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是个傻子。”闻淮再次道。


    眼前的两岁孩童确实傻乎乎的,眼睛很木,动作也不灵敏,只会冲所有人笑。


    尤其对着给他拿东西吃的人,笑得可爱又可怜。


    宋溪道:“别胡说。”


    小孩又冲着帮他说话宋溪傻笑。


    看着确实有些傻。


    宋溪无奈,特意检查了他身上有无伤痕,又让夏福找了暖和衣服给他。


    确实有些旧伤,不过多半是自己磕碰的。


    这并不能说明情况还好,反而证明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平常无人看管。


    见他吃饱了,夏丰带着他去洗漱换衣服。


    侍卫也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皇上与宋大人。


    说起来,这侍卫宋溪很眼熟,正是以前在水舟别院的家丁,之后又被调走的那批。


    故而对上宋大人,只有尊敬的份。


    如其他小孩所说,这个幼童爹娘都没了,就是死在前年皇室乱斗当中。


    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过一劫,之后由于皇上有功的王爷收养。


    不过王爷自己子女也多,扔到后院后,只管衣食,并不过问。


    但下人们多会躲懒,幼童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今日这事,也是其他小孩知道他没爹没娘,故意找借口欺负人。


    这个口子一开,小孩回到收养他的叔叔家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见宋溪明显担心,闻淮直接道:“接他到宫里住吧。”


    年纪小,又没有爹娘。


    虽然他也想选个聪明的,但到底不是继承人,只是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宋溪明显惊讶。


    这么快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


    “合你眼缘即可。”闻淮并未挑选标准,说到底他不在乎这些小崽子们。


    即使都姓闻,跟他关系也不大。


    宋溪还是道:“到底是孩子,看看有多少这种小孩,你也管管。”


    “我不管,你要是愿意的话,你操心?”闻淮挑眉。


    管教宗室小孩这种事,是皇后的职责,当然要交给宋溪。


    宋溪冷笑,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只好吩咐夏福:“排查一下,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接到宫中,衣食住行不可马虎,回京后再从翰林院选夫子教导。”


    宋溪这才满意。


    说话间闻丛,也就是闻四宝已经过来了。


    到底只是一岁十个月的小孩,洗漱换上新衣服,就有些朝气了。


    他看了一圈后,本能走到宋溪身边,朝宋溪讨好笑。


    看着笨笨的,但却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房间里谁最好说话。


    宋溪确实好说话,摸摸他头发,确定弄干了,又道:“还要吃东西吗。”


    小孩摇摇头,但宋溪给他倒了水,四宝就乖乖去喝。


    闻淮欲言又止,只当又给宋溪养了个宠物。


    到了腊月二十六正祭的日子。


    主坛设宫驾乐,编钟等礼乐,上下两层格外壮观。


    再有玉磬大鼓等架于座上。


    乐工舞者皆各司其职,待舞毕,再有礼官引导官员跪拜。


    接着大礼使上前,引礼者拜酒,三次后,再把酒献于皇帝。


    闻淮一身繁琐礼服,接过福酒,又一分为二,递给旁边的宋溪。


    宋溪迟疑了下,还是接过。


    皇帝赐酒给臣子,以前也是有的。


    待两人饮毕,再有执事引众臣拜。


    宋溪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但臣子一拜已过,好在逃过二三拜。


    闻淮见此也不着急。


    以后机会多着呢,并不急着一时半刻。


    正祭结束,跟着过来祭祀的大臣全都松口气。


    至于祭坛上发生的事,大家只当没看到。


    皇上对朝中的掌控,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面对宋大人,众人难免更恭敬些。


    但多数人还只当宋溪只是皇上眼前红人,并无其他心思,甚至还夸皇上善待宗室子弟,实在心胸大度。


    不管怎么样,冬祭终于结束。


    文昭国这一年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都在这场祭祀里一一说明。


    到了明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文武大臣而言,新皇登基后种种行为,竟然比当太子时更让人信服,着实是惊喜一件。


    尤其对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他们更期盼新年到来。


    腊月二十八,皇上御驾率先回京,宋溪自然也在上面。


    其他官员陆陆续续回来。


    宋溪忽然想到,之前有一年回家时,正好碰到冬祭车驾,他还好奇闻淮是什么职位。


    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皇帝车驾一路回到皇宫,宋溪终于找到机会回家。


    闻淮立刻拉住他道:“真的要走?”


    两人刚和好没几天。


    最近又在冬祭,难得有相处时间。


    闻淮道:“明天是我生辰,你忘了?”


    忘是没忘,但他真想回家。


    留皇宫,是不是太超过了?


    宋溪有点纠结,闻淮还在诱惑他:“四宝还在呢,你不把他安置好?”


    见闻淮跟说宠物一样,宋溪道:“喊他名字吧。”


    “喊什么都行,别走了。”闻淮仗着没人敢看,偷偷搂住宋溪的腰,低声道,“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我都不能大肆庆祝,还不能私底下庆祝吗?”


    闻淮故意卖惨。


    但说的却是实情。


    明天既是闻淮生辰,同时是他爹忌日。


    即使没对外面说,朝中不少人却也知情。


    这种情况下,别说今年了,以后大概率也不能大肆庆祝。


    宋溪抬眼,见他表情,闻淮就知道成了一半,又叹气道:“宫里冷冷清清,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吗。”


    这下宋溪直接道:“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


    那么多皇亲国戚呢。


    “能一样?”闻淮不再磨叽,搂着宋溪的腰,一定要他看看福宁殿长什么样。


    福宁殿,皇帝寝宫。


    里面竟极为冷清,除了晚上回来休息外,其他时间多半在垂拱殿,又或者去找宋溪。


    故而此地竟不像有人居住。


    说是冷清,一点也不为过。


    但门一关,闻淮毫不客气,伸手去解对方腰带,目的极为明显。


    这是参观他寝殿吗?


    分明是住在他寝宫。


    果然,就不该对这个狗男人有一丝同情!


    闻淮亲得急切,像是确认什么,呼吸紊乱,动作却分外轻柔。


    他像是在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都有些生疏,既是这么久没有接吻,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对彼此极为熟悉,呼吸流畅起来,宋溪的手也挂在闻淮脖子上,娇娇喘息,眼睛迷离。


    闻淮也从急躁慢慢平复,动作却骤然增大,手指灵巧越过衣衫,在滑嫩的肌肤上轻揉。


    “好乖。”闻淮亲着宋溪耳朵,模拟熟悉的动作,在他耳边流连,“宝宝好甜。”


    手底下的动作继续,宋溪轻哼一声,指尖从闻淮背上滑过。


    两人衣衫尽褪,久违的触感让人心里发颤,宋溪整个人被抱起,身底下烫的不行,只好挪了挪,闻淮呼吸停滞,咬牙道:“别动。”


    再动一下,他在这就要把人吃干抹净。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两人滚到床上,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两人神情,彼此炙热的呼吸交织一起。


    “像做梦一样。”闻淮再次重复,语气里竟带了深深的感激,“像做梦一样。”


    他的吻细密温柔,甚至带了些许虔诚。


    还好不是梦。


    还好宋溪足够心软。


    还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腊月二十八到二十九。


    宋溪和闻淮在福宁殿过的,算是庆祝某人生日。


    但三十这天,宋溪说什么都要回家。


    母亲妹妹都等着他,不能留在皇宫了!


    不过看看空荡荡的大殿,宋溪道:“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正在给宋溪涂药的闻淮怎么可能不去。


    “就说你是我好友,反正他们见过。”宋溪道。


    之前也有好友在自家过年,母亲妹妹不会多问。


    闻淮手顿了下,趴在宋溪身上,亲他脖子,闷声嗯了句。


    好友就好友,暂时可以接受。


    宋溪整个人被他覆盖住,努力把人推开,又被吻住嘴唇。


    等收拾妥当,宋溪便离闻淮八丈远。


    这还是人类吗?


    分明是禽兽啊。


    四宝小跑过来时,宋溪差点没把人接住,他也是经常锻炼的,此刻却像打了几场仗一般。


    犹豫片刻,宋溪决定带上四宝一起回家。


    总要慢慢熟悉。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执行下去。


    回家之前,其他接到宫里的小崽子们也被安顿好。


    有夏丰在宫里看着,这些父母不在的孩子,至少有专门的人照顾,确保耐心细致。


    还有人对他们道:“是国子监的宋大人吩咐的,若不是他提议,你们不会有这般好日子。”


    此话是谁让夏丰讲的不言而喻。


    甚至小夏公公本人都擦擦头上的汗。


    还好他一直听干爹的话,对宋大人极为尊敬,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连对这些孩子们好,皇上都要冠上宋大人的名义。


    另一边,依旧呆愣愣的四宝跟着宋溪闻淮坐上马车。


    他个子小,自己也坐在角落里。


    大宝小宝三宝都比他胆子大。


    回到家里。


    孟娘子和宋潋果然在等他。


    “本想着你二十八回来,我们一起剪窗花呢,怎么皇上又留你到现在。”


    “过年都不让消停。”


    孟娘子说着,眼神里俱是心疼。


    对于儿子带回来的好友,确实没什么表示。


    孩子朋友多,大家都知道的。


    而且这个好友,以前是见过的。


    “乡试那会见过。”孟娘子道。


    闻淮十分客气:“回伯母的话,乡试后我家出了些事,本想登门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


    孟娘子没听出什么,反而是宋潋觉得奇怪,她看向哥哥这个好友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不影响年夜饭十分和谐。


    毕竟宋潋眼中只有哥哥,她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极为安静的四宝,很得孟娘子怜惜:“小小的孩子,怎么不说一句话。”


    孟娘子私底下还问宋溪,这是不是那个闻淮的儿子啊?


    宋溪道:“不是,是他族人的孩子,他在养着。”


    “这样,那也算个好人。”孟娘子说完,又去喂四宝了。


    四宝又黏上孟娘子,大有在这住下的趋势。


    就连宋潋也对他很疼爱。


    闻淮皱眉,明显发现这个傻子确实姓闻。


    宋溪戳了戳他:“走啦,四宝跟我娘睡,我们回去。”


    这下闻淮终于高兴,但在宋家,显然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唯有关上房门才敢亲身边人。


    最近这几天,闻淮就像做梦一般。


    努力追回的人,终于回到身边。


    有时候闻淮都觉得,即便是生死难关,对两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宋溪讨厌他,不爱他,又或者对他彻底失望,比死了还难受。


    现在一切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好。


    如同梦境一样。


    宋溪向来都是这样,他坦荡真挚,从未改变。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


    和好了也是和好了。


    到了宋溪院子,虽然不是头一回来,但怎么看怎么新奇。


    宋溪却道:“你睡书房。”?


    什么意思。


    宋溪才不管他:“快去,我让人收拾好了。”


    “不然就住客房。


    已经过了子时,宋溪真的很困了。


    再说,这是家里,能把他带回来已经很好了!


    闻淮虽然不满,但只好往隔壁走。


    但刚走几步,宋溪便拉拉他胳膊。


    本以为是宝宝反悔了,却听他道:“不要突然来找我。”


    宋溪说的真挚,还提到闻淮突然出现在明德书院西院号舍那次。


    “你偷偷过去,我就会一直提心吊胆,那次之后,好几晚都没睡好。”


    宋溪真的不喜欢这样,也很怕有人悄悄过去。


    闻淮瞬间愣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嗯了声,保证道:“我听你的,绝对不过去。”


    说罢,闻淮再次道:“明天早上见。”


    宋溪困得不行,已经听不到什么了,摆手道:“明天见。”


    宋溪去睡了。


    闻淮却久久睡不着。


    书房里到处都是喜欢之人留下的痕迹。


    书架桌面收拾的整齐,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各类纸张也按照大小意义摆好。


    偶尔做的画作统一放到一处。


    还有正在写的文章心得科举心得。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旁边几个箱子。


    闻淮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很不好意思说。


    但分手后宋溪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不会深夜进他房间,可他所有事情,闻淮聊熟于心。


    比如他是真的想分开。


    比如这些信笺,宋溪一点也不想看。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走出来,并且能走的更好。


    但他是皇帝。


    宋溪不可能躲开。


    闻淮一时间庆幸,一时间又担心。


    从不忐忑的他,忽然升出一个念头。


    宋溪是不是因为躲不开。


    所以才妥协了。


    当然了,不是说他不喜欢自己。


    是这份喜欢,有妥协的意思。


    闻淮彻底睡不着了。


    放在几年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有这种念头。


    此刻颇有些患得患失之感


    他对不起宋溪太多。


    他甚至配不上这么好的宋溪。


    闻淮余光之中,看到书架上三个摆设。


    是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南山郊游比试的奖牌。


    三年过去,铁做的牌子有些生锈,但依旧能看出来被保养的很好。


    宋溪本来想把牌子送给他。


    可他说什么。


    闻淮已经不敢去回忆。


    甚至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反感。


    宋溪说,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可能给第二次机会。


    闻淮安慰自己。


    宋溪是重新选择他,并非逼不得已,肯定不是屈服于权势。


    这般想来,是看轻两个人。


    天快亮时,闻淮才睡着。


    第二天睁开眼,宋溪就坐在旁边读书,手边还有热腾腾的点心。


    宋溪哪知道闻淮那么多细腻心思,话还没出口,就被身边人环抱怀里,迫不及待亲他嘴巴。!!!


    “洗漱了吗!”


    宋溪这是真嫌弃了:“离我远点。”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抱的更紧:“宋溪。”


    怎么了。


    宋溪漂亮眼睛里都是疑惑。


    “我爱你。”???


    宋溪脸瞬间红了。


    是做什么梦了吗?


    突然表白。


    闻淮还觉得不够,继续道:“在这个世上我最爱你,好爱你。”


    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得到。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但捧着闻淮的脸,轻轻亲他嘴巴:“知道了,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


    闻淮得到承诺,却没有太高兴。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爱我吗?


    闻淮又不敢问。


    生怕宋溪稍稍迟疑的表情,就让他得到真正的答案。


    闻淮抱紧宋溪。


    即使再傲慢的人,也会为感情患得患失。


    还好他能装作不知道。


    反正他们要好好在一起。


    “不吃早饭了?”宋溪又亲亲他,“发生什么了。”


    闻淮按着人狠亲了会,才道:“想你了。”


    想到很多事。


    也想到他会让宋溪讨厌的事。


    宋溪见他眼里都是自己,心里瞬间软了,摸摸闻淮脑袋,靠在他怀里:“哦。”


    直到许滨戚元任相约来拜年,宋溪才手忙脚乱从他怀里跳出来:“你快吃饭!我带他们去前厅!”


    “别出来!”


    宋溪整理好衣服夺门而出,把闻淮留在书房里。


    上午过了一大半,闻淮也没见他人影,只好先回宫中。


    今天大年初一,文武大臣都要去拜年。


    还好到了下午,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也要进宫拜年。


    虽然只是走个流程,两人却也又见一面。


    等一整天事情忙完。


    宋溪忽然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了。


    回到家中,看到四宝正在讨好大宝小宝,才道:“把你给忘了。”


    宋溪蹲下来摸摸闻丛脑袋,不到两岁的小孩,还是木木愣愣的。


    宋溪警告大宝小宝:“不要欺负他,听到没。”


    “我,四宝。”闻丛忽然道。


    嗯你是四宝。


    说话间,孟娘子过来了,她手里端了碗甜滋滋的汤,见宋溪回来,立刻道:“我给你也盛一碗。”


    等宋潋回来,三人一人一碗甜汤,喝的津津有味。


    宫里派人来接时,孟娘子颇有些不舍得,她忍不住道:“你们俩小的时候,咱们日子不好过,看见他,我就想到你们俩。”


    宋溪想了想道:“娘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把他留下来,只是不能带出门。”


    至少现在不能。


    等宋溪隐去四宝身世,只说他爹娘都没了,孟娘子哪能不心疼的。


    宋潋却越听越奇怪。


    那个闻淮养族人的孩子就算了,还把孩子带出来。


    自己哥哥帮着养算怎么回事?


    宋潋过了十六周岁,又是做买卖,年后还要盘下自己的新店。


    哥哥跟好友许滨的谣言她都听说过,难免多想。


    宋溪察觉到妹妹眼神,朝她笑笑。


    完了。


    母亲好糊弄。


    妹妹不好啊。


    但妹妹爱他,没有多说,只道:“确实可怜,那就养几天。”


    宋潋爱哥哥,也相信哥哥,无论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的。


    所以,在书铺遇到诋毁宋溪的人,必然横眉冷对。


    齐明二年,正月十五一过。


    京城挤满从各地而来的“天才”。


    他们多数在年前就出发了,由当地官府书吏领着,齐齐进京备考。


    这些天才也分很多种。


    但多数天才,其实没那么想来京城读书。


    即使家境贫苦,只要展露天分,大有人培养。


    去年九月十月开始的筛选,已然让不少被埋没的神童被重视。


    这样一来,长途奔波赶来京城,就显得没必要了。


    尤其是早就崭露头角,还有些功名的书生,他们只觉得麻烦得很。


    可当地官员为了政绩,硬是逼着天赋出众的学生去往京城。


    比如凌可为凌秀才。


    他家境一般,但为人聪明伶俐,十七岁考中秀才,今年也不过十八。


    老家知县逼着他来京城,说什么京城夫子不同,国子监地位超然,还有无数名师。


    梁祭酒,宋代祭酒,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云云。


    凌可为不在乎这些,他千挑万选,选中书本纸张较为便宜,质量又好的文家书铺,终于把需要的文房四宝买齐了。


    但听到有人说起国子监三月招生的事,难免点评几句:“这简直是劳民伤财,在当地读书就够用了,何必来此。”


    这话一处,店里掌柜伙计,乃至客人都齐齐看向他。


    宋潋正好在后院点货,掀开帘子进来,冷笑道:“鼠目寸光。”


    凌可为还想争辩,被旁人赶紧拦着:“这就是宋代祭酒的铺子!”


    什么?!


    凌秀才看看自己手里的物件。


    刚买了他家的东西,就这么说人家,确实不好。


    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难道名声极差的国子监,真的能在不到半年时间里,成为文昭国顶尖学府吗?


    他不信啊。


    宋潋懒得理他,这话也不用跟哥哥说。


    到了国子监,这人肯定服气!


    此时的国子监内。


    宋溪感觉闻淮愈发粘人。


    甚至把奏章搬过来一起办公。


    宋溪都不敢多问,多说一句,闻淮黏黏糊糊贴上来。


    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啊。


    这对吗?


    第112章


    齐明二年,宋溪送走许滨戚元任两人。


    他们分别去富行州任吏司官员,以及九南府刑司做官,皆是是从六品,要在四月之前到任。


    戚元任没什么说的,他早就盼着一展身手,只是忍不住问:“宋溪你呢?以后一直在国子监吗?”


    这也不错,至少文昭国教育方面不用发愁了。


    但依宋溪的才能,还是有些屈才。


    反而是许滨道:“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他安慰宋溪:“无论在哪,都能帮百姓做事。”


    戚元任不明所以。


    可许滨都这样讲了,他也只能点头。


    宋溪半开玩笑道:“别说了,我是真的羡慕你们。”


    “放心,总能出去的,等国子监任期到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


    能行吗?


    自从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之后。


    许滨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溪确实不是弱者,可对方势力太强了些。


    宋溪不多解释,只向二位告别。


    国子监还有很多事呢,没工夫都说了!


