌是太小了些。”
“回头换个大些的。”
“什么叫换个大些。”闻淮一边亲他一边追问,“不能睡你房间?”
宋溪被亲的没办法,只好求饶:“能,当然能,小声点。”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妹妹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可闻淮身份到底不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且上次准备说的时候,遇到那件事。
这让宋溪也有些心理阴影。
如今确实不大想说。
为了糊弄闻淮,宋溪尤为主动回吻,又警告道:“不要乱来,到底在家里。”
见他这模样,闻淮愈发不爽,他就要乱来了。
两人闹腾到深夜,才相拥而眠。
中秋过后。
两人依旧国子监皇宫两边住,偶尔也会回家。
面对妹妹眼神,宋溪明显有些犹豫。
好在宋潋绝不追问,哥哥什么时候说,她就什么时候听。
倒是皇帝面对世家大族的手腕愈发不同。
京城这边大族收拾差不多了,再往周边去看,明显要拿他们的私库充国库。
国子监一如往常。
现在的国子监早跟之前不同。
最绝望的三百多老监生,已经不绝望了。
反正怎么考都是垫底,他们有什么办法啊。
跟一群努力的天才在一起学习,把他们身上傲气全磨没了。
甚至有人在想:“当年和咱们宋大人一起学习的同窗,会不会更绝望?”
作为宋大人之前的夫子,沈大人白大人随便说几件事,都让学生们老实了。
还好还好,至少宋大人不是他们同窗。
新监生们每日意气风发。
无论你有什么天赋能力,在这里都能得以展现,对于天才们来讲,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日子?
那么多厉害夫子,想学什么都有人教!
说起夫子。
宋溪,王司业正在等一个人。
这人名叫贺云虎,长得身强体壮眉目俊朗,是有名的俊朗男子。
但最传奇的是,他自十二岁便酷爱爬山,家附近的大小山脉爬了一遍,便背上行囊踏遍文昭国各地。
今年不过二十八的人,已然走过绝大多数名山大川。
这也就罢了。
他在游玩途中,曾经在两个地方停留时间最久,根据山川走势,云雾气象,判断今年干旱还是多雨。
第一次停留的地方,当地官府说这是胡言乱语的,就差讲他妖言惑众。
不管贺云虎怎么劝说,全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说服一两个村子提前修建沟渠,在大水到来之际,缓解洪涝灾害。
从此贺云虎名声渐起,等他在第二个地方停留时,当地知县知道他的名号,还真按他所说的方法修了河堤。
岂料当年风调雨顺。
本来以为他是信口胡说的,第二年春天罕见突发暴雨。
唯有他们县幸免于难。
这两件事奠定了贺云虎名声。
先皇知道后,还特招他去工部做事。
二十二岁的贺云虎去是去了,但不过半年,就被先皇贬到滇州府。
他倒是高兴,滇州府山川更多,别人流放他爬山啊!
期间还路过川蜀,更是满足游山玩水的心愿。
别人不知他为何被贬,宋溪却听闻淮讲过。
贺云虎本来被皇上特招进工部还挺高兴。
但到了京城,才知道是想让他用对地势的天赋,帮皇上修一处园子。
气得他当场骂人。
先皇也不惯着,直接让他滚蛋。
自从贺云虎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
宋溪知道他的事后,便明白这是难得的水利人才。
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极多,不仅有天赋,还有经验。
所以在国子监刚开始重招夫子时,贺云虎便是他必要招揽的人才之一。
但他写出去的信件,贺云虎全部已读不回。
直到一年后,才给宋大人回信,说他路过京城访友,愿意去国子监一观。
这意思很明显。
来看看,可以。
当夫子?
再说。
不用讲就知道。
上次被召进京城,给贺云虎留下心理阴影。
像贺云虎这样的人才虽少,但也不是孤例。
他们本身天赋异禀,也想报效朝廷,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从而不愿前来。
好在宋溪带领下的国子监用一年时间,终于赢得不少人的信心。
贺云虎愿意来看看,便是松口了。
刚安顿好上一位夫子,贺云虎后脚就到。
宋溪茶都没喝上,主动去迎。
跟之前一样。
贺云虎跟其他人才相同,开口便是:“宋大人也太年轻了些。”
又道:“宋大人生的真好。”
王司业都快习惯了。
但凡过来的人都会说这两句话。
不过这位贺云虎生得也是极好,或因经常游览名川大山,身上竟有一种矫健之感。
这长相这身材,怪不得无论去哪,都有人追捧。
宋溪笑道:“贺大人谬赞了,贺大人同样相貌非凡。”
对方的相貌极好。
这眉眼身材,放到现代妥妥的健身达人。
贺云虎以前做过官,喊一句贺大人并不算错。
岂料对方立刻道:“别,喊我名字即可,或者叫我云虎也行。”
总之别喊贺大人!
宋溪又笑,他当然明白原因。
可他一笑,贺云虎看的眼睛都直了。
要说自己的相貌已经属于拔尖的,见过的人当中,唯有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还有之一比。
宋溪这般相貌却又是另一种突出。
跟有才华性格好相貌好的人聊天,贺云虎哪有不高兴的。
宋溪同样相谈甚欢。
贺云虎尤为健谈,去过的又多,是他所不及的。
此时的皇宫。
闻淮难得空闲,便让夏福汇报情况。
夏福连忙道:“回皇上,宋大人今日行程跟往日差不多,依旧是接见各地而来的有识之士,去,想留他们在国子监效力。”
“今日见的几个人名气都很大,贺云虎就是其中之一。”
“下午要准备月末季考的事。”
“等会,贺云虎?”闻淮皱眉,“今日的事情推了,去国子监。”
夏福疑惑。
为什么啊?
贺云虎有什么特殊的?
听着皇上冷笑,夏福猛然回想起来贺云虎的名声。
长得俊朗无比,性格不错,重视百姓,踏足无数名山大川。
这对一直想外放,且同样重视百姓的宋大人来说,两人必然能成为至交好友。
闻淮听此,心里更冷哼,怒气冲冲去往国子监。
岂止。
只怕就连对方的相貌,也极得宋溪心意。
放在之前,闻淮哪会在意自己与不相关之人的相貌,更不屑以色侍人的。
现在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长得丑,只有他最俊朗,省得宋溪分心。
夏福不知相貌这一层,只以为皇上担心宋大人与其他人交好,赶紧道:“大人他心里有您,不会跟其他人走得太近。”
闻淮当然知道。
但心里就是不爽。
本就怀疑宋溪跟他和好,有无奈之举的因素。
现在肯定草木皆兵。
生怕稍微一转眼,宋溪身边又多了个至交!
九月的国子监,附近丹桂飘香。
如今此地人气旺,树木也养护的比之前好。
学生三三两两在树下读书,还提到代祭酒宋大人。
学生闲聊,闻淮本不打算多听,岂料那人却道:“咱们宋大人最喜欢桂花香,果然有品位。”
闻淮挑眉,桂香?
又听一人道:“嘿嘿,所以每次宋大人从旁边经过,我都会仔细嗅一嗅。”?
“我也是,你也是吗?”
“肯定啊,宋大人长得好看,身上都是香的,就算冲着他,我也会好好读书的。”
本来沉默读书的年轻人忽然抬头:“不要肖想宋大人,你们尊重他吗?”
“尊重和肖想,并不冲突。”
“你别清高,宋大人跟你说话时,你耳朵没红?”
“就是,努力考第一,不就是想被宋大人夸奖吗?”
“那又怎么样!你们能吗?”
听着学生们“大逆不道”的发言。
夏福跟侍卫们都想为他们捏把汗。
其实也没必要。
这些都是宋大人的学生,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动他们啊。
但是如此喜欢自家校长,还是太过分了!
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啊!
夏福都不知道找什么角度安慰,只听皇上冷笑出声,径直往宋大人院子走。
书房里面。
跟夏福想象中一样,却又不一样。
宋大人跟贺云虎相谈甚欢,但身边还有王司业陪着。
不仅如此,宋大人与对方保持距离不说,目光都在手中的画作上。
贺云虎笑道:“你既如此喜欢,我便再画几幅。”
说着宋溪亲自铺纸磨墨。
贺云虎也不客气,画了一处水势天险:“这里为盐平府河水流入大海之地,海河交汇,尤为壮,你若能去看,就找当地老农,他们最知哪里景色壮丽。”
说罢,贺云虎又画一处:“此乃川蜀天险,要是能在这修建河堤,必然于民生有利。还有这里,古时便有堤坝,如今该加固了。”
宋溪熟读各类书籍,大概知道贺云虎画的是什么地方,却不知自己这辈子是否有幸去看。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宋溪惭愧道,“我出生至今,还未迈出京城一步。”
即便是上辈子,他也只坐车去了大学所在地。
可惜出车站没多久,就来了现在。
宋溪想到火车上看到的沿途风光,难免有些的叹息。
倒不是心疼自己不能去更多地方。
只是在怀念那么好的基建。
自己男朋友再努努力啊,提高了百姓生产力,他们也能大搞基建。
说不定,他跟闻淮还能周游全国?
宋溪漂亮的眼睛闪着希冀,在贺云虎的画作上滑过。
心里盘算着等稍微空闲下来,跟闻淮去个近点地方游玩。
宋溪道:“距离京城最近的山脉,哪里的风光最好啊。”
贺云虎直接答:“泰山,去了泰山绝对不后悔。”
泰山。
算了,闻淮的身份,不大合适过去。
省得有人说他好大喜功。
宋溪还想再问,却听贺云虎道:“我留在此地教书。”
宋溪惊讶看他。
“只为宋大人。”贺云虎说的坦荡,“我这一身本事早就想报效朝廷报效百姓。”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若能教出略懂水利的学生,算是功德一件。”
贺云虎看的出来。
宋大人年纪虽不大,但在国子监的建设上花了大功夫,颇有些成效。
他不想委屈了自己这身本事,更不想浪费了这份才能。
贺云虎直言:“但凡有真本事的,谁愿意浪费能力,我等志同道合,只愿为文昭国百姓尽一份力。”
宋溪点头,他对此不再多说,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会向皇上请命,给你寻来最新的地图,还请贺夫子绘制一份文昭国山川水利之图。”
没有人会愿意一腔抱负付之东流。
也没有人舍得浪费自己能力。
贺云虎听此,果然高兴起来,拍着宋溪肩膀:“我就明白你懂我!”
宋溪被拍的生疼,一边躲一边道:“你怎么锻炼的,也太结实了点。”
“爬山啊,你多爬爬就知道了!”
贺云虎来国子监之前,已经做好此地徒有虚名的准备。
岂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或许文昭国,真的不一样了。
文昭国有宋溪这样的贤臣,实在的国家之幸,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幸运。
更是皇帝的幸运。
宋溪目光不自觉停在贺云虎所画山川之上。
窗边的闻淮紧握手心,尽力扯了个笑,跟看过来的宋溪对视一眼。
里面的人见到他,眼神先是带了惊喜,随即立刻跑到窗边,侧身挡住王司业于贺云虎的目光。
宋溪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小声道:“你看。”
宋溪本想说,得闲的话,咱们一起去吧!
可闻淮却突然道:“明年二月出发,会不会太早。”
嗯?
宋溪歪头看他,什么东西?
“三月吧,三月去巡查地方。”闻淮道。
我也不舍得你的才华浪费。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我会在京城等着你。
只是外面人杰地灵,天地广阔。
别把我忘了即可。
宋溪感受到闻淮的难过,但不知他为何难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又看了看屋内两人聊得热闹,主动凑过去亲闻淮嘴巴。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只是想自私一点。
但又不舍得。
作为一个极度自私的皇帝,在违抗自己的意志。
可他还是想说:“去吧。”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可以忍耐。
别把我忘了即可。
第115章
闻淮说完,又要亲他。
但书房还有王司业贺云虎,宋溪只潦草亲了下,就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眼看王司业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溪赶紧把人推走。
不过对于去各地官学巡查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去啊,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讲。
“宋大人,原来算数家王先生也在国子监?您可否能引荐一番。”贺云虎早就听说过王先生的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宋溪见闻淮终于肯离开,回头道:“好,王先生跟他的学生就在西院,我带你过去。”
“夫子住所都在一处,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水利跟算数本就密切相关,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等这些公事做完,闻淮已经在宋溪院子里小憩片刻。
宋溪事情多,闻淮同样如此。
想从世家大族私库里掏银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宋溪轻手轻脚进门,让夏福也去休息,自己在旁边坐着批阅公文。
重振官学费钱。
修水利更费钱。
他要想办法省些银子才是。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造出成本低廉的水泥,可以让此项工程节省大量开支?
宋溪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一个是国子监事情多,他分身乏术,二是国库确实没钱。
现在好像可以提出来了?
只是如何说出水泥配方,是个大问题。
别人就罢了,可以说从书中学来的。
但面对闻淮,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在文家私塾不必说,他读过什么书闻淮很清楚。
之后两人在一起,连字迹都很像,何况各类杂书甚至是一块读的。
但文昭国现在用的三合土,是用石灰、陶粉、碎石搅拌而做。
强度自然不如后世硅酸盐水泥。
不做出来的话,才是暴殄天物。
宋溪走神中,已经把水泥配方,以及制作流程,以及注意到的细节写下来。
“石灰石,黏土,比例为八比二,再加石膏防止调节凝固时间。”闻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宋溪所写配方念出来,“石灰石务必要细,混匀制球煅烧。”
“烧制成粉,与沙子、石子、水混合使用。”
“这是制作黏合剂?”
