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
“必须见!”
“今天吗?”
闻淮意识到宋溪在说什么,哪管什么礼服的事,他肯定见啊!
闻淮找了个反光的瓶子看了看:“应该不丑。”
宋溪好气又好笑,两人一时间沉默,似乎都想到三年前的事。
“对不起。”闻淮说的顺嘴又诚心诚意,“那时候是我的错。”
越了解宋溪,闻淮就越要道歉。
甚至不再是为了宋溪原谅他,而是无论如何都要道歉。
宋溪又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真的过去了。”
“我从不说谎的。”
闻淮眼神微动。
嗯,所以他心里充满不安和歉意。
但没关系了!
他要见婆婆了。
宋溪能让他去见,就说明两人关系真正稳定下来。
甚至跟冬祭相比,还是见婆婆更重要。
闻淮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打算的?”
他什么时候值得被原谅的。
宋溪也说不好,或许根本没有具体时间,此刻闻淮问了,他思考片刻后:“跟你无关,是我有了可以反抗你的能力,才能考虑接不接纳你。”
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即使闻淮把自己的心剖开,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他愿意伤害自己,不代表宋溪有能力反抗。
闻淮盯着宋溪,只觉得眼前人坦荡又可爱,真诚又无畏。
但不管闻淮怎么夸他,宋溪今日都要回家啊。
最近实在太忙,别说闻淮了,家里也没回过几次。
闻淮没办法,只得送人回家,宋溪看看外面还下着雪:“别送了,太冷了。”
说罢,又道:“我不可能留你在家里住。”
今晚他就想试探一下,看看如何告诉母亲妹妹这件事,闻淮肯定不能在场啊。
闻淮却已经穿好披风,故意震惊道:“我分明只是想送送你,谁要住你家了?”
那还要回来,多麻烦。
“不会谈恋爱。”闻淮断言道,“我要路上亲你,不懂吗。”
好好好,非常理直气壮了。
闻淮换了辆更大的马车,两人身形都比一般人要高,这辆车刚好合适。
路上两人也亲了,并说明计划。
“最近先透露消息,等冬祭回来,也就是你生辰的时候正式见面。”
看在闻淮生辰的份上,母亲妹妹应该脸色应该不会太难看?
不过关于闻淮身份,暂时还是不能讲。
宋溪都不肯穿与他一样的礼服去冬祭,更不可能提前暴露身份。
这样对朝堂对他家都好。
说起这个,宋溪难得想起还在监牢里的宋老爷和宋渊。
查明真相后,两人身上罪责也不算重,毕竟是太蠢被人陷害,贪污的银钱也还了大半,剩下的都由宋夫人变卖家产去还。
估计等到年后就能放出来,但官肯定是没得做了。
后面的事再说,反正现在眼不见为净。
马车停在集英巷口,闻淮依旧不肯撒手硬是要亲。
宋溪刚推了他一下,就听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
接着就连闻淮也比口型:“你妹妹?”
马车悄无声息停着,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巷子口两个人正在吵架,或者说宋潋单方面嘲讽。
“懦夫。”宋潋冷笑道,“怎么?我家落难的时候,你敢偷偷上门求着入赘,现在我哥加官进爵了,反而不敢了?”
宋溪闻淮两人饶有兴致偷听。
原来他卸任的时候,还有这种事。
闻淮偷偷道:“当时确实有人去你家,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学生。”
手下一一查验过,多是南山以及国子监学生,担心宋大人的安全。
而且只是传递书信进去,所以没有多阻拦。
没想到还有个漏网之鱼。
另一人终于开口,语气显然很焦急:“我也想入赘啊,轮得到我吗?”
“你家门庭如此热闹,我能行吗?”
最后一句颇有些少男少女试探的意思。
宋溪却听出这人是谁了。
国子监学生凌可为,今年不过十九,算是他们这一批里天赋不错的学生。
他的学生?
在追自己妹妹?
对了,他们之间还有些渊源。
凌可为刚来京城的时候,对国子监很是不满,还在妹妹的书铺里吐槽过,正好被妹妹听到。
之后知道国子监的情况,一直追着道歉。
这下冷笑的变成宋溪了。
闻淮却劝:“你妹妹不吃亏。”
明显很凶的。
宋溪哪管这些,直接从马车上下来,闻淮都没能拦住,并且也没走,继续偷听。
宋溪刚下车,小情侣就看过来了,两人俱是一惊。
“哥哥!”
“宋祭酒,拜见祭酒大人。”
宋溪嗯了句,看了凌可为几眼,对妹妹道:“回家。”
“哥我。”
宋溪没让她说完,直接拉着人离开。
留下凌可为极为不安。
就这?
