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建阳府府学,成立也有百年之久,但搬到此地,还是这两年的事,之前学校太小,容纳不了三千贡生。


    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因官学改革后,才有机会在这读书的。


    甚至夫子官员,乃至本地学政,基本都因宋溪的缘故得以被重视。


    所以对宋溪本人十分敬重。


    得知巡察使第一时间要来府学,学政赶紧带着官员夫子换了官服,又找了学校成绩不错的举人秀才前来迎接。


    至于宋巡察在建献村做的事,已经传到府城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郭知府赵族长亲自去请,应该也是谈妥了?


    谈妥就好谈妥就好。


    否则他们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一方面礼部国子监是他们顶头上司。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建阳府的地盘。


    真是谁也不能得罪。


    宋巡察被众人迎到府学之内,笑道:“不必这般隆重,照常巡视而已。”


    二月底出发,巡查到如今四月十九,宋溪等人已经去了五个州府。


    其他地方已经知道他们办事规律。


    从县学到州学府学,随机抽查学生水平,查验各处账目,总之做的事无巨细。


    到了建阳府也不例外。


    宋溪这次要查各个官学里,就包括了此地府学。


    而且明天上午就要考试。


    “这么快?!”学政惊愕道,“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学生们还好说,现在府学管得严格,基本没有旷课的贡生,请假的都寥寥无几。


    但宋巡察今天刚到,明天就考试?


    宋溪眼神扫过陪同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格外紧张,因此多看几眼,开口道:“事情太多,早点考察结束,我们就可以早点离开。”


    此言出口,那学生眼神流露出明显失望,看向宋溪的眼神甚至多了不满。


    别说宋溪了,刘大人,甚至学政都看出来。


    这又是什么了?!


    学政一头雾水啊。


    宋溪暂时没有解释,只道:“吩咐下去吧,我们就在附近驿馆住下,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要休息。”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宋溪找到想要见的人,便不多停留了,只是离开前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几个在驿馆打打下手,帮我们传递书信。”


    “下官派几个得力书吏过去,比学生们懂得做事些。”学政连忙道。


    宋溪却笑:“就他们了。”


    方才脸色难看的书生也在其中。


    一到驿馆,这学生就被带到客房里。


    面对朝中五位大员,只是秀才功名的学生向瀚义腿都软了。


    他也是聪明的,知道宋巡察故意把他带过来,肯定有话要问。


    可他们几人合力写的信件被放到桌子上,还出乎向秀才的预料。


    宋溪并不废话,直接道:“说说吧,信是谁写的,有谁参与其中,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宋溪他们之所以从渭南府直接来到建阳府,就有匿名信的缘故,这才发现此地情况之恶劣。


    如今建阳府,比如建献村诸多事,以及隔壁村,甚至更多村跟着闹事。


    很难不说是因这份信而起。


    让郭知府赵家人知道,写匿名信的人肯定完了。


    不止向秀才本人,连他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向秀才紧咬牙关,开口道:“不是我!”


    但眼前宋溪刘大人,三位参事都是身经百战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虚弱。


    而宋溪并未继续追问,当着向秀才的面,将手里匿名信烧了个干净:“放心,不会有事。”


    信件一点点烧完,直接把这些热血学生的把柄全都销毁。


    不可能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们了。


    “宋大人!”向秀才下意识道。


    宋溪吩咐他:“回去吧,明日好好考试,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人!那赵家做的事不止这些,西面县城的情况更加糟糕,您不能着急离开。”向秀才知道好歹,立刻说出心声。


    但看几位大人气定神闲,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大人笑了:“回去吧,我们都知道了。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不必过于担心。”


    让学生过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官学学生的态度。


    向秀才在五位官员眼前,还是咬死不说,算是有骨气的。


    宋溪肯定不会追问,让他过来,也是打消众人后顾之忧。


    等向秀才离开,宋溪让大家赶紧休息。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驿馆这边看着毫无异常。


    府衙那边郭知府等人在紧急查内鬼。


    要是还不知道有人通风报信,那就是蠢了。


    但他们只能做些无用功,既揪不出所谓内鬼,更找不到证据。


    至于向秀才回到府学,第一时间被学政喊去问话。


    “宋大人问了府学的事,问我们平时吃了什么,住的怎么样,补贴是否发了。”向秀才按照宋巡察的指点一一答了,果然蒙混过关。


    那些早在他号舍里等着的好友焦急万分,见他终于回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宋巡察都说了什么。”


    “他真的不管了,很快就要走?”


    向秀才平复心情,只道:“放心,会没事的。”


    “也没人会找到我们头上。”


    “宋大人说,让我们好好考试即可,还说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


    眼前这些建阳府学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了匿名信。


    从信件发出,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他们最信任的宋大人说没事了,自然令人安心。


    最后说,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给人信心。


    好像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他们只要跟着宋大人行事即可!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


    建阳府府学,巡查考试开始。


    学校三千学生如期而至,只考一策论题。


    题目为宋巡察亲拟。


    恤农桑均地著,以弭兼并之患论。


    听到题目的众多学生难免哗然。


    此题不正是建阳府之忧患吗?


    以向秀才为首的学生们,立刻提笔奋笔疾书。


    他们知道要怎么写的!


    写好了,宋大人就会用他们!


    其他学生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都在小心斟酌。


    这篇策论到底怎么写。


    写好了,会不会得罪本地士族。


    写的不好,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科举考试是目的之一是筛选,是引导学生思想。


    宋溪确实在利用这一点。


    三千学生,谁会站出来帮他并不好说,总不能一一去问。


    用考试把人筛选出来,是当下最快速的选择。


    再说,昨天还传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建阳府的消息,那此时赞同大力处理兼并的学生,便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


    谁说他孤立无援?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已经休息好的巡查队伍,仔细看着考场学生。


    试卷一交,是敌是友便分辨出来了。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分辨官员夫子们的态度。


    学政嘴唇颤抖,他是没想到,宋巡察会把官学学生也牵扯进来。


    这些都是孩子!


    多数人只是秀才!


    那个向瀚义今年不过十八!


    宋溪看了一眼老迈的学政大人,客气道:“十八也不小了,该明白是非该明白大义。否则这书不用读了。”


    “这话可不对!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您作为大人,也算他们座师,为何要把学生牵扯到朝廷争斗中!”其中一位训导厉声喊道。


    赵志福开口道:“五伯,您别太着急,容易生病。”


    宋溪挑眉,慢悠悠道:“秀才已然是士子,天下大事他们本就可以议论,何论牵扯。”


    再有夫子跳出来指责,同样被骂回去。


    逐渐冷静下来,再看看策论题目。


    谁都知道此刻要站队了。


    学政虽不情愿,却还是拱手道:“只希望不影响学生们乡试才好。”


    宋溪笑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现在四月二十,距离乡试不到四个月了。


    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有影响。


    “但是,历经此事,说不定会给文章添些光彩,能言之有物些。”


    老学政叹口气,只能这样想了,随后道:“下官但听大人吩咐。”


    有他老人家在,底下众人品行性格他都拿的准。


    谁是真心战队,谁跟知府赵家有牵扯,也都清清楚楚。


    府学的变动自然瞒不了府衙和赵家。


    昨天还以为平安落地的郭知府赵族长脸色铁青,祸到临头,两人都露出狰狞之色。


    “好个宋巡察,一张一弛,把我们两个全都耍了!”


    本想着到了府城,便是他们的地盘。


    整个府衙都是他们的人,宋溪说话没人会听,更没人去做事。


    什么开放水源,什么归还田地。


    想要做成这些事,需要人力财力!


    做事的人在府衙手中,钱握在赵族长怀里。


    宋溪要是能指使动人,算是他们这些年白在建阳府经营了。


    原来宋溪也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没打算用府衙人手,直接去府学考核。


    三千学生里,就算有十分之一听他的话,那也是三百人,那也是识文断字的三百人!


    郭知府咬牙道:“不止三百。”


    “你忘了,经过他一番整顿,府学都是些什么学生?”


    贫而好学,天赋出众,有真才实干的。


    这些十几岁二十多岁的贡生,只要宋溪这个六元状元振臂一挥,必然死死跟随。


    府衙的差事他们能做吗?


    肯定能啊。


    有宋溪手底下那些官员书吏差役,必然能带着他们快速上路。


    只一两日时间,宋巡察便组建起足以跟他们对抗的人手。


    怪不得他能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巡查之时也毫无阻碍。


    赵族长看着郭知府的眼神,拍桌子道:“你不会又要背叛老夫吧?今年春耕出问题,也有你家奶妈过寿的原因,要是再把老子丢下,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老者,现在早就唾沫横飞,明显气到极点。


    郭知府就是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还知道皇上不会轻饶,所以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能减轻罪责,他就怎么做。


    现在看来,只能尽量掩盖真相,找出宋溪的问题才是。


    “如此越俎代庖,在地方横行霸道,你以为只有我们不满吗?”


    “到底年轻,插手不该动的事,会有很多人一起弹劾他的。”郭知府道,“我已经给亲家好友都写了信,你也写吧。”


    他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建阳府的事情确实有问题,根本经不起查,也已经掩盖不住。


    攻击不了这件事,那就攻击查案的宋溪宋大人,直到事情平息,弹劾才会结束。


    别说郭知府有不少官场上的姻亲。


    赵族长同样也有的年年送节礼的各路亲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各路信件如雪花般飞向京城,弹劾宋溪的奏章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朝中都要给出反应。


    即便皇上看重宋溪,也不能一味偏袒吧。


    四月二十,府学策论考试结束。


    三千份卷子一一过了宋溪等人的手。


    这事由刘大人负责,作为礼部官员,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乡试会试,以最快的分配速度,好让大家把卷子分门别类,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好文章。


    这次策论,格式不要紧,行文规范也不要紧。


    第一看立意,第二看心中所想,第三看是否言之有物。


    第一关把对此持反对意见的筛选出去。


    再把意志不坚定的挑出来。


    格外激进的放一旁,稍带表演性质的也放一旁。


    最后剩下的文章为一千九百五十九份。


    “竟然这样多?!”刘大人真的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这些策论写的都很好,这是最难得的。


    之前那些官学学生文章不错,也实属正常,正是官学整顿后的结果。


    怎么连策论也言之有物?!


    老学政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土地兼并之苦,他们也吃过的。”


    刘大人一时沉默,这话没错,他们口中的兼并,正是学生们的经历。


    没有读书就罢了,读过书,尤其是读过史书,就明白其中缘由。


    想来偷偷写匿名信,就是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都是好学生,都是朝廷未来栋梁之才。”刘大人感叹道,“天底下官学无数,必然有无数这般好学生。”


    那些因金银便阻止整顿官学的人,实在太蠢了啊。


    感慨结束,众人看向还在看试卷的宋巡察。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宋溪开口道:“建阳府下面共有三十九个县,我们分为十七个组,再带二十学生去各县交代差事。”


    宋溪从京城出来时带了四十人,有六人去了他处,暂时还未回来。


    所以算下来,剩下三十四个人,正好分为十七个组。


    众人以调查各地县学的名义去到各县。


    一则查县学情况,二则试探知县县令态度。


    三则宣布开放水源。


    土地的归还的事暂缓,省得闹出更大的乱子,先把旱情缓解了再说。


    建阳府各县距离不算远,给大家十天时间来回,此事宜快不宜迟。


    尤其是开放水源的事,让各地县令尽量配合。


    若有不配合的,就来报给他。


    如果说这次考试,是让官学众人站队。


    那派人去下面各县交涉,也是给县令们一个机会。


    他们跟郭知府一样,又不是本地人,跟当地豪绅并非铁板一块。


    至于宋巡查本人,肯定要留在府城。


    否则没人能管得了郭知府赵族长。


    听完宋巡察安排,其他人还好,但一直听令的四名禁卫这次怎么都不肯答应。


    “绝对不行。”


    “属下奉圣上命令保护宋大人,肯定不能离开。”


    “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您若让我们走,就是让我们去死。”


    刘大人心里一咯噔。


    如果宋巡察只是普通臣子,禁卫们不必如此吧。


    再想到京城传言,以及那把莫名的软剑。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真相!


    “对啊!您的安全是第一位。”刘大人立刻道,“他们四个留下不碍事的,我可以多跑几个县。”


    禁卫朝刘大人投来赞许地目光,分明在说干得好。


    宋溪摇头:“事情耽误不得,再说派出去的六名差役也要回来了,就这一两日的事,不会出问题。”


    不可能!


    您身边一个人自己也没有,若有问题,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别说他们几个了,剩下参事差役都不肯答应。


    还是府学门口的动静让众人回过神。


    门口杂役来报:“诸位大人,府学门前来了一群种地的老农,说是打听到宋巡察在此地,所以来寻他。”


    宋溪问道:“大约有多少人,从何地而来?”


    “二三十个呢,都说下面各县的,说是也没特意约定,只是听说建献村的事,所以来找青天大老爷。”


    “还说其他各县各村也有人来,就在路上。”


    建献村的事传开之后,隔壁村先找到宋巡察。


    一日过去,传得只会更远,更多人找上门。


    可想而知,只要宋溪在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村民前来求助。


    宋溪笑着对禁卫们道:“有他们在,我怎么会出问题。”


    “把他们带到驿馆住下,有什么事慢慢讲。”


    这下总行了吧?


    还说他身边没人吗。


    宋溪再次道:“你们还是要听我的,我说了算。”


    此话说的有些露骨了,但若不讲的严厉些,他们四个人肯定不会走。


    果然,四人面面相觑,只好咬牙答应。


    接下来的差事分配的十分顺利。


    旁边的老学政看着,就明白他们配合默契,不必担心。


    十七支队伍,再加上宋溪在府城办差,也需要学生充作书吏。


    总共需要三百六十名学生。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近两千学生争相跟随,都想为此事出力。


    最后在老学政的商议下,每队带三十学生。


    宋大人身边留四十人,近来各地来的老农肯定很多,需要人手调配。


    这也是给学生们争取个机会,以后写在履历上分外好看。


    学生们要避讳自己户籍地,不能去家乡所在县,以及知道自己没被选中的哀嚎自不必讲。


    四月二十一清早。


    浩浩荡荡的十七支队伍出发。


    赵族长甚至起了杀意,试图买通山匪劫杀。


    但能杀完吗?


    这些都是本地学生,还是京城官员带着,动一个就会起众怒。


    到时候让本就民怨沸腾的建阳府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弹劾!必须弹劾他!”


    “宋溪是疯子吧,直接绕过府衙了!”


    再看郭知府,他也坐立不安:“宋溪分明是要反,他就不怕皇上忌惮吗。的”


    郭知府更诧异的是宋溪如此强硬的手腕。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这样的臣子存在吧。


    建阳府的情况说明一件事。


    宋溪到文昭国各个地方,都能靠他的影响力拉拢一批人。


    天底下有多少官学受过他的恩惠,他就有多大的势力。


    宋溪今日做完这件事,为建阳府百姓讨回公道,这官都不用做了吧。


    “绝对是自毁前程。”


    “皇上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责罚他。”


    郭知府还自作聪明道:“宋溪这么着急行事,肯定是怕我们把事情告知朝廷!告知皇上!”


    “快,再送一份奏章!”


    此时不远处的府城驿馆,完全没有紧张的氛围。


    宋溪带着不止四十个学生过来。


    那些学生们道:“反正我们没课,来帮你端茶倒水也是好的。”


    于是驿馆之中,连倒水这种活也包揽了,驿馆伙计只能站着看贡生们忙碌。


    宋溪没办法,只得随便他们,再看看一脸兴奋的向瀚义向秀才,无奈摇头。


    宋溪对眼前的老农道:“老人家家住哪个县哪个村,家里是什么情况。”


    其实这些话可问可不问。


    因为以后处理这些事情,都要回到他们当地再说。


    但宋溪如此详细的询问,是让建阳府百姓们知道,这件事宋巡察管到底,还要问到底。


    更是给下面各县知县压力。


    不想让这阵风越刮越大,都考虑考虑自己的选择。


    一整天下来,宋溪等人陆陆续续接待五六十人。


    每个人的事情听起来,都足以让人落泪。


    可他们最后所求,不过想借水浇地。


    “真的不能耽搁了,入了五月,水要是还不够,庄稼真的要旱死了。”


    “是啊,现在只是减产,再不浇水,连地租都交不起。”


    “还有欠款,都是秋收后要还。”


    “只要水源价格合理,我们买也行。”


    原本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逐渐变得安静沉默。


    他们多半出在农家,可平日读书,家里不会拿这种事打扰读书人。


    所以知道一些事,却不知道这么详细。


    其中一个书生还看到他祖父也在人群当中,当下泪水就落下来,死活不愿再读书了,他真的不知道家里那般艰难。


    若不是宋溪开口,他是真的不愿再读的。


    一直到宵禁,安排好众人住宿,宋溪也回到自己房间。


    虽说劳累一天,但他并不能休息,还有不少文书需要处理。


    子时梆声响,宋溪房门也被敲响。


    这个时间,是谁?


    宋溪握住软剑,警惕道:“谁在外面。”


    房门再次被敲了几声。


    节奏力度极为熟悉,但这可能吗?


    宋溪先是诧异,随后小声道:“桂舟?”


    外面嗯了声,若非熟悉的人,听不出嗓音。


    但宋溪跟闻淮关系自不用说,他肯定能认出啊!


    房门打开,风尘仆仆的闻淮,他一身玄衣戴着帽子,就在宋溪眼前。


    闻淮上前一步,关上房门,“怎么瘦了,他们肯定在欺负你。”


    “怎么,你还要把他们全杀了?”宋溪眨眨眼,抓住闻淮袖子,“杀吧,全都杀了。”


    闻淮倒是没想到这个,他摸摸对方的脸:“生辰快乐。”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


    他不是为杀人来的,是为了爱人来的。


    不过宋溪都说了,那照办好了。


    闻淮来的路上,已经知道宋溪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办成了什么事。


    太厉害了。


    他喜欢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还想说,即使自己是皇帝,宋溪依旧有分庭抗礼的能力。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爱,要爱死了才对。


    爱上宋溪,是他的宿命。


    第122章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二。


    宋溪从闻淮怀里醒来时,下意识摸摸他的脸。


    真来了啊。


    他还以为做梦呢。


    但看着对方背上的齿痕,又知道不是做梦。


    等宋溪回过神,闻淮已经睁开眼,笑着道:“不累?”