宋溪回头看他,眨眨眼道:“嗯,这个原料更便宜,若修河堤,以后修道路,能省不少钱。”
宋溪等着闻淮问他如何得来的配方。
可闻淮却道:“石灰石黏土都很常见,若能做材料确实便宜。”
尤其是修河堤时,石子沙子很容易取材。
宋溪忽然明白过来,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
其特殊之处,就是工艺细节,以及石膏的作用。
宋溪看看配方,再看看闻淮,好像根本不用多解释?
“工部下有营造司,能不能试试这配方?若能造出更便宜更结实黏合剂,也能缓解你的压力 。”
宋溪摸了闻淮下眼,好吧没有黑眼圈,还是帅气,说了实话:“挣钱太辛苦了。”
闻淮被说的心里发软,抱着他道:“去让工部去找你,趁着你还在京城,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
这话没问题,但总觉得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趁着我还在京城。
但闻淮开口,宋溪找来纸张,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把细节流程写清楚。
岂料闻淮又道:“我帮你铺纸磨墨。”
说着,动作大开大合,哪里像是铺纸,竟像是铺床。
但这种贵族少爷,做这种事只让人觉得好笑。
还不如像之前那般慢慢来。
宋溪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怪里怪气的。
“这段时间都不对劲,尤其是今天。”
闻淮不想回答,只抱着宋溪看他写字,催他道:“快写,早点让工部去试验。对了,还有文昭国各省地图,也要给贺云虎。”
说起贺云虎三个字,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宋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感觉,贺云虎长得极好,你说他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怎么还那么俊朗呢。”
抱着他的人手臂缩紧,闻淮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宋溪故意憋着笑:“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行。”
“你说他俊朗?就他?”
“我英俊,还是他英俊?”
哪有这样比较的啊,宋溪认真道:“在我眼里,你肯定最好。”
闻淮:?
“客观来看呢?”
“客观不了一丁点,你不一样。”
闻淮还是不满,纠缠着要个说法,惹得这份配方写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工部营造司主事拿到这份详尽的配方。
皇上道:“此方子出自国子监宋大人之手,你们派人寻他,一起把水泥造出来。”
营造司主事认真看了,重复道:“更防水,也更结实,成本也更便宜。”
“要是能造出来,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皇上却吩咐道:“低调行事,没做出来之前,不得宣扬。”
一件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
皇上并非不信宋溪,只是要尽量保护他的名声。
成了万事大吉,不成别人也不许多嘴。
营造司主事明白圣意,立刻回复:“是陛下,微臣一定挑选可靠话少之人经办此事。”
回到工部,营造司主事不仅挑了可靠话少的,还挑了对宋大人十分信赖的两个官员。
“你们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有什么疑问就去国子监找宋溪宋大人。”
“不着急,也不用计较时间,做个三五年都没关系,重点的要好好做,做成了。”
一个项目用个三五年时间,已经算短的了。
果然这两个官员立刻点头,他们还道:“宋大人对咱们工部一直重视,竟然还专门送了方子过来,真好啊。”
营造司主事也是这般想的。
自宋大人在翰林院观政,就对工部很有好感。
若非皇上“截胡”,他们只会更熟悉啊。
“好饭不怕晚,以后总会跟宋大人有接触。
众人点头,显然很认同。
至于这份方子,那就试试呗,成不成都行。
另一边,皇上又派人把地图送到国子监。
此为机密,即便是贺云虎,也只能在国子监内看,绝对不能带出此地。
贺云虎知道轻重,他只是没想到,明明这么简单一件事,怎么先皇在时,就是做不成呢。
身边算数王先生道:“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其实难于上青云。”
但既然拿到地图,他就会好好做事。
不辜负宋大人的举荐之恩。
至于方案拿出来之后,水利能不能修好,那就看命了。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距离真正落成,还需要很长时间。
好在他们可以等,只要文昭国有需要,他们愿意等待。
天下有志愿报国的人不在少数。
能拥有这个机会,就很幸运了,对于给他们机会的宋大人,众人对他的尊敬更加无以言表。
宋溪身上事情更多了。
国子监诸多差事,还要去工部营造司查看水泥制作情况。
虽说方子已经写的详细无比。
但真做起来,总会有各种问题。
而且全程人力制作,个个关节都要把控。
一来二去,宋溪闻淮两人难免聚少离多。
偶尔见面,多是宋溪第二日要上朝,提前住在福宁殿。
又或者闻淮在国子监等他回来。
本就患得患失的闻淮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进到十月,营造司的事情越来越多,宋溪赶在宵禁前才回到国子监。
其实原本要就近回家的,但思索片刻,还是绕原路去了那边。
果然,房间里灯亮着,闻淮正在跟大宝小宝玩。
见宋溪回来,还带着一身雪花,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宋溪故意用手冰他:“等的时间长了吧。”
“我不是说今日要晚点回来。”
闻淮坐直:“三天没见了。”
三天了吗?
宋溪连忙道:“水泥到烧制阶段,正是要紧的时候。”
“天越来越冷,就怕做出来之后不好试验。一耽搁就要等开春了。
天气因素对水泥也有影响。
十月已经够冷了的。
若赶在腊月制成,到时候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闻淮见他还在说这些有些没得,没好气道:“哦,那怎么贺云虎还去了。”
“还有工部俩官员,如今一口一个潺甫?”
听这话,就知道不仅自己的行程在闻淮掌握之中,甚至身边还有人随时汇报情况。
闻淮自知说多了,又软言好语道:“没有故意打听你的消息。”
但作为皇帝,各个官署的消息都在掌握之中。
“我又没生气。”宋溪认真道,“没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啊。”
“真的,水泥造出来,肯定能缓解你的压力。”
从年初到现在,闻淮的事情只多不少。
尤其是清查下面隐田隐丁,国库充盈的同时,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自己只花钱,却没拿出有成效的政绩,宋溪也着急啊。
因为官学拨款,以及这次造水泥的拨款,甚至有意兴修水利。
朝中不少人颇有微词。
都是闻淮帮他挡下。
宋溪保证道:“不管是国子监,还是这次造水泥的拨款,我绝对会让他们闭嘴。”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淮已经把宋溪的手焐热了,可他想说,何必那样辛苦。
天下是我们的,不须在意旁人目光。
更不用担心他这个皇帝。
“心疼皇帝。”闻淮又帮他换了外衣,“这对吗?”
作为文昭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会帮宋溪遮风挡雨,这是他该做的。
“我是心疼皇帝,还是心疼对象啊。”宋溪故意道,“这两者有区别的。”
闻淮哼笑,表情彻底阴转晴,直接承诺:“放心,他们翻不起风浪,做你想做的事即可。一年时间造不好水泥,那就造两年,三年十年。直到造出来为止。”
用不着那样久的。
宋溪相信,工部那边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好消息来得果然很快。
九月中旬着手制作水泥。
一个月时间内,已经把所有材料煅烧成功。
烧出来的材料黑绿有光泽不说,甚至有种玻璃质感,敲击的时候,还有金属清脆感觉。
这便是水泥熟料了。
在多数人眼中,这东西别说见了,甚至闻所未闻。
在场的宋溪,营造司官员,以及凑热闹的贺云虎,算数王先生,表情都差不多。
宋溪知道水泥制作方法,但亲眼目睹,还是头一回。
“我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黏合剂。”贺云虎道,“这东西,真的比三合土好用?”
不是怀疑宋溪啊。
只是感叹水泥的神奇。
单看熟料的颜色,似乎都是闻所未闻的。
他们面前的水泥熟料已经冷却好了。
接下来还需要磨粉加石膏。
磨粉非常重要,磨得越细致,做出来的水泥就越结实。
把磨好的熟料和石膏粉,以九十五比五的比例搅拌均匀。
最后出来水泥颜色灰白,为细腻的粉末状。
到这一步,就是宋溪在现代看到的成品水泥了。
“做好了?”贺云虎问道。
营造司两位官员也颇为激动,立刻道:“沙石和水都准备好了,可以试验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总要试一试。
万一成功了呢!
宋溪刚点头,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穿着便服的皇上。
众人顺着宋大人目光看过去,皆是一惊,赶紧向皇上行礼。
“平身。”闻淮开口道,又看向宋溪,“宋爱卿辛苦了。”
“听说今天水泥制成,进行第一次试验?”
宋溪看着早上才分开的闻淮,明知故问不说,眼神还在他官服上滑动,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溪正正经经道:“回皇上,水泥确实已经制作,现在进行实验。”
“那就试试。”闻淮这才看向其他人,“不管成不成,都是进步。”
皇帝的态度十分明显。
成不成,都不能过分指责,都是进步。
在场众人都品出意思,贺云虎甚至还看了看皇上。
这皇上跟先皇,怎么完全不同啊。
但他记得这位还是太子的时候,可没那般好脾气。
贺云虎刚要低头,又见皇上盯着宋大人笑,脑子里闪过什么。
他是见多识广的,一眼就看出其中不同。
哪有皇上会对臣子这般笑?!
这不对劲。
再想到先皇人尽皆知的男女通吃。
新皇他?!
他威胁宋大人屈身他吗?!
贺云虎还处于震惊当中。
那边成品水泥已经跟沙石水搅拌在一起。
具体的比例还要慢慢摸索,直到看起来差不多了。
宋溪道:“浇筑成石板,再浇筑到地面,以水泥代替三合土砌墙。”
水泥分成三组,进行不同的实验。
跟其他人不同,宋溪清晰地知道水泥肯定好用。
但他同样担心失败,就怕哪个环节出错,让这一个月的努力前功尽弃。
虽然外面对他的诟病,多停在官学花费太多,以及即将兴修的水利劳民伤财。
对水泥的关注不算太多。
可宋溪知道,想减轻皇帝力排众议的压力。
这东西足以改变其他臣子的态度。
宋溪看了看闻淮,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神中出来担忧。
而且都是担忧对方。
闻淮笑了下。
没关系的。
有他在,别担心。
宋溪也想说。
信他,他会分担。
贺云虎欲言又止。
这两人是不是不对劲?!
是吧?
哪有皇帝跟大臣深情对视的?
尤其是皇上,喜爱之情都要溢满了。
不过面对宋大人,有这种表情很正常吧?
在贺云虎凌乱当中的,那边三组水泥模型已经做好了。
水泥板。
水泥浇筑的地面。
水泥砌成的砖墙。
剩下的,就是等水泥干了之后开始浇水,连续浇七天,越湿越硬。
因为天气原因,还要在水泥干了之后在上面铺上稻草用于保暖。
总之这些事情做完,又到了深夜。
七天后,就能看到水泥成果了。
营造司众人极为激动。
皇上亲临,可见对此事的重视,而且不管有没有成功,都没人会指摘。
看看,跟着宋大人做事就是好!
皇上跟宋大人先行一步,贺云虎愈发有话想说。
这不对吧?!
“我就说,只要跟宋大人办差,什么事都会很顺利。”
“没错,不愧是皇上眼前红人。”
贺云虎看着他们俩。
蠢不蠢啊,只想着办差?
算了,就当他心脏,看什么都脏。
万一是真正的君臣相得呢?
可接下来七天时间里,贺云虎唯有冷笑。
自回京后,他基本待在国子监,要么上课,要么研究如何修建水利设施,很少与人交流。
但多聊几句就知道,潺甫自殿试之后,就是皇上眼前红人。
先在翰林院做事,之后直接成为中书舍人,再之后就来了国子监。
这里的事就不用说了,天下官学逐渐变好,皆因宋溪的提议。
确实君臣相得。
可再看看两人,一个身为皇上,一个身为大臣。
家里既无妻也无妾,甚至从不提起婚嫁之事。
甚至有人说,皇上还在宫里养不了不少无父无母的宗室子弟。
还有人说,去年冬祭时,宋大人就站在皇上身边。
这难道都是巧合?!
他不信啊!
齐明二年,十月二十三。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依旧在工部营造司。
贺云虎并不意外地看到皇上,营造司两人则诚惶诚恐。
天公不作美,这几日天气太冷。
即使是传统的三合土,又或者最好的糯米灰浆,都不适宜在这种天下作业。
何况刚刚做出来的水泥。
营造司两人也不是头一次奉命建造新物件。
更明白很多东西,都需要大量的试验。
想要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比三合土好用,比糯米灰浆便宜的黏合剂,实在天方夜谭。
但他们并不会灰心,做好了慢慢试验的准备。
只是皇上怎么又来了。
当着您的面,做出失败的物件,那怎么交代啊。
还好。
有宋大人在,宋大人肯定不会苛责。
这七天里,营造司的人认认真真做事。
先用厚厚稻草铺在水泥表面,又在四周放了许多挡风保暖的物件。
每日早中晚三次浇水,确保水泥保持湿润并且不结冰。
“幸好是这几天,等天气再冷些,肯定要结冰的。”营造司官员道,“到时候,要么等开春再试。”
宋溪点头:“这次不成,也是要等开春后了。”
见宋大人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官员们连连点头。
对,这次失败,就等年后。
否则都是无用功。
可年后宋溪就要离京了。
宋溪看看闻淮,拱手道:“皇上,可以看看水泥效果吗?”