    咱们努力读书,已经到了报效百姓的时间。


    不少学生已经来到京城,他很忙的。


    “天地之大,黎元在先。”宋溪拱手,最后道。


    这应该是读书人共同心愿,已经不必再讲。


    三人告别,正式踏上官途。


    宋溪看着他们背影,难免有些艳羡。


    但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尽力做好手头的差事。


    而对他,或者说对国子监来讲。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是三月初六的考试。


    到考试之前,国子监有大量准备工作要做。


    回到国子监,王司业裴司业把考生名单交过来。


    各地官员为了政绩,也是拼命了。


    竟然一股脑送来两万七千多考生。


    让裴司业诧异的是,他稍稍接触了不少学生,竟然真的有天分。


    想来也是,文昭国近一亿人口,找出近三万有天赋的学生,这并不奇怪。


    当年刘邦打天下,开国功臣里大半都是一个县里出来,这还是说明宋溪的观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只是没机会开发,更没机会施展。


    国子监这次筛选,不过是把天赋最明显的人找出来罢了。


    国内还藏着很多厉害人物了。


    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反正裴司业大喜过望,十分珍视地看着这些名单:“都是好孩子。”


    “可惜国子监名额太少,不能容纳所有人。”


    宋溪安慰:“到时候看看南山一带能不能接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试试他们的天赋特长。”


    之前说过。


    国子监这次选人,堪称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特殊能力的,统统都要。


    其实大致分为文武两类。


    武学生算是顺手招来的。


    天生气力大,天分跑得快,又或者格外灵活的,肯定属于武。


    而且武学特长几乎一目了然。


    对于他们的考核,要单独列出。


    剩下记忆力极好,算数能力极好,逻辑推理极强的,这算是文。


    裴训导针对他们,出了专门的试卷。


    以他的出题能力,肯定能选出最出众的人才。


    王司业则在安排考试流程。


    文武分开,不同情况的考生也要分开。


    国子监上下都在努力筹备这次考试。


    而国子监老监生们瑟瑟发抖。


    怎么办,天才们真的来了。


    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学习了,他们岂不是会输的很惨?


    其实前段时间过年,老监生们日子过得尚可。


    即使去年最后一名,比之前自己前些年,都是有所进步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才们就来了。


    真让人发愁。


    反倒是即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学生,表现的比较平静。


    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个学校而已。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天分,就算回到老家,也照样有人资助。


    朝廷重视人才,所以他们这些人才去哪,都有好的发展。


    从盐平府出来的凌可为本来对此不以为意。


    在朝廷下令整顿各地官学,以及国子监准备招生之前。


    他们当地长官江知府便重整了下面各县县学,好找各地年纪合适的学生入学读书。


    凌可为的天赋,就是那时候被重视起来。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成绩,跟朝廷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他更感谢江知府,而不是马后炮的朝廷。


    但他到底是聪明人,看着其他各地学生说起自己经历,逐渐明白什么。


    “我本来在家放牛呢,被县学夫子找到家中,说什么都让我去读书。”


    “为什么?因为我会背很多诗歌啊,村里人念过一遍,我就能记住。而且我很会认牛,只要看过的牛,就知道它是哪家的,还知道它特殊之处!”


    这也算天赋吗?


    当然算。


    洞察力强,又耳聪目明。


    果然,去年十月被当地夫子找到送进县学。


    不过两个月时间,蒙学便已完成,他的记忆力跟领悟能力,都堪称顶尖。


    之后一路从县学到府学,最后送到京城。


    还有个小女娃,心算能力一流。


    很多算数公式一眼就能记住,还能看出其中规律,今年不过八岁的她看着格外沉稳。


    她同样从县学到府学,打败无数人,来到京城备考。


    她身边还坐着一脸茫然的母亲。


    凌可为却知道,她的算数能力就是来源于她的母亲。


    好像是说,她母亲小时候,能力不比她差。


    可惜当时没人在意,从此荒废了。


    再之后这份天赋逐渐退化。


    当然了,即使这样,这位母亲的心算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村里每年教田税,她都会帮忙算数。


    还有个天天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被同村人称为小猴子的黝黑少年,现在也被找了过来。


    只是这些就罢了。


    另一句话让凌可为醍醐灌顶。


    “大家一点也不慌张,是因为从国子监落选后,还能回地方上学。”


    “地方官学为什么要他们?因为朝廷重视啊,否则干嘛养士。”


    确实是这样。


    所以并非为了折腾学生们。


    而是让其他官学明白朝廷对学生们的态度。


    等凌可为知道,他们盐平府江知府跟宋代祭酒是好友时,难免对宋溪有了些好感。


    这份好感在看完宋溪写的考试书籍后,变成绝对的佩服。


    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天才的了。


    怎么还有人更有才?


    一直到齐明二年三月初六开始。


    两万七千多名考生,分场次一一考试。


    天赋不同的学生,考试方向也不一样。


    单说考试题目,就让不少学生受益匪浅。


    宋溪每天忙得厉害。


    对于这些全国选拔上来的人才,真是一个也不舍得放手。


    所以要精挑细选。


    南山一带的院长也在问情况,明显想捡漏些有天分的学生。


    再加上时不时参加朝会,汇报选拔人才的情况,他感觉三宝都疲惫了。


    闻淮每日晚上准时找他。


    两人要么在国子监住下,要么回家看看家人。


    但宋溪知道闻淮事情也多,天天来找他,基本硬挤出的时间。


    宋溪刚看完一批考生的成绩,见闻淮敲门进来,忍不住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虽说国子监距离皇宫不算远,但他明日还要早朝。


    闻淮立刻道:“不愿意让我来?”


    “讨厌我?”


    眼看闻淮越说越过分,宋溪只好哄道:“怎么会,我正想你呢。”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宋溪正看着学生成绩,说完又道:“你看这个学生,天生学算数的。”


    现代人都知道,学好数理化的作用。


    其实古代人也明白。


    无论修桥铺路,还是河堤仓储,都离不开算数。


    只是科举逐渐只重视文章经义,这才让数理化逐渐没落。


    这并非学生们的错。


    学好文章经义可以考科举,可以做官。


    但学好后者,会被认为不是正统读书人。


    只要没有受虐心理,该选什么,大家都明白的。


    宋溪提起这个,就是有意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提高数理化在科举的占比。


    从源头着手,让更多人学有所成。


    别为难学生了,天天让学生清正士风士气,那是他们的责任吗?


    宋溪说了一堆后,见闻淮盯着他看:“怎么了?”


    闻淮一心二用,先回答道:“只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也没用,科举结束后,还要有合适的位置。”


    宋溪立刻点头。


    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大白话就是。


    不能只学啊,还要有就业岗位。


    “术业有专攻,朝中许多职位,就适合懂技术的官员。”


    但宋溪话没说完,就被闻淮按着亲了会,亲过瘾了才道:“你先培养着,慢慢安插到朝中即可。”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先重用这部分人才,随后再推行数理化的考试,从而真正改变科举。


    如此行事,比直接动科举简单多了。


    当然了。


    这种方法,只能是皇上愿意出力,并且善用人才的情况下。


    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愿意,阻力只会更多。


    宋溪忍不住亲了闻淮脸颊:“还好你是皇帝。”


    闻淮没好气道:“这会知道了?”


    说完,闻淮又觉得不爽,不让宋溪再办公,一定要里里外外亲个够。


    可他想问的是。


    你跟我和好,是不是看中这点?


    没和好的时候,闻淮恨不得宋溪利用他。


    和好了之后,这个人又贪心不足,不想宋溪只利用他的。


    这份心思实在难以启齿,唯有用行动加强两人连接。


    最好在宋溪身上盖满自己的印记。


    本来心疼他来回奔波的宋溪予取予求,但被啃到最后,一巴掌打闻淮脸上:“够了啊!”


    你不累吗?!


    闻淮咬了下宋溪掌心,用行动向他表明不累。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完全黑着。


    宋溪见闻淮穿衣服,也跟着穿戴整齐。


    闻淮惊讶道:“你再睡一会?”


    宋溪没回答,难得帮他系腰带,又看了看时辰:“太辛苦了,晚上别来了。”


    卯时初的早朝,闻淮寅时初就要起。


    早上三四点回皇宫,五点上朝,这也太辛苦了啊。


    宋溪以为自己体贴,但闻淮却不让他系腰带了,低着自己整理:“不想见我就直说。”


    等闻淮离开,宋溪看着满天星辰。


    他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听着不大对。


    可惜宋溪没时间多想,今日他不用上朝,还要忙国子监的事呢。


    既然都早起了,不如好好忙工作的!


    一直到下午酉时。


    其中一位大人受不了,开口跟代祭酒请假:“宋大人,今日我真的要早点回家,不然娘子要杀来国子监了啊。”


    此言说罢,就连裴司业都默默看过来。


    王司业冷不丁道:“宋大人没成家,所以不能理解。”?


    怎么,没成家也有错?


    宋溪还是反应过来。


    年后到现在三月初十,大家一直在忙。


    尤其是最近几天,几乎天天加班。


    这样下去确实不妥。


    宋溪当即诚恳道歉,又道:“该有的加班俸禄都会记上,今日都回吧,明日再来做也行。”


    果然,众人松口气。


    赶紧回家吧!


    难得的休息时间!


    等手底下人走的七七八八,连没成家的书吏都要找好友吃酒。


    国子监忽然冷清下来。


    宋溪撑着头思考了会,看看手边的差事,干脆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揣了出入宫的令牌。


    两人和好后,闻淮已经登基了。


    但宋溪很少来他寝殿。


    此处还是跟之前见的时候一样,顶多把冬季摆设换成春日的。


    不过明显并非闻淮审美,多是宫里自己调配。


    宋溪把几个花瓶换了位置,又想让人把帘子换个颜色。


    话在嘴边,最后还是没说。


    算了,闻淮自己的地方还是自己管吧。


    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忙的很。


    宋溪让夏丰把棋盘找出来,又让他寻了本棋谱,难得悠闲片刻。


    自宋溪踏入皇宫,垂拱殿的闻淮便得知了。


    再知道他去了福宁殿,更有些坐不住。


    可眼前又是户部不满国子监花销,又是的礼部认为国子监抬高算科不尊儒学。


    明显都在针对宋溪。


    国子监已然精打细算,但扶持某样改革,支出必然增加。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定律。


    礼部更好理解,宋溪虽然是正统儒学出身,但他对“杂学”“奇技淫巧”的看重,更让大儒警惕。


    这种情况下,不针对他怎么可能。


    说到底,还是宋溪风头太盛。


    全都想在皇上面前给他上眼药。


    支持宋溪的也不是没有。


    工部刑部,便对宋溪的改革很满意。


    不处理好这些,难免影响宋溪的差事。


    只好让他先等等。


    福宁殿的人正专心下棋。


    他“师承”闻淮,棋艺本就不错,这些年又要精进,研究起来其乐无穷。


    闻淮进门,便见宋溪棋盘上黑白对峙,白子明显是自己的风格,宋溪自己执黑。


    闻淮接过白棋,稳稳落子。


    只是这一落,明显输了啊。


    宋溪惊愕,随即不高兴道:“干什么?毁我的棋。”


    说着帮闻淮悔棋,下了应该在的位置。


    “就是想输给你,不行?”闻淮也不坐对面,搂着宋溪看他下棋,“怎么来这了。”


    宋溪随口道:“同僚都回家了。”


    这话本就让闻淮高兴。


    又听宋溪继续道:“正好明天我也要早朝,不如我过来啊。”


    他思考的,完全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闻淮不说话,宋溪回头亲亲他:“你来回跑太辛苦了。”


    “是心疼我。”闻淮确定道。


    不然呢?


    不心疼你心疼谁啊,你可是我男朋友。


    宋溪的理所应当让闻淮笑出声。


    真好,不管为了什么,他就是宋溪的自己人。


    皇帝心情格外好,难得注意到福宁殿的装饰,直接问夏福:“这是什么帘子?不觉得很丑吗?”


    “还有这些摆件,虽适合如今的季节,却不符合气候。”


    大晚上的,福宁殿装饰一新,显然是长住的模样了。


    宋溪没好气道:“大晚上的,还让宫人加班。”


    “你没让同僚加班?”闻淮回他。


    好吧好吧,他们两个都要改。


    但宋溪也没办法,事情那么多,又不好继续招人。


    再招下去,预算就要超标了啊。


    要说国子监其他事情还好。


    人不够,钱不够是大问题。


    尤其是其他学科的夫子,比儒学夫子少了太多。


    一百位夫子里,九成都是儒学,剩下一成还要再细分。


    钱更不用提了。


    各地官学都在要钱,国子监也要钱。


    户部官员看到他,都要气晕过去。


    还好,他能吹枕边风?


    宋溪看看闻淮,又想到账本。


    闻淮好笑道:“放心吧,暂时解决了。”


    只是暂时。


    教育之事有多费钱,两人都知道。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


    文昭国最聪明最位高权重的人两个人。


    同时在为银钱发愁。


    什么?


    征税?


    不在宋溪考虑范围的话,就不在闻淮思考框架。


    “还要想办法挣钱。”宋溪又落了一子,但显然没心情下棋了。


    宋溪等着闻淮,忽然打他一下。


    闻淮:?


    夏福等人默默退出。


    “你想想办法啊。”


    “开源节流,也要开源!不能只让我节流!”


    闻淮震惊:“有这么劝诫皇上的吗?”


    你不是我对象吗?


    闻淮只好道:“好吧,我想想。”


    但一国财政,哪是那样简单的。


    再说他爹把他祖父留下的国库嚯嚯的差不多了。


    闻淮简单思考后:“我没个好爹。”


    “这话怎么说?”


    “我祖父留下的遗产就很多。”闻淮故意道,“我爹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宋溪冷笑。


    不过说起爹,他还真有件事需要吹枕边风。


    “我爹最近在走动关系,想从这个位置上离开。”宋溪道,“别让他回来,离得越远越好。”


    别人说起家人,多半父慈子孝的。


    他们俩一个埋怨老爹没留太多遗产,一个让亲爹离京城远点,也是挺有意思的。


    宋老爷去年任期满了,满脑子怎么留在京城。


    可惜在会试放榜前夕,跟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闹翻。


    本想着过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些,就能靠着宋溪权势换个好地方。


    岂料朝廷吏部,竟然让他去了偏远之地的地方任职。


    那里气候不适应不说,甚至听不懂当地人说话。


    宋老爷待的实在不习惯,想尽办法要离开。


    又求到宋溪这了。


    宋溪对这件事只一个看法。


    不能给他换地方。


    下个任期再扔远点。


    他可没兴趣在家里放个爹,那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别人或许不理解。


    闻淮是懂的,当下道:“放心,不会让他回来的。”


    那就好。


    宋溪的爹好解决。


    闻淮的爹没留下“遗产”,却比较难办。


    每年税收就那么多。


    开源节流说起来简单。


    但真做起来,却是极难的。


    好在宋溪暂时不用考虑这些,他只要美美花钱即可。


    不对,好好招生即可。


    文夫子和梁院长对此评价都颇高。


    “这是在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打基础。”


    有这么一批人才,就是他们国家未来希望。


    无论何时,人是最重要的,是一切事情的核心。


    三月十六。


    整整十日的选拔终于结束。


    国子监原本仅剩四千五百位监生名额。


    在皇上特许下,又增加五百人。


    全国各地而来的二万七千名天赋出众的学生,有五千人可以留下。


    之前对国子监极为不屑的凌可为就在其中。


    他为人傲气,天赋也配得上这份傲气。


    但他现在能留在国子监,当众长舒口气。


    在考试时认识的朋友还道:“你之前不是不想留下吗?”


    凌可为立刻正色:“不想留在此地的学生都是傻子。”


    不说国子监气韵深厚,就说此地藏书无数,上到祭酒,下到杂役,全都是品学兼优之人。


    他们此地学风,颇有些古风之韵。


    脚踏实地,厚德载物。


    求学求知之心一目了然。


    至于此地学科。


    不仅有锦绣文章,更有无数实实在在的科目,每科夫子都是宋大人精挑细选出来,有他们做夫子,绝对受益匪浅。


    如此风气如此夫子再有这般祭酒,不想留下来读书的人都是傻子!


    凌可为已经把宋大人科举文章看完了。


    还知道他怎么对付国子监那些蛀虫。


    此时对宋大人的敬佩已经到达顶点,前几日他还专门去宋家书铺道歉。


    可惜宋大人的妹妹只对他翻了个白眼,既懒得计较,也懒得搭理。


    凌可为难得羞愧。


    但他会好好学的,一定不会辜负宋大人希望!


    国子监改革后第一批新生即将入学。


    但落榜的学生却没有垂头丧气太久。


    因为京城大大小小七八家书院,都放出考试通知。


    国子监不要的学生,他们要啊!


    来他们南山吧!


    他们南山也不错的!


    考中科举的概率,比国子监还要高哦!


    看着这么多人才,谁舍得让他们离开啊!


    天下学府之首的国子监。


    终于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奠定基础。


    闻淮宋溪却看看国库账目,再看着一脸冷笑的户部尚书。


    未来是奠定了。


    眼前的银子呢!


    你们俩想办法吧!


    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查处两个勋贵,就能分给天下官学。”


    “若查查附近的土地兼并情况呢。”


    宋溪想了想,似乎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了!


    有了这些钱,还怕培育不出来高产的粮食吗?


    闻淮还慢悠悠道:“礼部不是在说咱们不尊儒学吗?”


    “那就尊给他们看。”


    以儒学名义,复用周礼。


    查一查京城各家车马服饰祭祀可有差错。


    再查一查是否以敬天保民做处事原则。


    不用多想,所谓越礼的家族肯定极多。


    就拿前些年朝中风气而言,礼崩乐坏的事情绝对不在少数。


    既然要讲礼,要尊儒,那就查查看。


    但想用“白鹿货币”这种方法敛财,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君主手腕必须强硬。


    否则下面不听你的,那什么法子都没用。


    对于这点。


    宋溪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闻淮对自己也有信心。


    第二日早朝。


    皇上偶然提到一件事,说太祖生前在宫中种下一处桃园,昨日偶然前去,见桃枝开得正好,若以此为清明祭祀所用,必然极好。


    可惜的是,桃枝剪下不好保存,需要特定的容器,细致的宫人,还要时常换水保鲜等等。


    说到最后,皇上来了句:“还有十多天就到清明,本想赠予于国有功的臣子,可惜此事繁琐,只能先送给三位翰林大学士,其他人再等等。”


    被点名的三位翰林大学士一头雾水。


    不过得到皇上赏赐,还是开国太祖所种桃枝,肯定要先谢恩。


    等头抬起来,就听又有人提起国库费用,以及尊儒学的谏言。


    再看皇帝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另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主动请皇上赐福,还说皇上此举正是尊礼的做法。


    不仅如此,他们更点名方才尊儒谏言的大臣,还说道:“每年清明祭祀,你家场面最大,应该多请些桃枝回去,这才是尊礼的表现。”


    这,这都哪跟哪?!


    可这几个臣子态度强硬不说,再看他们的立场,皆是从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臣。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中大臣,谁不知道白鹿货币?谁不知道皇上缺钱?


    甚至就是因为缺钱,他们才一直闹事,觉得不该只厚待国子监官学啊。


    现在皇上态度明确。


    他缺钱,他也不尊礼,他甚至还有一贯铁腕作风。


    那这位会怎么做?


    真顺着你们的意,打压国子监以及天下官学?


    那就有点好笑了。


    官学整顿至此,不管学官还是学生能够,已然是最支持皇帝的人。


    他怎么会动自己人啊。


    是不是他近些年脾气好,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朝中风雨欲来。


    京城一带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皇帝摆明了想收割各家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对宗族勋贵都不手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异姓大族心慈啊。


    反抗吗?