    宋溪往他怀里钻:“不累。”


    闻淮从他额头亲到嘴巴,交换深吻。


    两人懒洋洋的,难得赖了会床。


    “对了,你过来,那京城怎么办。”宋溪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早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阁老们代为理事,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以他去太庙祈福为由,暂时不开早朝,以前也是有的。


    只是离京不能太久,顶多到本月月底,他就要启程回去。


    闻淮来的途中接到宋溪信件,便快马加鞭赶到建阳府。


    来回一趟,日夜兼程接近二十日,只能陪宋溪七八日,闻淮还觉得不错,宋溪本人能说什么,只抱着他道:“好吧。”


    好吧?


    闻淮低头:“只有这两个字?”


    宋溪知道他想听什么,却理直气壮道:“这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过来!”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可闻淮也不恼,只心满意足叹息:“确实是我自愿来的。”


    两人又亲昵了会,再听门口有人来来往往,就知道宋溪要起来做事了,今日已经比往常晚了会。


    连宋溪都叹口气,但还是坐起来道:“今日事情肯定极多。”


    说罢,又看看闻淮:“你今天怎么办。”


    两人都知道,闻淮是秘密前来,肯定不能暴露行踪,甚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郭知府以及本地学政等人,肯定认识皇帝。


    闻淮也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在这等你。”


    行吧,也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要把文书全都搬出去,省得有人进出。


    等宋溪穿戴整齐,闻淮还是只穿里衣在房间里看闲书。


    宋溪忍不住亲亲他,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任秀才已经在等着了,宋溪道:“这是处理好的文书,照例誊录三份。”


    “今日来了多少村的村民,安排好了吗。”


    “来了四十二个村的村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派一到两个代表排队,已经在问情况了。”


    任秀才一一回答,他比宋溪稍矮些,眼睛在宋大人脖子上晃了下,似乎看到红印:“大人您是被蚊子咬了吗,四月下旬了,蚊子就已经这么猖狂了。”


    宋溪下意识摸了下,拉了拉衣领,彻底遮住印子:“确实猖狂,走吧去办差。”


    他派出的十七个队伍昨日出发,各县距离有远有近,最近的昨日下午就能到,今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消息。


    果然,临近中午时,建阳府宁余县传来好消息。


    “王县令已经在调集人手,让本县各处水源免费开放,已经在做了。”


    “我们出发前,已经有村子用上水,正在浇地。”


    宋溪点头,开口道:“这便是极好的,你们坐下休息吃个饭,再把具体消息详细讲讲。”


    宁余县差役们互相看看,立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本来在说明自家村子情况的宁余县农户,当下什么也不想讲了。


    “我们想回家了!”


    “对啊,家里只有寡母,我不在的话谁挑水。”


    “我家也需要我做事的。”


    他们几个人还打个招呼,有些更加心急的宁余县百姓,已经一溜烟跑了。


    先回去浇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啊!


    向秀才想要拦人,却听宋大人道:“不用拦着,以后慢慢统计。”


    宁余县的好消息传到府城,不止他们县的人高兴。


    这也给其他求援的村民信心。


    先是建献村,又是宁余县。


    他们县也会开放水源的吧?还是免费的!


    本来就热闹的驿馆,顿时更加人声鼎沸。


    闻淮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从二楼往楼下看。


    就见人群中间宋溪被学生农户们围着,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办差,另一个回到房间金屋藏娇。


    临到中午,宋溪才抽空陪闻淮吃饭。


    吃过饭后又继续办差。


    好消息接连不断。


    竟然又有两个县送来文书,他们知县也站宋巡察这边,支持免费开放水源,并且降低农具租金。


    其中一位知县还是宋溪同年,去年年初才被派来建阳府做官,他牵扯不深,又熟知宋巡查性格,甚至在昨日之前,就在周旋水源之事。


    有了宋巡查的命令,一切就更好办了。


    到晚上城门关闭前,还有一个县的官员亲笔写了文书。


    意思是他们县春耕耽误,他们也有错,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云云。


    驿馆这边欢欣鼓舞自不用说。


    府衙郭知府感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衙门上上下下一两百人,只能听着人家那边捷报频频,他们反而无比清闲。


    这种赤裸裸的夺权,让人心神不宁。


    而弹劾宋溪的奏章还未送到皇上手中,暂时没人能处理这位宋巡察。


    但真就让他这样为非作歹?


    “来人,请宋巡察到府衙一趟。”


    话音落下,郭知府自己站起来:“算了还是我去吧。”


    以宋巡察的态度,普通人肯定请不到他。


    郭知府一路咬碎了牙,心里愈发恨宋溪。


    他这么乱搞,自己在建阳府是没法待了。


    就算是把人绑走,他也要让宋溪老实点,怎么有人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可看来驿馆,他直接眼前一黑。


    先不说这里面的官学士子,再看看排着长队的农户。


    即使宋溪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差役,却也不是孤身一人。


    想要动他,肯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郭知府脸黑如炭时,驿馆里闹出大动静。


    “大人!就是他!他在你的茶水里下东西!”几个书生气势冲冲地揪住厨房杂役,把他丢到众人面前。


    宋溪到底是在建阳府府城的驿馆,吃喝用具十分小心,特意派了人手仔细盯防。


    还真揪住想要动手脚的人。


    那壶加了料的茶水被放到眼前,一个老婆婆道:“我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加的是什么东西。”


    这老婆婆也是村里来求水的,自告奋勇前来。


    “加了过量的朱砂。”


    “朱砂使人昏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学生村人们顿时怒了:“你为什么要害宋巡察!”


    “对啊!为什么!?”


    向秀才道:“说,是谁指使的你!”


    被众人围住的厨房杂役惊慌失措,但绝口不提是谁指使。


    驿馆掌柜被带过来时,也是绝对不供出背后之人。


    宋溪对驿馆并不信任,从始至终跟这个掌柜接触都不多,现在也证明他的直觉。


    但对方不说,他也知道是谁。


    现在整个建阳府最恨他的两个人,无非郭赵二位。


    再看驿馆门口鬼鬼祟祟那人,宋溪冷声道:“谋害朝廷钦差,便是挑衅皇威,诛九族都不过分。”


    宋溪继续道:“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会追究到底。”


    果然,郭知府立刻冲过来:“宋溪!你不要乱说!”


    “你如今行事,才是挑衅皇上。皇上放权给你了吗?你竟然绕过建阳府府衙,自己去各县宣事,这难道就不是藐视皇威?”


    宋溪淡定道:“是吗,咱们在建献村时,不是已经说好了,郭知府要变卦?”


    “本官正好缺人手,还想问郭知府借些人呢。如果能尽些力,往后追究起来,也能略略补过。”


    话音落下,跟着郭知府身后的官员们明显意动。


    他们想将功补过啊!


    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朝廷肯定发现建阳府异常,肯定会追究的!


    现在要是还不补救,那就彻底晚了啊!


    要说他们之前是在观望,本能听知府的话。


    但看着下面各县态度,再看宋巡察胆识手腕,肯定想听宋大人的话啊!


    之前是没投诚,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好像时机来了!


    “宋巡察说得对,建阳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我等也想略尽些绵薄之力。”


    “宋大人,我是户司右参事,愿意为您的效劳。”


    户司主事还没开口,右参事急于投诚,这是真的很想进步了。


    郭知府看着众人,笑里藏刀道:“好啊,真是好啊。”


    可下面官员背叛他,就如他会把赵族长丢出来当炮灰一样,皆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这局面,只有这样做了。


    “宋巡察,依本官来看,这杂役必然是赵家派来的。”


    “赵家兼并建阳府大半土地,您也是知道的,这次开放的诸多水源,多半也是他家的。”


    “赵家各房本想趁着干旱挣一笔水钱,没想到遇到宋巡察您。”


    “而且他家大片土地荒废,耽误春耕,更是罪大恶极。”


    “现在还要谋害朝廷钦差,实在不能容忍。说实话,下官在建阳府近三年,也是受尽赵家欺凌,还请宋巡察做主啊。”


    一个五十多的官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年轻官员。


    这位年轻官员并不觉得忐忑,反而坐到位置上,先是笑了下,随后道:“既然赵家如此罪大恶极,郭知府想怎么办。”


    你不是想投诚吗。


    来点实际的。


    宋溪直直地看着他,等郭知府的回答。


    众人安静下来。


    谁都感觉的到,宋巡察在故意给他难堪。


    按道理来讲,知府大人都这般恳切了,应该就坡下驴,两人握手言和,一起对付赵家才是啊。


    可宋溪却知道这人,这边刚握手言和,那边就会有小心思。


    还不让他当中表态。


    反正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真正的合作。


    郭知府感受到屈辱,但现在这情景,越屈辱,反而对他的事情越有利,他咬牙道:“立刻抓捕赵家族长!让他下令开放赵家所有水源。”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喜笑颜开。


    好啊!


    赵家手里水源众多!


    只要他家开口,那大半农户就不用发愁了!


    向秀才皱眉,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他经验不多,听不出其中藏着的陷阱。


    “他下令?文昭国山泽皆是皇上的,他能做得了主?”宋溪道,“即使包给赵家,那他家山泽税可交了?”


    山泽税,就是山货野味乃至渔获,都归皇家皇上所有。


    但凡买卖这些东西,都要给皇上交专门的税,此税收是给皇帝本人的。


    不过朝廷对此管得不算很严,可真要算起来,赵家山泽税交的如何,那就是两回事了。


    宋溪继续道:“以文昭国水源做他家私产,可真是了不得。难道他的家法大于文昭国律法,大于皇上?”


    向秀才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首先,干旱时开放水源,本就是官府应该做,即便承包水源的地主需要收费,也不能太过分,衙门应该监督。


    郭知府一番话,把应当做的事,变成惠民福利,甚至还能减轻自己和赵族长的罪责,所谓将功补过。


    就像是你本来就该领工资领公司福利的。


    可对方说,哪有应不应该,这是老板赏你的,你别抱怨了,赶快感恩!


    这种情况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啊。


    果然是宋巡察,直接戳穿对方的漏洞!


    在朝廷当官未免太难了,要长多少个心眼啊。


    郭知府惊讶万分。


    宋溪反应的未免太快了。


    可他不知道,宋溪是看过他奏章。


    岂止明白他处事习惯,还明白他那些算计。


    不是宋溪贬低他,会在奏章挖坑的朝臣可太多了。


    就这点本事吗?


    宋溪吃了口茶,那边郭知府已经跪下,他心口不一,装的十分忐忑:“岂敢岂敢如此。”


    “水源本就是皇上的,应该由您下令开放!”


    向秀才警铃大作。


    皇上的水源。


    宋巡察下令?!


    若看不出他心里藏奸,大家都是傻子!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陷阱,宋巡察竟然道:“嗯,不正在做吗。”


    “尽管开放水源,有事我担着。”


    “现在,郭知府再说说,如何处置赵家。”


    宋溪这句话就是向众人说明白了。


    放心去做,有事他担着,一点推脱之感,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他做事也太狠了。


    等朝廷知道这句话,他要怎么办?


    建阳府春耕不利,又遇旱情的事发展到现在。


    谁都知道宋大人的决心。


    以他的手腕,本地灾情一定能得到缓解。


    可他怎么办啊。


    宋溪面对大家眼神,补了句:“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谁能放心?!


    您都替皇上发号施令了。


    郭知府为了脱罪,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必会添油加醋告您的。


    在场众人。


    百姓们自不用说。


    学生们渐渐回过味。


    官员则一心要将功补过,肯定不理会其他,坚定要办差。


    郭知府本人同样刚要做些政绩出来。


    当然了,等朝廷注意到宋溪的狂妄之言。


    就是郭知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机会。


    说不定他不仅能将功补过,还能的彻底脱罪,拿宋溪的“狂妄”给自己铺一条青云路!


    郭知府就不信,皇上会允许宋溪这种狂悖之言!


    “当然要严惩。”郭知府继续道,“您都这样说了,下官肯定严惩赵家,好好将功补过。”


    说罢,他又看看身后众人,只留下户司右参事,其他人跟他回去查办赵家!


    有人顶锅,还有人收尾。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宋溪稍稍摇头,再看那投诚的户司右参事脸色苍白。


    这就是投诚投的太过了。


    原主不要你,新主子还不好用你。


    宋溪好笑道:“办差吧,其他事不用多管。”


    真的不用吗!


    您眼看着时日无多,我怎么办!


    宋溪起身伸伸懒腰:“都什么点了,后厨做饭了吗,大家先吃饭吧。”


    面对其他人,宋溪自然没有傲慢之感。


    人是铁饭是钢,吃饭要紧!


    楼下血雨腥风,宋溪慢悠悠回二楼房间吃饭。


    里面饭菜已经摆好,但门口的人一把拉他进屋内,按着亲了又亲。


    闻淮心情大好,看着宋溪抖威风,怎么看怎么开心。


    “皇上惩罚我之前,先让微臣吃饭吧,好饿好渴,水都不敢喝啊。”宋溪也笑。


    他们两人再清楚不过。


    最后的黄雀到底是谁,一目了然。


    现在就看着郭知府怎么跟赵家斗。


    他以为斗垮赵家拿到政绩,再举报自己代皇上发号施令,就会将此事化解于无形。


    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自己这还有权色交易呢。


    闻淮哪舍得让他先进行权色交易,还是先吃了饭再说。


    接下来几天里喜讯频传。


    有宋巡察做好背锅的准备。


    再有郭知府下死手整赵氏一族,下面知县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把县里事情料理清楚又是一回事。


    主要各地乡绅土豪都有家丁还有忠心的佃农。


    就连宋溪也是靠着人手抓住地主,才把水源放开。


    这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能不能将功补过,能不能做成这件事,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为了自己官途,肯定要拼命啊。


    好在各地百姓因宋巡察的缘故,还是听各地衙门的话,算是平白多了帮手。


    赶来驿馆求水的百姓越来越少,到了四月二十七,已经没人再过来了。


    “这是好事。”向秀才知道,大家不来,是因为家里的旱情缓解了些。


    可驿馆人少了,谁来保护宋大人?


    他已经暗暗通知同窗们,准备让大家轮换着来此地保护宋巡察。


    但此时驿馆门口,之前派出去的禁卫回来了两个。


    他们两人紧急办了差事,快马加鞭赶回。


    宋大人这边无人守着,是真的会掉脑袋啊!


    再看宋大人罕见没反驳,只小声道:“我会帮你们求情的,放心。”


    啊?


    求情?


    皇上已经知道看?!


    不要啊!


    宋溪又对向秀才道:“这事很快就会结束,你们也该提前回府学读书了。”


    不要啊!


    他们不想回去!


    宋巡察道:“八月乡试,忘了?”


    乡试!


    没忘。


    但是大家舍不得离开啊。


    再舍不得也要走,禁卫立刻让他们回府学,自己带着的三十学生也回去。


    原本冷清下来的驿馆更凄凉了。


    宋溪道:“你们两个也好好休息吧,忙了这样久,肯定很累。”


    “不行,大人安全要紧,我们换着休息即可。”


    楼上传来冷哼:“你们也知道大人安全要紧。”


    两名禁卫立刻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在皇上这些年脾气真的好了不少。


    “去休息吧,宋大人安全不用担心。”


    宋溪也点头:“放心,没事的。你们差事办得很好,应该得到嘉奖。”


    闻淮也嗯了声,两人彻底放心,这下可以好好休息。


    宋溪瞪他,闻淮又道:“差事办得确实漂亮,回去论功行赏。”!!!


    没守在宋大人身边,不仅没被责罚,反而有赏!


    两人反应过来,皇上认为他们足够听大人的话,所以还算满意。


    当然,还是大人帮他们说情了。


    等他们回去休息,宋溪走到房间道:“吓唬他们做什么。”


    “没吓,只是觉得人手给少了。”闻淮道,“我的错。”


    宋溪好笑道:“国子监带来的几个差役,不都是你派来的。”


    闻淮挑眉:“那也不够,下次把兵符给你。”


    行吧,那确实够了的。


    此时的京城。


    雪花般的弹劾奏章送到垂拱殿。


    垂拱殿侧殿,三位阁臣正在处理奏章。


    三人默契地把弹劾宋溪的文书放到一旁。


    建阳府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当地士族与官员勾结,正好撞到宋巡察手上。


    还撞到皇上手上。


    郭知府也好,所谓的赵家族长也好,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这些弹劾宋溪的奏章,全都留着让皇上处理即可。


    “说宋巡察嚣张跋扈,扰乱地方。”


    有点离谱了,宋溪什么人,他们这些阁臣早就看在眼里。


    “还说他有造反的意图。”


    真不知道他造反干什么,皇上都追过去了。


    “还说他在驿馆里召妓,淫乱不堪。”


    这应该是有人看到什么痕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向秀才那般单纯。


    阁臣们更沉默了。


    皇上要是不在那边,确实是天大的事。


    但皇上在啊,谁能说什么。


    还有,招妓?


    知不知道你们在写什么东西啊!


    所谓弹劾奏章,众人再也不敢看,直接送到垂拱殿正殿。


    等着被皇上挨个收拾吧。


    建阳府,驿馆。


    皇上已经准备回京。


    现在四月三十,必须回去了。


    宋溪虽然不说,可他也知道不能懈怠。


    再说,他还要回去处理奏章。


    尤其是弹劾宋溪的那些人。


    两边同时收网,好让这些人明白。


    宋巡察就是能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


    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但闻淮还是不放心:“我再留几个禁卫给你,万事安全在上。”


    宋溪并不需要:“你回去路上也要用人,我这你放心吧,他们四个都回来了,差役们也回来了。”


    “相信我啊。”


    闻淮捏捏宋溪的脸:“不行,绝对不行。我出事文昭国还会太平,你出事就完了。”


    宋溪彻底沉默。


    你不要把想当暴君表现的那么明显啊!


    这对吗!