闻淮点头:“听爱卿的。”
先是水泥板上面的稻草被拿开,只见灰色的石板无比光滑,单这份质感就让人咂舌。
营造司官员工匠们忍不住点头,用水泥粉刷墙面,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水泥板内里是铁丝,外面为水泥浇筑,经过七天的湿水风干,已然坚硬无比。
皇上身边的侍卫奉命行事,本想用拳头砸向水泥板,宋溪立刻道:“别!用脚踢!”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真不能坑熟人啊!
侍卫有些犹豫,万一自己没收住力,把水泥板踢碎了怎么办。
“放心,里面是铁丝,外面是水泥,绝对结实。”
宋大人再三保证,皇上也点头了,侍卫终于放弃用拳头。
只见宫中侍卫用力一踹,扶着水泥板的两人都往后退了退。
但手中的板子竟然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啊。
即使是大石板,也应该有裂痕了才是。
侍卫起了兴致,当下用了七成力气。
水泥板依旧纹丝不动。
等他用十成力时,已然对这板子服了。
最后还是抡起铁锤,才把把水泥板破开口子。
宋溪道:“养护的时间越长,水泥板越坚硬。”
这样吗?!
如果用这么结实的水泥板建房子,那房子的质量该有多好?
美中不足的是,里面的结构是铁丝,造价立刻上去。
宋溪道:“用烧过并有韧性的竹子代替铁丝,也是一种方法。”
质量肯定不如铁丝制成的水泥板,但造价便宜,比一般的板材便宜啊。
营造司众人立刻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水泥板如此好用。
那水泥做的道路呢?
因是头一次试验,故而只做了两米长一米宽的“路。”
这条路平坦整齐,加上水泥的特性,应该能在不同的道路上铺设。
这条路直接用铁锤砸,也砸得人满头大汗。
如果说现代的水泥路容易坏,那是因为现代各种汽车的毁坏力也强。
换做古代,顶多马车牛车从上面经过损耗极小,这种强度完全够用了。
当然,还是不适合跑马,容易伤着马蹄。
可这种道路建造起来,对百姓出行,甚至军事行进,全都百利而无一害。
到了用水泥代替三合土砌成的墙,更是要用锤子方能攻破。
太结实,太便宜,也太好用了。
贺云虎瞬间想到他正在设计的河堤,小跑到宋溪面前,拉住他的手道:“是河堤!你想用这个来修河堤!
闻淮分开两人,把宋溪拉到自己身边:“贺夫子才想到吗。”
原来是这样!
贺云虎这才明白,宋溪让他设计河堤,绝对不是设计而已。
甚至在找更合适的建材!
还真的找到了!
宋大人,怪不得都想跟着你做事啊!
在贺云虎的欢呼声中。
还没反映过过来的营造司有点懵。
等会。
水泥试验成功了?!
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一次就成功?
怎么可能啊!
他们都做好呕心沥血三五年的准备。
怎么就成功了啊!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再看宋大人写出来的方子,真是无比详尽。
只要智力没问题,认真按照方子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好厉害的宋大人。
他真的天生适合工部吧!
在国子监也太屈才了!
营造司官员甚至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贺云虎也拉着他道:“你一定要负责水利项目,有你在我才放心!”
修水利?
全国各地跑?
闻淮气不打一处来。
明年离京半年,已经是他忍气吞声的结果。
难道巡查官学的差事做完,还要跟你满文昭国跑?
做梦啊!
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他要等明年二月底才出发啊。
“我不管。”闻淮心里的不安持续许久。
并未因时间流逝渐渐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着闻淮眼神,宋溪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衣服,那就穿。
再看老臣们了然的目光,宋溪难得有些退缩。
不是他不敢。
而是总觉得太快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次分手,就算和好了,也难免会多想。
宋溪感觉做不到刚谈恋爱时的坦荡。
冬祭回来,年关就来了。
先是在宫里宴请大臣,随后两人又回到宋家。
宋潋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什么。
就连一向心大的孟娘子都想问,这个叫桂舟的,怎么不回家过年?
还是四宝打断宋溪母亲思绪,让她没有深究。
“你爹又写信回来,说本来过年想回京一趟,但上司没有准假。”孟娘子道,“说是,想让你去吏部说说情,把他从偏远之地调回来。”
吃过年夜饭,大家守岁的时候,闲聊说起此事。
宋溪和闻淮正在逗猫呢,突然听到久违的宋老爷,开口道:“娘认为呢。”
孟娘子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道:“不回来也好,回来还要费心应付。”
至于去哪做官都是做官,跟自己更无关系。
她靠着儿子女儿,日子过得越来越畅快,真的不想应付年纪愈大的宋老爷。
孟娘子说的委婉,宋溪倒是听出另一层意思,他直接道:“娘,您想跟宋老爷分开吗?”
甚至不能算和离,就是纯粹的分开。
不做宋老爷的妾室。
此言一出,孟娘子瞬间高兴,虽然立刻隐藏起来。
但哪瞒得住眼前的宋溪宋潋,更别说闻淮了。
宋老爷今年五十二。
孟素香今年不过三十六。
想离开是理所应当的是。
宋溪早有心提起此事,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使不依靠闻淮,也就有一席之地。
这种情况下,帮母亲脱困,是理所应当的。
宋溪自然不会让母亲立刻给答案,对于家人,他向来是最温和的:“娘,您不用着急,这事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我能办成。”
是吧。
宋溪看向闻淮。
闻淮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第一时间道:“是啊伯母,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就算做成了,也不会影响宋大人。”
宋潋也立刻表态:“娘也不用考虑我,有两位哥哥在,我的婚配更不是问题。”
他们三个精准拿捏孟素香的想法。
一向靠谱的儿子说他还能做到,跟他关系好的好友说,不会对儿子有影响。
女儿还说,有他们两个在,自己婚配也无碍。
这就是孟素香最在意的事了。
宋家花亭里顿时沉默,孟娘子显然在认真考虑。
忽然,邻居放了过年的炮竹,众人下意识回神。
齐明三年,大年初一了。
“新年快乐。”闻淮小声道。
宋溪回他:“新年快乐。”
宋家也要放炮竹,他们这里由一家之主宋溪来放。
新的一年了。
孟素香看着家里人,开口道:“小溪,你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办成吗?”
在一片炮竹声中。
宋溪立刻点头:“可以。”
一定可以的。
他为了这一天,也努力了很久!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孟素香在宋溪看来还是年轻人。
放到现代,有没有结婚都是一回事。
怎么可以当老头的妾室。
这不行啊!
“我今日就写信,让宋老爷放了您的身契,再以状元官员名义,改了您的籍贯。”
宋溪说话向来算数。
闻淮甚至想了想经办此事的时间。
基本是水泥路修好前后?
到时就算有“大儒”批评宋溪,也会被其他声音淹没。
即便作为旁观者,闻淮都要为宋溪鼓掌。
问题是,他不是旁观者。
宋溪明明可以让他去办。
早上起来,宋溪衣服没穿好,便要给宋老爷写信。
闻淮十分无奈,跟在他身后:“天这样冷,不怕冻着?”
“赶紧写信,上午给信使,下午就能寄出。”
闻淮给他系好腰带,夺了他的笔,再让宋溪强行看向自己:“你也在垂拱殿做过事,年节前后,各地官员会做什么?”
宋溪显然知道,嘟囔句:“四品以上的官员会给你送贺表,你也要回复几句。”
“但是,总不能跟着公务一起送出去吧。”
宋老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趁着给他上司回新年贺表,顺便送封信过去,是小事一桩。
宫中信使的速度,岂是寻常差役可以比的。
“怎么不能。”闻淮道,“不过是一封信。”
“你不想赶紧解决此事?”
想啊,太想了。
宋溪纠结一会,闻淮已经模仿他的笔迹继续写信了,只是颇有些生气,笔锋都透着怒火。
宋溪看完信,明显察觉到什么。
可闻淮不打算再说,只道:“走吧,一起进宫。”
外地官员送新年贺表。
京城官员则要当面贺新。
这封信被顺手带到宫中,再由官方信使送到的文昭国各地。
地处偏远的从五品官员宋老爷,就是在大年初八收到的信。
他正在跟新纳的妾室吃闷酒,就见上司家的差役送来一封信。
“宫中回了我们老爷的贺表,没想到里面还有您的信件。”这差役显然知道是谁写的信,艳羡道,“老宋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宋溪宋大人多得皇恩,谁人不知。
而且还是个清廉大公无私的。
自己老爹在偏远地方做事,也不多照拂,这种正直的官员实在少见。
怪不得皇上看重啊。
提到这件事,宋老爷就想冷笑。
宋溪拒绝帮他调任就算了,还对吏部官员说,正因为自己是他爹,所以更要在外做事。
别人都说宋溪大公无私。
但真正的原因如何,吏部那些官员,甚至本地一些高官全都心知肚明。
只有这些差役以为宋溪宋大人是好心!
天知道宋老爷多后悔苛待宋溪,还有宋溪他娘。
想当年从孟家兄嫂手里买下孟素香之时,她刚满十四,自己要是不买,谁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而且孟素香又不聪明,生的儿子也不会读书,理她做什么。
要是让他知道后来的事,肯定不会这样做啊。
这么想着,宋老爷臊眉耷眼地拆开信件。
肯定没好事。
即便早知道没好事。
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暴跳如雷。
要让自己放了孟素香的身契?!
让她恢复自由身?!
不可能!
宋溪本就有意跟他划清界限。
如果把人放了,以后更无瓜葛!
人家宋溪根本不用大张旗鼓跟他断绝关系。
只要不理他即可!
信里明说了宋溪的想法,又问他下个任期有何打算。
这是?
这是要用任地换他娘的自由?!
“我要好好想想。”
齐明三年,正月二十三。
宋溪收到宋老爷的加急信件。
里面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问他,自己下个任期可以去哪。
宋溪看着只笑,回他了一个更为偏远的小岛名字。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不打算给你好处。
只是想跟你说,不同意的话,以后的处境会越来越差。
宋溪写完信,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让闻淮帮他。
不是差一天两天的。
主要闻淮最近明显不高兴。
原因不用多讲,礼部国子监已经在准备八月秋闱的事。
下去巡查的官员名单也出来了。
自己肯定在里面。
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四。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出差,为期半年。
说起来,即使分手的时候,两人也没分开过这么久?
让闻淮帮忙办事,他终于肯给个正眼,又黏上来道:“什么时候开始铺水泥?”
宋溪道:“后日开始,你也要去看?”
明日不过是正月二十五,天气颇有些凉。
按照正常来说,此时不是施工最好时间。
虽说路面化冻了,但对使用的材料却有限制,普通材料根本聚合不到一块。
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施工。
但宋溪跟工部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趁着天气冷去做。
一个是宋溪马上要离京,二是这个气候里完工,才能显示出水泥的特性。
闻淮看看宋溪:“你让我去吗?”
这叫什么话!
宋溪思索片刻:“咱们偷偷去?”
虽然工部的人肯定认识他们。
但他们可以穿便服,可以掩耳盗铃啊!
闻淮挑眉,终于有个爱听的消息了。
正月十五过后。
南城到南郊这段路,传来施工的消息。
在几天前,就有大批灰色粉末状的材料运过来。
每隔一段路就搭建了专门的棚子存放此物,棚子前日夜有人看守。
路过有人问,看守的差役答道:“国子监宋大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叫水泥,用来修南郊官道。”
水泥?!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
此物的大名,京城一带的百姓早就听说了。
见还是头一回见,问题自然颇多。
“这个天气,不好施工吧。”
“就这东西,有什么用?”
“真有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的,试试就知道了。
再看附近运来的沙石,就知道效果指日可待了。
修路先要挖土夯实平整地面,这点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工部营造司监督施工,工程速度显得格外快。
前期工作还好,都是些常规差事,做过工匠的人都明白。
但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事情变得不同起来。
水泥搅拌沙子石子,缓慢铺在道路上,是周围人从未见过的画面。
尤其跟旁边还未修的路面比,差别真的太大了。
灰扑扑的,但意外地挺好看?
宋溪闻淮就在人群当中。
工部的人看到了,也不敢靠近。
只能期盼围观百姓多说点好话,否则他们更紧张啊。
“这看着挺奇怪的,还这么细腻,做起来应该很复杂。”
“不算复杂,那些差役说,水泥原材料很便宜,要是推广开,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真的假的啊?”
“真的,这就是最后的试验啊!”
“若能做成,堪称利国利民的好事!”
“宋大人考科举那么厉害,怎么做官也这么厉害。”
话题聊到这,宋溪就想离开了。
因为后面的话,肯定会让他不好意思。
“走了。”宋溪对闻淮小声道。
闻淮才不走,要好好听听大家怎么夸他。
“走了!”宋溪拉着他胳膊,“一会南郊学生就该放学了,难免认出我们。”
主要能认出宋溪,到时候就脱不了身!