    他可是实权皇帝,任何挣扎都是负隅抵抗。


    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族还算有脑子,老老实实花重金去买桃枝,还要花重金买专门的瓶器。


    有些不舍得破财消灾的,自然另有处置。


    从各家车驾衣服,查到田地房产。


    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尤其前些年文昭国风气败坏,他们内里乱七八糟的事只会更多。


    现在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明显感觉身边有暗卫跟着,都是之前在水舟别院见过的人,故而还算熟悉。


    这些事情跟国子监关系不大。


    国子监五千新生已经入学,按照不同的专业分到不同的书斋。


    这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英才们,并不受朝中风雨侵扰。


    就像当年梁院长庇护南山学子一样,国子监被宋溪庇护的极好。


    大家只是讨论,谁都不会牵扯其中。


    就连代祭酒宋溪也不用去上朝。


    或者说,闻淮不再召他上朝。


    一直到四月初六清明节。


    京城游人踏青赏花。


    宋溪也带着国子监学子祭拜文庙,随后放假一日。


    不多时,闻淮便带着账本过来。


    不到二十天时间。


    宫里的桃枝供不应求,几乎被折秃了。


    换来这么厚厚一摞账册。


    宋溪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爱钱,但翻看一看,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


    桃枝加上瓶器,分上中下三等。


    下等的,一支桃枝加瓶器售价五千两。


    中等,一万两。


    上等,三万两。


    但凡皇帝点名的家族,都要在清明祭祀时用上此物。


    否则会被参奏不尊礼。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家族,少则几万两,多则上百万两。


    更严重的,已然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所有田地房产充公不说,佃户们也被放了自由身。


    宋溪看完账本,看向闻淮的眼神带了震惊佩服。


    只看账册,就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还这般淡定。


    闻淮却道:“若让你做,你也做得的。”


    但做不到这般彻底,这般血流成河。


    宋溪听出意思:“还要继续?”


    闻淮冷笑:“轻易便拿出这么多银子,谁知道贪了多少。”


    “这些人,就当是父皇留的遗产了。”


    祖父留的遗产在国库里。


    他爹留的遗产在这些士族私库里。


    对闻淮来说都一样,都是他的。


    宋溪支持闻淮这样做,只不过他的理由太过皇帝思维啊。


    封建大爹,非他莫属。


    宋溪想笑又不好笑出来,最后靠在闻淮身上,身体微微颤抖,还是笑道:“那很好了。”


    闻淮抬起宋溪的脸,见他眼里都是笑,这才放心,继续道:“收缴上来的田地,还是让原本的佃户去种。”


    “过个三五年,找个理由分给他们。”


    这些土地本就是农户所有。


    无非是京城一带大族利用权势低价兼并,现在也算回到百姓手中。


    闻淮继续威逼大族吐出金银。


    也算以恶制恶了。


    前段时间还喊着国库没钱的户部尚书,已经不说话了。


    知道皇上有着非常手段,但这般“敛财”,还是太强硬了些。


    再看国子监那边开支,户部尚书也无话可说。


    现在不仅各地官学有钱可用,就连派去寻良种的队伍,预算都增加了。


    共计二十支寻良种的队伍,奔向文昭国边境地方。


    目标便是寻找优秀种子,好培育本地高产良种。


    这项花费巨大,却不知能不能看到成效的政策,还是被批复通过。


    谁让皇帝能搞来钱啊。


    宋大人制定计划。


    皇帝为他保驾护航。


    两人配合的倒好。


    户部尚书难免回忆起年轻时的事。


    他也经历过文昭国动荡时候,也经历过文昭国辉煌的时候。


    难道在他去世之前,还能重见盛世?


    那要活的久点,万一能看到,岂不是赚了。


    不用发愁银子,各地官学果然更加兴盛。


    加之皇上处置土地兼并的决心更加明显。


    嗅觉敏锐的朝中官员世家大族,自己都要有所动作。


    否则等皇帝找上门,那就不是吐银子那么简单的。


    宋溪也把注意力放回国子监。


    三月十六考完试,三月二十五,五千新生入学。


    三月底所有学生适应环境。


    四月初六过后,新老监生正式上课。


    等正式上课。


    国子监新监生才发现,他们才发现自己手头的课本有多么不同。


    除了市面上经典的集注外,还有梁祭酒编纂的书籍,再有宋代祭酒写的好书。


    甚至算数一科,同样有夫子亲自写教材。


    凌可为凌秀才甚至听说,他们国子监甚至专门拨钱,给算数夫子们编书的经费。


    准备大力推进如今的算数屋里发展。


    这些事眼下或许看不到成效,都是费力不太好的差事。


    外面对此有意见的朝臣也颇多。


    可国子监似乎与世隔绝。


    不管夫子还是学生,都不会被外面声音打扰。


    做夫子的,只要好好教学,编纂书籍。


    做学生的,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宋大人对他们的期盼。


    其他的事?


    跟你们无关!


    代祭酒护得住你们!


    就连国子监的风气也格外不同。


    里面甚至设了专门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些杂役可做的差事,贫苦学生也可以报名,挣些笔墨纸砚的费用。


    对此类学生,不管官员还是夫子,都大力赞扬,并且以骄奢淫逸为耻。


    如此风气,让凌可为都觉得羞愧。


    他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就不喜欢国子监啊。


    现在早就彻底服了。


    可宋溪的事情还未做完。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他带着报名勤工俭学的学生,一起整理国子监藏书阁以及书库。


    国子监有着几百年的传承,藏书阁以及书库的各种藏本都需要一一整理。


    趁着天气晴朗,正是晒书的好日子。


    众人借着以往的书籍名录,重新编纂成册,找出世面不常见的好书,奏请皇上刊印。


    再补充近年来的书籍,好让这座宝库再添新作。


    想来千百年来,此地学生夫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才有了古韵悠长的国子监,更是后来人得以依靠的宝藏。


    国子监整理出市面上不好买的一百多套藏书。


    翰林院也在宫内书库中寻出几十套好书。


    共凑了两百套,奏请皇帝开恩刊印。


    其中除了儒学经典,还有算数开蒙,地理启蒙,诗歌小说,甚至有两套连环画。


    皇上给的回复是:“交由宋大人批复即可。”


    这话说起来简单。


    但却把刊印书籍的权力交给宋溪。


    所有印出的书籍都要盖上他的印章,发到全国各地。


    别说普通的翰林学士了。


    就算是大学士也有点羡慕。


    可想想人家两人的关系,好像羡慕不来?


    算了算了。


    他们这群老头,跟年轻人没法比。


    只是书籍印出来。


    那两个印章上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潺甫,桂舟。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当他们这些人没读过书吗?!


    可惜发现这点“小秘密”的读书人还是少数。


    这让闻淮颇有些遗憾。


    你们不读楚辞的吗?


    怎么都不讨论几句?一点也不聪明。


    齐明二年。


    一面是全国各地官学逐步平稳,各类蒙书遍地开花。


    一面是京城世家大族逐步清查,清查力度往全国范围内扩散。


    还有派去探查良种的队伍陆陆续续送回消息。


    宋溪也收到同年们的信件。


    以戚元任、许滨、景长乐为首,还有孟博,蒋志平,江巍等好友,他们外放也有一段时间。


    来自全国各地的情况,让宋溪难免艳羡。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看着些人的信件,颇有些沉默,最后若无其事道:“你也想去?”


    宋溪并不否认。


    他确实想去。


    只在书院,在国子监,是不能了解各地情况的。


    “还是要去地方看看,省得一叶障目,不了解当地情况。”


    “你做国子监监丞不过一年时间。”闻淮像是随意道,“任期还有两年。”


    “总不好这里刚坐稳,就去其他地方。”


    闻淮看向宋溪,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


    明明他们配合的那样好。


    怎么还想走。


    宋溪却早有想法,他认真道:“明年各地乡试,我想提前半年出发,做乡试巡察使,抽查各地官学情况。”


    去年今年,全国各地官学过的风生水起,但也需要监管。


    趁着乡试去各地抽查,确定朝廷拨款用到实处。


    否则闻淮辛苦“挣”来的银子,就会白白浪费。


    可他这话说完,闻淮明显不高兴。


    怎么了?


    他说错什么了?


    第114章


    宋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直接问道:“我做巡察使,有什么不妥吗?”


    宋溪还认真思考了会。


    以他的身份巡查各地官学,没什么不对的吧。


    他熟悉各地拨款情况,也了解官学机制,更能分辨教学优劣。


    虽然要扶持教育,却也不能过头,从而滋生贪腐。


    借着明年秋闱,是个绝佳的巡查契机。


    等宋溪分析完,闻淮脸更黑了,直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吧,国子监也开学了,到八月乡试结束,正好半年。”宋溪道,“全国大几十州府,半年时间,也去不了多少地方。”


    当然,也不必提前说他要去哪,抽查显然更有效果。


    也就是说。


    二月出发,九月回来。


    闻淮不说话,眼神只盯着宋溪,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急败坏。


    “果然。”闻淮没头没尾说了句话,宋溪更是一头雾水。


    “别当谜语人。”宋溪推他,“有话说话。”


    闻淮才不说。


    他要是讲出来,谁知道宋溪怎么哄人


    这甚至让闻淮想到宋溪上学那会。


    但凡考试学习,肯定要排在他前面。


    现在呢?


    现在又添一项公务。


    宋溪眼里就没他。


    心里本就有忧虑的闻淮更加不爽。


    他的怀疑依旧存在。


    宋溪跟他和好,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一种妥协。


    见闻淮的不说话,宋溪干脆道:“想说的时候再讲好了。”


    “明日中秋,跟我回家?”


    自年节过后,闻淮经常跟他回去,总不好丢对象一个人过节。


    闻淮心情舒服了点:“嗯。”


    什么叫嗯啊。


    宋溪甚至摸摸他额头:“生病了?”


    闻淮顺势靠在他身上:“相思病。”???


    我不是在你眼前吗?


    闻淮心里又道。


    贪心病。


    人在自己身边还不够,心也要在的。


    不仅心在,还要全心全意爱他。


    可惜宋溪不会读心术,每天差事就够忙的,还要赶紧把乡试会试心得写出来。


    这是梁院长的任务。


    肯定要在离京前完工。


    现在八月中旬,距离明年二月中旬离京,也就五个多月时间。


    听宋溪念叨这些,闻淮干脆堵住他的嘴。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开我。


    或者说,为了离开我,什么借口都能找。


    就像专门来到国子监一样。


    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闻淮的小心思多得堪比满树桂花花瓣,这让宋溪怎么数得清啊。


    宋溪回应他的亲吻,还摸摸他脑袋。


    真的没发烧?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宋潋看着再次带着四宝出现的闻淮,眼神充满疑惑打量。


    怎么又来。


    哥哥的好友不是都外放了吗。


    他不用吗?


    闻淮自然看到宋溪妹妹的眼神,但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宋溪对他的介绍,依旧是:“我好友,桂舟。”


    既没有进一步介绍,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孟娘子抱着已然胖乎乎的四宝,还夸闻淮:“总算把孩子养的胖乎乎了,之前太瘦了。”


    四宝乖巧极了,无论孟娘子怎么抱都行。


    宋溪看的都眼热,想要自己抱一会,却被闻淮拉着手腕拦下,故意凑近道:“别理他。”


    宋溪惊讶。


    闻淮咬耳朵道:“装可爱呢。”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孟娘子抱着孩子。


    唯有宋潋捏碎点心。


    宋潋快过十七岁生辰,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哥哥还提起她生辰礼。


    闻淮开口道:“我也送一份,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语气,俨然当自己是宋家人。


    宋潋咬牙:“我有哥哥送的就好。”


    闻淮看看宋溪,明显让他说句话。


    但宋溪却道:“你别送了,我送就好。”


    虽然他又低声道:“你送的太贵重,不大好。”


    闻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回了宋溪院子,直接道:“我今日不睡书房。”


    宋溪看了看左右,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闻淮还没闹起来,就被对方拉回卧房:“书房的软塌是太小了些。”


    “回头换个大些的。”


    “什么叫换个大些。”闻淮一边亲他一边追问,“不能睡你房间?”


    宋溪被亲的没办法,只好求饶:“能,当然能,小声点。”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妹妹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可闻淮身份到底不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且上次准备说的时候,遇到那件事。


    这让宋溪也有些心理阴影。


    如今确实不大想说。


    为了糊弄闻淮,宋溪尤为主动回吻,又警告道:“不要乱来,到底在家里。”


    见他这模样,闻淮愈发不爽,他就要乱来了。


    两人闹腾到深夜,才相拥而眠。


    中秋过后。


    两人依旧国子监皇宫两边住,偶尔也会回家。


    面对妹妹眼神,宋溪明显有些犹豫。


    好在宋潋绝不追问,哥哥什么时候说,她就什么时候听。


    倒是皇帝面对世家大族的手腕愈发不同。


    京城这边大族收拾差不多了,再往周边去看,明显要拿他们的私库充国库。


    国子监一如往常。


    现在的国子监早跟之前不同。


    最绝望的三百多老监生,已经不绝望了。


    反正怎么考都是垫底,他们有什么办法啊。


    跟一群努力的天才在一起学习,把他们身上傲气全磨没了。


    甚至有人在想:“当年和咱们宋大人一起学习的同窗,会不会更绝望?”


    作为宋大人之前的夫子,沈大人白大人随便说几件事,都让学生们老实了。


    还好还好,至少宋大人不是他们同窗。


    新监生们每日意气风发。


    无论你有什么天赋能力,在这里都能得以展现,对于天才们来讲,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日子?


    那么多厉害夫子,想学什么都有人教!


    说起夫子。


    宋溪,王司业正在等一个人。


    这人名叫贺云虎,长得身强体壮眉目俊朗,是有名的俊朗男子。


    但最传奇的是,他自十二岁便酷爱爬山,家附近的大小山脉爬了一遍,便背上行囊踏遍文昭国各地。


    今年不过二十八的人,已然走过绝大多数名山大川。


    这也就罢了。


    他在游玩途中,曾经在两个地方停留时间最久,根据山川走势,云雾气象,判断今年干旱还是多雨。


    第一次停留的地方,当地官府说这是胡言乱语的,就差讲他妖言惑众。


    不管贺云虎怎么劝说,全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说服一两个村子提前修建沟渠,在大水到来之际,缓解洪涝灾害。


    从此贺云虎名声渐起,等他在第二个地方停留时,当地知县知道他的名号,还真按他所说的方法修了河堤。


    岂料当年风调雨顺。


    本来以为他是信口胡说的,第二年春天罕见突发暴雨。


    唯有他们县幸免于难。


    这两件事奠定了贺云虎名声。


    先皇知道后,还特招他去工部做事。


    二十二岁的贺云虎去是去了,但不过半年,就被先皇贬到滇州府。


    他倒是高兴,滇州府山川更多,别人流放他爬山啊!


    期间还路过川蜀,更是满足游山玩水的心愿。


    别人不知他为何被贬,宋溪却听闻淮讲过。


    贺云虎本来被皇上特招进工部还挺高兴。


    但到了京城,才知道是想让他用对地势的天赋,帮皇上修一处园子。


    气得他当场骂人。


    先皇也不惯着,直接让他滚蛋。


    自从贺云虎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


    宋溪知道他的事后,便明白这是难得的水利人才。


    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极多,不仅有天赋,还有经验。


    所以在国子监刚开始重招夫子时,贺云虎便是他必要招揽的人才之一。


    但他写出去的信件,贺云虎全部已读不回。


    直到一年后,才给宋大人回信,说他路过京城访友,愿意去国子监一观。


    这意思很明显。


    来看看,可以。


    当夫子?


    再说。


    不用讲就知道。


    上次被召进京城,给贺云虎留下心理阴影。


    像贺云虎这样的人才虽少,但也不是孤例。


    他们本身天赋异禀,也想报效朝廷,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从而不愿前来。


    好在宋溪带领下的国子监用一年时间,终于赢得不少人的信心。


    贺云虎愿意来看看,便是松口了。


    刚安顿好上一位夫子,贺云虎后脚就到。


    宋溪茶都没喝上,主动去迎。


    跟之前一样。


    贺云虎跟其他人才相同,开口便是:“宋大人也太年轻了些。”


    又道:“宋大人生的真好。”


    王司业都快习惯了。


    但凡过来的人都会说这两句话。


    不过这位贺云虎生得也是极好,或因经常游览名川大山,身上竟有一种矫健之感。


    这长相这身材,怪不得无论去哪,都有人追捧。


    宋溪笑道:“贺大人谬赞了,贺大人同样相貌非凡。”


    对方的相貌极好。


    这眉眼身材,放到现代妥妥的健身达人。


    贺云虎以前做过官,喊一句贺大人并不算错。


    岂料对方立刻道:“别,喊我名字即可,或者叫我云虎也行。”


    总之别喊贺大人!


    宋溪又笑,他当然明白原因。


    可他一笑,贺云虎看的眼睛都直了。


    要说自己的相貌已经属于拔尖的,见过的人当中,唯有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还有之一比。


    宋溪这般相貌却又是另一种突出。


    跟有才华性格好相貌好的人聊天,贺云虎哪有不高兴的。


    宋溪同样相谈甚欢。


    贺云虎尤为健谈,去过的又多,是他所不及的。


    此时的皇宫。


    闻淮难得空闲,便让夏福汇报情况。


    夏福连忙道:“回皇上,宋大人今日行程跟往日差不多,依旧是接见各地而来的有识之士,去,想留他们在国子监效力。”


    “今日见的几个人名气都很大,贺云虎就是其中之一。”


    “下午要准备月末季考的事。”


    “等会,贺云虎?”闻淮皱眉,“今日的事情推了,去国子监。”


    夏福疑惑。


    为什么啊?


    贺云虎有什么特殊的?


    听着皇上冷笑,夏福猛然回想起来贺云虎的名声。


    长得俊朗无比,性格不错,重视百姓,踏足无数名山大川。


    这对一直想外放,且同样重视百姓的宋大人来说,两人必然能成为至交好友。


    闻淮听此,心里更冷哼,怒气冲冲去往国子监。


    岂止。


    只怕就连对方的相貌,也极得宋溪心意。


    放在之前,闻淮哪会在意自己与不相关之人的相貌,更不屑以色侍人的。


    现在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长得丑,只有他最俊朗,省得宋溪分心。


    夏福不知相貌这一层,只以为皇上担心宋大人与其他人交好,赶紧道:“大人他心里有您,不会跟其他人走得太近。”


    闻淮当然知道。


    但心里就是不爽。


    本就怀疑宋溪跟他和好,有无奈之举的因素。


    现在肯定草木皆兵。


    生怕稍微一转眼,宋溪身边又多了个至交!


    九月的国子监,附近丹桂飘香。


    如今此地人气旺,树木也养护的比之前好。


    学生三三两两在树下读书,还提到代祭酒宋大人。


    学生闲聊,闻淮本不打算多听,岂料那人却道:“咱们宋大人最喜欢桂花香,果然有品位。”


    闻淮挑眉,桂香?


    又听一人道:“嘿嘿,所以每次宋大人从旁边经过,我都会仔细嗅一嗅。”?


    “我也是,你也是吗?”


    “肯定啊,宋大人长得好看,身上都是香的,就算冲着他,我也会好好读书的。”


    本来沉默读书的年轻人忽然抬头:“不要肖想宋大人,你们尊重他吗?”


    “尊重和肖想,并不冲突。”


    “你别清高,宋大人跟你说话时,你耳朵没红?”


    “就是,努力考第一,不就是想被宋大人夸奖吗?”


    “那又怎么样!你们能吗?”


    听着学生们“大逆不道”的发言。


    夏福跟侍卫们都想为他们捏把汗。


    其实也没必要。


    这些都是宋大人的学生,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动他们啊。


    但是如此喜欢自家校长,还是太过分了!


    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啊!


    夏福都不知道找什么角度安慰,只听皇上冷笑出声,径直往宋大人院子走。


    书房里面。


    跟夏福想象中一样,却又不一样。


    宋大人跟贺云虎相谈甚欢,但身边还有王司业陪着。


    不仅如此,宋大人与对方保持距离不说,目光都在手中的画作上。


    贺云虎笑道:“你既如此喜欢,我便再画几幅。”


    说着宋溪亲自铺纸磨墨。


    贺云虎也不客气,画了一处水势天险:“这里为盐平府河水流入大海之地,海河交汇,尤为壮,你若能去看,就找当地老农,他们最知哪里景色壮丽。”


    说罢,贺云虎又画一处:“此乃川蜀天险,要是能在这修建河堤,必然于民生有利。还有这里,古时便有堤坝,如今该加固了。”


    宋溪熟读各类书籍,大概知道贺云虎画的是什么地方,却不知自己这辈子是否有幸去看。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宋溪惭愧道,“我出生至今,还未迈出京城一步。”


    即便是上辈子,他也只坐车去了大学所在地。


    可惜出车站没多久,就来了现在。


    宋溪想到火车上看到的沿途风光,难免有些的叹息。


    倒不是心疼自己不能去更多地方。


    只是在怀念那么好的基建。


    自己男朋友再努努力啊,提高了百姓生产力,他们也能大搞基建。


    说不定,他跟闻淮还能周游全国?