    第123章


    齐明三年,五月初。


    建阳府的情况已经传遍文昭国。


    但多数人前脚知道那边出事,后脚又听到宋巡察已经在处理当地春耕和旱情问题。


    先是旱情,建阳府内里水源已经全部免费放开,确保已经耕种的田地有水可用。


    其中多番争斗自不必说,当地士族都喊着宋巡察欺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说郭知府助纣为虐。


    可两人并不理会,只做手头的差事。


    春耕依旧是大问题,已经到了五月,现在能种的庄稼只有大豆。


    但大片土地都是地主家的,即便留下的百姓想种,也要经过人家同意。


    好在各县解决完水源,便立刻清查地主家的账目,期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多少架,最厉害的地方还起了乡兵。


    拉锯之中,不少土地终于有人种了,后续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但抢着时间种好粮食才是真的。


    一直到五月中旬,这个问题也陆陆续续在解决。


    赵家面对一个宋巡察就够头疼的了。


    再面对倒戈,并且手段极黑的郭知府,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年来巧取豪夺来的田地铺子吐出去大半。


    郭知府知道此事重大,直接把他往死里整,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宋溪这边反而坐山观虎斗,把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了。


    顺便还能考究下面各县县学的情况。


    本地府学学生过来请教,他也能从容解答。


    这些事传到文昭国其他地方,难免对宋溪有些赞叹。


    但大家也知道,建阳府的事情可以了结,可后续还有会有波折。


    在官场时间长的人都知道。


    建阳府的问题要解决,却不该由宋溪出面。


    先不说只写了封文书送到京城,后面既没有得到皇上的首肯,还说什么,开放水源就是皇上的意思。


    这也太愣头青了。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皇上看在事情解决的份上饶过他,难免会有意见。


    他们的想法跟郭知府一样。


    甚至跟皇上吩咐禁卫的话也一样。


    那就是做事放在后面,听上司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宋溪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皇帝不是闻淮,他大概率也不会这般行事


    忙碌一整天,宋溪回到客房休息,难免看看闻淮留下来的香囊。


    哎,睡觉,建阳府的事马上就收尾了!


    五月十六,暑气正热,最近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浇地远远不够,还是依靠农户们浇水。


    就连街上小贩都道:“幸好开放了水源,否则今年粮价肯定会涨。”


    “天气太热了,哪里都需要水。”


    在众人纳凉时,一队人马急匆匆路过。


    中间一人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到衙门。


    宋溪看的明白,那人正是赵家族长,他身边的赵志福也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抓住了,赵家族长早就躲到郊外庄子上,周围层层把守,轻易攻不进去。


    郭知府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人骗出来,现在直接押到衙门。


    为首的被抓,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宋溪见此,跟刘大人对视一眼。


    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等到朝廷钦差过来,他们也就能离开,继续自己的巡查任务。


    不止宋溪他们在等。


    郭知府也在等。


    他们双方都向朝廷汇报情况,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但宋溪想把事情交接了,继续巡查各地乡试。


    郭知府则有意把赵家的事,以及宋巡察越俎代庖的事一并讲了。


    好在朝廷没有辜负他们期望。


    五月十八,京城而来的钦差便到了建阳府府城。


    宋溪四月十五送出消息,京城那边四月二十收到文书。


    即使已经以最快速度派人过来,也已经接近一个月。


    这也是他“先斩后奏”的原因之一。


    真耽误到现在,再等钦差们查明真相,要回水源,地里庄稼早就旱死了。


    当然,这也成为他捏在郭知府手里的把柄。


    郭知府知道自己犯的错多,即使将功补过的功劳不少,也要看钦差的脸色行事。


    所以直接隐下钦差到府城具体时间,早早带着心腹在城门口等候。


    想要先一步接触钦差大人,把宋溪直接踩下去。


    “此次钦差是谁,可有听说?”郭知府问道。


    手下都答:“还不知道,事发突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


    郭知府皱眉,他这边也得到准确信息。


    送到京城的奏章也石沉大海。


    这点倒是可以解释,皇上自四月中旬就没上朝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才从太庙回皇宫。


    所以那些弹劾奏章,刚开始处理?


    也不知派来的钦差会怎么做。


    “来了!”


    “知府大人您看!”


    二三十人的队伍从京城方向过来,临到城门前才下马。


    钦差等人刚刚站稳,就被郭知府等人殷勤围住。


    “大人,下官是建阳府知府郭图,请问您如何称呼。”


    那大人打量郭知府,开口道:“本官乃盐平府知府江巍,皇上任命本官彻查建阳府春耕以及佃户出逃一案,也是本案钦差。”


    江巍,他完全不认识啊。


    怎么没有从京城派人,而是调了盐平府知府?


    只听江大人又道:“宋巡察何在。”


    郭图立刻道:“他还在驿馆,下官立刻请他去府衙。”


    “不必,我去寻他。”江巍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城。


    郭图脸色大变,还是手底下一个书吏想到什么。


    “这个盐平府,是最先响应官学改革的吧。”


    还有人算了算时间:“宋溪考上状元之时,这位江巍江大人还未离京,他们似乎同在翰林院共事?!”


    朝廷,不,皇上特意派了个这样的官员做钦差?!


    郭知府冷汗津津。


    手底下所有人默契跟他保持距离。


    甚至已经有官员要去投靠户司右参事了。


    前几日还在笑话他对宋巡察投诚的太彻底。


    现在看看,人家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江巍一路到了驿馆,宋溪还以为看错人了。


    “宋状元!许久不见!”


    “江大人!”宋溪好奇道,“怎么是你。”


    江巍笑:“盐平府距离建阳府不算远,皇上便钦点了。”


    宋溪莫名心虚,刘大人看来看去,说道:“你们两个在翰林院共事过?”


    “嗯,宋溪看上状元那会,我还在翰林院做修撰。”


    “是我顶头上司。”


    之后江巍被派去盐平府官学做事,但宋溪提前知道那边乡试会试有问题,当地官员把控考生数量等等,还把此事同江大人讲了。


    江巍知道后,特意面见皇上,问问要不要彻查此事。


    得到首肯后,他便带着老婆孩子上任。


    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江巍不仅解决盐平府的问题,还成功当上那里的知府,至今已经有两年时间。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溪都是江大人的贵人。


    如此情况下,皇上还派他过来,态度十分明显。


    皇上才不在乎宋溪以他的口吻发号施令。


    说起来,也有地方官员想要效仿宋大人,却被直接按下去。


    两者对比下来,谁人不知这份待遇是宋巡查独有。


    驿馆这边老友重逢。


    府衙丧如考妣。


    知道江巍跟宋溪的关系,还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更知道两人都是贫家出身,一个科举考上状元,一个为榜眼,虽不是同一届却都是一甲进士。


    郭图郭知府欲哭无泪。


    明明一切都在他计算当中啊。


    怎么会有皇帝允许宋溪这种先斩后奏的人存在。


    皇帝还是储君时,自己是见过的,为人没有这般大度的。


    他真的想不通啊!


    可他苦苦盼着的钦差已经来了,还要不要状告宋溪?


    自己已经准备好“罪证”了啊。


    郭图还不知道,宋溪甚至看到自己弹劾他的奏章。


    当天晚上,江大人同宋溪谈公事,将皇上送去的奏章给他了。


    宋溪翻了一下:“不算意外。他想脱罪,必要找个人拉下水的。”


    江大人嗤笑道:“他以为朝廷还跟之前一样,几件事混在一起,就能逃脱罪责。”


    无非是想用别人的错掩盖自己的错。


    在郭图看来,自己只是侵害百姓利益,又没有伤及皇上。


    反而帮皇上揪出宋溪这个狂妄之徒,他才是侵犯到皇帝的人。


    可惜了,朝廷现在不是这般办事的。


    江大人叹道:“一路过来,文昭国几个地方都在清查田地,虽还有弊端,但已然不错了。”


    这才是他愿意效忠的文昭国。


    所以建阳府的情况,他会彻查到底,并道:“你若有过失,我也不会放过的。”


    宋溪笑道:“好啊,尽管来查。”


    说罢,让人把这段时间整理的文书搬过来:“这是我掌握的证据,还有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再有建阳府各县情况,以及知县们的态度。”


    宋溪交给钦差队伍的,是极为完整的工作记录,以及他对此地的观察。


    有了这些东西,钦差等人差事会容易太多。


    而且好几方消息相互印证,记录绝对可信。


    这既是方便江大人他们办差,也是自己清清白白的证明。


    江巍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溪。


    接下来几日里,宋溪给手底下众人彻底放了假。


    建阳府差事不用再管,他们养精蓄锐,等着去下一个地方巡查即可。


    不过耽搁了这么久,之前要去的地方难免泄露出去。


    那也没关系。


    后面六个州府,他们采取抽盲盒的形式!


    第二天出发之前,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经历这件事,手底下众人也很熟悉了,虽说队伍里又多了八个人,只说是京城送来,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溪等人安心休息,等着钦差点头放行。


    他们可以休息了。


    府衙那边乱成一团,除了户司右参事独善其身,其他人各有各的难处。


    尤其是郭图郭知府,板上钉钉阶下囚。


    那赵族长在牢房之中,把能说的都说了。


    都到这个时候,自然能攀咬的全都咬一遍,甚至连赵志福也没落下。


    但赵志福跟老家牵扯不深,故而没什么真凭实据,做不了真。


    郭图的罪证却是小山一般高,已经被拘禁起来,以江大人的性格,他结果好不到哪去。


    五月二十三,在朝廷钦差到来的第五日,宋溪一行人可以离开。


    这也证明他在建阳府做的所有事都合规合法。


    至于以皇上名义说的几句话,皇上本人都不计较,别人更不用多管。


    现在别说京城官场上了。


    就算整个文昭国官场都明白,宋大人说话就是管用,皇上就是信任他。


    不熟悉宋溪的人一头雾水,总觉得这里有什么猫腻。


    熟悉宋溪的人反而拍着胸脯打包票:“信任他是理所应当的,你要是跟他接触过,他会相信他的为人。”


    这种一心为百姓着想的人,不信任他的话,肯定是你的问题!


    真的吗?


    你们别胡说的吧。


    不管他们是不是胡说。


    宋溪等人要离开建阳府了,他们二月底从京城出发,到四月中旬时,已经寻常了五个地方。


    唯独这第六个府城,却耽误到五月下旬。


    他们要赶紧出发,还要抽查至少六个地方啊!


    在宋溪他们继续办差时。


    建阳府掀起风暴。


    上到知府,下到县里差役,全都清查一遍。


    各县一边组织大家种大豆,一边按照宋大人的方法,计算当地百姓土地得失。


    只要有凭证,又或者有村里足够口供,或者地主家有账目可查,都会推翻当年土地买卖的交易,还大家一个公道。


    至于赔偿和利息,该有的全都有。


    郭知府和赵族长还在互相攀咬。


    知府手底下官员们为了脱罪,同样什么都说。


    赵家则树倒猢狲散,已经有家奴卷带主人家财物逃跑。


    这简直就是破窗效应,好的时候看似铁板一块,利益共同体。


    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这也不难理解,如果他们真的是什么忠义守信之人,就会聚在一起了。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是最正常不过的。


    甚至有人感慨:“看着他们势力如此大,其实不过如此。”


    之前反而是大家心生胆怯,未战先败了。


    在钦差江大人手中,他们的罪状一桩桩清查。


    从春耕为何出事,再到佃农们为何逃走,全都查的明明白白。


    顺便还做了宋溪建议的,在建阳府来一次人口清查。


    不仅把隐田统计出来,还要把大族隐匿的人口登记在册。


    一时间,建阳府回来不少父老乡亲。


    若家乡足够好,谁愿意跑到外面呢。


    建阳府如此巨变,惹得其他地方官员心里颤颤巍巍。


    生怕宋巡察抽查到他们这里。


    他把建阳府搅翻天了,也没人管。


    要是被抓住错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还未被巡查的地方,尤其是建阳府一带,长官们皆忙碌起来。


    他们真的不想出事啊!


    以前只清查官学账目,现在府衙账目也在查。


    可惜巡察使并未出现。


    过了五六日,他们方在川渝之地露面。


    原来众人一路急行,不打算在建阳府附近耗费时间。


    估计也是知道附近一带的州府胆战心惊,该查的都会查。


    直到八月初四,宋溪等人终于在益阳府停下。


    当地知府学政吓得厉害,距离今年乡试只差两日,宋巡察这个时候前来,应该不会检查学生成绩,但肯定影响学生心情。


    好在宋巡查来得低调,第一时间就道:“暂时瞒着,等考试后再说,我们等开考之后,去下面查账目。”


    知府学政立刻点头,这是对的,不能影响考生。


    益阳府自古以来学风极盛,来此做官的大人难免入乡随俗,对学生们很是重视。


    看着本地五千学生迈入乡试考场。


    宋溪难免有些感慨,自己三年前,就是这么去考试的啊。


    此话一出,刘大人,当地官员都看向他。


    您听听您在说什么啊。


    三年前迈入考场,三年后就做让官员闻风丧胆的巡察使。


    很难不让人羡慕嫉妒!


    宋溪只好闭嘴,乖乖带人去办差。


    巡查到现在,基本也要往回赶了,路上再抽查几处,差不多就行了。


    其实到现在,文昭国官场基本发现,宋巡察对学生们都算宽容,成绩好坏暂且不论,查是只是违规入学,以及朝廷拨款是否用到实处。


    这让不少诟病宋溪以及皇上滥用国库银子的声音减少许多。


    而且他这一行得罪不少学官,认为他对“自己人”太过严苛,有些银子用就用了,何必计较。


    但益阳府知府学政,以及本地书院院长,却不是这般想的。


    本地书院院长本打算拜访宋溪,那边却道:“您是长者,应该我等去拜访您的。”


    等宋溪去的时候,并未着官服,只穿了儒生衣裳,提着礼物前去。


    所谈之事,无非是官学情况,以及请本地院长指点。


    各地官学改革虽有成效,却也不能一劳永逸,必须听取众人意见。


    本地知府忍不住道:“听他在建阳府行事,还以为性格张扬。”


    岂料行事这般妥帖,并不以权压人。


    怪不得皇上信任他,这很合理啊!


    益阳府乡试学生们出考场第一件事,就是揉揉自己耳朵。


    除恶扬善,伸张正义宋大人来了?!


    等会?


    宋巡察又走了?!


    就在他们考试期间走的?!


    这怎么行,他们很想见见宋大人本人。


    天下学生,谁不崇拜宋溪呢!


    “那就努力考试,考到京城就好了。”


    从益阳府离开,宋溪等人踏上回京途中。


    期间查了几处官学账目自不用说,建阳府那边的事情也落入尾声。


    江大人能力本就不错,又有宋溪提前准备的各种证据。


    赶在乡试结束后,便押送郭知府赵族长等人去京城再审。


    建阳府也有代知府暂时管辖,在这次大清查里还能留下来的官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基本都是不与郭赵二人同流合污饱受排挤的官员。


    实在没想到,还有被重用的一日。


    所有人无不感激朝廷,感激皇上,感激宋巡察。


    天底下就该多些这样的好官!


    宋溪跟江巍几乎前后脚到京。


    再看时间,已经是九月初了。


    但江大人几次去宋家寻人,都找不到宋溪。


    问就是宋大人被召到宫里跟皇上谈公事。


    要么就是国子监那边事多,需要宋溪处理。


    宋溪确实如此。


    他九月初二回的京城,回家匆匆见了家人一面,立刻去吏部述职,然后面见皇上,然后就回不了家了!


    要不是他还要脸,不想被同僚们多讨论,至少要留下半个月,所以推脱国子监还有差事。


    面对闻淮幽怨目光,宋溪也不想啊!可经过此事,已经不止阁老们知道两人关系。


    朝中不少人,尤其是跟着他巡查乡试官学的人,但凡细心些的,很难不发现端倪。


    这种情况下,他继续躺在福宁殿,像什么样子。


    从此君王不早朝?


    闻淮也不系衣服,抱着人道:“被发现有什么问题?”


    闻淮只觉得宋溪瘦了太多,身板倒是更结实了,让他爱不释手。


    宋溪紧紧勾着他脖子,无奈道:“还是算了吧。”


    这话让闻淮动作一顿,低头看他,见宋溪真的这般想,追问道:“为什么?”


    宋溪有点不好回答,推脱道:“我出差大半年,让我休息休息再说。”


    宋溪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实在不是会说谎的人。


    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闻淮明显挂脸,等宋溪急着出门赴江巍的约,更是冷哼一声,势必要让对方看到他在不高兴。


    宋溪系上腰带,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渣男?


    但江巍找他好几次了,不能再拖着,否则真要其他同僚看笑话了!


    而且有些事确实不好多讲。


    主要上次讲了,就出现变故,这次想要缓缓。


    宋溪从宫里出来,正好碰到皇上提审郭图郭知府。


    郭图看到宋溪,眼神带着恶毒。


    要说世上最恨他的人,莫过于眼前人了?


    不对,还有这次查处的官学贪官污吏,还有宋家大房的人,还有去边关吃沙子的宋老爷。


    自己的仇人竟然数不清。


    宋溪反而满意笑了,重回京城,也没什么其他感觉。


    反正都是得罪人,在哪都一样。


    可他不怕得罪,谁让他会吹枕边风。


    等江巍终于见到宋溪,第一时间没有问他怎么一直不在家,回京了还不好好休息,而是追问道:“我看京城水泥作坊开了好几个,好多道路都在用水泥修缮,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跟我讲!还是不是朋友了。”


    宋溪出差之前,水泥的制作方法以及好处已经展现出来。


    但在京城之外的官员耳中,多是只闻其名。


    毕竟能大规模生产的地方,唯有此地。


    其他地方多还在筹备。


    盐平府知府江巍若不是因差事来京城,怎么可能亲眼目睹水泥的好处!


    可一向敬业的宋大人却罕见顿了下:“水泥推广已经在做了。”


    “我想问个私事。”


    “你是过来人,要是家人不喜欢你未婚‘妻’,你会怎么办,怎么说服他们?”


    第124章


    江巍有些茫然,还以为听错了。


    宋溪已经有未婚妻了?


    怎么完全没听说过啊。


    “你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宋溪扶额,只道:“暂时还不能说。”


    讲到这,江巍难免叹息。


    被皇上如此看重的宋溪也会为婚事所困,真难啊。


    说起这事,他确实有经验。


    “当年我考上举人,家里就想让我退亲,但是肯定不能做这种事。”


    总之就是,考上举人就成亲了。


    但自己去读书,家里人又看不惯他娘子,之后干脆带着娘子出去读书,直到考上榜眼,又在京城住下云云。


    “如果家人真的不喜欢,你就要全心全意的护着,否则她肯定会受委屈的。”


    “可以的话,成亲的话搬出来住,肯定减少矛盾。”


    江巍说得口干舌燥,就差把自己毕生经验传授给宋溪。


    但都说到这了,宋大人还是不说对方是谁。


    这也没错,婚事还未定下,确实不好暴露姑娘家的姓名。


    宋溪认真记下,犹豫了下又道:“这是还有一个关键,我之前就想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到跟前时出了事,那会还很伤心,家人看在眼里。”


    “多半也是担心我,所以不会喜欢他。”


    啊?