毕竟南郊一带修官道这事,学生们最是好奇。
在水泥来的头一天,就聚在棚子前围观了!
倒时候肯定有很多问题啊。
闻淮道:“认出来怎么了,不行?”
看他的语气,就知道还在别扭,宋溪才不理他,拉着他从人群中离开。
闻淮乖乖被牵着,忍不住道:“去哪?”
能不能去水舟别院看看。
他们都到南郊了。
只是上次去别院,发生很多不愉快。
宋溪却给了另一个答案:“南山!”
“我们去爬南山吧!”
今日水泥路正式施工。
天气又不算暖和,爬南山的南山学生肯定很少。
他们趁这个机会,去爬山!
果然,闻淮也想到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三月。
那会两人也闹别扭。
一个觉得对方不尊重自己。
另一个为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气急败坏。
说到底,都是没有安全感。
他们两个头一次谈恋爱,就谈了个复杂的。
宋溪闻淮两人骑上马,朝众人来的方向背道而驰。
其他人都去看新鲜有趣的水泥,两人往南山方向。
此时的南山山脚,有些花苞已经开了。
但一路到山腰,还是有些冷风。
两人却不惧这些初春寒风,爬到山顶时,只觉得额外清爽。
想到那时候爬到明德书院山门前,就累得不行。
现在的宋溪,显然不同往日。
而现在的闻淮,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溪看向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闻淮还是不想说。
这次宋溪不是捂他的嘴,而是认真问他:“以后要在一起很久很久,难道遇到事都不说吗?”
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闻淮立刻搂住宋溪的腰,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两人和好后,宋溪很少说的话。
“你还回来吗。”闻淮问道,“这次离京后,还回来吗。”
外面天大地大。
有着你想要的一切。
闻淮甚至在想,如果宋溪先认识萧克许滨他们,又或者贺云虎。
那他们会怎么样。
宋溪认定他,是因为认定他,还是拒绝不了,还是被自己前一步抢在手里。
闻淮以前说话只凭心情。
现在却要小心斟酌。
千言万语只问他,还回来吗。
只见宋溪全身心都写着惊讶。
“我娘,我妹妹在这里。”
“文夫子梁院长甚至裴训导,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在这啊。”
这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不回。
“还有你。”宋溪说到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也舍不得你。”
在一起,分开,和好。
就说明他的不舍了。
难道不够明显吗。
他们中间或许还有问题要解决。
但自己不舍得他,很难看出来吗?
宋溪认真道:“我肯定回来,我们还有很多离经叛道的事要做。”
闻淮得到肯定答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安稳片刻。
他会等着宋溪回来。
可宋溪的话还没说完:“等山下这条水泥路修好,母亲就一定能离开宋老爷。”
“还有你,你就不用被他们指责了。”
“不就是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充公吗!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民脂民膏!”
“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宋溪说到这,都有点生气了。
他辛辛苦苦整顿官学。
闻淮辛辛苦苦筹集银子。
就那群人唧唧歪歪。
去年查办的家族,哪一个是被冤枉的?
还天天说闻淮手段冷酷,说他是个暴君。
哪里暴君啊!
他现在多好啊!
闻淮差点笑出声。
自己不算个暴君,但也没有多好。
“说两句而已。”
“又掉不了一块肉。”
宋溪不说话,最后抬头道:“可是我不想听。”
“我们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闻淮抱着宋溪,深深亲吻他。
是的,我们会让他们统统闭嘴。
物理意义上。
也只有宝宝觉得我是好人了。
闻淮哪里还不明白。
潺甫赶在外放之前做出好物,既是为母亲,也是为他的名声。
当然,也是为百姓。
但有他一点地位就够了。
闻淮的心慢慢落地。
只要不想到怀里人要离开半年时间,什么都挺好的。
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他们还往车驾方向看了看,可惜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看不到宋溪身影。
见此,大家只好收回目光,专注看向水泥路。
要说测试。
无论看看路面是否平整,有无坑洼,踩上去结不结实。
前面几项已然通过,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结不结实?
先是一辆四架马车从上面经过,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牛车。
之后彻底放开,让众人走上新官道看看。
只要不拿铁锤故意破坏,那就随便试。
廖云在路上跳了跳,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我看这路很不错的。”
“我也觉得好。”
再看周围人,全都赞叹不已。
经常运货的人道:“晴天就不说了,要是下雨天,这路的好处肯定更明显。”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点头。
是啊,水泥路不怕下雨下雪,路面不会泥泞,不管赶路还是运货,都会极为方便。
新官道通行头一天,便得到一致好评。
等正式使用,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客商行人,更是赞不绝口。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这么平坦的道路,赶车的牛马都轻松数倍。
有句话叫如履平地,说的就是走路轻松。
如今这条官道,真的是平地啊!
二月二十左右。
京城又下了场春雨,真如货商们说,其他地方泥泞不堪,唯有水泥管道依旧好走。
很多有又发现一处妙用,那就是很好清理。
即使上面有粘带的泥土,水一冲就扫走了。
要是用水泥来盖房子,来铺自家地面,不知道有多好用!
可以说自这条路建好后,竟然没有一句差评。
这放在哪,都极为罕见吧?
朝会之上。
宋溪难得来参加一次,说的也正是这水泥。
他娓娓道来:“水泥不是我一人之功,乃是工部,以及国子监合力造就。”
“国子监诸多夫子,既有能力,也有学问,若说杂学,什么又是正学?”
“依臣之间,孟子曾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造出这种利国利民之物,便是正统之学了。”
作为六元状元。
作为一手整顿天下官学,一手拿出水泥好物的宋大人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在力正,整顿官学没有错,给官学拨款,一力提拔他的皇帝也没有错。
只要给宋溪机会,他就会让人看到回报。
说实话,谁不想要这样的下属。
就算知道宋溪跟皇上关系的老臣们,都想说一句,若他们身边有这么得力的手下,必然也会提拔他啊。
交给他的事,哪有不放心的
宋溪在离京之前,用实力向大家证明。
皇帝没有错。
他的看重理所应当。
坐在最高位闻淮忍不住笑了下。
自己不介意臣子们勾心斗角,也不介意被人称为暴君。
但被宋溪这样维护,实在太好了。
自以为可以为宋溪保驾护航。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宋爱卿说的好。”皇帝从龙椅上下来,一路走到宋大人身边握住他的双手,“爱卿实乃文昭国栋梁之才,朝中有你,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的手指在宋大人手心比划什么。
宋大人有意后退半步,却被紧紧握住手。
偏偏旁边的大臣不明所以,只当皇上尤为看重宋大人啊,当下夸赞两人为明君贤臣,君臣同心!
即便是宋溪都差点笑出来,只能强行忍住笑,向隔壁大人道:“大人谬赞了。”
“分明是说的对。”皇帝圣心大悦,“你这臣子很会说话。”
前排的老大人们脸上写了无语。
但无语又怎么样。
有本事也拿出像水泥一般的东西?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
从开始这份水泥配方就没有藏着掖着。
一直到现在,宋大人也不打算作保密,更不会作为私产。
“水泥其中一条特性,便是材料低廉,获取方便,价格也会相对较低。”
“如果认为奇货可居,要让人价高者得,岂不是失去了本意。”
只有把配方公开,才能惠及更多人。
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水泥的研究,造出适合全国各地的建造材料。
这东西,就要成为文昭国从京城到县乡都有的。
工部几位大员原本有些意见。
他们还以为可以握着配方掌握地方。
可宋大人的话,以及部门年轻官员的眼神,让他们逐渐闭嘴。
看着朝中年轻人,京城年轻学子。
以及城内外百姓的兴奋。
大人们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为何如此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水泥都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惠及天下百姓。
因为这本就应该属于普通人。
在京城为此兴奋不已时。
远在边陲的宋老爷看着第四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宋溪每次送信,都走的宫里信使,速度极快。
他就算塞银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也要同时更长。
只这一项对比,便能看出宋老爷的无力。
他是真的恨。
自己儿子明明有能力帮他,凭什么不帮?
还要帮他娘赎回自由身。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姓宋!
而这封信,宋溪态度依旧坚决,并且给了最后期限。
放了孟素香,大家一切都好。
这次甚至没有威胁之意了。
因为没有必要。
宋老爷他一定会同意的。
事实确实如此。
自宋老爷接到宋溪第一封信后,便开始四处找关系。
尤其是在京城的老友熟人,全都找了个遍。
宋溪以他的前程做威胁,让他放了自己妾室,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宋溪脸上就好看?
哪有撺掇母亲离开父亲的?
但根本没人搭理他,宋溪母亲只是妾室,又不是正房,离开就离开了。
再看看你们的年纪差距,人家见不得母亲受苦,难道不正常吗。
事情传出去,反而有不少名门贵妇支持宋溪,更想把女儿嫁给人家。
原本宋夫人还有大儿子宋渊有些意动。
但很快就把心思按下。
宋渊身体一直不好,娶妻是不成了,能过好日子就算不错。
他们真的不想招惹宋溪了。
再说了,你又不在京城,不知道宋溪如今的权势地位有多高。
真要闹出什么,我们一家子完蛋,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宋老爷看着宋夫人的信件,再看着宋溪的信件。
突然意识到,他就是孤家寡人。
家里人都跟他不亲近,也不听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话。
给他的选择,只能是放了孟素香。
宋老爷心不甘情不愿,却只能这样做。
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恶果,现在由自己咽下
可他还是诧异。
宋溪在京城的名头到底有多响亮。
为什么谁都不敢招惹?
竟然有权倾朝野之势?皇上到底有多信任他?
好在有人给他答案。
那就是即将调任的上司。
上司道:“宋溪宋大人做出一种好物,名叫水泥,我被派去隔壁府做工司主事,筹办当地水泥作坊差事,听京城同僚说,这东西好到极点,全天下人都会感激宋溪的。”
当官哪有不精明的。
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又知道要惠及百姓。
是个人都能想到宋溪以后的声望。
别说在京城了。
即使整个文昭国,都会感谢他。
至于他爹宋老爷,本来应该享受这份殊荣的老宋大人,估计是没戏了。
两人基本上撕破脸。
还有小道消息说,宋溪要帮母亲恢复自由身。
别看有些大儒说什么人心不古。
但都不敢说到宋溪明面上,说论起儒家经典,这些人多半说不过人家。
再说了,礼法是一回事,人心又是一回事。
放在自己身上,谁不想让母亲好上真正的好日子,那是自己娘,不是儒学上的规矩。
所以孟素香的身份户籍并不难办。
宋老爷的书信,加上宋溪的信件,以及她之前的身份契凭,证明可以她可以单独立户,以后再也不是宋家人。
甚至宋溪宋潋的名字,也能在孟素香名下。
文昭国女子立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宋溪早就把律法中条条框框找出来,一切合理合法。
不到一个上午,孟素香看着自己户籍文书,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在今年之前,她已经认命了,也觉得近些年的日子过得很好。
但真正拿到这份契凭,孟素香才知道自己不想认命,之前只是没办法而已。
真正得到自由,又是另一种感觉。
孟素香无比感激宋溪。
她太知道这一切怎么来的。
她也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到现在。
宋潋早就哭的不行,三人抱在一起泪水涟涟。
等闻淮马车到的时候,就见三人都是眼睛红肿着。
马车也没回宋家,转而去了南城滨上楼。
这么好的日子,肯定要庆祝一番。
但真正坐下来之后,孟素香到底问出那句话:“桂舟是做什么的,怎么跟小溪如此亲近。”
小溪朋友不少,也经常来家里玩。
可像这种逢年过节不说,连今日都过来的好友,还是头一个?
再想想,当初在乡试门口等着,都是独一份的不同。
所以桂舟到底做什么的。
怎么认识的啊。
宋溪赶紧岔开话题,自己即将离京,有些话来不及说。
“机缘巧合认识的。”宋溪又道,“娘,这是他家地址,我离京约莫半年时间,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即可。”
说着,水舟别院的地址给到孟素香,宋潋也认真记下。
闻淮也道:“无论何时去找都可以。”
说着又讲了个店名,就在集英巷附近:“太着急的话,寻店里伙计也行。”
“我知道这个店,近些年开的,里面没什么客人,竟是你家开的?”孟素香下意识道。
闻淮笑着看看宋溪:“是我家开的,我不善经营。”
宋溪明白,这店是闻淮登基后设立。
一个是知道自己动向,再之后偏向保护。
他们两人得罪势力不少,家人确实需要保护。
就连他这次离京,闻淮都把自己常用人手分给他,说什么这些人里也认识,用起来熟练。
甚至之前消失不见的车夫也回来了。
当然,这次所有人都知道,宋溪才不是什么男宠。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中重臣。
而这次巡查地方官学,督办各地乡试,便是正经的朝中钦差。
之前的被强行扣上的污名,早就洗刷干净。
宋溪的品行能力毋庸置疑。
从滨上楼回家后,宋溪就要正式收拾行李。
宋潋过来的时候还道:“哥,大宝小宝怎么办?”
见她眼神灵光活,她哥就知道她要问什么,遮遮掩掩道:“送到桂舟家里养。”
宋潋哦了句,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早就猜到些,但她不能面对啊。
她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跟一个看着脾气很坏的人?