闻淮耸耸肩,示意车夫回宫,就连车夫也没看过瘾。
不过这小子,眼光倒好,而且之前那种情况反而求着结亲,是个汉子。
回到家中,宋溪宋潋两人大眼对小眼。
就跟车夫想的一样,若凌可为真的在宋家危难,并且所有人不愿议亲时主动上门,其实不失为良婿,再说主要是妹妹喜欢,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个态度不能提前表现出来,否则显得太轻松了。
兄妹两个沉默坐下吃饭,孟素香看着他们两个,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宋溪肯定不答,宋潋终于撑不住了,立刻道:“哥他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懦夫。”
孟素香一头雾水。
宋潋这才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全说完。
事情跟宋溪猜的差不多。
就是凌可为在书铺里大放厥词,之后又追着道歉,两人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认识也有一年多了。
在宋潋议亲时,凌可为先是给家里写信,问问他能不能入赘,被大骂一顿之后锲而不舍地写。
家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正好遇到宋家出事。
一般人肯定撒腿就跑,比如之前议亲的人家。
但凌可为却头铁还是要入赘,并写信说愿意跟宋家同甘共苦,还说等他考上进士,也能帮宋家翻身云云。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凌可为看着宋家家门再次被人踏破,反而有些退却。
因为他的家世背景,甚至功名都不高。
“今年乡试,他只过了家乡资格考,并未过乡试,所以现在还是秀才。”
说到这,宋溪终于接话,作为国子监祭酒,他道:“凌可为虽聪明,但底子太薄,能过乡试资格考已经不错了。”
啊?!
宋潋一脸诧异,哥哥不反对啊!
也是,她哥向来很好的!
宋溪心道,我也是在为自己做铺垫。
听着儿女们说了那么多,母亲孟素香差点翻白眼,直接问道:“他家几口人,籍贯哪里,父母在不在,兄弟姊妹几个,家资如何?说入赘是真的入赘吗?”
宋溪宋潋顿时傻眼。
不过宋潋还真知道,老老实实答了。
知道对方家底不厚,兄弟好几个的时候,孟娘子又问对方性格人品。
总之把凌可为家世问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议亲!
宋溪埋头吃饭,心里把闻淮的资料整理了下。
在母亲和妹妹说完后,要先见见凌可为后,宋溪下意识抬头。
“腊月初八吧,正好国子监放假,你哥哥也在家,还未去冬祭。”孟娘子道,“到时候看看他相貌人品,是不是个可托付的。”
宋溪静静听着,原本正为妹妹高兴,忽然想到什么。
若闻淮知道人家这么快就要见家长,岂不是要闹翻天。
毕竟他们这边还没着落呢。
宋溪不是个拖拉的人,等妹妹的事彻底约定好,他轻咳道:“其实,我也有话说。”
饭桌上,母亲妹妹齐齐看向他。
宋潋最是震惊,不是吧?!
宋溪深吸口气:“娘,你记得三年前我提过的那个人吗?”
孟素香当然记得,那个小女子伤儿子颇深,怎么?!
“我们两个又和好了。”宋溪挠头,“等他生辰时,我能不能带他回来?”
宋潋吓得筷子都掉了。
她突然觉得,只要哥哥的对象带回来,她就算随便跟一个路人成亲,母亲都不会有意见。
孟素香确实皱眉,委婉道:“要不再等等,反正你年纪还小。”
再等等说不定就分手了。
三年前儿子刚考上举人,原本满心欢喜要把人介绍给自己,还说要定亲。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即使对方有钱有势也不行啊。
孟素香舍不得儿子再受委屈。
“小溪现在不差谁什么,没必要再吃回头草,”孟娘子喜怒皆流于表面,不满道,“天下间女子那么多,何必再找她。”
宋溪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再看妹妹不说话,就知道她的态度跟母亲一致。
妹妹反对的理由甚至还多一条。
宋溪默默听完,认真道:“人是会变的,他真的不太一样了。”
孟素香更不想说话了,咬牙道:“那他家里做什么的?几口人,爹娘不在了,兄弟姊妹呢?”
“也是办差的,家里只他一个,没有兄弟姊妹。”
没有爹娘,还没有兄弟姊妹?!