    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


    什么时候的事啊。


    难道是对方言而无信?


    谁那么有眼无珠,宋大人性格好长得好,京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他。


    甚至还有俊朗小郎君对他垂涎三尺,都不敢告诉宋溪,生怕吓着他。


    这种情况下,宋溪家人不喜欢对方,倒是很正常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慢慢来吧,家人也是心疼你。”江巍最后说了句。


    这倒是没错,宋溪知道母亲妹妹为了自己,也会咬牙接受闻淮。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纠结。


    这世上能让宋溪纠结至此的事,也是少见了。


    说到最后,宋溪道:“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去拜见夫子院长,事情比较多。”


    “等你离京前,我们再详谈水泥作坊的事。主要是我也刚回来,还要去工部问问情况。”


    他这几日休假,休息完就去工部办差。


    江巍点头:“好。建阳府的案子还在审,至少要半个月后才能出结果,也不着急。”


    说是不着急,其实望眼欲穿。


    这么好的东西,他是真的想要。


    秋收之后就能组织他们盐平府百姓修水渠修道路修房子了。


    宋溪让他安心,东西造出来就是让用的,他把配方公开也是让大家用的,迟早会推广到盐平府。


    回到家中,又跟母亲妹妹说了会话。


    妹妹前几天过了十八岁生辰,自己没能刚回来,但补了生辰礼。


    孟娘子见女儿去看账本,悄悄拉了儿子道:“你帮娘看看这些帖子,哪些人家好些,不要什么门第,只要人品好即可。”


    见宋溪诧异,孟娘子连道:“这都是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去了几次宴会,但拿不准对方人品。小八年纪也到了,该相看相看了。”


    宋溪默默坐下来,真的认真挑选,不少人家他确实认识。


    “这个不行,长得丑。”


    “他家喜欢纳妾。”


    “这人脾气不大行。”


    挑挑拣拣下来,宋溪一个也没看上,配妹妹还是差点。


    孟娘子看的好笑,不知又从哪搬来一摞:“这些呢。”


    “娘,哥哥你们看什么呢。”宋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还凑过来道,“又给我说亲事呢。”


    宋溪边看边笑,家里这么多名帖,肯定瞒不住妹妹:“你也看看?”


    “好啊,我自己挑。”


    孟娘子看了半晌,一家三口分析起京城适龄青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名帖没拿出来,那都是给宋溪说亲的。


    可三年前那会,儿子实在伤心,之后再也没提过。


    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该不该讲。


    等第二日宋溪去见文夫子,孟娘子特意问问女儿的意见。


    宋潋叹口气道:“哥哥的事不用操心了,您专心给我找吧,最好找个入赘的。”


    入赘吗?


    也行。


    她不舍得女儿离开家。


    嫁了人哪有在家里舒服。


    孟娘子想的不多,也知道女儿儿子聪明,听他们的就行。


    宋溪还不知道妹妹安排好家里的事,正在去往西郊皈息寺的路上。


    在他离京的半年里,这条路竟然用水泥路重新铺设了。


    而且还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马车、马匹急行的、人行的做了稍稍区分。


    这样既能保证人的安全,还能减少马匹马车的损伤。


    原本坑坑洼洼的官道变得如此平坦,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附近百姓显然习惯了,像是这条路早就存在了一般。


    到了皈息寺,文夫子听他说起,好笑道:“你出去办差没多久,这条路就修起来了。”


    连文夫子都不能免俗,修路的时候跟苟旦他们一起围观,修好还踩上去走了走。


    苟旦给夫子宋溪端来茶水,往他身边一坐:“小溪哥哥,水泥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大家都等着呢。”


    宋溪笑:“很快了,水泥作坊已经建好,就等着大规模生产。”


    “太好了,到时候我家也能用。”


    宋溪见他悠哉悠哉,自己找果子吃,忍不住问道:“明年就十四了,该考童试了吧。”


    小苟旦震惊,不行啊,他才十四。


    他读了不过六七年的书,远远不够!


    文夫子都不赞同:“他才几岁,读了六七年的书,哪够资格去考试。”


    不等宋溪小苟旦再说,文夫子就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好吧,是这么回事。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听训。


    苟旦又听说小溪哥哥明日要去南山拜见梁院长,再见见好友,便也想去玩。


    “这个简单,明天我带你去。


    今年八月初乡试,八月底放榜。


    好友们成绩已经出来,他肯定要去看看,该安慰安慰,该祝贺祝贺。


    对宋溪而言,乡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会试甚至也过去很久。


    但对好友们来讲,却刚刚开始。


    当年一起考中秀才陆荣华,乐云哲,萧克,廖云,稍微晚一些的范浩。


    他们今年四月都参加乡试资格考。


    除了范浩外,其他人都拿到名额。


    但真正考中举人的,却只有乐云哲以及廖云。


    这个结果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他们两人的天分一直拔尖,廖云还要更胜一筹。


    落榜的陆荣华萧克则各有安排。


    萧克与宋溪同岁,今年皆是二十二,虽说家中受到皇上整治士族的波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会继续读书。


    今年二十九的陆荣华准备从远帆书院退学,接手他爹娘的小买卖。


    文夫子道:“也好,过去安慰安慰陆秀才。”


    第二日清晨,宋溪带着苟旦去了南山,先了远帆书院,正好赶上陆荣华收拾行李。


    看到宋溪过来,他难免露出惊喜,刚想喊对方名字又有点不好意思。


    小苟旦道:“都是好友,别害羞啊。”


    陆荣华这才点头,正好他娘子,还有五岁的孩子过来,介绍道:“这就是宋溪。”


    “见过宋大人。”


    “见过宋叔叔,我爹经常提起你!”


    宋溪挑眉,自己都成叔叔了,说着从腰间摸了个小玩意给他,等孩子去玩了,才安慰陆荣华:“科举本就艰难,做别的也大有前途,行行出状元。”


    由宋状元说这话,倒也合适。


    陆荣华叹口气,不舍地看一眼书院。


    但他很清楚,早点毕业操持家业才是真的,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再让家里承担,所以他笑道:“嗯,做什么都行。”


    宋溪却不是安慰他,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道:“现在的科举确实太难。”


    “以后慢慢分科,就会好很多。等你家孩子长大时,或许就能赶上了。”


    苟旦好奇道:“怎么分科啊。”


    宋溪认真答:“文理工农医,暂时这么分。”


    这事不算秘密,也是国子监正在推行的。


    以后每科考试都有各自的名额,希望能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个希望有点大,就不说出来了。


    陆荣华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看着年仅二十二岁的宋溪,他感觉自己能等到那么一天。


    想当年初见宋溪时,还以为他参加童试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如此厉害。


    他又敬仰学习好的人,只是没想到宋溪好到如此地步。


    说句不好听的,陆荣华做梦都想成为宋溪许滨这样的人。


    可惜也只是做梦了。


    如果以后真的如宋溪所说,每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华,那就太好了。


    陆荣华相信,宋溪肯定能办到。


    送走陆荣华一家,已经快中午了。


    宋溪干脆带着小苟旦去明德书院蹭饭,依旧刷脸进门,一点障碍也没有。


    苟旦头回进明德书院,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自他读书起,就在文家私塾待过。


    方才去远帆书院,已经大开眼界,现在才知道为何明德书院才是南山第一。


    无论是这里的学生气质,还是景物风貌,实在让人眼花缭乱。


    “我要是能在这读书就好了。”苟旦说完,又叹口气。


    他天赋很一般的,顶多算是有点小聪明,能考上秀才就是万幸,何况其他。


    明德书院真的高攀不起。


    宋溪见此,不好多劝,他也知道考上此地的难度。


    而且跟不上这里的进度,同样非常痛苦。


    苟旦忽然抬头:“小溪哥哥,你方才说的医,是人医还是兽医。”


    宋溪哭笑不得:“肯定是人医,兽医属于农科。”


    农科种庄稼吗?


    他要说,自己想学未来的农科,他爷爷会不会打死他啊。


    宋溪认真听着:“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但以后的农科并非简单的种田,这是一门科学技术。”


    “你要是愿意学,闲暇时间就可以利用起来,等你考上秀才,说不定真的分科了。”


    苟旦今年十三,算他二十岁考上秀才,肯定已经分了的。


    两人聊着,直接去梁院长书房蹭饭。


    期间还遇见几位训导,见宋溪巡查回来还这般低调,竟有种果然如此之感,这确实是他的性格。


    梁院长早知宋溪要来,看他瘦了不少,眼神却格外坚定,就知道出去一趟大有收获。


    接下来苟旦便后悔了,不应该跟过来的!


    他们聊什么官学,什么账目,什么银子,有没有花对地方,招生情况如何等等,听他的头晕眼花啊。


    好在他很是知礼,老老实实在一旁研磨递笔,乖巧得不行。


    虞兮正里


    梁院长听完,摸着胡子,眼里满是欣慰:“不错,做事有始有终,虽说只是抽查,但足以清正官学风气。”


    梁院长心里感慨,自己想了许多年的事,竟然真的办成了。


    宋溪明显还有更多想法,比如科举分科。


    “你的提议我已经看过了。”


    “从秀才开始,分文理工农医五科,设定不同的科目不同的考试。”梁院长其实不大赞同。


    他自幼读圣人学,对其他学说虽有涉猎,但直接把另外的科目拔高这样多,心里难免过不去那个坎。


    “你这种考试,不是选士,而是选吏。”


    梁院长道:“我再想想,你先去见见朋友吧。”


    宋溪这次巡查,并不只是查看账目,也有采风的意思。


    他是经历过层层科举,知道每一层要淘汰多少人。


    被淘汰的学生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天赋不在这上面,又或者能力没那么出众


    这可是比现代高考还要艰难的考试。


    对宋溪来讲的,无论是秀才日益增多,科举越发艰难,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各地的秀才,他们读了许多年的书,却多半无事可做,风气之滥觞,也跟无事可做有关。


    大白话便是,一群读过书的青年人,整日无所事事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这种情况下勾结成伙,是很正常的事。


    不如再给大家一条出路,或许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


    小苟旦跟着宋溪出门,脑袋终于清醒了。


    当官也太难了,怎么什么都要懂啊。


    “宋溪!”


    “宋大人!”


    “你这身量怎么看着愈发挺拔。”


    “出去一趟气质更沉稳了。”


    乐云哲廖云萧克知道他来了,便在附近等着。


    三人里面,唯有萧克还是秀才儒衫,另外两人已经换了圆领举人衣袍。


    他也看出来了,叹口气道:“又没考上。”


    宋溪道:“能过资格考已经很好了,你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着急。”


    “你也二十二!”


    宋溪挑眉:“那不一样。”???


    够了啊!


    不要显摆你的天分!


    苟旦看来看去,更加明白明德书院学生的天赋有多高。


    在这炫耀自己的天赋,并不招来太多嫉妒,因为这里基本都是天才。


    多数人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完了他也要羡慕了啊。


    怪不得人人提起明德书院,都削尖脑袋想进来。


    对了,还有国子监,听说如今的国子监更可怕。


    苟旦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就去了萧克号舍坐着说话。


    萧克虽受打击,却也没有真的垂头丧气,但准备回乡散散心,明年再回来读书。


    说起来他也许久没回家了。


    宋溪点头:“回去看看也行,你表弟也回去吗?”


    萧克嗯了声,他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水泥,我能不能把配方带回老家,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他家近年来情况不好,很需要发展。


    “这有什么,配方都是公开的,只要售卖按照官方定价,朝廷并不限制。”


    萧克连连感谢,心里大石头落下。


    再看向乐云哲廖云。


    他们两个都不打算休息,搬到东院后,就开始备考明年会试。


    时间不等人,距离考试时间很近。


    宋溪点头,自己那年也是这般做的,确实有效果。


    当然期间还经历了分手,这就不必讲了


    说话间邓潇柳影也来了。


    他们都是明年考会试,心里难免忐忑。


    有宋溪在,至少有个心理安慰,还能请他看看文章功课。


    苟旦更加头晕,这些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全都听不懂!


    完了,感觉自己科举之路越来越渺茫。


    一想到千辛万苦考上秀才,还有举人,还有进士,他就头疼啊。


    还是学农科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分科成功。


    宋溪看了看。


    会的,他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宋溪当晚带着苟旦在书院住下,没办法找他看文章的同学越来越多,不好厚此薄彼。


    在明德书院住了两日,终于在九月十一脱身。


    眼看小苟旦越来越蔫儿,就知道他也被迫看了很多读不懂的文章啊。


    宋溪只好把人先送回家,一时间竟没了去处。


    略微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大宝小宝。


    虽说回来第一天便进了皇宫,可陪它俩的时间太短了。


    宋溪耳朵红了下,带着三宝熟练走了宫里侧门。


    门口侍卫已经十分熟悉,帮宋大人牵着马,另有太监夏丰急匆匆来接。


    夏丰一脸惊讶:“大人您这几日不是休息吗?”


    所以皇上总是不高兴,脸色臭得可怕。


    处置建阳府那群贪官时,案子办得极为严苛,就连将功补过的郭知府都被判全家流放到鸿合州,那是极偏远的山区啊。


    宋溪道:“已经见过师长,左右也无事,陪陪大宝小宝。”


    夏丰连连点头,消息到闻淮那,他只冷哼一声,脸色总算好多了。


    福宁殿内。


    大宝小宝要多乖有多乖,全都躺平任撸。


    让宋溪没想到的是,没过一会,四宝也被送过来。


    三岁多的四宝还是不怎么说话,刚一回来就小跑到宋溪身边。


    他也不敢靠近,眼神却不是怯生生,只盯着宋溪看,又看看大宝小宝,学猫猫一样躺在旁边,明显让宋溪撸他。


    他这动作让在场众人惊呼一声,显然被萌到了。


    唯有好脾气的宋溪抱怀看他,开口道:“起来,坐好。”


    四宝有点茫然。


    宋溪又道:“不需要这般讨好,坐起来。”


    刚进殿门的闻淮听到这话,贱兮兮道:“我早说过,这不是个老实的,心眼多着呢。”


    四宝已经坐起来,偷偷摸猫爪子。


    他们之间也算熟悉,没有发生挠人惨案。


    宋溪见他过来就抱着自己,小声嘟囔:“跟你倒是很像。”


    闻淮立刻对天发誓:“我绝后,他肯定不是我儿子。”


    殿内众人想笑不敢笑,又怕自己掉脑袋,这话真不能听吧。


    宋溪敢笑,但也觉得笑了不大好,说起另一件事:“西郊的路修得很好。”


    “嗯,你不是说过吗?”闻淮还介意宋溪不多陪他几天了,故意阴阳怪气学他说话:“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立刻捂他嘴,震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想。”


    宋溪绞尽脑汁,任凭记忆再好,也想不到自己随口吐槽的话吧。


    闻淮戳他脑袋:“你刚上学那会,走路上学。”???


    六年前?!


    那会他们俩还不熟呢。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话?


    宋溪哼笑,凑到他耳边:“拿我当男宠那会?”


    闻淮不肯服输,也咬耳朵道:“就是看上你了,是不是男宠都想睡你。”


    但话音落下,闻淮自己脸色一变。


    这件事算是两人心中禁忌,宋溪开玩笑就算了,自己不好讲的。


    可宋溪却没生气,只拧着闻淮软肉,面上甜甜蜜蜜的:“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按理说该介意的。


    但现在的宋溪显然真的过了这个坎。


    一个是他已经有足够的底气。


    二是闻淮也给了足够的信心。


    跌一次跟头没关系。


    他会起来继续走。


    就算再跌一次,他也能承受。


    再说,闻淮应该不会让他跌了,就算他是个混蛋,也是爱自己的混蛋。


    福宁殿里宫女太监基本都离开了,闻淮指着四宝道:“闭上眼,捂住大宝小宝的眼。”


    四宝立刻趴到大宝小宝身上,捂住自己眼睛。


    宋溪和闻淮接吻时尽量不发出声音。


    主要宋溪不想在孩子面前亲啊。


    你要不要脸啊!


    四宝透过指缝偷偷看了眼,赶紧又闭上了,但心里忽然很安稳。


    非常聪明的他,感觉到心里暖烘烘的。


    等宋溪把闻淮推开,继续撸猫时,还问了四宝的学业。


    今年不到四岁的四宝还没正式启蒙。


    宋溪认真思考过了,他道:“我来教他吧。”


    这下闻淮四宝都看过去。


    闻淮眼里都是嫉妒。


    你教他?


    凭什么?


    凭不相信你们!


    四宝不聪明就算了,这般聪明,又这般像闻淮。


    若不好好教,肯定会出问题。


    闻淮皱眉,颇有些嫌弃,但想到自己读书那会,似乎只有交给宋溪才不会养歪?


    也算便宜这姓闻的了。


    “你抱着猫出去玩。”


    四宝还是不说话,看着宋溪等待指令。


    宋溪无奈捂脸:“去吧,晚会再回来。”


    至于多晚,就看什么时候能把闻淮哄好了。


    第125章


    哄闻淮是个体力活,宋溪都害怕自己哪天腰折了。


    一晚上下来,只觉得比出差还累。


    要不然再出一次差?


    第二天早上,大宝小宝加上四宝整整齐齐。


    宋溪闻淮带着他们出宫玩了一天,算是放放风。


    直到九月十五,宋大人正式回来上班,当天早上从福宁殿去了奉天殿上朝。


    下朝直接回国子监,国子监有王司业裴司业,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学校如今有五千三百学生,即使成绩最差的学生跟之前相比,也有十足的长进,在科举成绩上,明显有所增长。


    这五千三百学生里,仅有不到四百秀才。


    近四百秀才,有一半学生拿到乡试考试资格,考上举人有三十六人,成绩已然不错。


    但与之相比的,还要是明年参加童试的考试人数。


    国子监正式招生时,总共招了五千学生。


    现在这些男女学生,都在准备明年的童试。


    他们多数都要回家乡考,已经在请假回乡了。


    并非是学生们扎堆回去。


    主要在国子监学了两年多,多数人水平已经足够了。


    裴司业最近忙的正是这件事,九月底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回家考明年的童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五千学生,多数都会有秀才功名。


    毕竟这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天才学生。


    他们去年没有考童试,已经是官员夫子们压着了。


    按这些学生的话来说:“不学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天赋有多强。”


    还好裴司业道:“我是教过宋溪的,你们莫要自视甚高。”


    这句话确实有用。


    想来若非代祭酒为宋溪,根本压不住这一帮天才学生啊。


    自己很厉害吗?