她还有一个疑问。
“哥,之前你们吵架了?”
这个之前,就是很久很久之前。
宋潋一句话,问的其实是这是不是哥哥要介绍给我们,然后又出事的那个人?
宋溪听出潜台词,摸摸妹妹脑袋,轻声嗯了句。
宋潋更不高兴了啊!
那时候害得哥哥那么伤心。
怎么又回来了!
好烦!
宋溪好笑道:“都过去了。”
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也不一样了。
再说,即使出什么差错,他依旧能承受。
享受当下即可。
他已经有了承受选择的能力,所以不怕的。
因是头一次出远门,孟娘子也过来帮忙收拾。
但宋溪的意思,还是轻装简行。
此次作为巡察使督办各地乡试,为期半年时间,至少要去十二个州府。
差不多一个月去两个地方。
按照古代的道路来说,必然舟车劳顿。
宋溪只带了必要的物件,再带上三宝即可。
因跟乡试相关。
既要国子监出人,也要礼部出人。
但一直到二月二十三,也就是出发前一日,宋溪作为巡察使,也就是他们队伍一把手,才拿到礼部八个人名单。
除了八位官员外,还有二十个书吏,三十差役,行李更是一大堆。
这是出去办公差,还是旅游?
对比国子监这边官员三人,书吏六个,再加上十二个差役,四个皇上派的禁卫,人数简直翻倍啊。
“怪不得要赶在二十三才给出名单。”宋溪瞬间明白闻淮平日在气什么,把人当傻子呢。
宋溪当下去了对方一大半人。
不管礼部怎么说,他只当剩下的人走。
闻淮点头:“就是要这么对他们。”
否则都不长记性。
若非乡试一定要礼部去办,他并不愿意让宋溪与他们一起。
毕竟人人都知道。
礼部对宋大人的感官十分复杂。
要说厌恶宋溪,普通官员也不至于。
他到底是正统科举出身,又有一手绝佳的八股文章。
但要说亲近,又绝对不可能。
因为这样出身的官员,应该十分拥护礼部,拥护儒学才是。
可看看他做的事。
简直要把儒家踩到泥里。
好好的国子监,变成什么样了?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欺负宋溪年纪小,过了今年生辰,他才二十三。
之前只在垂拱殿国子监做差事,还未负责如此具体的差事。
种种原因下,故意不配合差事也很正常了。
可惜宋溪岂止负责过具体差事。
在垂拱殿时,天下大事他哪样没过过手。
别人做中书舍人只是起草诏书,他则捧着奏章夜以继日去学。
再有闻淮这个“名师”,不怕学不会的。
宋溪等着礼部回消息,撑着头看闻淮,忽然道:“你几岁时开始处理政务。”
闻淮随口答:“十三四吧。”
初高中生的年纪,就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
这也太可怜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亲亲他:“觉得我可怜,就早点回来。”
闻淮说罢,眼神里皆是不舍。
明日就要出发,两人更加发现心中所想。
宋溪刚要加深这个吻,外面便出来消息。
礼部对砍掉人数很是不满,想请宋大人过去商议。
宋大人正跟男朋友亲热呢!
不想理你们啊!
宋溪干脆扯了张纸,自己模仿闻淮字迹写道:“督查乡试不需太多人手,皆听巡察使宋溪所言。”
说罢,摸索出闻淮常用印章,直接盖上去。
“就说皇上也同意了!”
“有事进宫面圣!”
纸张被递出去。
闻淮笑个不停:“可惜了,皇上在国子监面臣子呢。”
“宋大人还亲不亲了。”
第118章
齐明三年,二月二十四。
国子监礼部派出今年的乡试督办队伍,并巡查各地官学。
为首的官员便是宋大人,他作为此次巡察总使,另有左右参事,书吏六个人,十二个差役,四位禁卫。
副手为礼部派出的巡察副使刘大人,手底下一名参事,书吏四人,差役八人。
众人轻装简行,行李都不多。
皇上一封圣旨,让礼部不敢多事,自觉减少人手,并明确此次巡查,到底以谁为主。
宋溪还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又多了个印章,是谁的他不说。
看着礼部刘大人他们老老实实,实则心里还有怨气,宋溪暂时不多讲。
这种状态当然不可取。
他们一行四十一人,看着人不少,但到了地方上却显不出来。
更别说有时候的还要分队伍行动,人数只会更少。
如此情况,必要合心合力做事才行。
故而出京头一晚,宋溪便提前找了驿馆歇息,等众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说正事。
“刘大人,张参事,还请房间一叙。”
此地官方驿馆伙计,打量为首的年轻官员。
原来这就是宋溪宋大人。
再看晚上还要开会议事,难免摇摇头。
年纪轻轻,官架子真大!
也不知道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伙计什么时候能休息啊。
关上门后,礼部两人也是这般想的。
刘大人跟手底下参事对视一眼,主动道:“这么晚了,宋大人有何事要讲?”
礼部刘大人今年四十三,儿子跟宋溪年纪一般大,还要被个年轻人管着,心里本就不服气。
临出发前,皇上袒护的意思又格外明显,实在让人愈发不爽。
宋溪没有提礼部临时给名单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何要精简人手,只把本应该在京城就做的差事拿出来。
宋溪开口道:“此次巡查为期半年,至少去十二个州府。”
“这是已经定下的州府名单,刘大人再核对一遍。”
按照巡查惯例,其中六个州府确定前去。
剩下六个,或者更多地方,就看巡查队伍商议。
但礼部给出的具体名单太晚,宋溪想找人商议都没地方。
索性他也不去找,提前商议剩下六个地方,难免泄露风声,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不过在刘大人张参事看来,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本想着宋巡察不问,他们就不提,等到事到跟前再做决定,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
岂料人家早就有打算。
“没错,这六个州府是必要去的。”刘大人道。
这几个地方州府,是皇上跟大学士等人定下,剩下六个地方,要看巡察队伍的。
宋溪继续道:“对于剩下六个地方,刘大人有何看法。”
“按照往年乡试习惯,只要挑这六个州府周围的地方即可。”刘大人道,“对我们来说也方便。”
宋溪点头,把他拟定的名单再拿出来:“刘大人看看,这几个地方如何。”
众人对照地图,宋溪定下的地方,就是像刘大人所说的一般。
这岂止早有准备,还通晓礼部办事习惯。
等这十二个州府名字定下,刘大人张参事也明白,宋巡察不是好糊弄的,难免多了些对上司的尊敬。
岂料宋溪又道:“名单只我们五人知晓,其他人暂时不必告知了。”
五个人。
便是国子监宋溪,左右参事,以及礼部两人。
这意思就是,消息不能泄露。
除了确定的名单外,周围的州府都要提心吊胆,唯恐抽查到他们。
就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
先确定几个人,然后说会抽取他们身边的人再提问。
已经确定要被提问的学生就算了。
他周围的人才是最慌的。
刘大人自然同意,他看出来,宋巡察是要办实事不走过场的。
这次的差事要吃苦了啊。
宋溪与刘大人细致安排了下面行程。
中间既无废话,也无官腔,皆是有事说事,甚至不追究礼部的问题。
所以事情交代完,时间也还算早。
宋溪道:“长途奔波难免劳累,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吧。”
这话说完,宋溪就让大家歇息了,等明天卯时正刻集合。
刘大人他们走了,四位禁卫再来汇报值守情况,二十个差役均由他们调配,已经安置妥当。
事情做完也才到戌时,甚至还没到驿馆关门时间。
这个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这么年轻,处事还这么厉害?
熟悉宋大人的禁卫们心道,也不看看宋巡察接触的都是什么政务。
朝中大事都处理得了,何况手底下这么点人。
第二天天一亮。
礼部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余下书吏差役各司其事,巡查队伍总算一条心。
离开此地驿馆,算是真正出了京郊地界。
乡试督办巡查队伍第一站,京城以北的燕州。
路上行程共计三日,三月初二到燕州城。
这一路上,宋巡察与众人同吃同住,一句苦也没喊过,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刘大人私底下都道:“我家儿子有宋大人一分优点,都不至于让我这般惆怅。”
说的次数多了,宋溪难免听到,他还认真听了刘大人儿子的情况。
想着宋巡察是国子监代祭酒,对方也愿意多讲。
“今年二十三了,不爱读书,天天就知道玩。”刘大人道。
刘大人欲言又止,他儿子就喜欢炼丹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此做事,真的荒唐啊。
宋溪也不会追问,还是刘大人小声跟他说:“我儿子喜欢炼丹,自己不爱吃,就是喜欢炼出来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刘大人的儿子,还是宋溪做出来的水泥感兴趣。
因为其中也有炼制那一项。
宋溪听到这,眉毛挑了挑。
喜欢炼制东西?
那对化学可有兴趣?
宋溪道:“要是能造出新的材料,不失为人才。”
比如呢?
刘大人立刻起了精神。
宋溪想了想道:“制作肥料。”
此话一出,刘大人不想说话了。
再听宋巡察的方法,竟然是利用发酵粪肥做肥料,岂不是跟屎尿打交道,更不愿意了啊,实在有辱斯文。
“我说的是,让他想办法用硝土提炼出硝石,以此做肥料原材料之一。”
硝石加上发酵粪肥,便是农作物都要用到的氮肥。
刘大人听到这,才心不甘情愿地点头,显然还是觉得做肥料丢人。
他可是在礼部做事,他儿子哪能碰污脏的东西。
即便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很诚实。
还真写信提议,让儿子去提炼硝石。
至于方法?
自己琢磨啊,你不是喜欢这个。
虽说这事不见得能成,但刘大人对宋巡察还是格外客气了些。
官场上能正正经经出主意的上司,真的太少了。
再说以宋溪的性格,他可不是故意恶心人,肯定是正儿八经的主意。
礼部领头人如此,下面人更不用说。
等三月初二,京城来的乡试巡查队伍到燕州时,已然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燕州知州亲自迎接,心里还纳闷。
在京城的同僚不是说,礼部不服宋巡察使,怎么看着不一样啊。
知州客客气气迎他们入城,更确定那是子虚乌有的。
而巡查队伍,在第二天便进入工作状态。
现在才三月初,距离乡试还有五个月时间。
但四月的乡试资格考就在眼前,也跟乡试密切相关。
宋溪他们都住在驿馆,若有当地学生有事,也可以写信送到此地。
一连几天时间,众人分批行动,抽查下面几个县的县学。
临出发前,宋巡察给的指使也很明确。
一,当地适龄孩子入学情况,以及男女比例。
二,查看县学账目,核对学生名单。
三,抽出半天时间,进行随堂测验,试卷要带回州城。
四,若路过乡村,至少要问二十户有关官学之事。
……
总共十条内容,至少要完成其中六条,届时带回供长官查阅,还要送回京城归档。
这些考核内容虽然复杂,但目的明确,并且有相应规范。
但凡办过差,心里都大大松口气。
不怕上司让你办事,就怕上司让你看着办,那怎么办,如何办,就是大问题啊。
在燕州知州胆战心惊中,巡查队伍四十一个人,分成四个队伍去往下面各县,只留五个人在驿馆负责联络。
燕州知州和燕州学政,看着留下的一位书吏一位差役,下意识朝京城来的钦差拱拱手。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
还好他们两人知道上面要巡查,年后一直彻查各地官学,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偶尔留些小瑕疵,应该没事吧?
两人擦擦头上的汗。
尤其是学政,他本想着朝廷重视官学,还拨那么多银子,起过不少歪心思。
但在京城的亲戚却说,老实点吧,皇上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为了官学拨款朝廷吵了多久。
你们要是敢贪钱,必然性命不保。
他幸好听劝,否则就真完了!
接下来几天里,知州学政两人把能想到的疏漏都列出来,连着几日都没睡好
等到三月初七,四支巡查队伍陆陆续续回来,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极多。
不过具体情况,肯定不会跟他们两个讲,要跟宋巡察先汇报。
私下通气?
绝不可能。
宋巡察明察秋毫,在他面前捣乱,不想当官了吗。
两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巡查队伍齐聚驿馆。
宋巡察已经在听下面人汇报。
“这几个县的情况如此。”
“也有走后门的情况,但学生水平尚可。”
“账册没什么问题,偶尔有虚高的情况,也做了说明。”
“不过这些账目应该是被查了好几次,前面有些小问题,被学政掩盖过去。”
燕州下面三十多个县,四个队伍抽查近二十个,情况都差不多。
这也在预料之中。
燕州距离京城最近,又是必要巡查之地,要是准备的不充分,简直在打皇上和朝廷的脸。
宋溪又抽检了其他各县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点头道:“可以了,休息一日,后天再出发。”
刘大人等人松口气。
只要不是明天走就行!
而且到下一个地方,可以确保再有五个人留原地休息。
这样也算轮换着出去做事,没有想象中那般辛苦。
等燕州驿馆房门打开,只见楼下坐着的知州学政两人立刻站起来。
宋溪笑着道:“两位大人辛苦了,燕州官学多亏有二位。”
过关了!
有宋巡察这句话,那就是过关了!
不枉他们辛苦整顿啊!
拿朝廷拨款可真不容易,每天提心吊胆的!