    宋溪漂亮的眼睛闪着希冀,在贺云虎的画作上滑过。


    心里盘算着等稍微空闲下来,跟闻淮去个近点地方游玩。


    宋溪道:“距离京城最近的山脉,哪里的风光最好啊。”


    贺云虎直接答:“泰山,去了泰山绝对不后悔。”


    泰山。


    算了,闻淮的身份,不大合适过去。


    省得有人说他好大喜功。


    宋溪还想再问,却听贺云虎道:“我留在此地教书。”


    宋溪惊讶看他。


    “只为宋大人。”贺云虎说的坦荡,“我这一身本事早就想报效朝廷报效百姓。”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若能教出略懂水利的学生,算是功德一件。”


    贺云虎看的出来。


    宋大人年纪虽不大,但在国子监的建设上花了大功夫,颇有些成效。


    他不想委屈了自己这身本事,更不想浪费了这份才能。


    贺云虎直言:“但凡有真本事的,谁愿意浪费能力,我等志同道合,只愿为文昭国百姓尽一份力。”


    宋溪点头,他对此不再多说,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会向皇上请命,给你寻来最新的地图,还请贺夫子绘制一份文昭国山川水利之图。”


    没有人会愿意一腔抱负付之东流。


    也没有人舍得浪费自己能力。


    贺云虎听此,果然高兴起来,拍着宋溪肩膀:“我就明白你懂我!”


    宋溪被拍的生疼,一边躲一边道:“你怎么锻炼的,也太结实了点。”


    “爬山啊,你多爬爬就知道了!”


    贺云虎来国子监之前,已经做好此地徒有虚名的准备。


    岂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或许文昭国,真的不一样了。


    文昭国有宋溪这样的贤臣,实在的国家之幸,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幸运。


    更是皇帝的幸运。


    宋溪目光不自觉停在贺云虎所画山川之上。


    窗边的闻淮紧握手心,尽力扯了个笑,跟看过来的宋溪对视一眼。


    里面的人见到他,眼神先是带了惊喜,随即立刻跑到窗边,侧身挡住王司业于贺云虎的目光。


    宋溪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小声道:“你看。”


    宋溪本想说,得闲的话,咱们一起去吧!


    可闻淮却突然道:“明年二月出发,会不会太早。”


    嗯?


    宋溪歪头看他,什么东西?


    “三月吧,三月去巡查地方。”闻淮道。


    我也不舍得你的才华浪费。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我会在京城等着你。


    只是外面人杰地灵,天地广阔。


    别把我忘了即可。


    宋溪感受到闻淮的难过,但不知他为何难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又看了看屋内两人聊得热闹,主动凑过去亲闻淮嘴巴。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只是想自私一点。


    但又不舍得。


    作为一个极度自私的皇帝,在违抗自己的意志。


    可他还是想说:“去吧。”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可以忍耐。


    别把我忘了即可。


    第115章


    闻淮说完,又要亲他。


    但书房还有王司业贺云虎,宋溪只潦草亲了下,就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眼看王司业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溪赶紧把人推走。


    不过对于去各地官学巡查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去啊,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讲。


    “宋大人,原来算数家王先生也在国子监?您可否能引荐一番。”贺云虎早就听说过王先生的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宋溪见闻淮终于肯离开,回头道:“好,王先生跟他的学生就在西院,我带你过去。”


    “夫子住所都在一处,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水利跟算数本就密切相关,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等这些公事做完,闻淮已经在宋溪院子里小憩片刻。


    宋溪事情多,闻淮同样如此。


    想从世家大族私库里掏银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宋溪轻手轻脚进门,让夏福也去休息,自己在旁边坐着批阅公文。


    重振官学费钱。


    修水利更费钱。


    他要想办法省些银子才是。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造出成本低廉的水泥,可以让此项工程节省大量开支?


    宋溪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一个是国子监事情多,他分身乏术,二是国库确实没钱。


    现在好像可以提出来了?


    只是如何说出水泥配方,是个大问题。


    别人就罢了,可以说从书中学来的。


    但面对闻淮,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在文家私塾不必说,他读过什么书闻淮很清楚。


    之后两人在一起,连字迹都很像,何况各类杂书甚至是一块读的。


    但文昭国现在用的三合土,是用石灰、陶粉、碎石搅拌而做。


    强度自然不如后世硅酸盐水泥。


    不做出来的话,才是暴殄天物。


    宋溪走神中,已经把水泥配方,以及制作流程,以及注意到的细节写下来。


    “石灰石,黏土,比例为八比二,再加石膏防止调节凝固时间。”闻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宋溪所写配方念出来,“石灰石务必要细,混匀制球煅烧。”


    “烧制成粉,与沙子、石子、水混合使用。”


    “这是制作黏合剂?”


    宋溪回头看他,眨眨眼道:“嗯,这个原料更便宜,若修河堤,以后修道路,能省不少钱。”


    宋溪等着闻淮问他如何得来的配方。


    可闻淮却道:“石灰石黏土都很常见,若能做材料确实便宜。”


    尤其是修河堤时,石子沙子很容易取材。


    宋溪忽然明白过来,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


    其特殊之处,就是工艺细节,以及石膏的作用。


    宋溪看看配方,再看看闻淮,好像根本不用多解释?


    “工部下有营造司,能不能试试这配方?若能造出更便宜更结实黏合剂,也能缓解你的压力 。”


    宋溪摸了闻淮下眼,好吧没有黑眼圈,还是帅气,说了实话:“挣钱太辛苦了。”


    闻淮被说的心里发软,抱着他道:“去让工部去找你,趁着你还在京城,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


    这话没问题,但总觉得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趁着我还在京城。


    但闻淮开口,宋溪找来纸张,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把细节流程写清楚。


    岂料闻淮又道:“我帮你铺纸磨墨。”


    说着,动作大开大合,哪里像是铺纸,竟像是铺床。


    但这种贵族少爷,做这种事只让人觉得好笑。


    还不如像之前那般慢慢来。


    宋溪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怪里怪气的。


    “这段时间都不对劲,尤其是今天。”


    闻淮不想回答,只抱着宋溪看他写字,催他道:“快写,早点让工部去试验。对了,还有文昭国各省地图,也要给贺云虎。”


    说起贺云虎三个字,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宋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感觉,贺云虎长得极好,你说他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怎么还那么俊朗呢。”


    抱着他的人手臂缩紧,闻淮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宋溪故意憋着笑:“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行。”


    “你说他俊朗?就他?”


    “我英俊,还是他英俊?”


    哪有这样比较的啊,宋溪认真道:“在我眼里,你肯定最好。”


    闻淮:?


    “客观来看呢?”


    “客观不了一丁点,你不一样。”


    闻淮还是不满,纠缠着要个说法,惹得这份配方写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工部营造司主事拿到这份详尽的配方。


    皇上道:“此方子出自国子监宋大人之手,你们派人寻他,一起把水泥造出来。”


    营造司主事认真看了,重复道:“更防水,也更结实,成本也更便宜。”


    “要是能造出来,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皇上却吩咐道:“低调行事,没做出来之前,不得宣扬。”


    一件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


    皇上并非不信宋溪,只是要尽量保护他的名声。


    成了万事大吉,不成别人也不许多嘴。


    营造司主事明白圣意,立刻回复:“是陛下,微臣一定挑选可靠话少之人经办此事。”


    回到工部,营造司主事不仅挑了可靠话少的,还挑了对宋大人十分信赖的两个官员。


    “你们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有什么疑问就去国子监找宋溪宋大人。”


    “不着急,也不用计较时间,做个三五年都没关系,重点的要好好做,做成了。”


    一个项目用个三五年时间,已经算短的了。


    果然这两个官员立刻点头,他们还道:“宋大人对咱们工部一直重视,竟然还专门送了方子过来,真好啊。”


    营造司主事也是这般想的。


    自宋大人在翰林院观政,就对工部很有好感。


    若非皇上“截胡”,他们只会更熟悉啊。


    “好饭不怕晚,以后总会跟宋大人有接触。


    众人点头,显然很认同。


    至于这份方子,那就试试呗,成不成都行。


    另一边,皇上又派人把地图送到国子监。


    此为机密,即便是贺云虎,也只能在国子监内看,绝对不能带出此地。


    贺云虎知道轻重,他只是没想到,明明这么简单一件事,怎么先皇在时,就是做不成呢。


    身边算数王先生道:“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其实难于上青云。”


    但既然拿到地图,他就会好好做事。


    不辜负宋大人的举荐之恩。


    至于方案拿出来之后,水利能不能修好,那就看命了。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距离真正落成,还需要很长时间。


    好在他们可以等,只要文昭国有需要,他们愿意等待。


    天下有志愿报国的人不在少数。


    能拥有这个机会,就很幸运了,对于给他们机会的宋大人,众人对他的尊敬更加无以言表。


    宋溪身上事情更多了。


    国子监诸多差事,还要去工部营造司查看水泥制作情况。


    虽说方子已经写的详细无比。


    但真做起来,总会有各种问题。


    而且全程人力制作,个个关节都要把控。


    一来二去,宋溪闻淮两人难免聚少离多。


    偶尔见面,多是宋溪第二日要上朝,提前住在福宁殿。


    又或者闻淮在国子监等他回来。


    本就患得患失的闻淮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进到十月,营造司的事情越来越多,宋溪赶在宵禁前才回到国子监。


    其实原本要就近回家的,但思索片刻,还是绕原路去了那边。


    果然,房间里灯亮着,闻淮正在跟大宝小宝玩。


    见宋溪回来,还带着一身雪花,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宋溪故意用手冰他:“等的时间长了吧。”


    “我不是说今日要晚点回来。”


    闻淮坐直:“三天没见了。”


    三天了吗?


    宋溪连忙道:“水泥到烧制阶段,正是要紧的时候。”


    “天越来越冷,就怕做出来之后不好试验。一耽搁就要等开春了。


    天气因素对水泥也有影响。


    十月已经够冷了的。


    若赶在腊月制成,到时候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闻淮见他还在说这些有些没得,没好气道:“哦,那怎么贺云虎还去了。”


    “还有工部俩官员,如今一口一个潺甫?”


    听这话,就知道不仅自己的行程在闻淮掌握之中,甚至身边还有人随时汇报情况。


    闻淮自知说多了,又软言好语道:“没有故意打听你的消息。”


    但作为皇帝,各个官署的消息都在掌握之中。


    “我又没生气。”宋溪认真道,“没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啊。”


    “真的,水泥造出来,肯定能缓解你的压力。”


    从年初到现在,闻淮的事情只多不少。


    尤其是清查下面隐田隐丁,国库充盈的同时,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自己只花钱,却没拿出有成效的政绩,宋溪也着急啊。


    因为官学拨款,以及这次造水泥的拨款,甚至有意兴修水利。


    朝中不少人颇有微词。


    都是闻淮帮他挡下。


    宋溪保证道:“不管是国子监,还是这次造水泥的拨款,我绝对会让他们闭嘴。”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淮已经把宋溪的手焐热了,可他想说,何必那样辛苦。


    天下是我们的,不须在意旁人目光。


    更不用担心他这个皇帝。


    “心疼皇帝。”闻淮又帮他换了外衣,“这对吗?”


    作为文昭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会帮宋溪遮风挡雨,这是他该做的。


    “我是心疼皇帝,还是心疼对象啊。”宋溪故意道,“这两者有区别的。”


    闻淮哼笑,表情彻底阴转晴,直接承诺:“放心,他们翻不起风浪,做你想做的事即可。一年时间造不好水泥,那就造两年,三年十年。直到造出来为止。”


    用不着那样久的。


    宋溪相信,工部那边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好消息来得果然很快。


    九月中旬着手制作水泥。


    一个月时间内,已经把所有材料煅烧成功。


    烧出来的材料黑绿有光泽不说,甚至有种玻璃质感,敲击的时候,还有金属清脆感觉。


    这便是水泥熟料了。


    在多数人眼中,这东西别说见了,甚至闻所未闻。


    在场的宋溪,营造司官员,以及凑热闹的贺云虎,算数王先生,表情都差不多。


    宋溪知道水泥制作方法,但亲眼目睹,还是头一回。


    “我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黏合剂。”贺云虎道,“这东西,真的比三合土好用?”


    不是怀疑宋溪啊。


    只是感叹水泥的神奇。


    单看熟料的颜色,似乎都是闻所未闻的。


    他们面前的水泥熟料已经冷却好了。


    接下来还需要磨粉加石膏。


    磨粉非常重要,磨得越细致,做出来的水泥就越结实。


    把磨好的熟料和石膏粉,以九十五比五的比例搅拌均匀。


    最后出来水泥颜色灰白,为细腻的粉末状。


    到这一步,就是宋溪在现代看到的成品水泥了。


    “做好了?”贺云虎问道。


    营造司两位官员也颇为激动,立刻道:“沙石和水都准备好了,可以试验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总要试一试。


    万一成功了呢!


    宋溪刚点头,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穿着便服的皇上。


    众人顺着宋大人目光看过去,皆是一惊,赶紧向皇上行礼。


    “平身。”闻淮开口道,又看向宋溪,“宋爱卿辛苦了。”


    “听说今天水泥制成,进行第一次试验?”


    宋溪看着早上才分开的闻淮,明知故问不说,眼神还在他官服上滑动,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溪正正经经道:“回皇上,水泥确实已经制作,现在进行实验。”


    “那就试试。”闻淮这才看向其他人,“不管成不成,都是进步。”


    皇帝的态度十分明显。


    成不成,都不能过分指责,都是进步。


    在场众人都品出意思,贺云虎甚至还看了看皇上。


    这皇上跟先皇,怎么完全不同啊。


    但他记得这位还是太子的时候,可没那般好脾气。


    贺云虎刚要低头,又见皇上盯着宋大人笑,脑子里闪过什么。


    他是见多识广的,一眼就看出其中不同。


    哪有皇上会对臣子这般笑?!


    这不对劲。


    再想到先皇人尽皆知的男女通吃。


    新皇他?!


    他威胁宋大人屈身他吗?!


    贺云虎还处于震惊当中。


    那边成品水泥已经跟沙石水搅拌在一起。


    具体的比例还要慢慢摸索,直到看起来差不多了。


    宋溪道:“浇筑成石板,再浇筑到地面,以水泥代替三合土砌墙。”


    水泥分成三组,进行不同的实验。


    跟其他人不同,宋溪清晰地知道水泥肯定好用。


    但他同样担心失败,就怕哪个环节出错,让这一个月的努力前功尽弃。


    虽然外面对他的诟病,多停在官学花费太多,以及即将兴修的水利劳民伤财。


    对水泥的关注不算太多。


    可宋溪知道,想减轻皇帝力排众议的压力。


    这东西足以改变其他臣子的态度。


    宋溪看了看闻淮,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神中出来担忧。


    而且都是担忧对方。


    闻淮笑了下。


    没关系的。


    有他在,别担心。


    宋溪也想说。


    信他,他会分担。


    贺云虎欲言又止。


    这两人是不是不对劲?!


    是吧?


    哪有皇帝跟大臣深情对视的?


    尤其是皇上,喜爱之情都要溢满了。


    不过面对宋大人,有这种表情很正常吧?


    在贺云虎凌乱当中的,那边三组水泥模型已经做好了。


    水泥板。


    水泥浇筑的地面。


    水泥砌成的砖墙。


    剩下的,就是等水泥干了之后开始浇水,连续浇七天,越湿越硬。


    因为天气原因,还要在水泥干了之后在上面铺上稻草用于保暖。


    总之这些事情做完,又到了深夜。


    七天后,就能看到水泥成果了。


    营造司众人极为激动。


    皇上亲临,可见对此事的重视,而且不管有没有成功,都没人会指摘。


    看看,跟着宋大人做事就是好!


    皇上跟宋大人先行一步,贺云虎愈发有话想说。


    这不对吧?!


    “我就说,只要跟宋大人办差,什么事都会很顺利。”


    “没错,不愧是皇上眼前红人。”


    贺云虎看着他们俩。


    蠢不蠢啊,只想着办差?


    算了,就当他心脏,看什么都脏。


    万一是真正的君臣相得呢?


    可接下来七天时间里,贺云虎唯有冷笑。


    自回京后,他基本待在国子监,要么上课,要么研究如何修建水利设施,很少与人交流。


    但多聊几句就知道,潺甫自殿试之后,就是皇上眼前红人。


    先在翰林院做事,之后直接成为中书舍人,再之后就来了国子监。


    这里的事就不用说了,天下官学逐渐变好,皆因宋溪的提议。


    确实君臣相得。


    可再看看两人,一个身为皇上,一个身为大臣。


    家里既无妻也无妾,甚至从不提起婚嫁之事。


    甚至有人说,皇上还在宫里养不了不少无父无母的宗室子弟。


    还有人说,去年冬祭时,宋大人就站在皇上身边。


    这难道都是巧合?!


    他不信啊!


    齐明二年,十月二十三。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依旧在工部营造司。


    贺云虎并不意外地看到皇上,营造司两人则诚惶诚恐。


    天公不作美,这几日天气太冷。


    即使是传统的三合土,又或者最好的糯米灰浆,都不适宜在这种天下作业。


    何况刚刚做出来的水泥。


    营造司两人也不是头一次奉命建造新物件。


    更明白很多东西,都需要大量的试验。


    想要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比三合土好用,比糯米灰浆便宜的黏合剂,实在天方夜谭。


    但他们并不会灰心,做好了慢慢试验的准备。


    只是皇上怎么又来了。


    当着您的面,做出失败的物件,那怎么交代啊。


    还好。


    有宋大人在,宋大人肯定不会苛责。


    这七天里,营造司的人认认真真做事。


    先用厚厚稻草铺在水泥表面,又在四周放了许多挡风保暖的物件。


    每日早中晚三次浇水,确保水泥保持湿润并且不结冰。


    “幸好是这几天,等天气再冷些,肯定要结冰的。”营造司官员道,“到时候,要么等开春再试。”


    宋溪点头:“这次不成,也是要等开春后了。”


    见宋大人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官员们连连点头。


    对,这次失败,就等年后。


    否则都是无用功。


    可年后宋溪就要离京了。


    宋溪看看闻淮,拱手道:“皇上,可以看看水泥效果吗?”


    闻淮点头:“听爱卿的。”


    先是水泥板上面的稻草被拿开,只见灰色的石板无比光滑,单这份质感就让人咂舌。


    营造司官员工匠们忍不住点头,用水泥粉刷墙面,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水泥板内里是铁丝,外面为水泥浇筑,经过七天的湿水风干,已然坚硬无比。


    皇上身边的侍卫奉命行事,本想用拳头砸向水泥板,宋溪立刻道:“别!用脚踢!”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真不能坑熟人啊!


    侍卫有些犹豫,万一自己没收住力,把水泥板踢碎了怎么办。


    “放心,里面是铁丝,外面是水泥,绝对结实。”


    宋大人再三保证,皇上也点头了,侍卫终于放弃用拳头。


    只见宫中侍卫用力一踹,扶着水泥板的两人都往后退了退。


    但手中的板子竟然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啊。


    即使是大石板,也应该有裂痕了才是。


    侍卫起了兴致,当下用了七成力气。


    水泥板依旧纹丝不动。


    等他用十成力时,已然对这板子服了。


    最后还是抡起铁锤,才把把水泥板破开口子。


    宋溪道:“养护的时间越长,水泥板越坚硬。”


    这样吗?!


    如果用这么结实的水泥板建房子,那房子的质量该有多好?