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
孟娘子没说出来,毕竟要给姑娘留颜面,可表情已经暴露一切。
“他生辰在腊月二十九。”
“那日带他回来,您看行不行。”
宋溪扯了个笑看向妹妹。
宋潋还是不说话。
行吧,闻淮确实不招人待见。
可他真的要愿意带他见自己家人,至少现在真的很愿意了。
宋溪态度坚决,饭桌上孟素香宋潋两人察觉到什么。
还是孟娘子先叹口气:“行吧,那就腊月初八见凌可为。”
“腊月二十九见你那位。”
“对了,他叫什么?姓什么总能说吧。”
“姓闻。”宋溪道,“他姓闻。”
宋潋彻底放弃,闭嘴就是她对哥哥最好的保护。
但看着哥哥的认真,她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哥哥选的人,不会有错的。
她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哥哥。
“娘,咱们要相信哥哥,对不对。”
“不管他带回来的人是谁,我们都会接纳他。”
不为那个人,只为她们的亲人,她要永远支持自己的哥哥!
第132章
定下见面的时间后,孟娘子忙碌起来,她也没想到一个月之间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都有眉目。
宋溪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务上。
冬祭在即,也就是年终总结在即,手头很多差事都要做个了结。
抽出时间,宋溪还去见了贺云虎,这位治水天才齐明二年八九月份过来,到如今齐明三年腊月,已然一年多了。
贺云虎这段时间里,除了常规上课之外,根据最新地图以及周围地貌,加上他游遍大半文昭国的经验,设计合适的堤坝,旁边还有理科工科夫子学生做辅助。
这期间费用不用操心,人手也足足够用。
还没等他开口,说不能纸上谈兵,还要去实地勘验。
那边就传来宋祭酒已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
贺云虎自觉收拾行囊,他知道到他出山的时候了。
他也不打算年后再出发,准备年前先回趟老家,陪爹娘过个年,初五之后就去垣河府,经过他的研究,这里的堤坝最为关紧,每次有些洪涝,受灾会极其严重。
贺云虎道:“我也不跟你客气,既然你都在水部司了,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依我看,这里位处关键,在这里修个堤坝,能守住下面几个州府的河道。”
水利天才都这么说了,宋溪肯定答应,他也直接道:“好,你回乡之前先点好人手,等年后我派过去。”
“年前就给垣河府当地知府以及当地工司主事去信,让他们全力协助你。”
宋溪还看了看地图:“这有两家大型水泥作坊正在建设,想来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也去给他们去信,让他们尽量协助此项工程。”
拨钱拨人拨物资,这都没的说。
宋溪最后道:“巡查司会随时下去查账,可别乱来。”
贺云虎挑眉,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但却是说给整件事讲的。
贺云虎笑:“谁敢贪钱啊,皇上的刀可不长眼。如今的拨款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抢的。”
这话确实没错,但听着怎么那么凶啊。
闻淮不是这样的人。
宋溪只好道:“得来的确实不容易。”
不过各地清查完田地人口,国库压力就会小很多。
贺云虎还心心念念赶紧去做事呢,根本没听出宋大人在维护皇帝。
等差事交代清楚,贺云虎长叹一声:“太好了,事情顺利的有点不敢想象。”
贺云虎也是一身才华本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为文昭国做些事。
对他而言,这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看着差事顺利推进,总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会不会还有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好在看看宋溪,贺云虎心里又安稳不少,仿佛他就是这些差事的定海神针一般。
无论有什么难关都能挺过来。
但贺云虎还有话说:“文昭国各地水利都是多年没有修缮维护了,我会尽全力去做,你也是。”
水利的重要不必多讲,水源就像人体的血管,堵了不好,流的太快也不好,总之是个不能懈怠的差事。
贺云虎可以保证自己,甚至保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全力以赴。
那京城这边,就交给宋溪了。
宋溪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放心,若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写信。”
有这句话就够了!
贺云虎大笑,畅快!真的畅快!
当初来国子监是对的,相信宋溪也是对的!
文昭国的水利?
他来了!
贺云虎说来就来,说走很快就走了。
赶紧回家见爹娘,然后去修水利!他已经做好多年不归家的准备。
宋溪给他提供多少资源,他就修多少水利!
绝对不辜负宋大人!
贺云虎斗志昂扬出发,不少学生夫子送他离开,心里还有隐隐的羡慕。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文昭国做事,真的很幸运。
宋溪把垣河府修河堤的文书从工部递上去,在工部短暂停留了会。
之前负责水泥作坊的官员拉着他道:“之前那些官员们对作坊不上心,临到年关了问我要人,真是会找麻烦啊。”
说是抱怨,其实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之前水泥作坊的事停滞,还有政敌笑话他,觉得他抱错大腿了。
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抱错大腿!