接下来一天里,宋溪看过几个县的考试试卷,统一寄回京城归档。
等到三月初九,辞别燕州,再往南出发。
这次要去的地方,便是燕州周边的州府。
至于去哪?
只有巡查队伍,以及皇上知道。
燕州知州原本还想偷偷打听几句,好卖周围同僚一个人情,却被婉言谢绝。
等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知州感叹道:“希望下一个地方好运吧。”
查那么仔细,真扛不住啊。
三月初十。
到了另一地界的巡查队伍并未直奔府城,而是早就悄然分成五个队伍去往各县。
宋溪和刘大人去到一处名叫黄延县的地方,扮做来往书商,打听本地读书教学情况。
有书商来黄延县并不奇怪。
自去年开始,朝廷重视县乡官学,商人们闻风而动,早就把书铺开到各处。
结果确实不错,只要勤快的书商真在这里赚到不少银子。
尤其连乡下都开始买书,也该他们挣钱的。
问起本地读书情况。
百姓们很有话说。
“不公平!”
“隔壁家王二狗穷的要命,祖祖辈辈给我家放牛,凭什么他儿子能去读书!这就是不公平!”
“对啊,还有周家小丫头,一个女子,凭什么能去啊。”
“反正不公平。”
宋溪刘大人听到头一句,瞬间提起精神,再听到后面,瞬间放下戒心。
好吧,原来是这种不公平。
“怎么就不公平了?!”路过的农户不乐意了,“进县学全靠本事,人家俩人刻苦努力,就该他们去读书!”
“是啊,这才叫公平啊,凭什么让他家给你加放一辈子牛?风水轮流转懂不懂!”
说不公平的人诺诺不说出话,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路过的人不打算放过他们,又说了几句,继续道:“有本事上京城找国子监宋大人说去,或者去种朝廷说理,看看你们的牢骚算数不。”
“就是国子监和朝廷一心为贫苦百姓,你们还喊着不公平。”
“要不是人家,你家孩子还要送到州城才有书读!哪像现在啊!”
这话有些奇怪,宋溪他们仔细问了问。
原来在整顿官学之前,黄延县只有两家私塾,教学质量堪忧。
县学不用说,只有吃空饷的秀才夫子。
但之后朝廷政令下来,先是县学派来举人夫子,又在各村找聪明学生。
一来二去学生增多,私塾也多起来。
还有些秀才专门回来教学,学生质量教学质量都起来了。
一些读书人不必远离家乡,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刚刚喊着不公平的那个地主老财,他家三男两女,以前男孩们都在外读书,一年见不到几次,感情都淡了。
现在五个人一起在县里读书,每天都能见到,孩子们感情都好了,跟爹娘也更亲近。
就连现在记账都不用请外面的人,五个人都可以记。
冲着这个,他家就支持把书读下去,反正又不是供不起
这些事说罢,地主老财早就走了,主要是不好意思的。
还有问宋溪他们:“你们卖的是什么书,有连环画吗?”
“对啊,我们不识字,但想看画图的那种啊。”
宋溪刘大人他们哪有什么书,只能赶紧离开。
走了好远,礼部刘大人嘴角还带着笑。
真好,这不就是儒学讲的人人向学吗。
若孔孟二人看了,都会夸赞的吧。
不管宋溪在国子监请了多少杂学夫子,但在整顿官学上,确实居功至伟。
或许他请杂学夫子,真的另有用处?
刘大人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前几个地方的巡视都没有太大问题。
主要是距离京城比较近,知道朝中风向,故而早早做了准备。
谁也不想被宋巡察抓到把柄。
否则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手软吧?
一直到四月中旬,总共巡查四个州府。
速度比预想中要快,而且离京城越来越远。
四名禁卫明显加强戒备。
离京城越远,变故就越多。
受限于交通条件,信息传达的速度。
山高皇帝远这句话,不是平白讲的。
越远的地方,政令执行的越不彻底。
比如四月十六日到的渭南府,此乃关中大府,人口多,产粮多,本地知府乡绅自然傲气些。
朝廷还未整顿官学时,这里的府学便能照常运转,也得益于此地厚学之风。
如此地方,是值得这份傲然的。
当地知府见到巡查队伍,也不像其他地方那般卑躬屈膝,直接道:“想怎么查都可以,我们渭南府奉陪到底。”
“只不过府内正在进行乡试资格选拔,就学生们基本都在府城,肯定不能参加抽查考试了。”
这语气,便是觉得巡查队伍太过严苛。
应该是宋溪他们在其他地方的举动,被很多官员诟病。
说他们仗着自己是朝廷钦差,对乡试过问不多,反而插手各地官学情况,拿他们当犯人对待,因此很是不爽。
渭南府知府脾气直,对此不满很正常。
刘大人明显有话要说,宋溪拦着他道:“各地都是一样,我们所想,不过是为普通学子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作为文昭国百姓,他们理应被如此对待。”
渭南府知府听此,倒是没再说什么。
正好赶上乡试资格考,宋溪等人抽查学生资料,又去了地方县学查账询问情况。
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略略休息一日。
也是这里,才知道渭南府知府不高兴的原因。
大清早的,宋溪收到一封密报,讲了其中缘由。
知府他今年五十六,快是致仕的年纪。
他出身贫家,父亲早亡,靠着母亲缝补浆洗又变卖田产才考上的举人。
期间还被污蔑他们偷拿族中公粮,差点没了读书机会,所以平生最恨别人污蔑,发展到最后,稍稍质疑都会不高兴。
故而考上进士后,官途一直不顺,直到近些年才好些。
巡查队伍一路过来,还有人熟知渭南府知府秉性,故意添油加醋说了许多,所以才这般态度。
估计就是想让他激怒钦差。
这哪里是针对宋溪他们。
分明是给这位性情秉直的知府挖坑啊。
若换了脾气真的不好的巡察使,回去就参他一本,估计都不能顺利致仕。
刘大人听完感慨道:“他也是,差点被人陷害。”
宋溪看看他,连禁卫也看看他。
宋溪道:“要是我们真的脾气不好,参他一本,到时候被陷害的就是我们了。”
听了这话,刘大人反应过来。
对啊,要是他们只因渭南府知府态度不好,就跟他起争执,再参他一本,岂不是欺负如此正直的好知府?
能在天下官学荒废的情况下整顿好此地,说明他是个好官,肯定也得民心。
到时候渭南府书生百姓如何想他们?
其他地方百姓又会如何考虑。
巡查队伍必然畏手畏脚。
好狠的招数,一石二鸟。
宋溪笑道:“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何从中挑拨。”
说着,宋溪眼神看向另一个地方。
建阳府,与渭南府同属一省,与渭南府相隔三百里。
按照常理来说,巡查队伍并不顺路。
密信里说,是建阳府之人挑拨,还说明来龙去脉。
宋溪已经让禁卫查探消息。
待到晚上,禁卫从本地知府府中搜出信件,竟然真的有建阳府来信。
“信还回去,我们今晚便出发。”
去哪?
自然是建阳府。
与其费心猜测,不如去看看情况。
而刘大人看着宋巡察早就定下的名单。
一直都有建阳府的名字。
等会!
是他们队伍里面有内鬼!
刘大人后背发凉。
审视身边众人。
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若只是想提前知道巡查队伍会去何地就罢了。
这还要陷害他们?
就不对劲了吧。
还好宋巡察没有让刘大人担心太久。
刚出此地府城,礼部一位书吏就被禁卫揪出来
四月中旬,月亮亮的惊人。
这书吏战战兢兢的动作一览无余。
“赵志福,建阳府人士,考上举人后,靠家中捐官留在京城礼部做书吏。”
“赵家乃建阳大户,族中不少人都在本地衙门当差役书吏,把持衙门,可是真的?”
刘大人盯着这个人。
他都不知道如此不起眼的书吏,竟然是建阳府人士,更不知道他的底细。
就是他通风报信的?
还是那个疑问。
通风报信就算了。
为何要陷害?!
“为了阻止我们去建阳府,对吗?”
赵志福本不想答,岂料宋巡察又道:“是因为今年春耕问题,对吗?”
赵志福瞳孔紧缩。
宋溪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第119章
在朝廷衙门做事,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正式的官员,诸如宋溪,刘大人这类。
编外,但朝廷衙门发工资的,诸如书吏,差役等。
再有像幕僚长随,这类属于官员自带的,也是当官的自己发酬劳。
眼前建阳府赵志福,便属于第二种。
他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城六部做书吏,也是家中塞钱让他过去的。
毕竟京城官署与其他地方不同。
像他这种的书吏也算不少。
故而刘大人眼里他并不算起眼。
岂料就是礼部出来的内鬼。
刘大人此刻和赵志福一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巡察。
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不是督查乡试,巡查官学吗。
怎么又跟春耕扯上关系了。
这既不是礼部职责,也不是国子监的范畴吧。
您怎么知道的?
您跟春耕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唯有四位禁卫清楚,天下大事,宋大人都知道的。
正是这样问个措手不及。
赵志福面如土色,根本骗不了人。
宋溪继续道:“建阳府春耕必然出了大问题。”
“所以想设计绊住巡查队伍,还要让百姓对巡查众人失去信心,即使我们去了当地,也不会有人来报信。”
至于建阳府当地,肯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他们。
过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志福嘴唇颤抖:“宋巡察说笑了,建阳府不过是个普通地方,没有那么多事端。”
“那为何意图陷害我等,总有要个合适的理由。”
赵志福还想再狡辩。
可宋溪不让他讲了:“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
刘大人眼神惊恐,不过没有当面讲出来。
等赵志福被禁卫捆起来,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刘大人终于问道:“宋巡察,我们当真要去建阳府?”
不止他这样想,另外三名参事也有此疑问。
咱们就不去了吧?
可以把此事汇报给皇上,让朝廷派人过来。
宋溪看了看天,开口道:“现在已经四月中旬。”
所以呢。
所以已经耽搁了春耕,若再不种点东西,建阳府这一年就完了。
先报给朝廷,朝廷再派人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汗蒸暑土气,如何种地?
“放心,我已经让禁卫送信回京城,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手过来。”
“我们先一步了解情况,看看到底怎么了。”
早一天解决问题。
地就少荒废一天。
有时候的种地就差这么几天。
皓月当空。
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但从京城出来,按照宋巡察的方式巡查地方以来,他们见到太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象。
其他方面暂且不说。
但提到读书,提到孩子们上学识字。
无论府城还是村里,无论官员还是农户,想的竟都差不多。
那些不少人眼中愚夫贫农,其实智慧一点也不比某些官员差。
他们只是不识字,只是身份低微,并不是傻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感谢就极为真挚。
若朝廷不重整官学,给更多人读书机会。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
刘大人感觉,跟着宋巡察做事,应该没问题吧。
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
不过若知道了,只怕会苦笑。
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
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
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他们誓死效忠。
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否则?
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只怕都要结束。
众人不再多想,全力去往建阳府。
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
这一招果然奏效。
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
故而建阳府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进到此处地界,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
就连官道的维护,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皆显出惫懒。
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只略略问了,装作不喜他们态度,去了县里酒楼。
酒楼为私人开的,态度自然不一样。
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酒楼伙计立刻道:“那都是吃公家饭的,能一样吗。”
宋溪年轻,本就扮做富家公子,适时显出好奇,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并无太大差别。”
“那是其他的地方,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酒楼伙计撇嘴,“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的事,朝廷却不知道。
但要问如何勾连,伙计也说不出来,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其实听不到什么“内幕”。
好在离开此地小县,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
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回答。
宋溪却道:“你若说了,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至于你的族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即便都要流放,去的地方也不一样,要想清楚了。”
赵家为大族,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但也有些家资。
再细分下来,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小家。
赵志福也不例外,他母亲早些年过世,父亲儿女众多,自己也不在身边,算不上亲近。
但赵家生他养他,还给谋官职,四时八节还有银子,这份恩情,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可宋溪提起家人,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
说到痛处,赵志福立刻道:“宋巡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
宋溪却笑:“冲锋陷阵之前,有一句话很重要。”
什么话?
“分清楚谁是你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宋溪又笑:“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交朋友。”
“再比如,此时此刻,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
“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你更愿意救谁?”
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但却并非假设。
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
道理很简单,朝中需要银子,赵家有银子,这就够了。
宋溪并不威胁他,只道:“你也是熟读律法的,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再说了,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怎么你就没去。”
“若你去了,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
“你!”赵志福彻底被击溃。
宋溪什么都知道!
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
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
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
宋溪笑而不语:“我能知道的更多,你信吗?”
禁卫心道,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
这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用说,赵志福已然崩溃。
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
让他选的话,肯定选自己小家,还有他的表妹,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
“好,我说。”赵志福咬牙道,“建阳府的春耕,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全都耽误了!”