    那看看宋大人再说吧!


    宋溪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是商议推行科举分科制。


    其实这也不算特别新鲜,早在前朝就会把数科单独列出来,如今也有单独的明经科。


    问题在于以后如何做事,以及于文昭国以礼治国的概念不符,尤其是后者,估计会引起很多读书人的反感。


    宋溪在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科”夫子,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说他舍本逐末,轻道重利。


    现在分科,更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梁院长都在考虑。


    更何况王司业裴司业。


    尤其是裴苗裴大人,算是宋溪的引路人之一,他对此十分不理解。


    “自古以来,朝中便独尊儒学,这更是朝廷根基命脉,若随意改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再以孟子的仁政富民为核心,以及忧乐与共、教民安民。


    除了这些道理外,再加上对农业对强国的愿景。


    再以实际来讲,甚至回到宋溪当初殿试策论的文章上。


    秀才举人日益增多,考生越来越多。


    分科不是为了抬高其他科目,而是消化秀才,以及科举落榜考生。


    给更多读书人一条出路,缓解科举压力。


    说白了。


    五科并不抢进士科的人才,最拔尖的还是去考进士。


    但会给落榜的读书人一条出路。


    这样不至于寒窗苦读几十载,落得一无所有,看似空费光阴


    写完这篇文章,宋溪都有点力竭。


    他并非为了糊弄众人所写,而是真的在方方面面找补。


    寻找一个既不会让朝廷百姓动荡,又能温和改革的方法。


    等这份文书再送到梁院长手中,宋溪还要去水泥作坊一趟。


    京城已经开了四家水泥作坊,在工部带领下摸索如何增加产量。


    这就不是有配方即可,还要一步步试验。


    宋溪和盐平府江大人在其中一家作坊门前约好碰面。


    江大人身上差事已然办完,那建阳府一众犯官罪名落定,他准备回任地了。


    “皇上还是那般铁腕,只是没想到郭图的刑罚那样重。”


    宋溪愣了下,江大人继续道:“虽说郭大人与当地士族勾结,但许多恶事并非他做的,后来也将功补过,没想到皇上并不留情面。”


    江巍感叹几句,又说这确实是皇上性格,也正常。


    建阳府结案这事宋溪自然知道,判郭大人一家流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会这般说,要知道江巍在官员里,已经用法严格的那类官员。


    等他们进了水泥作坊,宋溪意识到什么。


    作为现代人,肯定讲究执法严明。


    但古代一定要讲法外还有人情,尤其是郭图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念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也要宽待些。


    并不是心软,而是让其他犯了错的官员知道,弥补是有用的。


    但政令已经发,此事就算敲定,不能更改。


    “这就是水泥作坊?!”


    江巍的惊叹然宋溪回神。


    宋溪道:“作坊不都是这样吗。”


    但江大人没见过!


    这么多材料,这么大的锅炉,还有整齐有序的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做好自己这边的差事。


    这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也是士子不怎么接触的阶级。


    即使平时有交际,多半也是工匠去寻官员,而非官员踏足对方的领地,更看不到他们干活时的模样。


    所有材料井然有序,工匠们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差事。


    这种劳作模式,竟然让江巍有种震撼之感,还有种自己想去试试的感觉?


    说话间,工部官员已经来了。


    “宋大人许久不见,这位就是江大人?。”


    宋溪点头:“这就是盐平府知府江大人,他想寻些匠人带到任地,在当地建起水泥作坊。”


    工部官员想了想道:“等属下草拟出名单,不过要等几日,问问匠人们的意思。”


    “只是不知江大人何时离京。”


    “五日后就要走。”


    “那四天后您再来一趟。”


    这些事都好说。


    宋溪左右看看,问道:“像盐平府这样来寻匠人的多吗。”


    听此,工部官员们苦笑:“只此一家。”


    只此一家?!


    宋溪江巍颇有些震惊。


    水泥作坊的好处自不用讲,谁都能看明白。


    各地为何不建?


    江大人道:“少做少错。”


    宋溪也反应过来。


    这么看的话,似乎没问题。


    地方若要建水泥作坊,免不了被工部又或者宋溪查问。


    要是账目有些问题,不仅毫无功绩,还会连累自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没问题,属下要是有问题,那也完了。


    毕竟水泥再好,利润也有限,只是实惠地方实惠百姓而已。


    对自己升迁作用并不大。


    除了江大人这种一心做事年轻官员外,官场老油条,诸如郭大人这类,肯定碰都不碰。


    再油滑些的,更不用提。


    宋溪欲言又止,当初只考虑水泥便宜好用。


    却忘了许多人无利不起早。


    宋溪又问:“民间情况如何?”


    之前听萧克讲,他家有意开水泥作坊。


    但他家也是情况不好,才有这个想法的。


    果然,工部官员道:“反响也一般。”


    意思就是,虽然百姓有需求。


    但有能力开水泥作坊的人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主要还是利润太低,风险还大,毕竟是新鲜物件。


    宋溪江巍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但这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只能一点点推进。


    文昭国就像一艘巨轮,靠着以前官员的惯性缓慢运转。


    但不能因为嫌弃太慢,就让他们全都离开,那样这艘巨轮会立刻停摆,想要再次启动,就要耗费巨大资源。


    唯有慢慢改进速度,才会让这艘船上的人平安无事。


    送江巍去任地那日,两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只能以共勉二字相互鼓励。


    宋溪深吸口气。


    考试制度推行的不顺利,甚至还没经过国子监内部同意。


    水泥好是好,但水泥作坊却很少有人愿意去建。


    宋溪难得有些挫败感。


    有些事情似乎确实急不得。


    宋溪要进城门前,忽然看到城外有几个货郎推着车过来,嘴里还道:“快快,进城就好了,城里路好,推起来轻松。”


    “还是走西城南城好,在那边卖货太轻松了。”


    “嘿嘿在水泥路上走,我能多装几十斤的货!用的力跟现在一样。”


    “不累吗?!别那么拼命啊。”


    几人嘻嘻哈哈走过去,又说起旁的事,夹杂着几句,北城的路什么修好云云。


    会的,肯定会修好。


    宋溪的挫败感逐渐消散,大步朝城内国子监走去。


    赶在国子监坐稳,就听王司业道:“梁院长来了!”


    梁院长?!


    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不等宋溪出门去迎,就见裴司业搀扶着院长进门。


    梁院长打量宋溪,开口便是:“我来此讨论五科考试之事。”


    不管是宋溪,还是王裴两位司业,都听出院长把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


    虽说只两字之差,但其威逼进士科的意思明显减轻。


    宋溪一脸惊讶:“您同意了?!”


    裴司业还不知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是宋溪的意思,开口道:“坐下再谈。”


    等四个人坐下来,梁院长让人把宋溪前几日送去的文书递给两位司业看看。


    不管王司业还是裴司业皆陷入沉思。


    如果说宋溪刚开始提出五科并重,还让人觉得他对儒学不敬。


    但这次的文书,更像是给儒学做了补充。


    在仁义礼智信的基础上,发展五类科目。


    往大了说固国安邦,往下了说能解决读书人秀才,乃至举人过多的弊端。


    学生在考上秀才之前,还跟之前一样。


    等考上秀才,就可以选继续考进士,还是考五类科目。


    进士科不动,其他科目考好了,可以分到各地做小吏,并且是术业有专攻的小吏。


    这似乎也是个出路?


    在场四人,都见过无数落榜考生。


    当年一起读书的同窗,考上秀才举人时的同年。


    甚至是自家子侄。


    这么看的话,是给他们多一条出路。


    如今这套方案,显然是可行的。


    宋溪考虑的很全面。


    不仅如此,梁院长还多了许多补充,倒不像是打补丁,而是依靠他的学识,给宋溪的方案做了理论上的补充,更加证明这么做是对的。


    但真的是对的吗。


    梁院长有些不知道,可他看到安民两个字,看到学有所用四个字,难免不被触动。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支持宋溪,支持这个最胆大妄为的学生。


    有梁院长点头,再有宋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及梁德昌梁院长的亲自背书。


    王裴两位司业对视一眼,也同意了。


    虽说国子监还有十几名官员,大家态度要一致才行。


    但也算个进步了。


    宋溪知道,说服其他人,不比说服梁院长简单。


    果然,秀才分五科的方案拿出来,国子监内部先吵翻天。


    什么大逆不道,不循古制,败坏学风。


    比这更难听的话有得是。


    若非宋大人在国子监的地位不可撼动,估计有人当日就去告御状。


    说到告御状,不少官员有些沉默,微不可查地看看宋大人的脸。


    若非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家早就不服了。


    秀才分五科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京城官场其他人。


    第二天一早,朝会之前,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等皇上问起怎么了,礼部官员将此事一一说明


    果然,皇上态度不出众人所料,虽有些诧异,但还是道:“天下秀才众多,却无合适职位,这倒是不错的选吏方法。”


    皇上的态度显然是赞同!


    一点也不意外啊。


    不知哪个大胆的说了句:“皇上不要被美色迷惑。”


    话音落下,原本乱哄哄的朝堂突然安静,落根针都能听到。


    阁老出来打圆场:“此事国子监内里还在商议,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这位杨阁老虽是打圆场,但态度也是不同意的。


    在他看来,此番行事,必然让朝中官不官吏不是吏。


    再说,即便是吏,天底下也没有那么多位置,还是周而复始罢了。


    朝会上众说纷纭,不赞同的人极多。


    又有人提了句:“水泥都做的半途而废,何论其他。”


    水泥很好。


    但没有推广出去,水泥作坊也只有工部盖的四座。


    而且工部现在的产量,只够修补周围官道的,还不能拿出来售卖。


    这种只有支出没有回本的差事。


    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半途而废。


    若非皇上补贴,此事早就黄了。


    朝会上的话传到京城众人耳朵里,难免听出来大臣们话里有话。


    只是不知情的人还听不明白了。


    宋溪这个当事人肯定听出来。


    那些人无非是说。


    要不是他跟皇上的关系不同,怎么可能得到那么多支持。


    朝中不少人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这事并不意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闻淮对他确实不同,只要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出来。


    甚至四宝的出现,都让不少人心有疑虑。


    不过还有一个疑虑萦绕在宋溪脑海里。


    大家反对五科考试还能理解。


    这事确实不符合古来以来的规矩。


    水泥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不信官员看不出这东西有多好,甚至也是薄利多销的东西。


    为什么响应的人寥寥无几,而且还成了反衬他做事半途而废的证据?


    宋溪不再多想,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是主动进宫了。


    垂拱殿内,原本应该十个中书舍人的侧殿内,现在还是九个人。


    其中一个看到宋溪,眼皮明显跳了跳。


    心里大喊道:“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补人了!”


    这位的位置,皇上肯定不会同意补上的啊。


    宋溪只能装作看不到,进到正殿,只见闻淮脸上乌云密布。


    闻淮这般脸色,实在少见的很。


    “怎么了?”


    殿内只留太监夏福,闻淮才咬牙道:“好个士绅集团。”


    “竟抱起团来,意图逼朕就范。”


    宋溪走上前,闻淮道:“水泥推广不下去,我也觉得有问题,便派人仔细查了。”


    这东西很多地方都有需求,但都不打算造。


    就是为了跟宋溪,或者说跟皇上对着干。


    原因?


    竟然这两年里,皇上惩治土地兼并,狠抓贪官污吏上。


    下面官员说皇上手腕强硬,就差说暴君二字,又说不给士绅活路。


    那么多田地说收走就收走,自家佃户说放就放。


    还有宋溪去下面巡查,手段也严苛。


    压倒官员们最后一根稻草的,还是对于建阳府前知府郭图的惩治。


    犯错了要罚。


    将功补过还要罚。


    那怎么样?难道让我们全都当圣人?


    闻淮手腕狠辣不是一两日,自当太子时便是这般风格。


    但那时依旧有人跟在他身边,是因为拥护太子殿下有肉吃的。


    他对手底下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较典型的,便是当初看上宋溪的那个小侯爷他爹。


    小侯爷在京城为非作歹,他和他爹都没有事,便是用以此换他们的效忠。


    说白了,要么像闻淮之前那般,手底下人忠心耿耿,他也会给足好处,说到底吃苦被剥削的又不是他。


    但现在他“改邪归正”,想当个英明君主了,底下全都不满,竟有抱团对着干的趋势。


    即便是水泥这种好物,也是可以装聋作哑的。


    反正需要官道便利的不是官员,需要水利需要便宜建筑材料的更不是士绅。


    宋溪听完这些,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利国利民的方案又如何。


    利国利民的好物又如何。


    所有东西都要为家族利益个人私利让路。


    否则就摆烂!


    闻淮若是个控制力不强的君主,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


    好气。


    都要快要气死了。


    水泥作坊推广不下去的原因也太荒唐了。


    宋溪坐到闻淮怀里,两人脸色同样阴沉可怖,眼里闪着不同的情绪,但无一让人生畏。


    宋溪语气冰冷:“等着吧,他们肯定会对我下手的。”


    闻淮并不否认。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自己从守成之君变为“明君”的契机。


    下面人想要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然会对宋溪这个变量下手。


    似乎除掉宋溪,天底下就“太平如初”。


    闻淮冷笑:“那就看看,他们的太平日子还在不在。”


    闻淮怒在下面人不听话,宋溪气在官员不办差。


    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契合,目的也变得一致起来。


    要往死里整这些人。


    他们就是文昭国发展的阻碍。


    “让我猜猜,他们会拿我哪方面的把柄。”


    闻淮宋溪异口同声道:“宋老爷。”


    远在偏远之地的宋老爷,不知道自己竟成为朝堂中心。


    他只知道自己儿子风光无限,自己却在偏远之地。


    但近来运气似乎不错,不少人冲着宋溪的名头给他送银子。


    刚开始宋老爷还不收,毕竟收了也办不成事。


    最近却逐渐大胆起来,好像办不成也没人敢说什么?


    自己难道能沾宋溪的光了?!


    第126章


    文昭国,崖州,九月二十三。


    刚下过一阵雨,但暑气依旧未散。


    在此地刑司任职的宋老爷正指挥手底下人做事。


    放在之前,他根本雇不起这么多仆从,还不是最近找他儿子办事的人越来越多。


    即使远在六千里之外,他竟然也能享受到儿子的“孝顺”。


    宋老爷对此有些自鸣得意。


    在知道宋溪在京城有多风光后,愈发肆无忌惮。


    他也想明白了,反正在外面看来,父子两个打断骨头连着筋。


    就算宋溪不认他,外面人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才会千里迢迢找他来帮忙。


    什么自家田地出了人命官司,什么奏章送到京城请宋溪帮忙周旋。


    还有买卖人口,强抢民田的。


    对于宋老爷来说,不过是给宋溪写封信的事,做做样子罢了。


    当然了,信不能真的寄过去,否则他那光明磊落的儿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位宋老爷便装模作样写了给宋溪的信,直接寄到京城宋家老宅。


    也就是寄到大儿子宋渊手中,并嘱咐他:“此事天知地知,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宋渊刚开始收到信时,还吓得厉害,宋溪如今何等人也,不招惹他就是好的,爹怎么还接他的名义收受贿赂。


    宋老爷似乎知道宋渊害怕,连着写了几封信,又送来五千两银票,打包票道:“放心吧,咱们不过敛些小财,只要装作把事情办成了即可,即使办不成,他们也不敢找宋溪麻烦!”


    “你只要把我写给‘宋溪’的信收好,给那些求人办事的装装样子即可,他们看我把信寄到京城了,也就不管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宋渊看着信件,又看着五千两银票,后面有陆陆续续送到不少的银子,终于肯点头。


    父子的俩的“营生”还真的做起来了。


    宋老爷那边假意写信向小儿子求人情,这边大儿子假意收下,就当这事已经办好。


    至于能不能成功,全看运气。


    让两人欣喜若狂的是,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十件事里有三四件竟然解决了。


    似乎是求人办事的主家没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又去求了其他人。


    总之机缘巧合下,麻烦没有了!


    这样一来,两人的营生自然越做越好。


    甚至因为宋渊住在京城,收钱更加方便,故而送礼的人更多。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姓宋。


    宋溪过得越好,他们就越沾光。


    宋渊一边咳嗽一边收钱。


    他身体如此差,还是不因为宋溪当年那个相好。


    落到如今连妻子都娶不到的境地,也都因为他。


    这种情况下,收点银子怎么了,全当给他的补偿


    宋渊这里银钱充裕,自然也瞒不住宋夫人。


    如今的宋夫人为他的婚事愁的半头白发,连忙劝道:“那边的小丫头都在说亲了,你的亲事也要定下才是。”


    “再等等,等我身体好了,就能娶高门大户的娘子。”宋渊看不上小门小户的,硬是要娶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所以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一说到宋潋那小丫头的婚事,宋渊嫉妒的眼睛都要冒出火。


    但凡去隔壁说亲的人家,哪一个他都艳羡不已,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就算这样,那边还挑挑拣拣,说什么想要找入赘的。


    本以为消息传出去,会有不少人笑话他们。


    可登门的人竟然更多了,各个相貌堂堂,天资也好。


    甚至有贵族家的小儿子被送来入赘的。


    宋渊真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啊?!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隔壁入赘的,家世还那样好!


    这种嫉妒之下,他更不可能将就自己的婚事。


    等他攒够银钱,一定能娶个高门妻子。


    这父子两人的动作,在宋溪闻淮看来一览无余。


    崖州也好,宋渊身边也好,都有闻淮的人。


    再说他们两个早有准备,几乎是冷眼看着两人近乎疯狂的贪婪举动。


    宋溪读书的时候,他们不仅不给支持,还落井下石,想要断了他的生路。


    宋老爷也没好到哪去,是个最看人下菜碟的,更是他的纵容,毁了宋家几乎所有儿女。


    闻淮不用说,他对自己父皇都足够孝顺。


    对宋老爷不多管,还是看宋溪的面子上。


    可惜在这方面,宋溪比他还厌恶这两个人。


    既然知道有人要拿他们布置陷阱,也乐得让这些人踩下去。


    宋溪看完下面送上来的文书:“这里两人受贿加起来,已经近百万两了。”


    但根据他们的消息来看,那些人为了置他于死地,准备了不止这么点银子。


    最后的数字,只怕不止百万两。


    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十月初。


    宋溪收到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来信。


    萧克带着水泥详细配方回老家,本想让家里依照方法建水泥作坊。


    他们家情况不大好,很需要新的产业支撑。


    以萧克看来,水泥是个绝佳的物件。


    “虽说朝廷规定了价格,不能高价售卖,但薄利多销不说,还是个面面俱到的东西,绝对能盈利的。”


    萧家家主萧克祖父点头,但他却道:“东西虽好,却不能造。”


    为何?!