除了工部忙碌外,今年的吏部同样脚不沾地。
主要是皇上要加强对各级官员考核。
把之前的对于京城官员,地方官员的考课重新归纳梳理。
像县令这类官员,以四善三最法。
四善为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三最诉讼无冤,催科不饶,抚恤贫困、水利农桑等等。
州府官员更有七事考等等。
京官也有对应的考课。
通俗来讲,就是改掉先皇怠政的问题,将各级官员政绩都抓起来。
一年到头了,看看当地农桑诉讼水利,以及人品等等。
不再是笼统的考究,而是每一项都有相应的指标。
这虽不是闻淮独创,但若对下面官员没有掌控力,也是推行不下去的。
并且有功就赏,像比较突出的盐平府知府,就会节节攀升,另有皇上的赏赐。
这对吏部来说,就跟当年的礼部一样,虽然累的累了点,但明显被重视起来。
各地吏司也跟着行动,一层层的考核接踵而来。
别说什么折腾人,就是以前“好”日子过太多了,所以各地才有那么多冤假诉讼,才有那么多田地低买贱卖的情况。
实权皇帝愿意花大力气整顿官场风气,堪称立竿见影。
跟宋溪一直有书信往来的景长乐等人,直接在信里说明此事。
“衙门内几个酒囊饭袋考核得了下下等。”
“认真做事的官员终于被提拔了。”
“看来皇上来真的,真好啊。”
宋溪看完就想说,看吧闻淮脾气哪有那么多差!
说话间便到腊八。
孟素香早早就让人打扫宅院,确保大家礼数周全,还邀了隔壁小娘作陪,一定要好好把关。
宋潋看见后,还偷偷对哥哥说:“放心,等你带人过来时,我不让外人在场。”
肯定不能在场的,否则全京城都要知道他带个男人回家!
当然了,凌可为来宋家的目的,必不能说是相看,要说是拜见夫子。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自然算是夫子。
所以凌可为带着无数礼物过,先是向宋夫子行礼,然后一一见礼。
凌可为今年十九,生得也是相貌堂堂,或许是读书晚的缘故,身上没有一般儒生的一板一眼,举止颇为活泛,或许因为这个,他对入赘一点抵触也没有。
坐下来喝茶时,凌可为也说了自己身世。
他出身盐平府下面的一个县,家里兄弟姊妹多,守着不到一亩的薄田,肯定不够家里吃饭,所以又额外租了本村地主家的地。
总之有一顿没一顿的过着。
但他天生的聪明,并没有施展的地方。
“我爹娘说,我家大哥小时候也这样,不过长大后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本以为凌可为就是下一个凌家大哥。
但他幸运的是,十五六岁时,盐平府各地官学改制,要招收聪明学生,不论男女都可。
凌可为便被招到县学读书,不读就罢了,一读便有些挡不住的聪明气。
认真读了一年的书,十七岁时便考中秀才,虽然排名并不高,但依然是天分使然。
凌可为甚至觉得,那日他从沉默的大哥眼中看出羡慕。
若县学早点如此,他们知府早点过来,或许大哥也能读书。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思考这些事情的事情了。
因为京城国子监招人。
“接下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凌可为认真讲着,偷偷看看宋祭酒。
他竟然能跟祭酒坐在一起说话!
还说了这么多!
其实他真正获得小潋原谅,就是表达了对祭酒大人的崇拜!
宋潋见他是真心的,当下就道:“还算识相。”
而孟素香听着这些经历,也感叹这孩子的不容易。
又知道他上面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就明白入赘问题不大。
凌可为家里情况几乎被问了个底朝天。
家境在求亲的各家里算不上好,但人品不错,学问也可以,重要的是女儿喜欢,在宋家有难的时候也没放弃。
宋溪只在一旁听着,看似没有意见,其实早就把凌可为家里调查清楚。
他手上的信息跟对方说的别无二致,既没有美化也没有添油加醋,这就很好了。
等孟素香终于松口,说可以吃饭的时候,凌可为那口气终于卸下。
这是过了第一关吧?!
太好了!