众人安静下来。
建阳府是粮食重地,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
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
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
也就是说。
危机早就发生。
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
宋溪脊背发凉,面上还算镇定,认真听赵志福所说。
“此事还要从去年,不,从很多年前说起。”
文昭国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实在算不上国泰民安的,朝中风气是一回事,下面土地兼并又是一回事。
闻淮接受的文昭国,只能勉力支撑罢了,这点他自己都很清楚。
甚至还给了宋溪说过,有些东西轻易动不得,懂的狠了,一定会散架。
颇有些现代说的,代码能跑就不要动的意思。
可有些东西,该迭代就要迭代。
比如闻淮从京城贵族入手,既查贪官污吏,也查买卖农田,更查中饱私囊。
官学一部分拨款,以及为水利筹备的银钱,就是从这里出的。
京城查的差不多了,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
那问题来了。
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怎么自己就出事了?
都说牵一发动全身,文昭国也是如此。
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
这种情况下,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略略有些天灾人祸,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
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全都去租牛租农具,为此打了许多架,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
伤口鲜血和着泥土,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
死伤是常有的,大家也习惯了。
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今年肯定要减租的。
但商议来商议去,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
所谓过寿,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
本地大族心知肚明,随后提起减租的事,减的也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有人难免要讲。
租金是人家应得的,谁让你种他家的地。
减租就是心善,应该感恩戴德。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
是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
之后到了赵家手里,也不是他们懒惰,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
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看着你虚弱,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
不知不觉中,祖祖辈辈种的土地,就变成人家的,自己成了佃农。
这种情况下,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那是真的很蠢。
那点减租确实没有一点用
本就因水灾减产,现在租子也交不起。
换做往年只能应熬,又或者问地主家借粮度日,再或者把孩子卖给大族当丫鬟当小厮,或者当“书童”。
今年不知谁说了一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豫州那边惩治了不少豪绅,说是土地分给普通人种,租金特别少,咱们去碰碰运气。”
“对,同样是租地,那边租子少得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再少说。
即使再安土重迁。
也要先活下去啊。
让建阳府百姓高兴的是。
原来出了他们那,外面都挺好的啊。
除了已经拔出豪绅的地方,还有些地方豪绅听到风声,自己就在归还贱卖土地。
让皇上查出来,就不是损失点银子的事。
壮士断腕懂不懂!
如此一来。
建阳府受压迫最厉害的地方,也就是建阳西边的佃户们纷纷离开,留下大量等待春耕的土地。
喜欢田地,那就去种,全都是你们家的。
少部分地方士族平日不算苛刻,竟然留了些人,让建阳府不至于一点耕地都没有。
但总体来看,春耕亩数送到户部,再送到皇上手中,肯定会有异常。
朝中确实发现了,但不知道如此严重,还未查到这里,巡查队伍先来一趟,肯定要在事发之前拼命阻拦宋巡查等人。
本来计划的很好。
即使不跟渭南府知府起争执,但在后面的地方上,总会有问题。
再不济还有赵志福,总能把时间拖过去。
可建阳府知府,士族,还有赵志福本人,都没想到宋溪知道真相,还早早赶来了。
赵志福说完,从京城来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确实环环相扣。
也没想到建阳府春耕出问题,还跟朝中处置土地兼并之事有关。
但仔细想想,该他们的啊。
其他地方望风而动,都在或多或少做弥补,你们呢?
刘大人问道:“你赵家就不能舍点银子,留下佃户?”
“真看着土地荒废啊。”
赵志福低头,他和其他赵家人没区别。
以为佃户们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也以为他们只是赌气而已,根本不会走。
直到春日来了,所有人才慌了神。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宋溪道,“周易里的话,你应该也读过的。”
这里的穷更多指的是绝境困境。
所谓绝望之时,也并非人真正的末路,反而是改变的机会,只要改变那就,就能畅通无阻,就能长久发展。
佃户们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但他们天然知道这些道理并且付出实践。
没读过书的,反而要教读过圣贤书的豪绅们做事,自古以来有之。
这次春耕,就是当地百姓给乡绅给当地官员,甚至给朝廷上的一课。
宋溪把建阳府发生事的原原本本写下来递到京城,随即往府城进发
一路过去,情况越来越糟。
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打理的菜地,加上稀稀拉拉的农田。
仔细问了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建阳府自开春以来,没下多少雨,即使种了庄稼也缺水用。
留下的佃户想要挑水用,还要跟占了水源的当地土财主们购买。
听到此事,宋溪几乎被气笑了。
他坐在距离建阳府府城不到五十里的村落里。
村里人知道他们是书商,还让村里老人招待,特意打了井水烧茶给众人喝。
刘大人立刻要拒绝,老人摆摆手:“放心,吃的水还有,只是不能用井水浇田。”
井水有限,供人吃喝还行,
但要拿去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村里老者商议,看护好村里两口井。
若竭泽而渔,回头吃水都要问地主买。
“只可惜那些庄稼。”
老人话音落下,只见家中老婆婆带着一身灰蒙蒙的烟灰回来。
大约是拜神祈雨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儿子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种上地了。”
听着这家人讨论。
宋溪对刘大人赵志福道:“这甚至算不上天灾。”
若是特大洪水,特大旱情。
那谁也无能为力,只能乞求上苍。
但这不是天灾,只是稍稍的没有那么风调雨顺。
宋溪看了看手下。
除了派去迷惑地方官员的六个人外,他又提前派了七八人先一步分批去府城打探情况。
剩下二十七人里,十二人在明,十五人在暗。
此时倒是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聚一起做什么?”刘大人奇怪道。
宋溪笑:“抢水源。”
谁说经过地主同意才能用?
水就在那,地也在那。
到底是谁的?
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
四个禁卫依旧不赞同,但依旧忠诚,甚至跃跃欲试。
他们从水舟别院起就认识宋溪,很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行事,不为自己,只为这里百姓罢了。
宋溪当即道:“把行囊里的肉干果脯好吃的都拿出来。”
说罢,又要花钱买这家人的鸡鸭,还请老人家去邻居家买点吃食酒水,皆由他掏钱。
“请全村人吃酒吃肉。”
说是全村人。
其实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人,留下一百六十多人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仅有不到四十个青壮劳动力。
老家人的大儿子,人称大壮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里人疑惑中,宋溪真的支起摊子请村里众人吃饭。
说是觉得大家日子过的辛苦,路见不平,请大家打打牙祭。
住在较远处的当地土财主肯定听说过,但也无所谓。
想当侠客的人多了。
还真以为能惩恶扬善啊。
真要惩恶,他还能躺着听曲享乐?
大壮家中,村里人意识到这个漂亮到极点的年轻人,确实是请大家吃饭喝酒的,甚至拿出自家珍藏,算是做个凑数的礼物。
死气沉沉许久的村落里,再次传来歌声。
是一些但这古韵的民歌,跟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一样,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种带着浓厚腔调的歌声,让人忍不住沉醉。
直到宋溪手底下四个禁卫,近二十差役书吏换好衣服。
尤其是四名禁卫,皆换上轻甲,腰间佩戴玄色腰刀。
村里人被吓了一跳,酒杯就要掉了。
大壮等青壮年刚要去拦,宋溪起身道:“这是我的侍卫,我们一行人要去挟持本地财主,抢了他们的水源。”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们夺下水源后,尽力多挑水浇地。”
宋溪看了看即将到来的夜色:“今日四月十八,月头也好,正适合浇地。”
说罢,留下此次村宴的银子,也换了身轻甲出发。
他手边的软剑为西域进贡,天下独此一把。
而他的剑法,师承闻淮,师承宫中侍卫。
以宋溪为首,四位禁卫护在左右。
五人骑着马匹,后面是拿着刀的差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被放走了。
赵志福早在下午时就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去府城通风报信。
建阳府知府!
赵家族长!
你们快派人去救宋巡察!
他要是死我们地界上,那就完了!
这是朝廷钦差!他死了,那是挑衅朝廷!
不过赵志福也明白。
宋溪不会死。
他带着的四个禁卫,便是以一敌百的大将。
何况底下差役也不是凡人。
好像有几个差役还是军中人士,假扮差役守在左右而已。
一个村的土财主。
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万一呢!
万一出事了?
我们全都要死!
月黑风高。
距离建阳府府城不远的村子里。
先是火光冲天,大腹便便的土财主被揪出来,家丁爪牙皆被打断双腿,在地上哀嚎。
然后是村里青壮汉子老弱妇孺拼命抢水浇田。
庄稼在夜里终于得到水的滋养。
第二天一早,原本发黄的叶子,竟然就显出嫩绿。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刘大人拍手叫好:“真厉害啊,晚上浇水,几个时辰就好起来了。”
刘大人看的有些着迷,庄稼不会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真有意思啊。
听到一身轻甲的宋巡察轻咳,刘大人才站直了。
宋溪道:“他们应该要来了。”
此处的他们。
指的便是建阳府知府,以及当地豪绅大族。
不论冲着什么,他们都要主动过来找自己。
刘大人点头,心里更赞叹宋巡察有勇有谋。
既帮了本地人夺水,也不至于一脚踏入人家的地盘。
还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好让所有人知道宋巡察来了。
他就说!
跟着宋巡察做事,肯定稳妥!
不过宋巡察手边带血的软剑,好像有点眼熟?
这好像是四五年前西域献给先皇,先皇爱如珍宝甚至要陪葬的珍贵兵刃。
被新皇要走后再无影踪。
等会。
四五年前?
那会宋大人还没考上状元。
两人不认识吧。
这不对劲吧!
第120章
但刘大人并未多讲,在朝廷当官,重要的就是别多话!
说不定是最近两年送的呢。
此刻天已大亮,日头也渐渐出来。
大壮家中极为热闹。
一面是浇了田地,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的村人。
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财主家丁在哀嚎。
宋溪被众人围在中间,庆祝这次“胜利”。
“多谢这位公子,真的抢到水了。”
“庄稼活过来了!”
“太谢谢您了!”
“看着庄稼叶子没那么黄,心里真舒坦啊。”
也有人表示忧虑,问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离开呀,还有这些人怎么办?”
大壮他爹已经看出来,宋溪不仅身份不俗,甚至可能是当官的,甚至是皇亲国戚,否则不敢这样做。
但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充满疑问。
宋溪明白大家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我管杀管埋,你们尽管去做事即可。”
宋溪说话掷地有声,看着就很有底气,顿时安抚众人。
倒是听到他这话的土财主一家疯狂挣扎,吸引大家目光。
“看看他要说什么。”
地主嘴里的布被扯下来,他立刻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建阳府赵家!”
“这消息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地主在此地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嘲讽完宋溪,又对本地村民道:“你们迟早要把买水钱还给我,就从今年的租子里加!”
这一个村的地都是他家的,谁敢不听话?
现在佃农少了,收入本就不丰,肯定要从现在的佃农身上找回来。
有本事带着老弱病残一起滚!
听着他叫嚣,已经有胆大的村民上去打人了。
宋溪又看看日头。
在附近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低声道:“宋巡察,府城的人已经来了,但听到这里的情况,只在附近搭了棚子守着,看样子不打算进村。”
宋溪在这守株待兔,急匆匆赶来的官员豪绅们也不是傻子。
谁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以免陷入被动。
宋溪稍稍点头:“继续查探情况,一有动向就来汇报。”
说罢,他看向还在叫骂的赵地主。
本来以为没时间处理,现在反而腾出手。
“你是说,这村子里的田地水源都是你家的?有何证据。”
“有买卖地契!这还用说吗!”
宋溪看向大壮他爹:“你家田地也卖给他家了?何时卖的,多少钱卖的。”
对于这件事,大壮全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建阳府旱灾,我又病了,家里就卖了一亩地,卖价为五两。”
“年底租子没交齐,就又卖了半亩,得了二两银子。”
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一家十几口人,操持四亩地,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
余粮都没有,何况余钱。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太差。
之后四亩地陆陆续续全都卖出去,他家彻底成为赵地主的佃农。
老人说完,又小声道:“他其实姓田,是拜了大族赵家一个管家做干爹,对外自称赵。”
还能这样?
可这地主还是说自己应该改姓了,就是姓赵怎么了,还道:“你也知道田地悉数卖与我家!信不信明年不让你种地!”
宋溪笑了下,却问起其他信息。
“八年前,也就是云益二十二年,那年建阳府渭南府一带的田亩价格在七两到十两之间浮动。”
“老人家的地都是中等田地,价格最低也要八两五钱,为何以五两银子贱卖?”
老人家叹口气,还能因为什么看他家病了,就故意这样做。
那是真真正正的救命钱。
地主家也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
不过老人家意识到什么:“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们建阳府的田亩价格?”
宋溪笑道:“天下间的田亩价格,我都略知一二。”
一个是时常有观察,二是那么多奏章不是白读的。
这话不是说给老人家听,也不是说给地主讲。
宋溪和禁卫看着人群中有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的,丝毫不意外。
古代信息不如现代透明,就知道天下间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田亩价格,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不一般。
宋溪继续道:“按照文昭国律法,强买强卖,低于市场价售卖的田地,都能以当年卖价赎回。”
“今日本官做主,帮你们写个契凭,把田地拿回来,如何?”
如何?!
当然好啊!
还是以当年的价格!