    “家中产业衰退是为何?”


    因为朝廷清查士绅豪族的田产,尤其是各地大族。


    经商的还好些,做官的被一层层监察,势必要把他们各家的不义之财吐出去。


    萧家自然不例外,他们家族在外做官的子弟不少,在本地家业自不用讲。


    可他们赖以生存的田地要吐回去,这谁忍得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青天大老爷宋溪的第一步。


    后面查隐田查隐户,肯定都等着他们。


    摆明了要毁他们百年基业,谁能坐以待毙?


    听祖父说完,萧克稍稍低着头。


    他何尝不知这些。


    只是没想到家人是这般态度。


    “当初听到宋溪这个名字,自以为是个读书不错的,岂料会带来这么麻烦。”


    “水泥作坊的事不要想了,就算是好东西,也不该现在出现。”


    不止萧家,文昭国的豪门士绅都害怕水泥作坊会成为宋溪另一项政绩。


    就如现在各地官学各地学生一般。


    全都看他如神明。


    如果水泥全面铺开,天下间又有多少愚夫会鼎力支持他?


    “他好过,我们就不好过!”


    这些事萧克自然隐下不谈,偷偷给宋溪去信,说他家的水泥作坊建不下去,再说让他最近小心为上。


    再多的也不能讲了。


    可萧克信件刚寄出不久,祖父便知道此事,直接让他去祠堂罚跪,这就不必再说。


    收到信件的宋溪,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为了反对他,别说让这些人反对科技发展,就算是指鹿为马,也是轻轻松松。


    宋溪反复看了信,不知作何感想,最后只把信收起来。


    十月初三。


    宋溪难得参加朝会,正式提出五科考试之策。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理应考虑诸多学子学业艰难,故而想给落榜学生另一条出路。”


    “除进士科外,再增设文理工农医五科,为朝廷补充人才,固国安邦,天下归心。”


    国子监的五科考试,朝堂众人肯定多多少少都听过。


    就算不提宋溪与士绅土地兼并之间的关联。


    只说这项改革本身,多数官员也是不同意的。


    所谓文理工农医不过是小伎,并一味逐利。


    长此以往,必然败坏社会风气,引得人心浮躁。


    “人心不古。”


    “如此有违祖制。”


    “轻道重利,并不可取。


    朝堂上大义凛然说舍本逐末的坏处,再说重小伎,轻大道的恶果。


    宋溪笑得有些讽刺,尤其看向抨击他的户部左侍郎萧大人。


    这位萧大人就是萧克的同族之一,皆是淮西府萧家。


    他虽是旁支子弟,但自幼会读书,靠着家族一路直升,现在萧家大半产业,都靠这位大人庇护。


    近些年回京后,又稳坐户部侍郎的位置。


    换了文夫子梁院长他们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宋溪只会虚心求教,然后更改自己的方案。


    但这位萧老大人说话,他只觉得讽刺啊。


    以萧大人为首的官员反对增设五科,是以不能轻道重利做借口。


    可他们真正反对自己的原因。


    还是那四个字,他们才是真正的轻道重利。


    面对满朝文武争吵中,宋溪忽然笑了下,这种荒唐的场景,真是笑一下算了。


    “宋大人笑什么?!”萧老大人皱眉道,“老夫说的有错吗?!”


    宋溪不答,只道:“轻道重利确实不对,文昭国士绅豪族,都应该听听大人这番见解。”


    这意思就是,先管好你自己。


    你家的事情很少吗?


    “你!”户部左侍郎萧老大人被气得半死,手指都有些颤抖。


    宋溪不说话罢了,一说话实在能把人气死!


    “好个宋大人,您指责同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本官光明磊落,如何想。”


    宋溪语气格外干脆利落,听起来底气十足。


    支持他的人,难免生出果然是宋溪的感觉。


    皇上也笑了下:“依朕来看,此种考试有可行之处。”


    皇上意思十分明显,宋溪的决定他都支持。


    今日正式提出,大有两人商量过的意思。


    可有人却高声疾呼:“微臣要弹劾宋溪宋大人纵容亲眷收受巨额贿赂扰乱公行!如此也能称为光明磊落吗?!”


    纵容亲眷收钱财,还扰乱公行?!


    只见一青衣小官走上前来,这人年岁看起来不小,约莫有六十左右,快要致仕的年纪。


    他看向宋溪的时候带些疯狂跟愤恨,明显十分不爽。


    “微臣梅荣熙拜见圣上,还请圣上明察秋毫,不要被佞臣蛊惑,乱了朝廷大计啊!”


    宋溪跟闻淮对视一眼,谁是佞臣。


    再听这位梅大人的话,分明是在讲,皇上都是被奸臣害了。


    而奸臣就是宋溪!


    宋溪自己立身不正,还提出五科考试这种不循古制的改革,就是在扰乱文昭国根基!


    “微臣还有证据!这就是宋溪父亲宋旭琨,他大哥宋渊收受银钱的证据!”


    “铁证如山!宋大人如何辩白?!”


    说着,一摞摞罪证摆上来,分明是在打宋溪的脸。


    你说自己光明磊落,那你的家人呢?!


    “这是宋溪父亲的笔迹!信里写了他如何请七儿子宋溪帮他办差,帮他抢夺别人家的田地。”


    “宋溪大哥回信,信里满口应下,说事情已经办妥。”


    “抢人田地这种事,你也能办?!”


    “这人害了邻居性命,这都能放过!?”


    “加起来,竟然有五百万两之多!”


    “宋溪!你这是做官?还是发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真是看错你了!”


    原本就因科举改革的事,朝堂大半官员都表示不赞同。


    皇上刚帮他说几句话,又出了宋溪贪污受贿的事。


    此时的朝堂上愈发热闹。


    所有攻击构陷全朝宋溪而来。


    闻淮嘴角渐渐抿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又有人高声道:“当初建阳府前知府郭图郭大人收了四百万两的贿赂,还做了补救,依旧落得全家流放,宋大人这五百万两银子,要如何处置!”


    这话直指皇上。


    前面罚得那样重,这次您会怎么做?!


    您会包庇吗?!


    果然是连环套。


    连受贿金额都把握的十分好。


    闻淮刚要说话,就见宋溪上前一步,转身对那位青衣小官道:“容本官看看这些所谓证据。”


    “若情况属实,便可按律查处。”


    宋溪气息如常,甚至说话的语气也如方才一样。


    他不求情的吗?!


    也不辩解吗?!


    人被冤枉。


    不对,人即使不被冤枉,也会下意识辩驳脱罪。


    什么叫按律查处?!


    原本闹哄哄的朝堂安静下来。


    这跟他们设计好的剧本不一样。


    难道不应该是宋溪尽力辩解,他们从中找到漏洞,即使不死也惹一身腥!?


    你就真的如此大胆,相信自己会片叶不沾身?!


    这怎么可能!


    即使查出来你真的跟你爹你哥做的事无关。


    但该牵连还是要被牵连的。


    若按律处置,你肯定会被责罚!


    说不定这官都没得做!


    最好的办法,不应该尽力遮掩?!


    宋溪又笑了下。


    这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要让他变得与众人一样。


    即使自己不牟利,家人难免手不干净。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糊弄过行了。


    等他和光同尘了,这些人也会放过这件事,放过科举改革,放过水泥推广。


    这么说的话,眼前众人,倒不像人类,而像水鬼。


    宋溪甚至理解梁院长为什么要辞官了。


    看完宋旭琨和宋渊的种种书信,宋溪淡定道:“他们说的事我全都没有参与,还请皇上明察。”


    闻淮装模作样道:“朕会好好查的。”


    证据早就有了,就等这些人跳出来。


    说罢,闻淮下意识要帮宋溪开脱:“想来这是也跟宋爱卿无关,只是这两人假借你的名义行事,到时必然严惩。”


    皇上的态度再次让朝臣不满。


    他们辛辛苦苦布了这个局,为的不是那两个人。


    宋旭琨宋渊死不死没人在意。


    他们只想把宋溪拖下水!


    “皇上此言差矣,官员家人犯错,官员不加约束自然有错。”


    “即便此事与宋大人无关,也有失察的罪名,这是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


    “对啊,郭图郭大人全家一起流放,他的家人也是被牵连,若按这么说,让他们都回京?”


    事情到这一步,试图保住自家抢来田地的士绅族人,也就是朝廷官员们火力全开。


    他们让皇上做选择。


    要么严惩宋溪宋大人。


    要么网开一面,从此不提严查下面的事。


    说难听点,大家一起敛财享乐,难道不好吗?


    朝堂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的在为宋溪辩解,有的喊着严惩宋大人,皇上不能姑息养奸。


    宋溪倒是看了看状告他的青衣小官。


    这小官咬牙低声道:“天之骄子也有今日,没想到吧。”


    自己临到致仕也混不上红衣官员,宋溪年纪轻轻就坐到现在的位置,怎么可能不让人嫉妒。


    而且还要抢自己田地,那是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


    农户们想卖地,自己不买也有其他人买,何必追着他们不放!


    所以他愿意做这个攻击宋溪的马前卒!


    想要脱身,就要变得跟他们一样。


    宋溪稍稍抬眼,再次开口:“我说了,查明真相后,按律处置。”


    “或流放或罢官,我都接受。”


    “微臣家人犯错,必然严惩不贷。”


    “臣愿暂时卸任身上一切职务,只求查明真相!”


    方才吵架的朝臣再次闭嘴。


    他们意识到宋溪是来真的,他真的做好被牵连的准备。


    即使自己被罢官流放,也要跟他们对着干。


    世上怎么能有这种人?!


    太蠢了!


    还自请卸下职务,以为这是自证清白?


    其实主动放弃手里权力,变得任人宰割!


    还是说,他相信皇上会给他生路,留他清白?


    更可笑了,实在可笑至极。


    十月初三朝会刚结束。


    无论是科举改革,还是宋溪家人收受贿赂,甚至暂时卸任这件事,都足以让朝野上下震惊。


    对此,国子监南山一带的学生们讨论也尤为热切。


    尤其是科举改革,此事到底与他们息息相关,难免多些忧虑。


    “宋大人总不会害我们。”


    “他是在考虑落榜的考生,想为他们多谋几条生路。”


    “对啊,这么多学生里,总会有人落榜,若再给个机会,似乎也不错。”


    “这不符合周礼啊。”


    不少人看向说话的学生。


    讨论点实际的不行吗!


    至于提到受贿五百两这件事,多数人觉得不是宋大人所为。


    他真的不是这种人啊。


    还有卸任职务?


    这更像是清者自清的表现。


    学生们想不明白的事,百姓们更想不明白。


    不是说宋大人是个好官吗,怎么家人收了那么黑钱?


    但真是个坏人,又在自证清白。


    他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啊!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百姓们这么想也正常,他们对当官的本就没有好感。


    宋溪整顿官学,也只是天赋出众的孩子们得到好处,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就是名声响亮了些。


    他之前倒是造了个水泥,做了几条好路,可对普通人还是没有好处啊。


    这场针对宋溪构陷来势汹汹。


    宋溪自请卸任第一时间,不少好友老师都找过来,想要赶紧了解情况。


    可他关门闭户谁都不见。


    说什么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他不会见任何人。


    这怎么能行!


    岂不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别人手中了,你不努力一下的吗?!


    还是说,真的把此事交给皇上?


    这般信任,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就连梁院长都想问问怎么回事。


    可宋溪的真的很忙。


    他的忙碌跟多人想的不同,并非为家人拖累着急。


    而是在认真设计图稿。


    有关水泥作坊的图稿。


    去年那会,他把水泥配方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以为有着这份配方,全国各地都会把水泥作坊开设起来。


    可官员大族们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明摆着不配合。


    那好吧,他只能再抽出时间,做一份水泥作坊的图稿。


    宋溪要把建设水泥作坊的流程进一步优化,做成一份堪称傻瓜式的开作坊指南。


    这份指南图文并茂,努力把每一步都简单化,把每个环节压制到近乎简陋。


    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开设水泥作坊的流程彻底规范化,做一个傻瓜式教程。


    确保县乡村人都能看明白水泥的制作方法。


    这个傻瓜式教程可以说粗糙,也可以说简陋,但肯定能造出水泥就对了。


    下面有能力的地方不想建水泥作坊?


    没问题,爱建不建。


    他不仅要把水泥配方分享出来,这次连水泥作坊的开设也要写成教程。


    只要百姓们需要,他们可以自己去造。


    尤其是遍布全国各地的砖窑,只要稍稍改造,就能去做水泥,何乐而不为?


    至于为什么自请卸任?


    自然是跟皇上商议好的。


    宋老爷宋渊两人受贿这件事,一直在他们掌握之中,用不着担心。


    只有他卸任了,那些人才会觉得自己赢了,给闻淮动手的时间。


    宋溪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这份水泥作坊教程写下来。


    等事情结束,闻淮就可以送到全国各地的县乡里。


    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百姓们会得到心心念的水泥,肯定会的。


    此时的皇宫之中。


    垂拱殿内乌云密布。


    直到杨阁老走进来,他走路颤颤巍巍,还需要人搀扶。


    这位在皇上登基之前,一直鼎力相助,故而说话极有分量。


    可今日他讲的,却不是朝廷之事。


    等闲杂人等退下,皇上开口道:“阁老就不必说了,你我都知道,宋溪家人受贿的事,完全是构陷。”


    杨阁老却道:“宋大人着实聪明,世上难得有他这样的人。”


    “只是太聪明,也不大好。”


    皇上微微抬头,眼神有些不爽。


    杨阁老又行了个礼:“老臣也算看着皇上长大,当臣子的虽不能揣摩陛下心思,也能明白一二。”


    “宋家的事,宋大人肯定会被牵连。”


    “何不趁卸任这个时机,将宋溪纳入后宫,既能解了眼前难题,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若进了后宫,以后安心做后妃,朝臣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更全了陛下的心意,岂不是万全之策。”


    第127章


    齐明三年,十月初。


    自宋溪被人当朝状告后,宋家一直不太平。


    先是宋溪本人自请卸任,从此闭门不出。


    接着是皇上让刑部专门派人调查此案。


    隔壁宋渊早就被带去审问,听说宋老爷也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最快也要等到十月底才能回京。


    也就是说,这近一个月来,都不能出结果。


    好在事情已经有眉目,据调查案件的官员说,此事确实跟宋溪宋大人无关。


    皆是宋旭琨宋渊父子两人,假借宋溪的名义所为。


    而且宋溪并不知情。


    如此看来,宋溪这件事便可大可小。


    可皇上之前的惩罚犯官过于严苛,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只因个人喜好,就将宋溪轻轻放过。


    这也跟宋溪一直主场的按律责罚不相符。


    真把他轻轻放过,反而有种自打脸的感觉。


    以后两人再推行什么政策,难免会被掣肘。


    如果按照之前方法惩治。


    对于宋溪而言,最轻也要罢官弃用,至少一年半载不得重用。


    宋溪不做官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推行的五科考试,以及心心念念的水泥都会搁置,甚至被抢功。


    等他起复做官,又会是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这种让人进退两难的构陷,做的确实巧妙。


    所以宋溪与闻淮商议过后,自请卸任做足姿态,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事情真相查明,找出背后做局的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求求你了!去救救我家渊儿吧,我给你跪下了。”


    “救救他吧,两人血浓于水,让你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宋溪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简化造水泥的流程,又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哭诉的人自然是宋渊亲娘宋夫人,她正在向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孟素香求情。


    宋溪刚站起来,就见妹妹推门进入,宋潋不赞同道:“哥你千万别去。”


    说着,宋潋把点心放桌子上:“你要露面,她闹得更厉害。有母亲和其他小娘在,没事的。”


    孟素香已经不是妾室,她是这个家正经的当家人,平日又跟宋老爷其他妾室关系不错。


    有她们几个人拦着,宋夫人也没办法。


    宋潋道:“还是要把两家之间小门彻底堵上。”


    刚搬过来的时候,为了全两边脸面,虚掩一个小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成了那边妾室过来躲闲的通道,宋溪他们也就没再管。


    没想到现在成看宋夫人来求情的地方。


    宋溪又听外面动静小了些,就知道人被带走了。


    宋溪颇有些无奈,手上差事一直没停。


    过了会,宋潋忽然道:“哥,那个人在外面帮你吗。”


    宋潋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大概知道人家身份肯定高贵。


    宋溪点头:“放心。”


    宋潋还是叹气,明显发愁得不行。


    外面都在说哥哥这次至少要被罢官,甚至要流放,那怎么办。


    宋溪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调侃:“怎么了,哥哥的事影响里招赘了?”


    说话间外面动静消停了,孟素香敲门进来,正好听到儿子这句话,忍不吐槽道:“都是一群势利眼,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


    宋老爷宋家嫡长子,加上宋溪被牵连。


    自然影响到宋潋婚事。


    之前踏破门槛想要入赘,基本全都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溪宋潋都不意外,所以犯不着生气。


    唯有母亲最难过,多半是心疼两个孩子的遭遇。


    但那句话说的没错,一群势利眼,不要也罢!


    说完这些,孟素香又看看桌上那么多写过的纸张,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不要那么劳累。”


    “趁这个时间也能放松一段时间。”


    宋潋立刻点头:“是啊哥哥,你休息一段时间吧,不要管这些公务了。”


    哪能不管。


    宋溪笑道:“有了这个东西,路会更好走,修水渠也会更简单,盖房子也能便宜很多。”


    如此利国利民的事,不可能不管。


    宋潋孟素香知道轻重,叹口气道:“哥哥在认真做事,外面在污蔑你,烦死了。”


    宋溪拍拍妹妹脑袋:“不用烦,肯定能解决。”


    “对了,你那个好友桂舟,怎么最近不见他来了。”


    见母亲忽然提起来,宋溪宋潋下意识坐直身子。


    妹妹说就算了,她大约早就明白什么。


    娘怎么也?