宋潋紧紧拽住哥哥袖子,表情说明一切。
宋溪轻咳:“淡定。”
“肯定淡定。”宋潋小声道,“哥,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
我只能说,幸好我们母亲身体不错,否则他的事更麻烦。
腊八短暂休息一日,宋大人继续办差。
国子监工部礼部连轴转。
就连冬祭期间,宋溪闻淮两人也忙得厉害。
“像是自找的。”闻淮忍不住吐槽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差事。”
以前装作不知道的时候,也是得过且过啊。
这种时候肯定要抱住媳妇儿才能缓解片刻。
但没过多久,宋溪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你也是自找的。”闻淮小声道,“咱们当个昏君夫夫多好。”
话是这样说,闻淮眼里只心疼。
冬祭结束,对于朝臣来说今年也算过去了。
今年朝廷发生了太多事,也换上来不少人。
总体来看着实比之前,或者说比先皇时期好了太多。
或许文昭国的运道真的来了
听说就连梁院长都愿意好好休息,没有那般忧心忡忡了。
冬祭回来后,宋溪先去探望文夫子又去探望梁院长等人。
梁院长还好,无非说些教学生的事,他还在编撰教材,甚至出了本如何编教材的指南。
对朝廷如今的风气,他也大加赞赏,看向宋溪的眼神愈发柔和,估计梁院长也不想到,宋溪能做到这种地步,对他来说才是做梦一般。
文夫子那边则有点难以启齿。
文夫子今年还不到六十,身体尚且康健,骂起学生也是声如洪钟。
闻淮安排御医看顾梁院长,自然也没落下这里。
即便如此,宋溪闻淮过来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得知宋溪要带闻淮去见母亲,文夫子茶水差点洒了。
“当真?”
“不再想想?”
见母亲这种事,是很郑重的。
闻淮立刻道:“文夫子,宋溪答应的事还能有假。”
文夫子冷笑,他都懒得多说。
但想到朝中风气,民间风气,官员风气,似乎都在有所改善。
要是闻淮没有歪心思就好了!
这还真是君臣佳话。
现在要成宋溪身上污点了!
可文夫子都不得不承认,宋溪想做的事,唯有闻淮能办到。
如今两人,一个跟官员“斗法”,一个专心办差,用琴瑟和鸣来讲都很合适。
文夫子近些年也已经接受此事,眼神看过自己这两个学生,又叹口气:“算了,你们喜欢就好。”
作为夫子,应该相信他们两个。
宋溪轻轻嗯了声。
夫子去教学生,宋溪闻淮两人在附近转了转。
宋溪之前那间屋子被腾出来,闻淮撇嘴道:“这里学生越来越多,没办法。”
也不是没办法,是宋溪不喜欢,还是腾出给学生提供方便,更合他的心意。
闻淮拉着他躲到林子里,认真亲了又亲,像是心里终于安稳了,也像是确认什么。
回家之前,两人还去正殿给闻淮母亲上香。
说起来皈息寺香火日渐鼎盛,放在之前多半会被闻淮派人驱赶,不想惹母亲清静。
现在也专门腾出一殿,提供给香客祈福。
多是来求学问前程的,毕竟宋溪以前在这读书,很多人都知道。
附近村人知道,还准备在皈息寺附近修条水泥路,也是为了感谢宋大人。
闻淮见此,才不过多阻拦。
要说皈息寺在此近二十年的时间,自母亲安葬以来,也是他在出钱出力维护。
这还是头一回得到周围百姓的捐助。
闻淮如此聪明,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天已经黑了,这次再送宋溪回家,两人大眼瞪小眼。
“明天见?”
闻淮点头:“明天见。”
两人谁都没动,明显有些紧张。
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九,闻淮生辰,并且见家长的日子了。
宋溪往闻淮身边又坐了坐:“我们都不紧张。”
“实在不行,把四宝带过来的。”
“也不成,我娘肯定更生气。”
这次换闻淮堵住宋溪的嘴,轻轻亲吻安抚道:“没事的,我们都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家人什么反应都无所谓。
你的家人爱你,不会特别反对我。
“我们都很爱你。”闻淮再次道,“不管你做什么,都爱你。”
闻淮反复强调一件事,不管宋溪做什么选择,大家都爱他。
也不是要做看似正确的事,一切才会的顺风顺水,人可以与其他人不一样,人也可以选择别人不理解的路。
宋溪向来是努力的,既努力读书,也努力办差,更不想让很多人失望。
诸如贺云虎,梁院长,文夫子,甚至家人。
他努力的同时,也习惯性掌控所有能有把握的东西。
可他是宋溪啊,即使他没那么厉害,大家也爱他。
“相比能力而言,大家爱的是你这个人。”闻淮再次道,“我也有能力,却不如你。”
“因为爱你,都很爱你。”
宋溪揪住闻淮背上的衣服,难得有些茫然,他这才意识到真正紧张的人是自己。
闻淮更多的是兴奋和跃跃欲试,因为他本质上认为没有做不到的事。
自己很紧张。
害怕母亲不理解,害怕母亲难过。
害怕好不容易有的亲情不一样了。
可正如闻淮所说,大家都爱他,很爱他。
宋溪平复回心情,恋恋不舍下马车,还道:“明天不要来得太早。”
闻淮点头,下车擦擦宋溪眼泪,又亲上去:“别担心了,孟娘子心胸豁达,可以理解的。”
宋溪往他怀里钻,揪住衣服去亲他嘴巴。
还未亲上,就听孟娘子声音颤抖道:“小溪?!”