    美中不足的是,里面的结构是铁丝,造价立刻上去。


    宋溪道:“用烧过并有韧性的竹子代替铁丝,也是一种方法。”


    质量肯定不如铁丝制成的水泥板,但造价便宜,比一般的板材便宜啊。


    营造司众人立刻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水泥板如此好用。


    那水泥做的道路呢?


    因是头一次试验,故而只做了两米长一米宽的“路。”


    这条路平坦整齐,加上水泥的特性,应该能在不同的道路上铺设。


    这条路直接用铁锤砸,也砸得人满头大汗。


    如果说现代的水泥路容易坏,那是因为现代各种汽车的毁坏力也强。


    换做古代,顶多马车牛车从上面经过损耗极小,这种强度完全够用了。


    当然,还是不适合跑马,容易伤着马蹄。


    可这种道路建造起来,对百姓出行,甚至军事行进,全都百利而无一害。


    到了用水泥代替三合土砌成的墙,更是要用锤子方能攻破。


    太结实,太便宜,也太好用了。


    贺云虎瞬间想到他正在设计的河堤,小跑到宋溪面前,拉住他的手道:“是河堤!你想用这个来修河堤!


    闻淮分开两人,把宋溪拉到自己身边:“贺夫子才想到吗。”


    原来是这样!


    贺云虎这才明白,宋溪让他设计河堤,绝对不是设计而已。


    甚至在找更合适的建材!


    还真的找到了!


    宋大人,怪不得都想跟着你做事啊!


    在贺云虎的欢呼声中。


    还没反映过过来的营造司有点懵。


    等会。


    水泥试验成功了?!


    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一次就成功?


    怎么可能啊!


    他们都做好呕心沥血三五年的准备。


    怎么就成功了啊!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再看宋大人写出来的方子,真是无比详尽。


    只要智力没问题,认真按照方子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好厉害的宋大人。


    他真的天生适合工部吧!


    在国子监也太屈才了!


    营造司官员甚至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贺云虎也拉着他道:“你一定要负责水利项目,有你在我才放心!”


    修水利?


    全国各地跑?


    闻淮气不打一处来。


    明年离京半年,已经是他忍气吞声的结果。


    难道巡查官学的差事做完,还要跟你满文昭国跑?


    做梦啊!


    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他要等明年二月底才出发啊。


    “我不管。”闻淮心里的不安持续许久。


    并未因时间流逝渐渐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着闻淮眼神,宋溪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衣服,那就穿。


    再看老臣们了然的目光,宋溪难得有些退缩。


    不是他不敢。


    而是总觉得太快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次分手,就算和好了,也难免会多想。


    宋溪感觉做不到刚谈恋爱时的坦荡。


    冬祭回来,年关就来了。


    先是在宫里宴请大臣,随后两人又回到宋家。


    宋潋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什么。


    就连一向心大的孟娘子都想问,这个叫桂舟的,怎么不回家过年?


    还是四宝打断宋溪母亲思绪,让她没有深究。


    “你爹又写信回来,说本来过年想回京一趟,但上司没有准假。”孟娘子道,“说是,想让你去吏部说说情,把他从偏远之地调回来。”


    吃过年夜饭,大家守岁的时候,闲聊说起此事。


    宋溪和闻淮正在逗猫呢,突然听到久违的宋老爷,开口道:“娘认为呢。”


    孟娘子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道:“不回来也好,回来还要费心应付。”


    至于去哪做官都是做官,跟自己更无关系。


    她靠着儿子女儿,日子过得越来越畅快,真的不想应付年纪愈大的宋老爷。


    孟娘子说的委婉,宋溪倒是听出另一层意思,他直接道:“娘,您想跟宋老爷分开吗?”


    甚至不能算和离,就是纯粹的分开。


    不做宋老爷的妾室。


    此言一出,孟娘子瞬间高兴,虽然立刻隐藏起来。


    但哪瞒得住眼前的宋溪宋潋,更别说闻淮了。


    宋老爷今年五十二。


    孟素香今年不过三十六。


    想离开是理所应当的是。


    宋溪早有心提起此事,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使不依靠闻淮,也就有一席之地。


    这种情况下,帮母亲脱困,是理所应当的。


    宋溪自然不会让母亲立刻给答案,对于家人,他向来是最温和的:“娘,您不用着急,这事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我能办成。”


    是吧。


    宋溪看向闻淮。


    闻淮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第一时间道:“是啊伯母,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就算做成了,也不会影响宋大人。”


    宋潋也立刻表态:“娘也不用考虑我,有两位哥哥在,我的婚配更不是问题。”


    他们三个精准拿捏孟素香的想法。


    一向靠谱的儿子说他还能做到,跟他关系好的好友说,不会对儿子有影响。


    女儿还说,有他们两个在,自己婚配也无碍。


    这就是孟素香最在意的事了。


    宋家花亭里顿时沉默,孟娘子显然在认真考虑。


    忽然,邻居放了过年的炮竹,众人下意识回神。


    齐明三年,大年初一了。


    “新年快乐。”闻淮小声道。


    宋溪回他:“新年快乐。”


    宋家也要放炮竹,他们这里由一家之主宋溪来放。


    新的一年了。


    孟素香看着家里人,开口道:“小溪,你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办成吗?”


    在一片炮竹声中。


    宋溪立刻点头:“可以。”


    一定可以的。


    他为了这一天,也努力了很久!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孟素香在宋溪看来还是年轻人。


    放到现代,有没有结婚都是一回事。


    怎么可以当老头的妾室。


    这不行啊!


    “我今日就写信,让宋老爷放了您的身契,再以状元官员名义,改了您的籍贯。”


    宋溪说话向来算数。


    闻淮甚至想了想经办此事的时间。


    基本是水泥路修好前后?


    到时就算有“大儒”批评宋溪,也会被其他声音淹没。


    即便作为旁观者,闻淮都要为宋溪鼓掌。


    问题是,他不是旁观者。


    宋溪明明可以让他去办。


    早上起来,宋溪衣服没穿好,便要给宋老爷写信。


    闻淮十分无奈,跟在他身后:“天这样冷,不怕冻着?”


    “赶紧写信,上午给信使,下午就能寄出。”


    闻淮给他系好腰带,夺了他的笔,再让宋溪强行看向自己:“你也在垂拱殿做过事,年节前后,各地官员会做什么?”


    宋溪显然知道,嘟囔句:“四品以上的官员会给你送贺表,你也要回复几句。”


    “但是,总不能跟着公务一起送出去吧。”


    宋老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趁着给他上司回新年贺表,顺便送封信过去,是小事一桩。


    宫中信使的速度,岂是寻常差役可以比的。


    “怎么不能。”闻淮道,“不过是一封信。”


    “你不想赶紧解决此事?”


    想啊,太想了。


    宋溪纠结一会,闻淮已经模仿他的笔迹继续写信了,只是颇有些生气,笔锋都透着怒火。


    宋溪看完信,明显察觉到什么。


    可闻淮不打算再说,只道:“走吧,一起进宫。”


    外地官员送新年贺表。


    京城官员则要当面贺新。


    这封信被顺手带到宫中,再由官方信使送到的文昭国各地。


    地处偏远的从五品官员宋老爷,就是在大年初八收到的信。


    他正在跟新纳的妾室吃闷酒,就见上司家的差役送来一封信。


    “宫中回了我们老爷的贺表,没想到里面还有您的信件。”这差役显然知道是谁写的信,艳羡道,“老宋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宋溪宋大人多得皇恩,谁人不知。


    而且还是个清廉大公无私的。


    自己老爹在偏远地方做事,也不多照拂,这种正直的官员实在少见。


    怪不得皇上看重啊。


    提到这件事,宋老爷就想冷笑。


    宋溪拒绝帮他调任就算了,还对吏部官员说,正因为自己是他爹,所以更要在外做事。


    别人都说宋溪大公无私。


    但真正的原因如何,吏部那些官员,甚至本地一些高官全都心知肚明。


    只有这些差役以为宋溪宋大人是好心!


    天知道宋老爷多后悔苛待宋溪,还有宋溪他娘。


    想当年从孟家兄嫂手里买下孟素香之时,她刚满十四,自己要是不买,谁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而且孟素香又不聪明,生的儿子也不会读书,理她做什么。


    要是让他知道后来的事,肯定不会这样做啊。


    这么想着,宋老爷臊眉耷眼地拆开信件。


    肯定没好事。


    即便早知道没好事。


    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暴跳如雷。


    要让自己放了孟素香的身契?!


    让她恢复自由身?!


    不可能!


    宋溪本就有意跟他划清界限。


    如果把人放了,以后更无瓜葛!


    人家宋溪根本不用大张旗鼓跟他断绝关系。


    只要不理他即可!


    信里明说了宋溪的想法,又问他下个任期有何打算。


    这是?


    这是要用任地换他娘的自由?!


    “我要好好想想。”


    齐明三年,正月二十三。


    宋溪收到宋老爷的加急信件。


    里面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问他,自己下个任期可以去哪。


    宋溪看着只笑,回他了一个更为偏远的小岛名字。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不打算给你好处。


    只是想跟你说,不同意的话,以后的处境会越来越差。


    宋溪写完信,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让闻淮帮他。


    不是差一天两天的。


    主要闻淮最近明显不高兴。


    原因不用多讲,礼部国子监已经在准备八月秋闱的事。


    下去巡查的官员名单也出来了。


    自己肯定在里面。


    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四。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出差,为期半年。


    说起来,即使分手的时候,两人也没分开过这么久?


    让闻淮帮忙办事,他终于肯给个正眼,又黏上来道:“什么时候开始铺水泥?”


    宋溪道:“后日开始,你也要去看?”


    明日不过是正月二十五,天气颇有些凉。


    按照正常来说,此时不是施工最好时间。


    虽说路面化冻了,但对使用的材料却有限制,普通材料根本聚合不到一块。


    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施工。


    但宋溪跟工部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趁着天气冷去做。


    一个是宋溪马上要离京,二是这个气候里完工,才能显示出水泥的特性。


    闻淮看看宋溪:“你让我去吗?”


    这叫什么话!


    宋溪思索片刻:“咱们偷偷去?”


    虽然工部的人肯定认识他们。


    但他们可以穿便服,可以掩耳盗铃啊!


    闻淮挑眉,终于有个爱听的消息了。


    正月十五过后。


    南城到南郊这段路,传来施工的消息。


    在几天前,就有大批灰色粉末状的材料运过来。


    每隔一段路就搭建了专门的棚子存放此物,棚子前日夜有人看守。


    路过有人问,看守的差役答道:“国子监宋大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叫水泥,用来修南郊官道。”


    水泥?!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


    此物的大名,京城一带的百姓早就听说了。


    见还是头一回见,问题自然颇多。


    “这个天气,不好施工吧。”


    “就这东西,有什么用?”


    “真有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的,试试就知道了。


    再看附近运来的沙石,就知道效果指日可待了。


    修路先要挖土夯实平整地面,这点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工部营造司监督施工,工程速度显得格外快。


    前期工作还好,都是些常规差事,做过工匠的人都明白。


    但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事情变得不同起来。


    水泥搅拌沙子石子,缓慢铺在道路上,是周围人从未见过的画面。


    尤其跟旁边还未修的路面比,差别真的太大了。


    灰扑扑的,但意外地挺好看?


    宋溪闻淮就在人群当中。


    工部的人看到了,也不敢靠近。


    只能期盼围观百姓多说点好话,否则他们更紧张啊。


    “这看着挺奇怪的,还这么细腻,做起来应该很复杂。”


    “不算复杂,那些差役说,水泥原材料很便宜,要是推广开,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真的假的啊?”


    “真的,这就是最后的试验啊!”


    “若能做成,堪称利国利民的好事!”


    “宋大人考科举那么厉害,怎么做官也这么厉害。”


    话题聊到这,宋溪就想离开了。


    因为后面的话,肯定会让他不好意思。


    “走了。”宋溪对闻淮小声道。


    闻淮才不走,要好好听听大家怎么夸他。


    “走了!”宋溪拉着他胳膊,“一会南郊学生就该放学了,难免认出我们。”


    主要能认出宋溪,到时候就脱不了身!


    毕竟南郊一带修官道这事,学生们最是好奇。


    在水泥来的头一天,就聚在棚子前围观了!


    倒时候肯定有很多问题啊。


    闻淮道:“认出来怎么了,不行?”


    看他的语气,就知道还在别扭,宋溪才不理他,拉着他从人群中离开。


    闻淮乖乖被牵着,忍不住道:“去哪?”


    能不能去水舟别院看看。


    他们都到南郊了。


    只是上次去别院,发生很多不愉快。


    宋溪却给了另一个答案:“南山!”


    “我们去爬南山吧!”


    今日水泥路正式施工。


    天气又不算暖和,爬南山的南山学生肯定很少。


    他们趁这个机会,去爬山!


    果然,闻淮也想到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三月。


    那会两人也闹别扭。


    一个觉得对方不尊重自己。


    另一个为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气急败坏。


    说到底,都是没有安全感。


    他们两个头一次谈恋爱,就谈了个复杂的。


    宋溪闻淮两人骑上马,朝众人来的方向背道而驰。


    其他人都去看新鲜有趣的水泥,两人往南山方向。


    此时的南山山脚,有些花苞已经开了。


    但一路到山腰,还是有些冷风。


    两人却不惧这些初春寒风,爬到山顶时,只觉得额外清爽。


    想到那时候爬到明德书院山门前,就累得不行。


    现在的宋溪,显然不同往日。


    而现在的闻淮,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溪看向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闻淮还是不想说。


    这次宋溪不是捂他的嘴,而是认真问他:“以后要在一起很久很久,难道遇到事都不说吗?”


    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闻淮立刻搂住宋溪的腰,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两人和好后,宋溪很少说的话。


    “你还回来吗。”闻淮问道,“这次离京后,还回来吗。”


    外面天大地大。


    有着你想要的一切。


    闻淮甚至在想,如果宋溪先认识萧克许滨他们,又或者贺云虎。


    那他们会怎么样。


    宋溪认定他,是因为认定他,还是拒绝不了,还是被自己前一步抢在手里。


    闻淮以前说话只凭心情。


    现在却要小心斟酌。


    千言万语只问他,还回来吗。


    只见宋溪全身心都写着惊讶。


    “我娘,我妹妹在这里。”


    “文夫子梁院长甚至裴训导,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在这啊。”


    这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不回。


    “还有你。”宋溪说到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也舍不得你。”


    在一起,分开,和好。


    就说明他的不舍了。


    难道不够明显吗。


    他们中间或许还有问题要解决。


    但自己不舍得他,很难看出来吗?


    宋溪认真道:“我肯定回来,我们还有很多离经叛道的事要做。”


    闻淮得到肯定答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安稳片刻。


    他会等着宋溪回来。


    可宋溪的话还没说完:“等山下这条水泥路修好,母亲就一定能离开宋老爷。”


    “还有你,你就不用被他们指责了。”


    “不就是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充公吗!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民脂民膏!”


    “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宋溪说到这,都有点生气了。


    他辛辛苦苦整顿官学。


    闻淮辛辛苦苦筹集银子。


    就那群人唧唧歪歪。


    去年查办的家族,哪一个是被冤枉的?


    还天天说闻淮手段冷酷,说他是个暴君。


    哪里暴君啊!


    他现在多好啊!


    闻淮差点笑出声。


    自己不算个暴君,但也没有多好。


    “说两句而已。”


    “又掉不了一块肉。”


    宋溪不说话,最后抬头道:“可是我不想听。”


    “我们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闻淮抱着宋溪,深深亲吻他。


    是的,我们会让他们统统闭嘴。


    物理意义上。


    也只有宝宝觉得我是好人了。


    闻淮哪里还不明白。


    潺甫赶在外放之前做出好物,既是为母亲,也是为他的名声。


    当然,也是为百姓。


    但有他一点地位就够了。


    闻淮的心慢慢落地。


    只要不想到怀里人要离开半年时间,什么都挺好的。


    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他们还往车驾方向看了看,可惜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看不到宋溪身影。


    见此,大家只好收回目光,专注看向水泥路。


    要说测试。


    无论看看路面是否平整,有无坑洼,踩上去结不结实。


    前面几项已然通过,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结不结实?


    先是一辆四架马车从上面经过,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牛车。


    之后彻底放开,让众人走上新官道看看。


    只要不拿铁锤故意破坏,那就随便试。


    廖云在路上跳了跳,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我看这路很不错的。”


    “我也觉得好。”


    再看周围人,全都赞叹不已。


    经常运货的人道:“晴天就不说了,要是下雨天,这路的好处肯定更明显。”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点头。


    是啊,水泥路不怕下雨下雪,路面不会泥泞,不管赶路还是运货,都会极为方便。


    新官道通行头一天,便得到一致好评。


    等正式使用,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客商行人,更是赞不绝口。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这么平坦的道路,赶车的牛马都轻松数倍。


    有句话叫如履平地,说的就是走路轻松。


    如今这条官道,真的是平地啊!


    二月二十左右。


    京城又下了场春雨,真如货商们说,其他地方泥泞不堪,唯有水泥管道依旧好走。


    很多有又发现一处妙用,那就是很好清理。


    即使上面有粘带的泥土,水一冲就扫走了。


    要是用水泥来盖房子,来铺自家地面,不知道有多好用!


    可以说自这条路建好后,竟然没有一句差评。


    这放在哪,都极为罕见吧?


    朝会之上。


    宋溪难得来参加一次,说的也正是这水泥。


    他娓娓道来:“水泥不是我一人之功,乃是工部,以及国子监合力造就。”


    “国子监诸多夫子,既有能力,也有学问,若说杂学,什么又是正学?”


    “依臣之间,孟子曾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造出这种利国利民之物,便是正统之学了。”


    作为六元状元。


    作为一手整顿天下官学,一手拿出水泥好物的宋大人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在力正,整顿官学没有错,给官学拨款,一力提拔他的皇帝也没有错。


    只要给宋溪机会,他就会让人看到回报。


    说实话,谁不想要这样的下属。


    就算知道宋溪跟皇上关系的老臣们,都想说一句,若他们身边有这么得力的手下,必然也会提拔他啊。


    交给他的事,哪有不放心的


    宋溪在离京之前,用实力向大家证明。


    皇帝没有错。


    他的看重理所应当。


    坐在最高位闻淮忍不住笑了下。


    自己不介意臣子们勾心斗角,也不介意被人称为暴君。


    但被宋溪这样维护,实在太好了。


    自以为可以为宋溪保驾护航。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宋爱卿说的好。”皇帝从龙椅上下来,一路走到宋大人身边握住他的双手,“爱卿实乃文昭国栋梁之才,朝中有你,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的手指在宋大人手心比划什么。


    宋大人有意后退半步,却被紧紧握住手。


    偏偏旁边的大臣不明所以,只当皇上尤为看重宋大人啊,当下夸赞两人为明君贤臣,君臣同心!


    即便是宋溪都差点笑出来,只能强行忍住笑,向隔壁大人道:“大人谬赞了。”


    “分明是说的对。”皇帝圣心大悦,“你这臣子很会说话。”


    前排的老大人们脸上写了无语。


    但无语又怎么样。


    有本事也拿出像水泥一般的东西?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


    从开始这份水泥配方就没有藏着掖着。


    一直到现在,宋大人也不打算作保密,更不会作为私产。


    “水泥其中一条特性,便是材料低廉,获取方便,价格也会相对较低。”


    “如果认为奇货可居,要让人价高者得,岂不是失去了本意。”


    只有把配方公开,才能惠及更多人。


    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水泥的研究,造出适合全国各地的建造材料。


    这东西,就要成为文昭国从京城到县乡都有的。


    工部几位大员原本有些意见。


    他们还以为可以握着配方掌握地方。


    可宋大人的话,以及部门年轻官员的眼神,让他们逐渐闭嘴。


    看着朝中年轻人,京城年轻学子。


    以及城内外百姓的兴奋。


    大人们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为何如此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水泥都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惠及天下百姓。


    因为这本就应该属于普通人。


    在京城为此兴奋不已时。


    远在边陲的宋老爷看着第四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宋溪每次送信,都走的宫里信使,速度极快。


    他就算塞银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也要同时更长。


    只这一项对比,便能看出宋老爷的无力。


    他是真的恨。


    自己儿子明明有能力帮他,凭什么不帮?