    “他看着极有权势,应该能帮忙吧。”


    宋溪松口气,点头道:“可以的,我们两个商议过了,他会帮我。”


    再扭过头,见妹妹一脸不赞同:“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身上,别那么信任人家啊。”


    孟娘子也是这个意思,可她又觉得那孩子人不错,对她很尊重,应该会帮忙。


    三人讨论半天,宋溪反而放松不少。


    管他外面如何构陷,反正最差也是这样了。


    最后孟娘子拍板:“要是真的被流放,娘跟着你一起。”


    “我也一起!”宋潋立刻道,“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这话让宋溪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嗯,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行。


    宋溪认真分析道:“就算去流放,也是让我们去建设边关,咱们在当地白手起家也成的。”


    “我跟母亲会女红会开店还会做饭,哥哥那么有学问,即使流放也能过得很好!”宋潋立刻接话。


    孟娘子更没得说,她肯定同意啊。


    外面还在揣测宋溪一家有多凄惨,又是没官做,又是婚事告吹。


    但三人甚至把流放的日子都想好了。


    反正宋溪心底无比踏实,手底下的差事一直未停。


    希望在事情彻底结束前,能把东西做出来。


    到时候即使被罢官流放,又或者还需要暂避风头,也能让百姓早日用上水泥。


    寒风渐起。


    连宋夫人都不再过来闹事,但隔壁五名妾室上门更加频繁。


    问起来才知道,宋夫人为了救宋渊,把家里能变卖的全都卖了,以至于克扣妾室的伙食,连饭都吃不饱了。


    这种情况下,宋溪他们自然会接济。


    宋老爷宋旭琨也好,宋渊以及宋夫人,他们三个真是一家人,谁都别说谁。


    宋溪算着时间,今日十月初八,还有一二十天宋旭琨才能回京。


    希望在这期间,浮出水面的人越多越好。


    “少爷,外面有个叫夏丰的寻您。”小厮敲门道,“让他进来吗?”


    宋溪道:“可以,让他直接来书房吧。”


    夏丰穿着一身常服,眼神有些说不出的飘忽。


    宋溪看了看他,问道:“发生什么了?”


    “大人,小的是来说喜讯的。”


    喜讯?


    “皇上正在考虑将您二位的事昭告天下,请您入住后宫。”


    “皆时您便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再也无人敢对您大放厥词。”


    “即便您父亲大哥按律处置,您也不会受到牵连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夏丰越说越起劲,整个人语气都流畅了:“提前恭喜宋大人了!您可是陛下后宫第一,也是唯一的后妃!”


    宋溪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看不出情绪:“竟有这么好的解决之法,皇上可带来书信。”


    “皇上手头事情极多,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


    “若不这样做,您既要被流放了。”


    夏丰说的绘声绘色,讲朝臣们如何威逼,讲阁老也站在士绅一边。


    还说士绅集团会自查,减缓土地问题云云。


    只要皇上放弃宋大人,这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总之一句话。


    宋溪不做后妃,就要被流放,至少流放十年时间。


    “还让您去东北苦寒之地,您如何去得,皇上也不舍得啊。”


    “不去东北,就去西南,山多路也不好走。又或者崖州,那边蚊虫蛇蚁很是吓人。”


    “您肯定不在意,皇上却怎么也不舍得的。”


    “所以皇上更倾向您进后宫避避风头。”


    “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看看您的想法。”


    宋溪听完,还帮夏丰倒杯茶:“别着急,慢慢讲。”


    夏丰看着眼前的主子,知道他要是进宫了,对谁都有好处。


    尤其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


    还有宫里那群小孩,绝对很喜欢他。


    总之这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进宫,还是流放十年,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如此想来,夏丰底气足了,劝的越发恳切。


    “后宫不能无主,您早点入主,省得别人有心思。”


    “您是不知道,这些年皇上推了多少婚事,就连先皇后娘家要送人,都被陛下直接请出去,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您出现才成啊。”


    说到这时,夏丰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自己说的都是实情。


    宋溪似笑非笑:“有道理,不过此事重大,我还要考虑考虑。”


    “毕竟进了后宫,就不能管朝堂事,对吧?”


    夏丰自然知道只这一次肯定不能成,赶紧加了句:“其实皇上也没有明说,想让您进后宫,也只是在考虑。”


    “小的前来,只是透个消息。”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皇上肯定不会同意,只是他更倾向这个选择。”


    这句话倒是有些水准。


    宋溪点头送客。


    夏丰走后,宋溪看了会窗外,继续做手头工作。


    连图带字,把作坊的每一处都写的极为详细。


    中间除了吃饭,基本没出过书房。


    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人是闻淮。


    他依旧一身玄衣,眉眼间少见带了些疲态。


    刚进门,他便直接去抱宋溪,根本不管宋溪还在写字。


    “别动!好不容易才有的思路。”


    由繁化简十分复杂,既不能影响成果,也不能有明显的安全危险,有思路真的很难得的!


    闻淮却不听,抱着宋溪黏黏糊糊亲他脖子,手脚明显不自觉:“就亲一下,别写了,差事永远做不完。”


    这人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他在书房里只这一件事,对方却要应付很多人。


    闻淮拉着宋溪的手,在他胸前停顿,温热紧致的触感让宋溪下意识摸两把。


    宋溪态度刚一松动,对方便纠缠上来,低声叹息又揉着宋溪腰间软肉,直到整个人贴合上来,肌肤的触感让闻淮愈发激动,将原本坐着的宋溪抱到自己的怀里,心跳猛然加速,明明亲了不止一次,却依旧激动万分。


    两人唇舌贴合,玩弄彼此舌尖,熟练又流畅,等宋溪再反应过来,衣服早就不见踪影,熟悉的喘息,汗水交织一起,双手游移之处让人呼吸停滞。


    “好棒的宝宝。”闻淮在他耳边轻笑,“太配合了。”


    宋溪被说的不高兴,咬上他肩膀,疼的闻淮都有点抽吸。


    直到两人回了宋溪卧房,方才糜烂的气息才稍稍褪去。


    宋溪躺在床上,颇有些懊恼,还好把思路勉强写下来,两人刚温存片刻,闻淮明显还不满足,在卧房又闹到后半夜。


    眼看已经子时,宋溪这是真困了,拉着他道:“睡觉,纯睡觉行吗?”


    闻淮亲着他后背,仅仅把人抱在怀里:“再等等。”


    为什么?


    宋溪这才勉强睁开眼,转身亲他下巴:“在等什么。”


    闻淮故意阴森森道:“等一个人的死讯。”


    谁?!


    宋溪瞬间清醒,再见闻淮半点不见疲惫,生气道:“你体力怎么这样好?”


    闻淮搂着他:“还不是为了你。”???


    “我要是不好好锻炼,回头年老色衰,被人抛弃怎么办。”


    说着,又让宋溪摸他训练成果,还酸溜溜道:“手臂怎么样,比当初你那个好友厉害吧。”


    “哪个好友,我好友很多,而且相貌都不错。”


    闻淮气的咬他嘴巴,两人又亲到一块。


    “还没说呢,谁的死讯。”说到死字,宋溪明显有些不安。


    他到底长在文明时代,真没接触过多少死者,即使这辈子,也皆是闻淮动手,甚至都不让他间接接触。


    闻淮轻轻拍着他,安抚道:“一个早就该死的,老而不死是为贼。”


    那人竟然要挑拨离间,想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要是能留下,他就不是闻淮了。


    街道外面忽然传来骚乱,即使身处内宅的人都能听得到。


    闻淮穿好里衣,打开紧闭的窗户。


    不远处正好有烟花炸开。


    宋溪跟着过来,闻淮赶紧去找厚衣裳:“不怕冷?”


    “还好吧。”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寒风吹过,冻的两人一激灵。


    “杨阁老自缢了。”闻淮忽然道。


    自缢。


    宋溪眼睛闪过不可置信。


    闻淮摸摸他的眼角:“应该的,他在引我犯错。”


    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了多少事。


    闻淮还是闻淮,他的占有欲侵略欲并不会因喜爱宋溪而减少。


    他依旧是刚见宋溪时候,就想把他带到身边,甚至囚禁在身边的那种人。


    所以在杨阁老给出建议时。


    闻淮是心动的。


    想想就觉得很爽了。


    只要宋溪入了后宫,他想出去要经过自己同意,他想办差要自己许可,外放又或者出去办差?


    根本不用他张口,就会有无数朝臣阻拦。


    以后回到福宁殿,宋溪就在里面等着他,教教孩子,逗逗猫,会让他爽到极点。


    但真的是这样吗?


    那宋溪呢。


    宋溪怎么办。


    这不是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


    可他还是想说,自己是爽了,宋溪怎么办。


    宋溪的一腔抱负才华怎么办。


    宋溪的想法怎么办。


    多可怜啊。


    可怜到单是想想,就会离奇愤怒。


    既是对自己的,也是对杨阁老的。


    “你自缢吧。”


    闻淮开口道。


    杨阁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缢?!


    他?!


    今年七十二的他已经足够年迈,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所以想要拼一把,为杨家争取喘息的机会。


    想着自己有从龙之功,想着皇上自小的性格。


    杨阁老以为他这个建议大概率会被采纳。


    即使不被采纳,也能让宋溪跟皇上之间产生嫌隙。


    像杨阁老这种人,怎么看不出宋溪的品格与自傲。


    宋溪的自傲与皇上还不一样,是一种绝对是自我尊重自我认同。


    让这样的人进后宫,还是以这种方式入后宫,绝对是折辱,绝对不可能同意。


    届时两人矛盾重重,便是分化他们的时候。


    不管是把宋溪送出京城,还是勾起皇上自私傲慢的性子,对士绅集团来说都是好事。


    杨阁老看得准宋溪,也看得准皇上。


    只是没料到皇上的这句话。


    “自缢,给自己留个体面,看不到家族没落,对你来说是好事。”


    这句话依旧充满闻淮的个人风格。


    既自傲又带着自上而下的鄙夷。


    只是近些年他把这些情绪藏的不错,以至于让很多人忘了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阁老瞬间道:“皇上!您难道不喜老臣的提议吗!?”


    “宋大人他太聪明了,您还看不出来吗!”


    他要让天下男女学生都读书,还要让他们都明理,还要给普通人分田地。


    他甚至在动儒学的地位,这是治国之本!


    “长此以往,皇权不稳,你的皇位也不稳!”


    不管宋溪怎么隐藏,但五科考试,还是会触及儒学利益。


    儒学又包含了什么呢?


    它推崇的皇权至上便是其中之一。


    推崇的尊卑有序,更是治国之本。


    皇帝笑了下:“到那时候,我与宋溪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哪管洪水滔天。


    就像他之前不在乎黎明百姓,只要自己位置稳固一样。


    现在他也不在乎千秋万世,只要自己高兴即可。


    没办法,天下就是他的,他愿意怎么样,凭心意即可。


    皇帝能看出来,但他只当不知道,因为无所谓。


    不知什么时候,杨阁老已经跪倒在地,他从下往上看一脸淡然的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君王的冷漠,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谁死都无所谓。


    而宋溪就是他的利益。


    甚至让这份利益受委屈都不行。


    闻淮十分放松,也不怕把心里话说出来。


    “朕不是什么好人,喜欢的人却是。”


    “他太好了,爱上他,爱上他的信念,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不理解没关系,但不能给朕挖坑。”


    “所以你去死比较好。”


    闻淮语气淡定,做的事却让杨阁老几乎吐血。


    做完这些事,闻淮来找宋溪,美美亲了爱人每一寸肌肤后,看到事成的烟花。


    宋溪静静听着,开口道:“他们也来找我了。”


    一边引诱闻淮。


    一边恐吓自己。


    “夏丰来过,他说你有意纳我入后宫。”


    宋溪听夏丰说话,先是一惊,随后反应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闻淮好奇。


    “你要是真想让我入后宫,不会派人商议。”


    “而是直接把你绑进福宁殿。”闻淮接话,并肯定自己的人品,“提前说只会让你有跑路的机会。”


    “先假意骗你进宫,再拿母亲妹妹要挟,才是万全之策。”???


    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详细了?!


    “否则肯定会选流放,流放十年,到底是在折磨谁?!”


    宋溪带着家人,无论去哪都会过得很好,这点毋庸置疑啊。


    “说不定还会找个身强力壮,相貌好有腹肌的男人,对吧。”闻淮越说越咬牙切齿,把人抱到窗边又亲又咬。


    太好了。


    他们都没有中别人的奸计。


    这甚至牵扯不到信任问题。


    没有中计的原因,只在宋溪对自己的珍视,闻淮对他的珍视。


    甚至两人都知道,闻淮明白宋溪对自己的珍视。


    因为足够爱自己,所以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入后宫,甘愿当对方的附庸,即使对方是皇帝也不行。


    闻淮就是太了解,所以才会让杨阁老自缢。


    也是太了解,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欣然同意。


    第二日天亮。


    京城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纪颇大的杨阁老自缢身亡,死之前留下绝笔信。


    信里在向皇上忏悔,讲自己不该纵容族人兼并田地,讲杨氏一族不该在家乡欺行霸市。


    总之字字句句,都在说皇上惩治土地兼并的是对的,他愿捐出家中所有不义之财,留族人一条生路。


    另一个人死的悄无声息,还是他干爹夏福来报。


    夏福满脸肃穆,站在垂拱殿内,向皇上遗憾道:“小的干儿子夏丰昨日醉酒口渴,一不小心跌入井中,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我还在他家搜到不少田产铺面的单子,好像是朝中官员所赠,这是账册名目。”


    账册上的墨迹血迹还未干,大概率是连夜写的。


    写完便喝酒坠井了,也是可惜。


    皇帝点头:“葬了吧。”


    “账册要彻查到底,看看是谁向你干儿子行贿。”


    夏福立刻称是,小心退下去。


    到了门外才滑落在地。


    疯了吧,竟然为了守住那些钱财田地,竟然去宋家挑拨离间。


    也就是失败了,要是真让夏丰做成功,自己也要去死!


    夏福看看宫外。


    这两个人的死只是开始,文昭国要血流成河了。


    第128章


    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种种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众人,突然生出一种斗蛐蛐的感觉。


    除此之外,无端产生一种空虚之感。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如同骨子里便存在。


    就是太熟悉,所以才觉得恶心。


    恶心给他塞男宠女宠的人,恶心勾心斗角满腔算计的人。


    曾经的他,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般。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派系倾轧,利益交换等等。


    世上留给他的清净地不多。


    满打满算只有母亲安息之地,还有幼时认识的文夫子。


    直到遇见宋溪。


    他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每次想到他的经历,他的性格,他的品行,都像吃一口山涧小溪般清爽透彻。


    每次这种时候,闻淮都会想,怎么会不爱宋溪呢,越是遇到这种事,就会更爱他一点。


    他会永远向上,永远挣扎出自己的天地。


    如果斗蛐蛐是为了他,那斗蛐蛐都会变得很有意思。


    这么一想,皇帝斗蛐蛐的手法愈发高明。


    新扶持上来的官员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毫不留情的摧毁自己当年的敌人。


    十月底,积雪盈尺,呼吸间都是凌冽的冷气。


    杨家杨阁老正式下葬,原本门庭热闹的杨家只剩三三两两几人,全都戴着重孝。


    这边送老祖宗下葬,那边还要送族人流放。


    杨重孙看着满脸狰狞,恨极了他的族人,深吸口气:“陛下让我转达一句话。”


    “如果早点同意水泥推广,这流放路上,就不会那么辛苦。”


    本就极为愤怒的杨家族人,这下更加癫狂。


    这都是什么话?!


    都在说什么啊!?


    实话确实会伤人,因为皇帝说的没错。


    这一路山高路长,如果是水泥官道,确实少吃很多苦头。


    但他们一直在阻止水泥推广,硬是不许周围人建造。


    都这种时候了,皇帝还是不放过他们!


    皇帝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他们敢骂吗?


    一句也不敢。


    甚至不敢提宋溪,人家正清清白白坐在家中呢。


    即使恨的要死,也毫无办法。


    这场大清洗在十月底终于落幕。


    不明所以的百姓渐渐得知官场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听起来复杂,但真讲出来,还是那回事。


    有人眼红嫉妒宋大人如今地位,便故意给他早就疏远的父兄二人送去大笔钱财,为的便是构陷他。


    参与此事的士绅极多,既有田地被收回的士族,也有因整顿官学被贬的官员。


    还有一家藏得更深,竟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他想要按下宋溪,是想抢占水泥的功劳,等宋溪被贬,他可以接任水泥推广的差事兴修水利,从此平步青云。


    总之各方势力下,设了这个局。


    也有人问:“他父兄收赃款,他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们没听说吗?他早就带着母亲单过了。”


    这么一打听还真是,甚至宋溪母亲早就不是宋家妾室。


    那宋溪的父兄,就是一直占不到便宜,才会那般疯狂,在不到三个月里敛财超过五百万两白银。


    否则以宋溪的权力,将父亲调离边境,给举人兄长谋个官职,都是极简单的事。


    可人家没这么做,足以证明他有多冤枉。


    至于后面杨阁老的死,杨家一干人等的流放,则是另一拨权力争斗的结果,与宋溪关联不大。


    说是这些人居功自大,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便意图要挟皇帝,皇上一怒之下,自然血溅五步。


    事情到这,宋溪身上的“污点”已经被洗干净了。


    党争嘛,年年都有啊,跟普通人又没什么关系。


    等到十月底,宋旭琨也被押解回京,宋溪去看过一眼。


    这一趟下来宋旭琨骨瘦如柴,看到小儿子时几乎扑过去,半点不管隔壁牢房一脸期盼的大儿子宋渊。


    “救我!一定要救我!我可是你爹!”


    宋溪没有多说,他虽然官复原职,但不管这些事啊,今日过来,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他以为大家都清楚的?


    宋溪笑了下,并没有太多留恋,既无心欣赏宋旭琨父子俩的模样,也无心停留。


    他手里的水泥作坊图册已经做好,正要带到宫里请皇上过目。


    工部也实验过了,找了京城附近老农,让他们村子根据图册造个简单的水泥作坊。


    不到十天内,竟然真的成了,而且还造出水泥,虽不如工部大作坊做得水泥质量好,但用是没问题的。


    既如此,也就到了正式推广的时候。


    宋大人进了皇宫,只见一路上的官员多了不少生面孔。


    但人人见到宋大人,必然要先行礼。


    宋溪,谁人不知他的名字?