“闻桂舟?!”
孟娘子挎着篮子,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她显然还在消化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
“宋溪你是要骗另一个女子吗?!”
没有啊!
他冤枉!
宋溪还在闻淮怀里,赶紧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他们这边动静颇大,甚至有过路人看过来。
孟素香这才反应过来,眼神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回到家中,宋潋原本要迎母亲和哥哥,又看后面跟着那位闻公子。
宋溪朝妹妹尴尬笑笑。
啊?
被提前发现了?!
孟素香出门就是要买明日招待客人的熏香,想着就几步路便自己去了,岂料碰到儿子跟他好友亲昵?
孟娘子并非不经人事的,哪能看不明白。
甚至回到家中稍稍冷静下来,便道:“我说呢。”
“这几年逢年过节他都在,你那年乡试他也去接你。”
“你乡试那年才十九,他几岁?”
宋溪闻淮两人老老实实挨骂。
孟娘子已经回忆起太多细节,时不时来家中做客就算了,还每每睡在儿子院子里。
更可恶的是什么大宝小宝三宝?
四宝甚至是个孩子。
孟娘子感到一阵头疼,幸好她年轻,若是梁院长那种身子骨,估计要气背过去。
“乡试,你乡试那年说的人,也是他?!”
“害的你那么难过,也是他!?”
孟娘子越说越气,觉得眼前的闻桂舟越来越可恨。
她孩子才多大?!
宋溪宋潋连忙上去劝。
“娘,您先别生气,该问的要问啊,您怎么问凌可为的,都可以问他!”
宋溪欲言又止,真不能问,说不了太详细的。
宋溪接话道:“娘,我跟闻淮在一起好几年了,彼此熟悉也彼此喜欢,其实从四宝就能看出来,我们对以后也有规划。”
孟素香只觉得头疼,但忽然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就说这个人来的太频繁了。
现在看来,哪里都不正常。
可孟娘子最在意的,还是三年前的事,她或许不够聪明,但却抓住重点,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既如此,三年前怎么回事。”
“为什么前一天还好好的,我们做好登门拜访的准备,第二天就变了?”
“小溪的性子我们最了解,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般,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这人一看就权势颇大,我的小溪肯定吃了很多苦。
宋溪听着母亲控诉,再看妹妹愤愤不平的眼神,明显也没过这个坎。
宋溪眼睛突然红了,他不怎么哭的,很少把眼泪表现的这般明显,可此时却实在忍不住。
孟娘子把他搂在怀中:“娘让你承受太多了,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头,肯定还被刁难过。”
那会她们知道小溪伤心,却不知对方是这等权势就算了,还是个男人。
当时宋溪不过十九,伤心之余肯定还有害怕。
可她们都不知道,让他自己消化这件事。
想到这,孟娘子的眼泪便止不住。
既是心疼三年前的经历,也是心疼孩子前段时间被那么多陷害。
总之都是心疼。
对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小溪。
闻淮静静看着,此刻不适合他开口说话。
被孟娘子和孟小妹如此排斥,他倒不生气,反而笑了下。
他就说了,大家都爱宋溪的。
接不接受他都无所谓,他又不在乎。
大家在乎宋溪即可。
等众人心情平复,闻淮才道:“孟娘子,我闻淮发誓,我此生拥有的一切,都会分给宋溪。”
“与生俱来的权势富贵地位,都是宋溪的。”
“而且总有一天,这份感情还能见得了光,我会跟宋溪一起,完成他的理想。”
“这点绝不会更改。”
孟娘子还是不说话,她看向眼睛红通通的儿子:“反正成不了亲,先这样吧。”???
宋潋?
宋溪闻淮???
孟娘子认真道:“小八的事要仔细考虑,是因为他们这几年会成亲,会有一纸婚约,在朝廷登记在册。”
“你们先这样处着,谁知道以后如何。”
别看孟娘子和梁院长两人素不相识,甚至一个大字不识,一个学富五车。
但此刻却有同一种态度,先晾着再说。
这下闻淮是真慌了。
不行啊。
梁院长那会的态度,甚至真的印证了。
现在呢?!
现在看他表现?