    还要帮他娘赎回自由身。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姓宋!


    而这封信,宋溪态度依旧坚决,并且给了最后期限。


    放了孟素香,大家一切都好。


    这次甚至没有威胁之意了。


    因为没有必要。


    宋老爷他一定会同意的。


    事实确实如此。


    自宋老爷接到宋溪第一封信后,便开始四处找关系。


    尤其是在京城的老友熟人,全都找了个遍。


    宋溪以他的前程做威胁,让他放了自己妾室,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宋溪脸上就好看?


    哪有撺掇母亲离开父亲的?


    但根本没人搭理他,宋溪母亲只是妾室,又不是正房,离开就离开了。


    再看看你们的年纪差距,人家见不得母亲受苦,难道不正常吗。


    事情传出去,反而有不少名门贵妇支持宋溪,更想把女儿嫁给人家。


    原本宋夫人还有大儿子宋渊有些意动。


    但很快就把心思按下。


    宋渊身体一直不好,娶妻是不成了,能过好日子就算不错。


    他们真的不想招惹宋溪了。


    再说了,你又不在京城,不知道宋溪如今的权势地位有多高。


    真要闹出什么,我们一家子完蛋,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宋老爷看着宋夫人的信件,再看着宋溪的信件。


    突然意识到,他就是孤家寡人。


    家里人都跟他不亲近,也不听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话。


    给他的选择,只能是放了孟素香。


    宋老爷心不甘情不愿,却只能这样做。


    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恶果,现在由自己咽下


    可他还是诧异。


    宋溪在京城的名头到底有多响亮。


    为什么谁都不敢招惹?


    竟然有权倾朝野之势?皇上到底有多信任他?


    好在有人给他答案。


    那就是即将调任的上司。


    上司道:“宋溪宋大人做出一种好物,名叫水泥,我被派去隔壁府做工司主事,筹办当地水泥作坊差事,听京城同僚说,这东西好到极点,全天下人都会感激宋溪的。”


    当官哪有不精明的。


    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又知道要惠及百姓。


    是个人都能想到宋溪以后的声望。


    别说在京城了。


    即使整个文昭国,都会感谢他。


    至于他爹宋老爷,本来应该享受这份殊荣的老宋大人,估计是没戏了。


    两人基本上撕破脸。


    还有小道消息说,宋溪要帮母亲恢复自由身。


    别看有些大儒说什么人心不古。


    但都不敢说到宋溪明面上,说论起儒家经典,这些人多半说不过人家。


    再说了,礼法是一回事,人心又是一回事。


    放在自己身上,谁不想让母亲好上真正的好日子,那是自己娘,不是儒学上的规矩。


    所以孟素香的身份户籍并不难办。


    宋老爷的书信,加上宋溪的信件,以及她之前的身份契凭,证明可以她可以单独立户,以后再也不是宋家人。


    甚至宋溪宋潋的名字,也能在孟素香名下。


    文昭国女子立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宋溪早就把律法中条条框框找出来,一切合理合法。


    不到一个上午,孟素香看着自己户籍文书,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在今年之前,她已经认命了,也觉得近些年的日子过得很好。


    但真正拿到这份契凭,孟素香才知道自己不想认命,之前只是没办法而已。


    真正得到自由,又是另一种感觉。


    孟素香无比感激宋溪。


    她太知道这一切怎么来的。


    她也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到现在。


    宋潋早就哭的不行,三人抱在一起泪水涟涟。


    等闻淮马车到的时候,就见三人都是眼睛红肿着。


    马车也没回宋家,转而去了南城滨上楼。


    这么好的日子,肯定要庆祝一番。


    但真正坐下来之后,孟素香到底问出那句话:“桂舟是做什么的,怎么跟小溪如此亲近。”


    小溪朋友不少,也经常来家里玩。


    可像这种逢年过节不说,连今日都过来的好友,还是头一个?


    再想想,当初在乡试门口等着,都是独一份的不同。


    所以桂舟到底做什么的。


    怎么认识的啊。


    宋溪赶紧岔开话题,自己即将离京,有些话来不及说。


    “机缘巧合认识的。”宋溪又道,“娘,这是他家地址,我离京约莫半年时间,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即可。”


    说着,水舟别院的地址给到孟素香,宋潋也认真记下。


    闻淮也道:“无论何时去找都可以。”


    说着又讲了个店名,就在集英巷附近:“太着急的话,寻店里伙计也行。”


    “我知道这个店,近些年开的,里面没什么客人,竟是你家开的?”孟素香下意识道。


    闻淮笑着看看宋溪:“是我家开的,我不善经营。”


    宋溪明白,这店是闻淮登基后设立。


    一个是知道自己动向,再之后偏向保护。


    他们两人得罪势力不少,家人确实需要保护。


    就连他这次离京,闻淮都把自己常用人手分给他,说什么这些人里也认识,用起来熟练。


    甚至之前消失不见的车夫也回来了。


    当然,这次所有人都知道,宋溪才不是什么男宠。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中重臣。


    而这次巡查地方官学,督办各地乡试,便是正经的朝中钦差。


    之前的被强行扣上的污名,早就洗刷干净。


    宋溪的品行能力毋庸置疑。


    从滨上楼回家后,宋溪就要正式收拾行李。


    宋潋过来的时候还道:“哥,大宝小宝怎么办?”


    见她眼神灵光活,她哥就知道她要问什么,遮遮掩掩道:“送到桂舟家里养。”


    宋潋哦了句,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早就猜到些,但她不能面对啊。


    她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跟一个看着脾气很坏的人?


    她还有一个疑问。


    “哥,之前你们吵架了?”


    这个之前,就是很久很久之前。


    宋潋一句话,问的其实是这是不是哥哥要介绍给我们,然后又出事的那个人?


    宋溪听出潜台词,摸摸妹妹脑袋,轻声嗯了句。


    宋潋更不高兴了啊!


    那时候害得哥哥那么伤心。


    怎么又回来了!


    好烦!


    宋溪好笑道:“都过去了。”


    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也不一样了。


    再说,即使出什么差错,他依旧能承受。


    享受当下即可。


    他已经有了承受选择的能力,所以不怕的。


    因是头一次出远门,孟娘子也过来帮忙收拾。


    但宋溪的意思,还是轻装简行。


    此次作为巡察使督办各地乡试,为期半年时间,至少要去十二个州府。


    差不多一个月去两个地方。


    按照古代的道路来说,必然舟车劳顿。


    宋溪只带了必要的物件,再带上三宝即可。


    因跟乡试相关。


    既要国子监出人,也要礼部出人。


    但一直到二月二十三,也就是出发前一日,宋溪作为巡察使,也就是他们队伍一把手,才拿到礼部八个人名单。


    除了八位官员外,还有二十个书吏,三十差役,行李更是一大堆。


    这是出去办公差,还是旅游?


    对比国子监这边官员三人,书吏六个,再加上十二个差役,四个皇上派的禁卫,人数简直翻倍啊。


    “怪不得要赶在二十三才给出名单。”宋溪瞬间明白闻淮平日在气什么,把人当傻子呢。


    宋溪当下去了对方一大半人。


    不管礼部怎么说,他只当剩下的人走。


    闻淮点头:“就是要这么对他们。”


    否则都不长记性。


    若非乡试一定要礼部去办,他并不愿意让宋溪与他们一起。


    毕竟人人都知道。


    礼部对宋大人的感官十分复杂。


    要说厌恶宋溪,普通官员也不至于。


    他到底是正统科举出身,又有一手绝佳的八股文章。


    但要说亲近,又绝对不可能。


    因为这样出身的官员,应该十分拥护礼部,拥护儒学才是。


    可看看他做的事。


    简直要把儒家踩到泥里。


    好好的国子监,变成什么样了?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欺负宋溪年纪小,过了今年生辰,他才二十三。


    之前只在垂拱殿国子监做差事,还未负责如此具体的差事。


    种种原因下,故意不配合差事也很正常了。


    可惜宋溪岂止负责过具体差事。


    在垂拱殿时,天下大事他哪样没过过手。


    别人做中书舍人只是起草诏书,他则捧着奏章夜以继日去学。


    再有闻淮这个“名师”,不怕学不会的。


    宋溪等着礼部回消息,撑着头看闻淮,忽然道:“你几岁时开始处理政务。”


    闻淮随口答:“十三四吧。”


    初高中生的年纪,就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


    这也太可怜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亲亲他:“觉得我可怜,就早点回来。”


    闻淮说罢,眼神里皆是不舍。


    明日就要出发,两人更加发现心中所想。


    宋溪刚要加深这个吻,外面便出来消息。


    礼部对砍掉人数很是不满,想请宋大人过去商议。


    宋大人正跟男朋友亲热呢!


    不想理你们啊!


    宋溪干脆扯了张纸,自己模仿闻淮字迹写道:“督查乡试不需太多人手,皆听巡察使宋溪所言。”


    说罢,摸索出闻淮常用印章,直接盖上去。


    “就说皇上也同意了!”


    “有事进宫面圣!”


    纸张被递出去。


    闻淮笑个不停:“可惜了,皇上在国子监面臣子呢。”


    “宋大人还亲不亲了。”


    第118章


    齐明三年,二月二十四。


    国子监礼部派出今年的乡试督办队伍,并巡查各地官学。


    为首的官员便是宋大人,他作为此次巡察总使,另有左右参事,书吏六个人,十二个差役,四位禁卫。


    副手为礼部派出的巡察副使刘大人,手底下一名参事,书吏四人,差役八人。


    众人轻装简行,行李都不多。


    皇上一封圣旨,让礼部不敢多事,自觉减少人手,并明确此次巡查,到底以谁为主。


    宋溪还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又多了个印章,是谁的他不说。


    看着礼部刘大人他们老老实实,实则心里还有怨气,宋溪暂时不多讲。


    这种状态当然不可取。


    他们一行四十一人,看着人不少,但到了地方上却显不出来。


    更别说有时候的还要分队伍行动,人数只会更少。


    如此情况,必要合心合力做事才行。


    故而出京头一晚,宋溪便提前找了驿馆歇息,等众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说正事。


    “刘大人,张参事,还请房间一叙。”


    此地官方驿馆伙计,打量为首的年轻官员。


    原来这就是宋溪宋大人。


    再看晚上还要开会议事,难免摇摇头。


    年纪轻轻,官架子真大!


    也不知道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伙计什么时候能休息啊。


    关上门后,礼部两人也是这般想的。


    刘大人跟手底下参事对视一眼,主动道:“这么晚了,宋大人有何事要讲?”


    礼部刘大人今年四十三,儿子跟宋溪年纪一般大,还要被个年轻人管着,心里本就不服气。


    临出发前,皇上袒护的意思又格外明显,实在让人愈发不爽。


    宋溪没有提礼部临时给名单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何要精简人手,只把本应该在京城就做的差事拿出来。


    宋溪开口道:“此次巡查为期半年,至少去十二个州府。”


    “这是已经定下的州府名单,刘大人再核对一遍。”


    按照巡查惯例,其中六个州府确定前去。


    剩下六个,或者更多地方,就看巡查队伍商议。


    但礼部给出的具体名单太晚,宋溪想找人商议都没地方。


    索性他也不去找,提前商议剩下六个地方,难免泄露风声,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不过在刘大人张参事看来,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本想着宋巡察不问,他们就不提,等到事到跟前再做决定,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


    岂料人家早就有打算。


    “没错,这六个州府是必要去的。”刘大人道。


    这几个地方州府,是皇上跟大学士等人定下,剩下六个地方,要看巡察队伍的。


    宋溪继续道:“对于剩下六个地方,刘大人有何看法。”


    “按照往年乡试习惯,只要挑这六个州府周围的地方即可。”刘大人道,“对我们来说也方便。”


    宋溪点头,把他拟定的名单再拿出来:“刘大人看看,这几个地方如何。”


    众人对照地图,宋溪定下的地方,就是像刘大人所说的一般。


    这岂止早有准备,还通晓礼部办事习惯。


    等这十二个州府名字定下,刘大人张参事也明白,宋巡察不是好糊弄的,难免多了些对上司的尊敬。


    岂料宋溪又道:“名单只我们五人知晓,其他人暂时不必告知了。”


    五个人。


    便是国子监宋溪,左右参事,以及礼部两人。


    这意思就是,消息不能泄露。


    除了确定的名单外,周围的州府都要提心吊胆,唯恐抽查到他们。


    就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


    先确定几个人,然后说会抽取他们身边的人再提问。


    已经确定要被提问的学生就算了。


    他周围的人才是最慌的。


    刘大人自然同意,他看出来,宋巡察是要办实事不走过场的。


    这次的差事要吃苦了啊。


    宋溪与刘大人细致安排了下面行程。


    中间既无废话,也无官腔,皆是有事说事,甚至不追究礼部的问题。


    所以事情交代完,时间也还算早。


    宋溪道:“长途奔波难免劳累,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吧。”


    这话说完,宋溪就让大家歇息了,等明天卯时正刻集合。


    刘大人他们走了,四位禁卫再来汇报值守情况,二十个差役均由他们调配,已经安置妥当。


    事情做完也才到戌时,甚至还没到驿馆关门时间。


    这个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这么年轻,处事还这么厉害?


    熟悉宋大人的禁卫们心道,也不看看宋巡察接触的都是什么政务。


    朝中大事都处理得了,何况手底下这么点人。


    第二天天一亮。


    礼部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余下书吏差役各司其事,巡查队伍总算一条心。


    离开此地驿馆,算是真正出了京郊地界。


    乡试督办巡查队伍第一站,京城以北的燕州。


    路上行程共计三日,三月初二到燕州城。


    这一路上,宋巡察与众人同吃同住,一句苦也没喊过,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刘大人私底下都道:“我家儿子有宋大人一分优点,都不至于让我这般惆怅。”


    说的次数多了,宋溪难免听到,他还认真听了刘大人儿子的情况。


    想着宋巡察是国子监代祭酒,对方也愿意多讲。


    “今年二十三了,不爱读书,天天就知道玩。”刘大人道。


    刘大人欲言又止,他儿子就喜欢炼丹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此做事,真的荒唐啊。


    宋溪也不会追问,还是刘大人小声跟他说:“我儿子喜欢炼丹,自己不爱吃,就是喜欢炼出来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刘大人的儿子,还是宋溪做出来的水泥感兴趣。


    因为其中也有炼制那一项。


    宋溪听到这,眉毛挑了挑。


    喜欢炼制东西?


    那对化学可有兴趣?


    宋溪道:“要是能造出新的材料,不失为人才。”


    比如呢?


    刘大人立刻起了精神。


    宋溪想了想道:“制作肥料。”


    此话一出,刘大人不想说话了。


    再听宋巡察的方法,竟然是利用发酵粪肥做肥料,岂不是跟屎尿打交道,更不愿意了啊,实在有辱斯文。


    “我说的是,让他想办法用硝土提炼出硝石,以此做肥料原材料之一。”


    硝石加上发酵粪肥,便是农作物都要用到的氮肥。


    刘大人听到这,才心不甘情愿地点头,显然还是觉得做肥料丢人。


    他可是在礼部做事,他儿子哪能碰污脏的东西。


    即便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很诚实。


    还真写信提议,让儿子去提炼硝石。


    至于方法?


    自己琢磨啊,你不是喜欢这个。


    虽说这事不见得能成,但刘大人对宋巡察还是格外客气了些。


    官场上能正正经经出主意的上司,真的太少了。


    再说以宋溪的性格,他可不是故意恶心人,肯定是正儿八经的主意。


    礼部领头人如此,下面人更不用说。


    等三月初二,京城来的乡试巡查队伍到燕州时,已然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燕州知州亲自迎接,心里还纳闷。


    在京城的同僚不是说,礼部不服宋巡察使,怎么看着不一样啊。


    知州客客气气迎他们入城,更确定那是子虚乌有的。


    而巡查队伍,在第二天便进入工作状态。


    现在才三月初,距离乡试还有五个月时间。


    但四月的乡试资格考就在眼前,也跟乡试密切相关。


    宋溪他们都住在驿馆,若有当地学生有事,也可以写信送到此地。


    一连几天时间,众人分批行动,抽查下面几个县的县学。


    临出发前,宋巡察给的指使也很明确。


    一,当地适龄孩子入学情况,以及男女比例。


    二,查看县学账目,核对学生名单。


    三,抽出半天时间,进行随堂测验,试卷要带回州城。


    四,若路过乡村,至少要问二十户有关官学之事。


    ……


    总共十条内容,至少要完成其中六条,届时带回供长官查阅,还要送回京城归档。


    这些考核内容虽然复杂,但目的明确,并且有相应规范。


    但凡办过差,心里都大大松口气。


    不怕上司让你办事,就怕上司让你看着办,那怎么办,如何办,就是大问题啊。


    在燕州知州胆战心惊中,巡查队伍四十一个人,分成四个队伍去往下面各县,只留五个人在驿馆负责联络。


    燕州知州和燕州学政,看着留下的一位书吏一位差役,下意识朝京城来的钦差拱拱手。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


    还好他们两人知道上面要巡查,年后一直彻查各地官学,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偶尔留些小瑕疵,应该没事吧?


    两人擦擦头上的汗。


    尤其是学政,他本想着朝廷重视官学,还拨那么多银子,起过不少歪心思。


    但在京城的亲戚却说,老实点吧,皇上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为了官学拨款朝廷吵了多久。


    你们要是敢贪钱,必然性命不保。


    他幸好听劝,否则就真完了!


    接下来几天里,知州学政两人把能想到的疏漏都列出来,连着几日都没睡好


    等到三月初七,四支巡查队伍陆陆续续回来,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极多。


    不过具体情况,肯定不会跟他们两个讲,要跟宋巡察先汇报。


    私下通气?


    绝不可能。


    宋巡察明察秋毫,在他面前捣乱,不想当官了吗。


    两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巡查队伍齐聚驿馆。


    宋巡察已经在听下面人汇报。


    “这几个县的情况如此。”


    “也有走后门的情况,但学生水平尚可。”


    “账册没什么问题,偶尔有虚高的情况,也做了说明。”


    “不过这些账目应该是被查了好几次,前面有些小问题,被学政掩盖过去。”


    燕州下面三十多个县,四个队伍抽查近二十个,情况都差不多。


    这也在预料之中。


    燕州距离京城最近,又是必要巡查之地,要是准备的不充分,简直在打皇上和朝廷的脸。


    宋溪又抽检了其他各县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点头道:“可以了,休息一日,后天再出发。”


    刘大人等人松口气。


    只要不是明天走就行!


    而且到下一个地方,可以确保再有五个人留原地休息。


    这样也算轮换着出去做事,没有想象中那般辛苦。


    等燕州驿馆房门打开,只见楼下坐着的知州学政两人立刻站起来。


    宋溪笑着道:“两位大人辛苦了,燕州官学多亏有二位。”


    过关了!


    有宋巡察这句话,那就是过关了!


    不枉他们辛苦整顿啊!


    拿朝廷拨款可真不容易,每天提心吊胆的!


    接下来一天里,宋溪看过几个县的考试试卷,统一寄回京城归档。


    等到三月初九,辞别燕州,再往南出发。


    这次要去的地方,便是燕州周边的州府。


    至于去哪?


    只有巡查队伍,以及皇上知道。


    燕州知州原本还想偷偷打听几句,好卖周围同僚一个人情,却被婉言谢绝。


    等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知州感叹道:“希望下一个地方好运吧。”


    查那么仔细,真扛不住啊。


    三月初十。


    到了另一地界的巡查队伍并未直奔府城,而是早就悄然分成五个队伍去往各县。


    宋溪和刘大人去到一处名叫黄延县的地方,扮做来往书商,打听本地读书教学情况。


    有书商来黄延县并不奇怪。


    自去年开始,朝廷重视县乡官学,商人们闻风而动,早就把书铺开到各处。


    结果确实不错,只要勤快的书商真在这里赚到不少银子。


    尤其连乡下都开始买书,也该他们挣钱的。


    问起本地读书情况。


    百姓们很有话说。


    “不公平!”