    更知这场朝廷血洗皆因他而起。


    而他不仅片叶不沾身,还有极好的名声。


    这本事,谁也羡慕不来啊。


    第129章


    在家这一个月里,宋溪天天琢磨怎么把作坊流程简化。


    好在最后也有成效。


    最主要的问题还在入窑煅烧阶段,对温度要求比较高。


    好在各县基本都有烧窑的地方,陶器陶器乃至砖头,都需要煅烧。


    宋溪便极大利用这项便利,让作坊流程得以简化。


    工部的实验也有成果,证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宋溪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递交水泥作坊开设指南。


    闻淮当然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但刚处理完那些人,这会怎么看宋溪怎么喜爱,哪有工夫看什么指南。


    等其他人退出垂拱殿,闻淮立刻贴上来,还道:“这身官服好看,还是穿着官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官服就能经常见面吗?


    宋溪也搂着他脖子:“真喜欢假喜欢,晚上可别后悔,我穿着官服睡。”???


    这不对吧,晚上还是要脱了的。


    宋溪这份指南直接送到印刷作坊,让他们务必在大雪封路前至少印一万份出来。


    届时发给天下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县,每处至少六份。


    等京城官员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别说全国各地,就连京城百姓也能花一文钱买上一张看看。


    不认字也没关系,反正上面还有连环画,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说起水泥,从去年这个时间开始,百姓们便听过它的名声。


    今年年初那会,先在南城修路,再去西城修路,最近北城的路也修好了。


    这路确实是极好的,但他们普通人顶多赶路的时候走走,其他时间并无太大作用。


    尤其当时说什么,价格便宜,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能盖房子,全都是无稽之谈。


    买都买不到,还说什么价格。


    也就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有人故意拦着不让多建作坊。


    但就算清楚原因,那又怎么了,用不到就是用不到。


    总不能让我们平头老百姓去体谅你们当官的吧


    闻淮听了这话,颇有些欲言又止,明显很是不爽。


    但看宋溪表情,宋溪道:“人家说的没错,若我们政令通达,他们不用等这样久。”


    行吧,我们宝宝最体察民情了。


    而这次的指南一发,当即就有动手能力强的百姓动手了。


    正好天冷没事做,村里人明年也准备盖房子,那就试试呗。


    不试不要紧,这一试立刻出了成果。


    要知道他们自己都做好失败的准备,怎么就成了啊?!


    只要按照一文钱一张的水泥作坊指南,再用附赠的水泥配方,就一定能做出水泥!


    当然了,要严格按照人家的步骤来,不能自己瞎捉摸!


    就跟做饭一样,好好按食谱来即可,千万别我寻思!


    在做成功的人家里,其中就有西郊苟家,也就是小苟旦家里。


    他家算是村里富户,靠着祖上的底子比一般人家有钱些。


    但苟旦祖父没打算做什么水泥,他觉得自家房子已经很好了。


    可是经不住苟旦要求,也经不住村里人打听。


    村里不少人家特别想修房子,否则冬天真的太冷了。


    原本见苟家不愿意动手,他们想着自己试试看,好在小苟旦对此极为感兴趣,而且十分信赖他口中的小溪哥哥,苟家这才牵头。


    苟旦家牵头,村里又有十几个壮劳力过来帮忙。


    他们又是捣鼓石灰石又是弄来黏土。


    反正小苟旦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最后借用铁匠家的炉子煅烧,虽然一次烧的不多,但确实有用。


    “这里面说,如果没有研磨的工具,可以用磨盘,也可以人工去踩。”


    总之每一个步骤都有“平替”,确保整个流程是没问题的。


    等闲下来,村民开始讨论想用水泥做什么。


    “还没做成呢,怎么就想到如何用了。”


    “没做成就不能想了吗?我就要想,我要修房子,把屋顶给修了。”


    “对,说是先把竹子烧得有韧性,然后扎成起来浇上水泥,就是石板,用这个做屋顶肯定结实。”


    “你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肯定啊,想很久了,年初就想着买水泥呢。”


    毕竟都说这东西便宜。


    他们都盘算好怎么用了!可东西一直不卖啊。


    “我想把田间的水渠给修了,雨季也不会淤堵,还好清理。”


    “我想修院子,弄个平坦的大院子,到时候可以晒庄稼。”


    讨论结束,众人又开始干活。


    等到十一月初九,灰色的水泥终于做成了。


    他们顺手给铁匠家浇筑了个台子,方便铁匠放工具。


    那铁匠看了半天,感叹道:“确实好用,也确实整齐。”


    等水泥台子养护好,几乎吸引全村人的目光。


    这么好的东西,他们村自己就造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着小苟旦夸奖,真厉害啊,是你带着我们造出水泥的!


    小苟旦哪敢居功,赶紧道:“不是我啊,是小溪哥哥!是宋大人!”


    对啊,是宋大人!


    这水泥作坊水泥配方,都出自他手!


    随着下面各村的好消息越来越多,宋溪的名字再次被众人提起。


    没办法,谁让他被诬陷的时候,还有空做出这么好的东西啊。


    水泥的好处已经不用再讲了,不说文昭国其他地方百姓,只见京城一带农户,谁不知道啊。


    可这样好的东西,他们竟然也能造出来,就跟做梦一样。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前脚刚造出来,后脚就有富户想要收购。


    “卖给我们吧,价格绝对让你们满意。”


    “官方定价?不不不,绝对比官方价格高!”


    “我们偷偷交易,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家为什么不造?”


    此话一出,富户尴尬了。


    那不是朝中有亲戚,说不能向宋溪屈服,等他们收拾了宋大人,一定会继续造水泥的。


    现在好了,作为官员亲戚可太尴尬了,市面上又买不到,自己也不能造,只能偷偷找农户们买啊。


    一时间,各村私下偷偷交易,各城衙门只当不知道。


    毕竟数额都不大,没必要揪着不放。


    再说了,用不了多久,水泥就会遍地开花,价格肯定会下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中士族之前反对推行水泥,就是以为文昭国地方上,能建起水泥作坊的家族并不算多,而且当地官员也不想出这份力。


    现在好了,不想建就别建,不想做水泥就不做。


    但市场在这,百姓的需求也确实存在。


    不是你们干预就能杜绝的。


    宋溪的简易作坊流程,更加快这个进程。


    你们以为宋溪会求着你们造水泥,求着你们推广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直接绕开这尸位素餐的官员,还有妄图要挟他的士族,把这么好的东西直接给普通人。


    宋溪甚至不用担心后续所谓推广。


    真正的好东西,是会直接风靡文昭国的。


    什么?


    他们自制的水泥太粗糙?


    那又怎么样,有得用就好,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


    原本想解决掉宋溪,然后在水泥上打捞一笔的地方乡绅们,这次彻底傻眼。


    谁不知道水泥是好东西的,谁不知道水泥配方公开了呢,谁又不知道这是薄利多销的长久买卖。


    还不是之前装作不在意,生怕又给宋溪积累威望民心。


    整顿官学,救助贫苦学生,已经让他在天下学子面前刷足存在感。


    如果再搞出利国利民的东西,再有他查处贪官污吏的态度,获得百姓们的支持,那就真完了。


    现在宋溪告诉他们,别来那些阴谋阳谋的,他真的不怕。


    这份足够简单水泥指南,几乎风一般刮到整个文昭国。


    确实在大雪封路前送到许多县城。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县城里不少微末小官,倒是真正会办事的。


    因为只要提起来,他们就会说:“我与宋溪是同年。”


    意思就是,我们是同一年中的进士。


    那年的三百进士,早就在各地做官,宋溪或许不认识这些进士,可他们绝对认识宋溪。


    从当年的会试开始,他就是万众瞩目的人。


    别忘了他还组织许多考生给皇上书,加快了那年会试进度,让当年的考生得以安心。


    更别忘了他那年的文章有多惊才绝艳。


    景长乐,戚元任,许滨,孟博,蒋志平等等。


    他们都在各地任地奔走相告。


    让景长乐他们惊喜的是,各地官学学生也主动出来,愿意帮宋大人推行此事。


    有了他们,何愁此事不成。


    别问为什么相隔千里,宋溪甚至没有主动找他们帮忙,他们也愿意去做。


    因为值得,宋溪请他们帮忙的事,真的值得!


    在这种势头之下,之前被押着不让造水泥的小乡绅们也急了。


    就连日渐败落的淮西府萧家,也在萧克的带领下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百姓们做的水泥到底粗糙了些,我们必须投入大量银钱,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前期投入或许很大,但后面肯定能收回。”


    萧克想要卖掉族中田产铺面,赶在开春就动工,甚至写信请教宋大人,看看真正的作坊要如何建起来。


    可族里几乎闹翻天,他大部分精力都在应付闹着要分家分财产的族人。


    吵吵闹闹当中。


    另一个地方赶在年前发话了。


    “我们盐平府已经有质量上乘的水泥可供售卖。”


    “欲购从速!”


    盐平府?


    江巍任下的地方?


    其他地方官员或许没有反应过来,京城这边众人已经知道了。


    今年九月左右,他带着工部不少工匠回任地,从此就再无声息,原来是去做这件事了。


    作为宋溪好友,他这是占了大便宜吧?


    其他人还在为阻拦宋溪出力,他却在闷声发大财。


    准确说,是带着盐平府百姓闷声发大财。


    他还把水泥作坊建在码头附近的县城里。


    可想而知,那个县城以后发展会有多好。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即使不在任地建,也要在家乡建啊,否则就真的迟了!


    什么不想让宋溪赢得民心?


    晚了!


    已经势不可挡了!


    第130章


    齐明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京城漫天飞雪,皇宫奉天殿廊外,落满来上早朝的官员身上。


    唯有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身上清清爽爽,不像是一路顶着风霜而来。


    宋大人生的本来就出众,这样一来,更让不少官员侧目。


    说起来,之前那些官员都快看习惯了。


    但前段时间朝堂官员大清洗,换上来一批新人,目光难免久久停在宋大人脸上。


    宋大人做官不到三年,既赢得天下学子的支持,如今还赢得广大民心,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


    谁看了不羡慕啊。


    或许是这人看久了,宋溪下意识朝他笑笑,那人立刻瞪圆眼睛,赶紧去搭话。


    可惜上朝的时间到了,官员们只好列队进入奉天殿内。


    再看皇上的衣冠同样干爽整齐,哎谁让皇上是从皇宫直接过来的啊。


    不对,那宋大人的衣裳怎么也那般干净?


    旁边心里了然却不敢多说的同僚提醒道:“上朝了!别走神啊!”


    朝中议事还是老样子。


    之前的派系争斗逐渐落幕,如今的朝堂上按部就班讨论年末诸多事宜。


    临近腊月,各地年终奏章,以及六部统计今年各地情况,以及各项差事汇报,统统都要在今年冬祭完成。


    大朝会上只是说说大致的差事进度,以及司天监与礼部再次确认今年冬祭时间。


    “今年冬祭与腊月初十开始,腊月二十结束,各部做好准备。”


    之前也讲过,每年冬祭尤为重要。


    因为相当于朝廷的“年终报告”,各部差事功绩都要在天地坛太庙等地,汇报给神明祖宗。


    在这之前,朝中今年各部差事,必须做个总结。


    对此各个官署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各部换了不少新面孔上来,对此也不会陌生。


    听着众人一一汇报,皇上一心二用,终于轮到吏部时,皇上终于坐直身子。


    “国子监祭酒梁大人请辞,说他年纪颇大,诸多事宜不便操劳,希望皇上另选贤才。”


    这件事并非梁院长推脱,他老人家今年八十一岁高龄,就连明德书院的差事都交给杜训导。


    国子监一干事宜也是交给宋溪。


    甚至当初愿意做祭酒,也是给宋溪面子,为他做代祭酒背书。


    前段时间宋溪被构陷时,他还给朝廷上书,抨击贬损宋溪的奏章。


    事情平息后,又有了水泥推广顺利的事情,梁院长便同皇帝商议,辞去祭酒差事,


    因为院长认为今年二十二岁的宋大人,已经不再需要他,可以直接任命宋溪为正式的国子监祭酒。


    什么?


    从正六品国子监监丞,成为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太夸张?


    那是别人,不是宋溪!


    宋溪说是监丞,其实一直是真正的祭酒,这点大家都知道。


    吏部官员继续传达梁大人的意思:“梁大人举荐代祭酒宋大人出任新祭酒,还请皇上示下。”


    宋溪看着闻淮一脸淡定,明摆着早就知道这事,但昨天不说,今天早上也不说,就等着给他惊喜?


    皇帝点头道:“梁大人年纪确实大了,夏福,差御医时时照看,照顾好老大人身体。”


    “皇上为臣子着想,实乃臣子福气。”


    一众夸赞接踵而来。


    随后又有人道:“让宋大人出任新祭酒,再合适不过了。”


    “对啊,明年五科考试,还依赖宋大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闻淮嘴角弯了弯,眼睛只在宋溪身上:“嗯,没有人比宋爱卿最合适。”


    宋爱卿还能怎么说,大大方方领旨谢恩。


    但皇帝的任命还未结束,他继续道:“朕想起工部水部司还有个空缺,能者多劳,就请宋爱卿兼任水部司主事。”


    “爱卿一直劳苦功劳,本就兼有翰林院中书舍人一职,再赐银青光禄大夫,享从三品官阶。”


    “就这样定了。”


    朝中文武百官忍不住抬头。


    先说品级最低的中书舍人,虽只是从七品的官职,但却能靠近皇上,宋溪更不用说,还以此拿了自由进出皇宫的牌子。


    现在虽不在垂拱殿做事,却一直有这个名头。


    然后是正六品的工部下水部司主事,这是负责全国水利工程,漕运疏浚的差事。


    依照宋溪之前的想法,全国肯定会大兴基建,正好对口。


    以后绝对是实权部门。


    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就不用说了,在他的整顿下,天下官学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宋大人振臂一呼,万千学子响应。


    就是因为权力过大,才让一些与他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害怕。


    现在成为正式的祭酒,天下学子见到他都要称一句老师,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说宋溪宋大人实权于一身也不过分。


    皇上犹觉得不够,再给个从三品的官阶,以后紫袍金玉带,便是宋溪的官服了。


    要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二!


    自己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考科举啊!


    “对了,今年冬祭,宋爱卿可要与朕同行。”


    “好了,接着议事。”


    这还怎么议!


    大家都没心情了啊!


    可是他们要是有宋溪这般本事,同样能被皇上这样重视吧?


    重视归重视。


    最让不知情官员惊讶的是,皇上也太信任宋大人了,为什么啊。


    而且宋大人还坦然接受,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两人甚至相视一笑。


    到底有什么是他们这些新来官员不知道的?!


    大朝会结束,文武百官皆来向宋大人贺喜。


    经过之前的磨难,宋大人非但没有损伤,反而加官进爵,肯定值得恭贺。


    “恭喜宋大人升官。”


    “恭喜宋祭酒。”


    “宋大人以后就是工部的人了了!哈哈!”


    工部的别笑了,知道你们有个得力助手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要吗?!


    礼部也找宋溪商议明年四月会试,以及五科考试的筹备工作。


    之前迟迟不能推进的差事,如今全都顺顺当当。


    毕竟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式的话,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朝廷文武百官,翻不过皇上的手心,而宋大人想做的事,又可以越过皇上。


    显然是少数人的共识。


    想来逐渐会成为全天下的共识,只是不知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不少官员甚至跟当年的许滨一样,很想让萧克这些同窗知道,自己到底得知了什么秘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下朝后宋大人并未留在宫中,只是跟重臣们开了小朝会,然后便回国子监了。


    宋大人直接道:“公务要紧。”


    好吧,确实是公务要紧。


    因为国子监马上要期末考了,他这个祭酒怎么也要露面的。


    还要抽空去见见梁院长,看看他身体如何。


    再加上明年会试,水部司的事,宋溪就知道自己要忙成什么样了。


    就算这样,宫里制衣局还是跟到宫中,说是要给宋大人量体裁衣,做参加冬祭的礼服。


    去年做衣服的时候还背着人,今年已经是光明正大让人追过来。


    宋溪叹口气,做就做吧,反正冬祭肯定要参加。


    一直忙到腊月试衣,宋溪有些格外沉默。


    去年两人冬祭礼服还有些不同,今年却格外相同,除了冠冕不能一模一样外,其他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衣服以文昭国礼服的玄色为主,日、月、龙在两肩,星、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


    衣裳、敝膝、中单、大带、玉佩、大绶、玉圭一个不少。


    宋溪问制衣局主事:“确定要这么做?”


    “皇上亲自看过了,说就这样做。”


    宋溪认真想了想:“你把衣服带回来吧,还是用去年的礼服。”


    去年的礼服至少颜色还有些不一样,纹路也不同。


    主事一脸诧异,宋溪道:“放心,就说是我讲的即可。”


    有了宋大人这句话的,制衣局的太监们才抬着礼服离开。


    宋溪这边赶紧忙完手头差事,立刻骑着三宝进宫,这次直接去了垂拱殿。


    天已近黄昏,里面的人还在处理政务,看见宋溪近来,也只是抬抬眼,阴阳怪气道:“大忙人,许久不见。”


    宋溪让其他人退下,也不去哄闻淮,只在一旁自己摆棋,又摸了本棋谱自娱自乐,被人从背后抱住,这才弯弯嘴角,仰头去找闻淮喉结,亲一口还不行,硬是咬上去。


    闻淮被撩拨的厉害,硬是跟他坐一张凳子,嘴被宋溪按住:“还不行。”


    “私底下就算了,官场上刚换了那么多人,若再引起动荡,你我就是罪人了。”


    宋溪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他认真道:“何必那样着急,你还不到二十七,我不过二十二,以后秀恩爱的时间多得是。”


    “秀恩爱?”闻淮咬了下宋溪手指,琢磨了这三个字,还叹口气,“你信我,他们不敢翻出风浪。”


    “信啊,但你太累了。”宋溪认真道,“我虽没说,但能不知道你做了多少吗。”


    “我们徐徐图之,还是说你没信心?”


    明知道宋溪在激他,闻淮还是沉默,他捧着宋溪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太有信心了。”


    就是怕你不要我。


    但闻淮又有自信,天底下若论谁能配得上宋溪,又只有自己。


    想到这,闻淮反而开心了,搂着怀里人:“算了,确实不急于一时,朕就当一段时间的明君!”


    宋溪见他笑得很欠揍,没好气道:“当明君很委屈吗?”


    “还好,没有娶媳妇儿重要,我到月底就二十七了,连未婚夫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可怜?”


    “皇室那群人十七都有孩子了,你快给我生个孩子。”???


    生孩子,这合理吗?!


    宋溪就知道他没正形,但还是问他:“那丑媳妇儿还要见公婆呢,你想见你婆婆跟小姑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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