宋溪也有点慌,下意识握住闻淮的手,小情侣四目相视,显得有点楚楚可怜。
孟娘子宋潋同时扶额。
有时候先晾着,不是觉得他们会分手。
而是实在没招了啊。
能怎么办,爱谈谈吧。
谁都看得出来两人分不开啊。
第133章
虽说提前见了家长,但第二日生辰该过还是要过。
孟娘子还认真问了闻淮家里情况,虽然知道他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姊妹。
但得知家族只一个亲叔叔一个亲姑姑,而且还跟他父亲不是同母所出时,半天来了句:“你家情况竟如此复杂。”
能不复杂吗。
不过皇室那帮人老实得很,基本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闻淮手段强硬不是一两日了。
登基之后对京城以及各地士族同样磨刀霍霍,谁也不敢再翻风浪。
但心里的怨气肯定存在,说一句复杂,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不愿直接公开,也有这部分原因。
对他而言还好些,但对闻淮,却是莫大的打击。
之前做的那些事虽然正确,却难免伤到根基。
接下来必然要稳固朝廷局势才可,朝局震动,全天下都难以幸免,到时候就不是闻淮自己出事,而是天下人跟着一起遭殃。
昨日母亲一句先处着看,以后如何再说。
难免让他辗转反侧。
两人之间大约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能是外面的人或事。
宋溪既考虑现在,也考虑将来,更不愿意让自己身边人受到伤害,若伤害来自己,那就更不可以了。
闻淮不知道宋溪在想什么,他一边答着孟娘子问题,一边看向宋溪,见他屡屡走神,便没了答话的意思,以他的能力,几句便结束聊天。
吃过晚饭,闻淮便要打道回府,再看宋溪还在走神,闻淮故意靠近道:“我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孟素香宋潋都看过来。
闻淮反而挑眉,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搂住宋溪的腰:“好,现在就走。”
宋溪震惊,先把人推开,同母亲道:“我还有些公事要同他聊。”
孟素香欲言又止,宋潋则咬牙道:“哥,明天大年三十,你确定吗?”
最后是孟娘子道:“让桂舟住下吧,前院不是还有空房。”
是哦,明天大年三十。
但让两人住同一处院子,是绝不可能的了。
闻淮倒不介意这个,他只觉得宋溪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便无所谓住哪。
但是等其他人都睡下,他依旧偷偷去敲宋溪的门。
夜已经深了,宋溪并未在卧室,而是在书房,听到有人敲门,直接道:“自己进来。”
宋溪门虚掩着,明显知道某人会来,
某人心情大好,进门就把房门关好,凑过去看他写字。
宋溪在写的,正是明年修缮水利的计划,明年上半年大部分精力都要用在这上面。
闻淮道:“你要讨论的就是这事?”
这有什么难的,国库早就留出这部分的预算,他们都知道的,户部也准备好了。
“还是说,你只是想跟我回宫?”
宋溪握住他的手道:“害怕长辈的话再次成真。”
闻淮瞬间想到梁院长当时的话,再想到宋溪母亲的态度,确实让人心慌。
宋溪立刻道:“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朝堂。”
新皇登基差不多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闻淮杀的人太多,他得罪的人太多。
前段时间的反扑,就是太多人有危机感,所以不顾一切要把他拉下去。
虽然靠着闻淮铁腕压制住,但难免还有下一次。
他们不能当只破坏不建设的人。
闻淮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便是建设了。”
水利只是其中一项。
接下来的农耕,商贸,治安,甚至地方军治理,都是应该做的。
宋溪之前说的梦想并未忘记,甚至要时时刻刻提醒。
不过幸而有这三年的铁腕,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宋溪道:“既然你我两个没问题,就不能让外部影响我们。”
“这既是文昭国国富民强的事,也是我们两个能不能安稳度日的事。”
这两者不能进行比较,但两者都很重要。
原来宋溪走神的时候,是在想这些。
并不是不在意他说的话,宋溪在考虑以后。
闻淮嘴角翘起:“慢慢来,我们两个肯定可以的。”
如果说,宋溪之前就要完成自己的理想,现在在理想之余又多了个自己。
对闻淮来讲,怎么可能不惊喜。
闻淮猛地亲他一下:“肯定可以的。”
宋溪哼笑,他当然知道啊。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他既然有这个机会,就不能浪费了。
宋溪还搂着他道:“要是路修好,马车能提速,咱们两个还能出去游山玩水,你说对不对。”
“最好一天之内往从京城往返江浙!”
一天之内?