可无论老人家还是大壮本人,全都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即使五两也拿不出来啊。
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先让低价买了你家田地的人,把这几年租子还给你家。”
“再计算田地本身价格的利息。”
“来人,帮他家算算这笔账。”
手底下书吏立刻拿起算盘过来。
“按照老人所说,八年前卖出一亩地,七年半之前又卖出半亩,五年前卖一亩半,三年前把最有一亩也卖了。”
“所有卖价均远低于市场价,故而交易做不得数,之前契凭直接作废。”
“现在算下来,赵地主家先换一亩地八年地租,七年的半亩地地租……加起来共计十四两四钱五分。”
书吏询问老人家:“您看这个数字对吗。”
八年前,他家只卖了一亩地,卖完再租用这亩地,租金为六钱,当年给地主六钱银子。
三年前卖了所有地,同时依旧要租回来,那就是一共租用四亩地,租金为一亩地九钱银子,合计三两六钱。
综合下来,他们全家八年来单地租交了十四两四钱五分。
老人家和儿子大壮仔细研究,确定是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可别忘了,这地本就是他家的。
等于种自己的地,平白给别人银子。
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攒下银子,才是怪事。
“再来算田地的利息。”宋溪也确定没问题,让书吏继续算。
还是拿八年前一亩地来算。
当时这亩地市价八两,那就按照地主家借了大壮家八两银子计算。
“以文昭国最高三分利来讲,八年八两银子,利息应该是二十三两四分。”
多少?!
别说围观之人哗然。
就连重新被堵住嘴的地主也不服气啊!
哪有那么多钱?!
但仔细算算,怎么就没有了。
八两银子三分利,一年就二两八钱八分了。
如此看来,就知道巧取豪夺的手段有多好用,掠夺来的钱财以指数级增长。
宋溪淡然道:“这是按照文昭国律法而来,如果按照你民间放贷利率算,肯定会更多。”
“对啊!他家是按照五分利给我们算的!”
“没错算着算着,我们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
“所以我让闺女去读算数了,不然真的算不明白!”
宋溪颇为欣赏地看那人一眼。
重整官学也有这个目的。
只有读书识字懂基本算数了,才不会被这些地主迷惑。
“继续算。”
这只算了八年前那一亩地。
之后陆陆续续把四亩地都弄走,剩下的利息也要算的!
书吏把算盘拨得震天响:“利息共计六十四两八钱五分!”
“加上之前应该还的十四两四钱五分地租,共计八十两三钱!”
八十两三钱!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说明,这地主家趴在他家吸了多少血。
更别说平时看到佃户非打即骂,耀武扬威的样。
宋溪道:“赵地主家应该还你家四亩地,并计六十两三钱的利息和地租。”
老家人和家里仅剩的七八口人,还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会啊。
怎么会拿到田地,还有多年的利息,甚至能要回地租?!
至于院子里其他村民,眼神都显露出狂热。
宋溪的话也如他们所愿:“一个个来,都这么算。”
“每算出一户人家的田地情况,本官便在签名盖章,利息银子会从他家取出交到你们手中。”
真的吗?!
不仅能拿回田地,还能挽回多年来的损失!
土地又回到他们手中了?!
是假的吧?!
终于,有人拱手道:“大人,只是不知您姓甚名谁。”
能不能做这个主啊。
禁卫立刻道:“这是我们国子监代祭酒,并垂拱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此本年巡查宋溪宋大人!”
“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声吗!”
禁卫说完,宋溪捂住脸,别报那么长的名号啊,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宋溪宋大人。
肯定听说过!
竟然是他!
再看宋大人的相貌,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好看。
肯定是他,没错的。
听说他是皇上眼前红人,肯定能帮他们吧。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那地主已然说不出来,即使把嘴里的布扯下来,他也不敢再嚎一声。
宋溪的名字谁没听说过?!
就连建阳府的官学,都为此清理不少纨绔子弟,换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私底下骂宋溪的人太多,说是少了个捞钱的途径。
这下怎么办。
府城的官员能救他吗,他干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在村里开始计算这些年利息得失时,消息已然传到三里外帐篷里。
建阳府知府还好。
那赵家族长直接站起来,心口不一道:“好啊,宋大人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赵管家擦擦头上的汗,这样不行的。
若开了这个口子,赵家八成土地交易都不做算,岂止要归还土地,还要赔偿大笔银子。
赵族长肯定也明白,扭头对知府道:“郭大人,咱们赶紧进村吧,不能让宋巡察胡来啊。”
“他管的是乡试是科举,怎么能如此僭越,冒犯您的权威。”
建阳府知府不答,他已经过了出虚汗的时候。
甚至听到宋溪悄悄到了建阳府,还调查此地情况时,知府已经有些摆烂。
其实在今年本地春耕出问题时,他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好过。
本想趁着朝廷没发现尽力补救。
可越补救越心酸,谁也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事情就一直拖着。
知道宋巡察要来建阳府时,他便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找赵家开始补救。
岂料赵家这些蠢货自作聪明,想毁了宋溪名声,再把他弄回京城。
当时他就问:“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你们知道他有多聪明吗?”
“还设计,还弄回京城,有没有脑子?!”
不仅没把人弄走,还把大佛直接招来,真有你们的。
至于在村外扎棚子不进去,也是知府的主意。
宋巡察带着村民们抢水,又给他们撑腰出气。
那些村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自己这些人进村,就会被宋溪拿捏。
本想看看人家会不会沉不住气。
岂料还帮着要田地要利息。
这下村里人更加死心塌地啊。
姓赵的这会急了,不是春耕出事,他老神在在的时候。
但事到如今,为了自己,建阳府知府只能道:“走吧,进村拜见宋大人。”
再拖下去,肯定会出更多问题。
宋溪这人油盐不进,太难缠了。
知府看了看赵族长,并未再说其他。
近百人出现在建献村村口,第一时间就被报到宋溪那。
宋溪直言:“只让为首的人进来,其他人不放行。”
建阳府知府从善如流,并且劝赵族长:“村口狭窄,若起冲突,更进不去。”
赵族长急于打断所谓赔偿利息,立刻点头答应。
原本近百人队伍只剩二十人,还是知府的人手更多。
终于进了建献村,再看到稳坐上位的宋溪宋巡察。
他在渭南府时,那里知府脾气很不好,他也没计较。
但此刻面对建阳府知府,却不打算起身,受了对方的礼。
巡查官员大一级,京官再大一级,这是不必多讲的。
宋溪只坐着拱拱手:“知府大人,赵族长?”
说罢,指了指地上的赵地主:“这是你家族人,在这为祸一方。”
所谓赵地主实则姓田。
但赵家在本地势力大,人口也多,族长怎么可能认识,还是管家说了这是他干儿子,这才连忙否认。
“干亲也是亲,对吧赵志福,你也是赵家人,你同意吗?”
赵族长听此,差点想笑,赵志福可是能回家里通风报信的,他怎么可能听你的!
“没错,既然认了亲,就是赵家的。”一直十分沉默的赵志福开口道。
为了表示诚意,他自觉站在宋大人身后。
该怎么选,他很清楚。
赵族长脸色难看,死死盯着赵志福。
郭知府突然道:“宋大人,朝中之事不好外传,咱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大壮家院子内外,围观的村民极多,而且各个都站宋大人这边。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都不好说出口。
只能以国家大事为名避开众人。
宋溪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可以,我们借用老家人的房子详谈。”
详谈!
可以谈就有希望!
无论郭知府还是赵族长都兴奋起来。
跟主人家商议后,宋溪带着刘大人三位参事两位禁卫进了堂屋。
郭知府赵族长各带了两名手下。
宋溪进门前对书吏道:“你们继续算账,出来之后我签字盖章。”
还算?!
赵族长脸色更难看了。
进到堂屋,里面虽然被尽力收拾的干净整洁,但依旧能看出家徒四壁。
宋溪微垂着眼,依旧坐到上位,开口道:“本官途径此地,没想到意外发现很多事。”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目光,赵族长立刻道:“宋巡察,真是久闻其名,您来建阳府是巡查乡试与官学吧?”
意思就是,别的您别插手!
跟你有关系吗?
只要把宋溪弄走,他就能尽力补救!
等朝廷真正派人下来,情况一定会好转的!
到时候多方打点,肯定比现在强。
宋溪并不理他,只看向郭知府。
在赵族长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就连姓郭的也倒戈了!
“宋大人为巡察使,本就有监察地方之责。建阳府出了这样的事,下官难辞其咎,不过下官也想辩驳几句。”
“我来此不过第三年而已,建阳府的弊病,却至少存在几十年之久。”
郭知府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总之两个字。
甩锅!
铁打的家族,流水的知府!
此地有问题,他确实难辞其咎,但问题不是最大的。
而且他督促了赵族长改进,这不是没改吗!
他这种无权无势的官员,还被赵家威胁呢!
如果有问题,都是本地士族的错!
他顶多是无能而已!
赵族长心态崩了。
为什么啊?
赵志福就算了,怎么你也?!
不是收我家寿礼的时候了!
可郭知府的眼神告诉他,他们互相都有把柄,不要试图闹崩。
我可是官身,你家比不过的。
这样的场面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真指望贪官污吏扭成一股绳才是笑话。
宋溪听罢,稍稍点头:“郭知府辛苦了。”
这话一出,便是认同郭知府的说法,有种可以平安落地的感觉。
果然,宋溪继续道:“这些事我会如实汇报给皇上,想来他也能理解知府的难处。”
郭知府大喜过望,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爽快!
他也给出宋溪想要的回答:“建阳府今年少雨,就该开放水源,还有一些土地,该还的都要还。”
郭知府盯着赵族长,明显让他答应。
赵族长终于反应过来。
以后如何暂且不论,眼下要服软,至少争取个从轻处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宋溪确实聪明,但面对拖字诀又有什么用。
他们就要当个面团,随便揉搓随意变形,无所谓。
果然还是郭知府,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到时候做不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赵族长表现的战战兢兢,当然也有真心,同时心疼的要命:“好,开放水源,归还不应得的土地。”
至于开放哪里的,归还多少,那要再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我们是隔壁村的,听说建献村有个青天大老爷!”
“我们也想给地里浇水,求求大老爷劝劝我们村的财主吧!”
“求求了,我给您跪下了。”
宋溪看向赵族长,他立刻道:“若是我家的人,我肯定让他们立刻放水。”
这才像话。
“走吧,去府城。”宋溪最后道,“此政令要立刻推到整个建阳府,一刻也不得耽搁。”
刘大人在后面有话要说。
这不对吧。
咱们这么好的局势,怎么就去府城呢。
万一都变卦了怎么办。
宋溪却朝他稍稍摇头。
不要管姓郭的姓赵的在说什么,心里又打了什么小算盘。
当务之急,是让本地水源放开,不要耽误田地用水。
把已经种下的庄稼抢救回来。
双方都各退一步,暂且休战。
一方暂且按兵不动。
另一方则要趁机减轻罪责。
直接撕破脸,只会让局势更难。
看似被对方拿捏也无所谓。
只要能救回建阳府的庄稼,宋溪不介意当个被“糊弄”的上司。
再说了,能不能糊弄成功,还是两回事。
等宋溪从房间里出来,两个村的村民都看向他,眼神还带着忐忑。
他们是不是谈妥了。
宋大人还会为他们做主吗。
宋溪开口道:“建献村的田亩利息统计好了没,我签字盖章,拿着这份文书,就能问赵地主要田要粮。”
书吏们连忙答:“统计好了!请您过目!”
宋溪一张张看过去,不少人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岂料抽出两张道:“这两份再核算一次。”
说罢,在其他文章一一签字盖印。
那两份文书经过几次核对,还真有问题。
这就是宋状元的实力?!
别说其他人了,连刘大人书吏等人皆佩服不已。
这些事情处理完,宋溪又看看郭知府赵族长。
那赵族长再盯着赵管家。
赵管家直接踹了地上的地主一脚:“开放水源,再把银子一一赔了!三天之内做完!听到了吗!”
本来十分嚣张的地主连连点头。
好好,他会做的,他真的会做的。
宋溪对主人家道:“我就在府城驿馆住,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去找我。”
处理完建献村的事。
宋溪带着手下去往建阳府府城。
如今不过处理了一个村的事。
整个建阳府还有无数个建献村。
至于府城是不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了才知晓。
宋溪跟府城众人虚与委蛇,双方都知道各自心里的不服。
但无所谓,咱们真正的擂台,就要开始了。
让郭知府没想到的是,赵家的赵志福竟然一心跟着宋溪,并不像自己那般半真半假。
为什么?
如果宋巡查能把赵志福说服了,为什么不彻底争取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而到府城,宋溪第一时间没有去驿馆,而是直奔建阳府官学,并道:“我到底是乡试巡查官,先去府学看看。”
此时的府学几个学生,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们真的把宋大人引到建阳府了。
这怎么办。
此地局面如此复杂,怎么就自己来了啊。
没有错。
给宋溪写匿名信的,正是建阳府官学学生。
宋溪也是看到郭知府等人后,才意识到信件出在哪里。
以知府老油条的程度,那人肯定不是衙门官员,更不会是赵家人。
再去看看那封信的笔迹。
大概率是官学了。
建阳府官学换了批贫而好学的学生,他们家里也有春耕土地问题。
姓郭的姓赵的,多半以为自己进了府城,便无人可用。
怎么会无人可用。
官学几千学生,不正是他的人手。
咱们这擂台,必然能打起来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