    “隔壁家王二狗穷的要命,祖祖辈辈给我家放牛,凭什么他儿子能去读书!这就是不公平!”


    “对啊,还有周家小丫头,一个女子,凭什么能去啊。”


    “反正不公平。”


    宋溪刘大人听到头一句,瞬间提起精神,再听到后面,瞬间放下戒心。


    好吧,原来是这种不公平。


    “怎么就不公平了?!”路过的农户不乐意了,“进县学全靠本事,人家俩人刻苦努力,就该他们去读书!”


    “是啊,这才叫公平啊,凭什么让他家给你加放一辈子牛?风水轮流转懂不懂!”


    说不公平的人诺诺不说出话,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路过的人不打算放过他们,又说了几句,继续道:“有本事上京城找国子监宋大人说去,或者去种朝廷说理,看看你们的牢骚算数不。”


    “就是国子监和朝廷一心为贫苦百姓,你们还喊着不公平。”


    “要不是人家,你家孩子还要送到州城才有书读!哪像现在啊!”


    这话有些奇怪,宋溪他们仔细问了问。


    原来在整顿官学之前,黄延县只有两家私塾,教学质量堪忧。


    县学不用说,只有吃空饷的秀才夫子。


    但之后朝廷政令下来,先是县学派来举人夫子,又在各村找聪明学生。


    一来二去学生增多,私塾也多起来。


    还有些秀才专门回来教学,学生质量教学质量都起来了。


    一些读书人不必远离家乡,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刚刚喊着不公平的那个地主老财,他家三男两女,以前男孩们都在外读书,一年见不到几次,感情都淡了。


    现在五个人一起在县里读书,每天都能见到,孩子们感情都好了,跟爹娘也更亲近。


    就连现在记账都不用请外面的人,五个人都可以记。


    冲着这个,他家就支持把书读下去,反正又不是供不起


    这些事说罢,地主老财早就走了,主要是不好意思的。


    还有问宋溪他们:“你们卖的是什么书,有连环画吗?”


    “对啊,我们不识字,但想看画图的那种啊。”


    宋溪刘大人他们哪有什么书,只能赶紧离开。


    走了好远,礼部刘大人嘴角还带着笑。


    真好,这不就是儒学讲的人人向学吗。


    若孔孟二人看了,都会夸赞的吧。


    不管宋溪在国子监请了多少杂学夫子,但在整顿官学上,确实居功至伟。


    或许他请杂学夫子,真的另有用处?


    刘大人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前几个地方的巡视都没有太大问题。


    主要是距离京城比较近,知道朝中风向,故而早早做了准备。


    谁也不想被宋巡察抓到把柄。


    否则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手软吧?


    一直到四月中旬,总共巡查四个州府。


    速度比预想中要快,而且离京城越来越远。


    四名禁卫明显加强戒备。


    离京城越远,变故就越多。


    受限于交通条件,信息传达的速度。


    山高皇帝远这句话,不是平白讲的。


    越远的地方,政令执行的越不彻底。


    比如四月十六日到的渭南府,此乃关中大府,人口多,产粮多,本地知府乡绅自然傲气些。


    朝廷还未整顿官学时,这里的府学便能照常运转,也得益于此地厚学之风。


    如此地方,是值得这份傲然的。


    当地知府见到巡查队伍,也不像其他地方那般卑躬屈膝,直接道:“想怎么查都可以,我们渭南府奉陪到底。”


    “只不过府内正在进行乡试资格选拔,就学生们基本都在府城,肯定不能参加抽查考试了。”


    这语气,便是觉得巡查队伍太过严苛。


    应该是宋溪他们在其他地方的举动,被很多官员诟病。


    说他们仗着自己是朝廷钦差,对乡试过问不多,反而插手各地官学情况,拿他们当犯人对待,因此很是不爽。


    渭南府知府脾气直,对此不满很正常。


    刘大人明显有话要说,宋溪拦着他道:“各地都是一样,我们所想,不过是为普通学子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作为文昭国百姓,他们理应被如此对待。”


    渭南府知府听此,倒是没再说什么。


    正好赶上乡试资格考,宋溪等人抽查学生资料,又去了地方县学查账询问情况。


    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略略休息一日。


    也是这里,才知道渭南府知府不高兴的原因。


    大清早的,宋溪收到一封密报,讲了其中缘由。


    知府他今年五十六,快是致仕的年纪。


    他出身贫家,父亲早亡,靠着母亲缝补浆洗又变卖田产才考上的举人。


    期间还被污蔑他们偷拿族中公粮,差点没了读书机会,所以平生最恨别人污蔑,发展到最后,稍稍质疑都会不高兴。


    故而考上进士后,官途一直不顺,直到近些年才好些。


    巡查队伍一路过来,还有人熟知渭南府知府秉性,故意添油加醋说了许多,所以才这般态度。


    估计就是想让他激怒钦差。


    这哪里是针对宋溪他们。


    分明是给这位性情秉直的知府挖坑啊。


    若换了脾气真的不好的巡察使,回去就参他一本,估计都不能顺利致仕。


    刘大人听完感慨道:“他也是,差点被人陷害。”


    宋溪看看他,连禁卫也看看他。


    宋溪道:“要是我们真的脾气不好,参他一本,到时候被陷害的就是我们了。”


    听了这话,刘大人反应过来。


    对啊,要是他们只因渭南府知府态度不好,就跟他起争执,再参他一本,岂不是欺负如此正直的好知府?


    能在天下官学荒废的情况下整顿好此地,说明他是个好官,肯定也得民心。


    到时候渭南府书生百姓如何想他们?


    其他地方百姓又会如何考虑。


    巡查队伍必然畏手畏脚。


    好狠的招数,一石二鸟。


    宋溪笑道:“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何从中挑拨。”


    说着,宋溪眼神看向另一个地方。


    建阳府,与渭南府同属一省,与渭南府相隔三百里。


    按照常理来说,巡查队伍并不顺路。


    密信里说,是建阳府之人挑拨,还说明来龙去脉。


    宋溪已经让禁卫查探消息。


    待到晚上,禁卫从本地知府府中搜出信件,竟然真的有建阳府来信。


    “信还回去,我们今晚便出发。”


    去哪?


    自然是建阳府。


    与其费心猜测,不如去看看情况。


    而刘大人看着宋巡察早就定下的名单。


    一直都有建阳府的名字。


    等会!


    是他们队伍里面有内鬼!


    刘大人后背发凉。


    审视身边众人。


    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若只是想提前知道巡查队伍会去何地就罢了。


    这还要陷害他们?


    就不对劲了吧。


    还好宋巡察没有让刘大人担心太久。


    刚出此地府城,礼部一位书吏就被禁卫揪出来


    四月中旬,月亮亮的惊人。


    这书吏战战兢兢的动作一览无余。


    “赵志福,建阳府人士,考上举人后,靠家中捐官留在京城礼部做书吏。”


    “赵家乃建阳大户,族中不少人都在本地衙门当差役书吏,把持衙门,可是真的?”


    刘大人盯着这个人。


    他都不知道如此不起眼的书吏,竟然是建阳府人士,更不知道他的底细。


    就是他通风报信的?


    还是那个疑问。


    通风报信就算了。


    为何要陷害?!


    “为了阻止我们去建阳府,对吗?”


    赵志福本不想答,岂料宋巡察又道:“是因为今年春耕问题,对吗?”


    赵志福瞳孔紧缩。


    宋溪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第119章


    在朝廷衙门做事,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正式的官员,诸如宋溪,刘大人这类。


    编外,但朝廷衙门发工资的,诸如书吏,差役等。


    再有像幕僚长随,这类属于官员自带的,也是当官的自己发酬劳。


    眼前建阳府赵志福,便属于第二种。


    他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城六部做书吏,也是家中塞钱让他过去的。


    毕竟京城官署与其他地方不同。


    像他这种的书吏也算不少。


    故而刘大人眼里他并不算起眼。


    岂料就是礼部出来的内鬼。


    刘大人此刻和赵志福一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巡察。


    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不是督查乡试,巡查官学吗。


    怎么又跟春耕扯上关系了。


    这既不是礼部职责,也不是国子监的范畴吧。


    您怎么知道的?


    您跟春耕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唯有四位禁卫清楚,天下大事,宋大人都知道的。


    正是这样问个措手不及。


    赵志福面如土色,根本骗不了人。


    宋溪继续道:“建阳府春耕必然出了大问题。”


    “所以想设计绊住巡查队伍,还要让百姓对巡查众人失去信心,即使我们去了当地,也不会有人来报信。”


    至于建阳府当地,肯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他们。


    过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志福嘴唇颤抖:“宋巡察说笑了,建阳府不过是个普通地方,没有那么多事端。”


    “那为何意图陷害我等,总有要个合适的理由。”


    赵志福还想再狡辩。


    可宋溪不让他讲了:“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


    刘大人眼神惊恐,不过没有当面讲出来。


    等赵志福被禁卫捆起来,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刘大人终于问道:“宋巡察,我们当真要去建阳府?”


    不止他这样想,另外三名参事也有此疑问。


    咱们就不去了吧?


    可以把此事汇报给皇上,让朝廷派人过来。


    宋溪看了看天,开口道:“现在已经四月中旬。”


    所以呢。


    所以已经耽搁了春耕,若再不种点东西,建阳府这一年就完了。


    先报给朝廷,朝廷再派人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汗蒸暑土气,如何种地?


    “放心,我已经让禁卫送信回京城,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手过来。”


    “我们先一步了解情况,看看到底怎么了。”


    早一天解决问题。


    地就少荒废一天。


    有时候的种地就差这么几天。


    皓月当空。


    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但从京城出来,按照宋巡察的方式巡查地方以来,他们见到太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象。


    其他方面暂且不说。


    但提到读书,提到孩子们上学识字。


    无论府城还是村里,无论官员还是农户,想的竟都差不多。


    那些不少人眼中愚夫贫农,其实智慧一点也不比某些官员差。


    他们只是不识字,只是身份低微,并不是傻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感谢就极为真挚。


    若朝廷不重整官学,给更多人读书机会。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


    刘大人感觉,跟着宋巡察做事,应该没问题吧。


    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


    不过若知道了,只怕会苦笑。


    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


    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


    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他们誓死效忠。


    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否则?


    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只怕都要结束。


    众人不再多想,全力去往建阳府。


    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


    这一招果然奏效。


    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


    故而建阳府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进到此处地界,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


    就连官道的维护,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皆显出惫懒。


    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只略略问了,装作不喜他们态度,去了县里酒楼。


    酒楼为私人开的,态度自然不一样。


    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酒楼伙计立刻道:“那都是吃公家饭的,能一样吗。”


    宋溪年轻,本就扮做富家公子,适时显出好奇,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并无太大差别。”


    “那是其他的地方,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酒楼伙计撇嘴,“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的事,朝廷却不知道。


    但要问如何勾连,伙计也说不出来,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其实听不到什么“内幕”。


    好在离开此地小县,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


    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回答。


    宋溪却道:“你若说了,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至于你的族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即便都要流放,去的地方也不一样,要想清楚了。”


    赵家为大族,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但也有些家资。


    再细分下来,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小家。


    赵志福也不例外,他母亲早些年过世,父亲儿女众多,自己也不在身边,算不上亲近。


    但赵家生他养他,还给谋官职,四时八节还有银子,这份恩情,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可宋溪提起家人,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


    说到痛处,赵志福立刻道:“宋巡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


    宋溪却笑:“冲锋陷阵之前,有一句话很重要。”


    什么话?


    “分清楚谁是你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宋溪又笑:“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交朋友。”


    “再比如,此时此刻,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


    “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你更愿意救谁?”


    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但却并非假设。


    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


    道理很简单,朝中需要银子,赵家有银子,这就够了。


    宋溪并不威胁他,只道:“你也是熟读律法的,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再说了,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怎么你就没去。”


    “若你去了,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


    “你!”赵志福彻底被击溃。


    宋溪什么都知道!


    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


    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


    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


    宋溪笑而不语:“我能知道的更多,你信吗?”


    禁卫心道,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


    这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用说,赵志福已然崩溃。


    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


    让他选的话,肯定选自己小家,还有他的表妹,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


    “好,我说。”赵志福咬牙道,“建阳府的春耕,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全都耽误了!”


    众人安静下来。


    建阳府是粮食重地,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


    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


    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


    也就是说。


    危机早就发生。


    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


    宋溪脊背发凉,面上还算镇定,认真听赵志福所说。


    “此事还要从去年,不,从很多年前说起。”


    文昭国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实在算不上国泰民安的,朝中风气是一回事,下面土地兼并又是一回事。


    闻淮接受的文昭国,只能勉力支撑罢了,这点他自己都很清楚。


    甚至还给了宋溪说过,有些东西轻易动不得,懂的狠了,一定会散架。


    颇有些现代说的,代码能跑就不要动的意思。


    可有些东西,该迭代就要迭代。


    比如闻淮从京城贵族入手,既查贪官污吏,也查买卖农田,更查中饱私囊。


    官学一部分拨款,以及为水利筹备的银钱,就是从这里出的。


    京城查的差不多了,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


    那问题来了。


    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怎么自己就出事了?


    都说牵一发动全身,文昭国也是如此。


    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


    这种情况下,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略略有些天灾人祸,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


    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全都去租牛租农具,为此打了许多架,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


    伤口鲜血和着泥土,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


    死伤是常有的,大家也习惯了。


    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今年肯定要减租的。


    但商议来商议去,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


    所谓过寿,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


    本地大族心知肚明,随后提起减租的事,减的也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有人难免要讲。


    租金是人家应得的,谁让你种他家的地。


    减租就是心善,应该感恩戴德。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


    是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


    之后到了赵家手里,也不是他们懒惰,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


    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看着你虚弱,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


    不知不觉中,祖祖辈辈种的土地,就变成人家的,自己成了佃农。


    这种情况下,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那是真的很蠢。


    那点减租确实没有一点用


    本就因水灾减产,现在租子也交不起。


    换做往年只能应熬,又或者问地主家借粮度日,再或者把孩子卖给大族当丫鬟当小厮,或者当“书童”。


    今年不知谁说了一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豫州那边惩治了不少豪绅,说是土地分给普通人种,租金特别少,咱们去碰碰运气。”


    “对,同样是租地,那边租子少得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再少说。


    即使再安土重迁。


    也要先活下去啊。


    让建阳府百姓高兴的是。


    原来出了他们那,外面都挺好的啊。


    除了已经拔出豪绅的地方,还有些地方豪绅听到风声,自己就在归还贱卖土地。


    让皇上查出来,就不是损失点银子的事。


    壮士断腕懂不懂!


    如此一来。


    建阳府受压迫最厉害的地方,也就是建阳西边的佃户们纷纷离开,留下大量等待春耕的土地。


    喜欢田地,那就去种,全都是你们家的。


    少部分地方士族平日不算苛刻,竟然留了些人,让建阳府不至于一点耕地都没有。


    但总体来看,春耕亩数送到户部,再送到皇上手中,肯定会有异常。


    朝中确实发现了,但不知道如此严重,还未查到这里,巡查队伍先来一趟,肯定要在事发之前拼命阻拦宋巡查等人。


    本来计划的很好。


    即使不跟渭南府知府起争执,但在后面的地方上,总会有问题。


    再不济还有赵志福,总能把时间拖过去。


    可建阳府知府,士族,还有赵志福本人,都没想到宋溪知道真相,还早早赶来了。


    赵志福说完,从京城来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确实环环相扣。


    也没想到建阳府春耕出问题,还跟朝中处置土地兼并之事有关。


    但仔细想想,该他们的啊。


    其他地方望风而动,都在或多或少做弥补,你们呢?


    刘大人问道:“你赵家就不能舍点银子,留下佃户?”


    “真看着土地荒废啊。”


    赵志福低头,他和其他赵家人没区别。


    以为佃户们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也以为他们只是赌气而已,根本不会走。


    直到春日来了,所有人才慌了神。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宋溪道,“周易里的话,你应该也读过的。”


    这里的穷更多指的是绝境困境。


    所谓绝望之时,也并非人真正的末路,反而是改变的机会,只要改变那就,就能畅通无阻,就能长久发展。


    佃户们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但他们天然知道这些道理并且付出实践。


    没读过书的,反而要教读过圣贤书的豪绅们做事,自古以来有之。


    这次春耕,就是当地百姓给乡绅给当地官员,甚至给朝廷上的一课。


    宋溪把建阳府发生事的原原本本写下来递到京城,随即往府城进发


    一路过去,情况越来越糟。


    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打理的菜地,加上稀稀拉拉的农田。


    仔细问了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建阳府自开春以来,没下多少雨,即使种了庄稼也缺水用。


    留下的佃户想要挑水用,还要跟占了水源的当地土财主们购买。


    听到此事,宋溪几乎被气笑了。


    他坐在距离建阳府府城不到五十里的村落里。


    村里人知道他们是书商,还让村里老人招待,特意打了井水烧茶给众人喝。


    刘大人立刻要拒绝,老人摆摆手:“放心,吃的水还有,只是不能用井水浇田。”


    井水有限,供人吃喝还行,


    但要拿去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村里老者商议,看护好村里两口井。


    若竭泽而渔,回头吃水都要问地主买。


    “只可惜那些庄稼。”


    老人话音落下,只见家中老婆婆带着一身灰蒙蒙的烟灰回来。


    大约是拜神祈雨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儿子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种上地了。”


    听着这家人讨论。


    宋溪对刘大人赵志福道:“这甚至算不上天灾。”


    若是特大洪水,特大旱情。


    那谁也无能为力,只能乞求上苍。


    但这不是天灾,只是稍稍的没有那么风调雨顺。


    宋溪看了看手下。


    除了派去迷惑地方官员的六个人外,他又提前派了七八人先一步分批去府城打探情况。


    剩下二十七人里,十二人在明,十五人在暗。


    此时倒是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聚一起做什么?”刘大人奇怪道。


    宋溪笑:“抢水源。”


    谁说经过地主同意才能用?


    水就在那,地也在那。


    到底是谁的?


    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


    四个禁卫依旧不赞同,但依旧忠诚,甚至跃跃欲试。


    他们从水舟别院起就认识宋溪,很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行事,不为自己,只为这里百姓罢了。


    宋溪当即道:“把行囊里的肉干果脯好吃的都拿出来。”


    说罢,又要花钱买这家人的鸡鸭,还请老人家去邻居家买点吃食酒水,皆由他掏钱。


    “请全村人吃酒吃肉。”


    说是全村人。


    其实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人,留下一百六十多人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仅有不到四十个青壮劳动力。


    老家人的大儿子,人称大壮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里人疑惑中,宋溪真的支起摊子请村里众人吃饭。


    说是觉得大家日子过的辛苦,路见不平,请大家打打牙祭。


    住在较远处的当地土财主肯定听说过,但也无所谓。


    想当侠客的人多了。


    还真以为能惩恶扬善啊。


    真要惩恶,他还能躺着听曲享乐?


    大壮家中,村里人意识到这个漂亮到极点的年轻人,确实是请大家吃饭喝酒的,甚至拿出自家珍藏,算是做个凑数的礼物。


    死气沉沉许久的村落里,再次传来歌声。


    是一些但这古韵的民歌,跟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一样,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种带着浓厚腔调的歌声,让人忍不住沉醉。


    直到宋溪手底下四个禁卫,近二十差役书吏换好衣服。


    尤其是四名禁卫,皆换上轻甲,腰间佩戴玄色腰刀。


    村里人被吓了一跳,酒杯就要掉了。


    大壮等青壮年刚要去拦,宋溪起身道:“这是我的侍卫,我们一行人要去挟持本地财主,抢了他们的水源。”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们夺下水源后,尽力多挑水浇地。”


    宋溪看了看即将到来的夜色:“今日四月十八,月头也好,正适合浇地。”


    说罢,留下此次村宴的银子,也换了身轻甲出发。


    他手边的软剑为西域进贡,天下独此一把。


    而他的剑法,师承闻淮,师承宫中侍卫。


    以宋溪为首,四位禁卫护在左右。


    五人骑着马匹,后面是拿着刀的差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被放走了。


    赵志福早在下午时就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去府城通风报信。


    建阳府知府!


    赵家族长!


    你们快派人去救宋巡察!


    他要是死我们地界上,那就完了!


    这是朝廷钦差!他死了,那是挑衅朝廷!


    不过赵志福也明白。


    宋溪不会死。


    他带着的四个禁卫,便是以一敌百的大将。


    何况底下差役也不是凡人。


    好像有几个差役还是军中人士,假扮差役守在左右而已。


    一个村的土财主。


    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万一呢!


    万一出事了?


    我们全都要死!


    月黑风高。


    距离建阳府府城不远的村子里。


    先是火光冲天,大腹便便的土财主被揪出来,家丁爪牙皆被打断双腿,在地上哀嚎。


    然后是村里青壮汉子老弱妇孺拼命抢水浇田。


    庄稼在夜里终于得到水的滋养。


    第二天一早,原本发黄的叶子,竟然就显出嫩绿。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刘大人拍手叫好:“真厉害啊,晚上浇水,几个时辰就好起来了。”


    刘大人看的有些着迷,庄稼不会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真有意思啊。


    听到一身轻甲的宋巡察轻咳,刘大人才站直了。


    宋溪道:“他们应该要来了。”


    此处的他们。


    指的便是建阳府知府,以及当地豪绅大族。


    不论冲着什么,他们都要主动过来找自己。


    刘大人点头,心里更赞叹宋巡察有勇有谋。


    既帮了本地人夺水,也不至于一脚踏入人家的地盘。


    还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好让所有人知道宋巡察来了。


    他就说!


    跟着宋巡察做事,肯定稳妥!


    不过宋巡察手边带血的软剑,好像有点眼熟?


    这好像是四五年前西域献给先皇,先皇爱如珍宝甚至要陪葬的珍贵兵刃。


    被新皇要走后再无影踪。


    等会。


    四五年前?


    那会宋大人还没考上状元。


    两人不认识吧。


    这不对劲吧!


    第120章


    但刘大人并未多讲,在朝廷当官,重要的就是别多话!


    说不定是最近两年送的呢。


    此刻天已大亮,日头也渐渐出来。


    大壮家中极为热闹。


    一面是浇了田地,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的村人。


    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财主家丁在哀嚎。


    宋溪被众人围在中间,庆祝这次“胜利”。


    “多谢这位公子,真的抢到水了。”


    “庄稼活过来了!”


    “太谢谢您了!”


    “看着庄稼叶子没那么黄,心里真舒坦啊。”


    也有人表示忧虑,问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离开呀,还有这些人怎么办?”


    大壮他爹已经看出来,宋溪不仅身份不俗,甚至可能是当官的,甚至是皇亲国戚,否则不敢这样做。


    但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充满疑问。


    宋溪明白大家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我管杀管埋,你们尽管去做事即可。”


    宋溪说话掷地有声,看着就很有底气,顿时安抚众人。


    倒是听到他这话的土财主一家疯狂挣扎,吸引大家目光。


    “看看他要说什么。”


    地主嘴里的布被扯下来,他立刻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建阳府赵家!”


    “这消息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地主在此地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嘲讽完宋溪,又对本地村民道:“你们迟早要把买水钱还给我,就从今年的租子里加!”


    这一个村的地都是他家的,谁敢不听话?


    现在佃农少了,收入本就不丰,肯定要从现在的佃农身上找回来。


    有本事带着老弱病残一起滚!


    听着他叫嚣,已经有胆大的村民上去打人了。


    宋溪又看看日头。


    在附近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低声道:“宋巡察,府城的人已经来了,但听到这里的情况,只在附近搭了棚子守着,看样子不打算进村。”


    宋溪在这守株待兔,急匆匆赶来的官员豪绅们也不是傻子。


    谁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以免陷入被动。


    宋溪稍稍点头:“继续查探情况,一有动向就来汇报。”


    说罢,他看向还在叫骂的赵地主。


    本来以为没时间处理,现在反而腾出手。


    “你是说,这村子里的田地水源都是你家的?有何证据。”


    “有买卖地契!这还用说吗!”


    宋溪看向大壮他爹:“你家田地也卖给他家了?何时卖的,多少钱卖的。”


    对于这件事,大壮全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建阳府旱灾,我又病了,家里就卖了一亩地,卖价为五两。”


    “年底租子没交齐,就又卖了半亩,得了二两银子。”


    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一家十几口人,操持四亩地,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


    余粮都没有,何况余钱。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太差。


    之后四亩地陆陆续续全都卖出去,他家彻底成为赵地主的佃农。


    老人说完,又小声道:“他其实姓田,是拜了大族赵家一个管家做干爹,对外自称赵。”


    还能这样?


    可这地主还是说自己应该改姓了,就是姓赵怎么了,还道:“你也知道田地悉数卖与我家!信不信明年不让你种地!”


    宋溪笑了下,却问起其他信息。


    “八年前,也就是云益二十二年,那年建阳府渭南府一带的田亩价格在七两到十两之间浮动。”


    “老人家的地都是中等田地,价格最低也要八两五钱,为何以五两银子贱卖?”


    老人家叹口气,还能因为什么看他家病了,就故意这样做。


    那是真真正正的救命钱。


    地主家也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


    不过老人家意识到什么:“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们建阳府的田亩价格?”


    宋溪笑道:“天下间的田亩价格,我都略知一二。”


    一个是时常有观察,二是那么多奏章不是白读的。


    这话不是说给老人家听,也不是说给地主讲。


    宋溪和禁卫看着人群中有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的,丝毫不意外。


    古代信息不如现代透明,就知道天下间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田亩价格,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不一般。


    宋溪继续道:“按照文昭国律法,强买强卖,低于市场价售卖的田地,都能以当年卖价赎回。”


    “今日本官做主,帮你们写个契凭,把田地拿回来,如何?”


    如何?!


    当然好啊!


    还是以当年的价格!


    可无论老人家还是大壮本人,全都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即使五两也拿不出来啊。


    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先让低价买了你家田地的人,把这几年租子还给你家。”


    “再计算田地本身价格的利息。”


    “来人,帮他家算算这笔账。”


    手底下书吏立刻拿起算盘过来。


    “按照老人所说,八年前卖出一亩地,七年半之前又卖出半亩,五年前卖一亩半,三年前把最有一亩也卖了。”


    “所有卖价均远低于市场价,故而交易做不得数,之前契凭直接作废。”


    “现在算下来,赵地主家先换一亩地八年地租,七年的半亩地地租……加起来共计十四两四钱五分。”


    书吏询问老人家:“您看这个数字对吗。”


    八年前,他家只卖了一亩地,卖完再租用这亩地,租金为六钱,当年给地主六钱银子。


    三年前卖了所有地,同时依旧要租回来,那就是一共租用四亩地,租金为一亩地九钱银子,合计三两六钱。


    综合下来,他们全家八年来单地租交了十四两四钱五分。


    老人家和儿子大壮仔细研究,确定是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可别忘了,这地本就是他家的。


    等于种自己的地,平白给别人银子。


    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攒下银子,才是怪事。


    “再来算田地的利息。”宋溪也确定没问题,让书吏继续算。


    还是拿八年前一亩地来算。


    当时这亩地市价八两,那就按照地主家借了大壮家八两银子计算。


    “以文昭国最高三分利来讲,八年八两银子,利息应该是二十三两四分。”


    多少?!


    别说围观之人哗然。


    就连重新被堵住嘴的地主也不服气啊!


    哪有那么多钱?!


    但仔细算算,怎么就没有了。


    八两银子三分利,一年就二两八钱八分了。


    如此看来,就知道巧取豪夺的手段有多好用,掠夺来的钱财以指数级增长。


    宋溪淡然道:“这是按照文昭国律法而来,如果按照你民间放贷利率算,肯定会更多。”


    “对啊!他家是按照五分利给我们算的!”


    “没错算着算着,我们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


    “所以我让闺女去读算数了,不然真的算不明白!”


    宋溪颇为欣赏地看那人一眼。


    重整官学也有这个目的。


    只有读书识字懂基本算数了,才不会被这些地主迷惑。


    “继续算。”


    这只算了八年前那一亩地。


    之后陆陆续续把四亩地都弄走,剩下的利息也要算的!


    书吏把算盘拨得震天响:“利息共计六十四两八钱五分!”


    “加上之前应该还的十四两四钱五分地租,共计八十两三钱!”


    八十两三钱!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说明,这地主家趴在他家吸了多少血。


    更别说平时看到佃户非打即骂,耀武扬威的样。


    宋溪道:“赵地主家应该还你家四亩地,并计六十两三钱的利息和地租。”


    老家人和家里仅剩的七八口人,还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会啊。


    怎么会拿到田地,还有多年的利息,甚至能要回地租?!


    至于院子里其他村民,眼神都显露出狂热。


    宋溪的话也如他们所愿:“一个个来,都这么算。”


    “每算出一户人家的田地情况,本官便在签名盖章,利息银子会从他家取出交到你们手中。”


    真的吗?!


    不仅能拿回田地,还能挽回多年来的损失!


    土地又回到他们手中了?!


    是假的吧?!


    终于,有人拱手道:“大人,只是不知您姓甚名谁。”


    能不能做这个主啊。


    禁卫立刻道:“这是我们国子监代祭酒,并垂拱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此本年巡查宋溪宋大人!”


    “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声吗!”


    禁卫说完,宋溪捂住脸,别报那么长的名号啊,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宋溪宋大人。


    肯定听说过!


    竟然是他!


    再看宋大人的相貌,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好看。


    肯定是他,没错的。


    听说他是皇上眼前红人,肯定能帮他们吧。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那地主已然说不出来,即使把嘴里的布扯下来,他也不敢再嚎一声。


    宋溪的名字谁没听说过?!


    就连建阳府的官学,都为此清理不少纨绔子弟,换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私底下骂宋溪的人太多,说是少了个捞钱的途径。


    这下怎么办。


    府城的官员能救他吗,他干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在村里开始计算这些年利息得失时,消息已然传到三里外帐篷里。


    建阳府知府还好。


    那赵家族长直接站起来,心口不一道:“好啊,宋大人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赵管家擦擦头上的汗,这样不行的。


    若开了这个口子,赵家八成土地交易都不做算,岂止要归还土地,还要赔偿大笔银子。


    赵族长肯定也明白,扭头对知府道:“郭大人,咱们赶紧进村吧,不能让宋巡察胡来啊。”


    “他管的是乡试是科举,怎么能如此僭越,冒犯您的权威。”


    建阳府知府不答,他已经过了出虚汗的时候。


    甚至听到宋溪悄悄到了建阳府,还调查此地情况时,知府已经有些摆烂。


    其实在今年本地春耕出问题时,他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好过。


    本想趁着朝廷没发现尽力补救。


    可越补救越心酸,谁也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事情就一直拖着。


    知道宋巡察要来建阳府时,他便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找赵家开始补救。


    岂料赵家这些蠢货自作聪明,想毁了宋溪名声,再把他弄回京城。


    当时他就问:“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你们知道他有多聪明吗?”


    “还设计,还弄回京城,有没有脑子?!”


    不仅没把人弄走,还把大佛直接招来,真有你们的。


    至于在村外扎棚子不进去,也是知府的主意。


    宋巡察带着村民们抢水,又给他们撑腰出气。


    那些村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自己这些人进村,就会被宋溪拿捏。


    本想看看人家会不会沉不住气。


    岂料还帮着要田地要利息。


    这下村里人更加死心塌地啊。


    姓赵的这会急了,不是春耕出事,他老神在在的时候。


    但事到如今,为了自己,建阳府知府只能道:“走吧,进村拜见宋大人。”


    再拖下去,肯定会出更多问题。


    宋溪这人油盐不进,太难缠了。


    知府看了看赵族长,并未再说其他。


    近百人出现在建献村村口,第一时间就被报到宋溪那。


    宋溪直言:“只让为首的人进来,其他人不放行。”


    建阳府知府从善如流,并且劝赵族长:“村口狭窄,若起冲突,更进不去。”


    赵族长急于打断所谓赔偿利息,立刻点头答应。


    原本近百人队伍只剩二十人,还是知府的人手更多。


    终于进了建献村,再看到稳坐上位的宋溪宋巡察。


    他在渭南府时,那里知府脾气很不好,他也没计较。


    但此刻面对建阳府知府,却不打算起身,受了对方的礼。


    巡查官员大一级,京官再大一级,这是不必多讲的。


    宋溪只坐着拱拱手:“知府大人,赵族长?”


    说罢,指了指地上的赵地主:“这是你家族人,在这为祸一方。”


    所谓赵地主实则姓田。


    但赵家在本地势力大,人口也多,族长怎么可能认识,还是管家说了这是他干儿子,这才连忙否认。


    “干亲也是亲,对吧赵志福,你也是赵家人,你同意吗?”


    赵族长听此,差点想笑,赵志福可是能回家里通风报信的,他怎么可能听你的!


    “没错,既然认了亲,就是赵家的。”一直十分沉默的赵志福开口道。


    为了表示诚意,他自觉站在宋大人身后。


    该怎么选,他很清楚。


    赵族长脸色难看,死死盯着赵志福。


    郭知府突然道:“宋大人,朝中之事不好外传,咱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大壮家院子内外,围观的村民极多,而且各个都站宋大人这边。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都不好说出口。


    只能以国家大事为名避开众人。


    宋溪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可以,我们借用老家人的房子详谈。”


    详谈!


    可以谈就有希望!


    无论郭知府还是赵族长都兴奋起来。


    跟主人家商议后,宋溪带着刘大人三位参事两位禁卫进了堂屋。


    郭知府赵族长各带了两名手下。


    宋溪进门前对书吏道:“你们继续算账,出来之后我签字盖章。”


    还算?!


    赵族长脸色更难看了。


    进到堂屋,里面虽然被尽力收拾的干净整洁,但依旧能看出家徒四壁。


    宋溪微垂着眼,依旧坐到上位,开口道:“本官途径此地,没想到意外发现很多事。”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目光,赵族长立刻道:“宋巡察,真是久闻其名,您来建阳府是巡查乡试与官学吧?”


    意思就是,别的您别插手!


    跟你有关系吗?


    只要把宋溪弄走,他就能尽力补救!


    等朝廷真正派人下来,情况一定会好转的!


    到时候多方打点,肯定比现在强。


    宋溪并不理他,只看向郭知府。


    在赵族长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就连姓郭的也倒戈了!


    “宋大人为巡察使,本就有监察地方之责。建阳府出了这样的事,下官难辞其咎,不过下官也想辩驳几句。”


    “我来此不过第三年而已,建阳府的弊病,却至少存在几十年之久。”


    郭知府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总之两个字。


    甩锅!


    铁打的家族,流水的知府!


    此地有问题,他确实难辞其咎,但问题不是最大的。


    而且他督促了赵族长改进,这不是没改吗!


    他这种无权无势的官员,还被赵家威胁呢!


    如果有问题,都是本地士族的错!


    他顶多是无能而已!


    赵族长心态崩了。


    为什么啊?


    赵志福就算了,怎么你也?!


    不是收我家寿礼的时候了!


    可郭知府的眼神告诉他,他们互相都有把柄,不要试图闹崩。


    我可是官身,你家比不过的。


    这样的场面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真指望贪官污吏扭成一股绳才是笑话。


    宋溪听罢,稍稍点头:“郭知府辛苦了。”


    这话一出,便是认同郭知府的说法,有种可以平安落地的感觉。


    果然,宋溪继续道:“这些事我会如实汇报给皇上,想来他也能理解知府的难处。”


    郭知府大喜过望,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爽快!


    他也给出宋溪想要的回答:“建阳府今年少雨,就该开放水源,还有一些土地,该还的都要还。”


    郭知府盯着赵族长,明显让他答应。


    赵族长终于反应过来。


    以后如何暂且不论,眼下要服软,至少争取个从轻处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宋溪确实聪明,但面对拖字诀又有什么用。


    他们就要当个面团,随便揉搓随意变形,无所谓。


    果然还是郭知府,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到时候做不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赵族长表现的战战兢兢,当然也有真心,同时心疼的要命:“好,开放水源,归还不应得的土地。”


    至于开放哪里的,归还多少,那要再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我们是隔壁村的,听说建献村有个青天大老爷!”


    “我们也想给地里浇水,求求大老爷劝劝我们村的财主吧!”


    “求求了,我给您跪下了。”


    宋溪看向赵族长,他立刻道:“若是我家的人,我肯定让他们立刻放水。”


    这才像话。


    “走吧,去府城。”宋溪最后道,“此政令要立刻推到整个建阳府,一刻也不得耽搁。”


    刘大人在后面有话要说。


    这不对吧。


    咱们这么好的局势,怎么就去府城呢。


    万一都变卦了怎么办。


    宋溪却朝他稍稍摇头。


    不要管姓郭的姓赵的在说什么,心里又打了什么小算盘。


    当务之急,是让本地水源放开,不要耽误田地用水。


    把已经种下的庄稼抢救回来。


    双方都各退一步,暂且休战。


    一方暂且按兵不动。


    另一方则要趁机减轻罪责。


    直接撕破脸,只会让局势更难。


    看似被对方拿捏也无所谓。


    只要能救回建阳府的庄稼,宋溪不介意当个被“糊弄”的上司。


    再说了,能不能糊弄成功,还是两回事。


    等宋溪从房间里出来,两个村的村民都看向他,眼神还带着忐忑。


    他们是不是谈妥了。


    宋大人还会为他们做主吗。


    宋溪开口道:“建献村的田亩利息统计好了没,我签字盖章,拿着这份文书,就能问赵地主要田要粮。”


    书吏们连忙答:“统计好了!请您过目!”


    宋溪一张张看过去,不少人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岂料抽出两张道:“这两份再核算一次。”


    说罢,在其他文章一一签字盖印。


    那两份文书经过几次核对,还真有问题。


    这就是宋状元的实力?!


    别说其他人了,连刘大人书吏等人皆佩服不已。


    这些事情处理完,宋溪又看看郭知府赵族长。


    那赵族长再盯着赵管家。


    赵管家直接踹了地上的地主一脚:“开放水源,再把银子一一赔了!三天之内做完!听到了吗!”


    本来十分嚣张的地主连连点头。


    好好,他会做的,他真的会做的。


    宋溪对主人家道:“我就在府城驿馆住,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去找我。”


    处理完建献村的事。


    宋溪带着手下去往建阳府府城。


    如今不过处理了一个村的事。


    整个建阳府还有无数个建献村。


    至于府城是不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了才知晓。


    宋溪跟府城众人虚与委蛇,双方都知道各自心里的不服。


    但无所谓,咱们真正的擂台,就要开始了。


    让郭知府没想到的是,赵家的赵志福竟然一心跟着宋溪,并不像自己那般半真半假。


    为什么?


    如果宋巡查能把赵志福说服了,为什么不彻底争取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而到府城,宋溪第一时间没有去驿馆,而是直奔建阳府官学,并道:“我到底是乡试巡查官,先去府学看看。”


    此时的府学几个学生,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们真的把宋大人引到建阳府了。


    这怎么办。


    此地局面如此复杂,怎么就自己来了啊。


    没有错。


    给宋溪写匿名信的,正是建阳府官学学生。


    宋溪也是看到郭知府等人后,才意识到信件出在哪里。


    以知府老油条的程度,那人肯定不是衙门官员,更不会是赵家人。


    再去看看那封信的笔迹。


    大概率是官学了。


    建阳府官学换了批贫而好学的学生,他们家里也有春耕土地问题。


    姓郭的姓赵的,多半以为自己进了府城,便无人可用。


    怎么会无人可用。


    官学几千学生,不正是他的人手。


    咱们这擂台,必然能打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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