做梦呢。
闻淮怎么可能信这个,宋溪也只是笑,故意道:“说不定我去云南办差,当天给你写信,你立刻就能收到。”
又开始做梦了。
闻淮摸着宋溪的腰:“没错,到时候我插着翅膀去见你。”
“也行。”
这也行?
到底什么不行啊?
闻淮在宋溪脖子上啃咬,细密热意的吻将两人的肌肤血液充盈起来,像是撩起一片火原:“这样行吗。”
宋溪本就漂亮的五官此时愈发艳丽,声音都带着颤抖,紧紧搂着闻淮,咬在对方肩膀:“行的,行的。”
他被亲的迷迷糊糊,自然是什么都行的,闻淮吻技早就驾轻就熟,带着独有的侵略性压上来,让人头晕目眩。
第二日一早,闻淮依旧从宋溪房里出来。
孟娘子和宋潋只当不知道,再看哥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更舍不得说什么。
大年三十早上,宋溪宋潋两人去贴对联,那边凌可为也登门了。
凌可为为国子监学生,自然不认识闻淮,只当是宋家亲戚长辈,认认真真行礼,殊不知两人在宋家是同一生态位。
甚至凌可为更得认可一些?
宋溪他们出来单住之后,宅子里气氛一向融洽,上上下下都穿了新衣。
等春联贴完,家里主人孟素香笑盈盈给大家发红包,上到宋溪宋潋,下到小厮丫鬟人人有份。
到闻淮和凌可为这,孟娘子到底还是准备了。
这两人,一个没有家人,一个在外地过年,孟素香到底还是心软。
闻淮看了看红包,也大手一挥让夏福散银子,整个宋家愈发热闹,就连今日饭菜都要丰盛不少。
众人欢欢喜喜过了今年最后一天。
只等新的一年到来。
但新年开始,巷口街角不少卖新年历的,却发现一件事。
“皇上有令,从今年起,改年号为水德元年!”
水德这个年号,在之前就提过。
说是用齐明与水德并用。
只是大家更习惯前者,对后者提起得不多。
到了今年,皇上大手一挥,直接改了。
从今日开始,便是水德元年。
宋家众人看着年历,还道:“好好的,怎么要改年号。”
凌可为读过史书,解释道:“这全看皇上心意,想改就改了。”
行吧,谁让人家是皇帝。
众人却没看到宋溪与闻公子互相对视。
闻公子笑了下,只当没看到宋溪眼神,挨着宋溪耳朵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想改就改了。”
反正这个年号,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也懒得多讲!
新的一年热热闹闹开始。
前去宫里拜年的文武官员们,明显发现皇上心情不错,更道:“初六到十五奉天殿外与民同乐的,诸位也可以前去一观。”
皇上派了宫中乐师舞姬前去表演,京城百姓自然愿意去凑热闹。
除此之外,又拿出宫中绫罗绸缎酒水美食,赏给朝中大员。
宋溪就坐在旁边,跟拜年的大臣们同乐。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年似乎要变得不一样了。
悬在文昭国官员头顶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清朗之气扑面而来。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这都是极好的。
至于年号这种事,会有意见的人不知道其原因,知道其原因的不敢有意见。
尤其是皇上看着如此宽厚仁慈与民同乐的时候,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京城欢快的气息从初一到十五才渐渐消散。
官员们冬假回来,跟往去年战战兢兢相比,明显放松不少。
但很快各部就不能放松了。
礼部国子监操办今年四月会试,正式提上日程。
已经有外地举子陆陆续续来到京城。
工部户部在水利建设方面争执颇多,无非是预算问题,好在还算有成效。
至少贺云虎所在的垣河府已经开工,正在实地测量阶段。
吏部还在做年前未完成的差事。
各地考核需要一一查验,皇上随时都会询问。
刑部也没好到哪去。
去年各地士族官员的案件极多,到现在还在复审,不少人等着最终判罚。
到了兵部这里,皇上下令各地守备军彻查士兵名册,清查库房兵器情况。
就在大家以为要严苛对待时,皇上竟然给了个期限,让他们先自查。
对比去年的态度,明显好上不少。
一年刚刚开始,朝廷上下几乎忙翻天。
封建王朝就这样,皇上怠政,下面人必然跟着懒惰,皇上勤奋,下面就算做个样子,也要好好办差。
在宋溪这,水利,会试两件事都够他忙的。
临到二月时,梁院长的给他写信,请他三月时去南山鼓舞学子士气,算是做个榜样。
宋溪肯定要抽空过去。
可国子监的裴司业道:“南山学子气势需要鼓舞,国子监学生也需要啊。”
裴夫子开口,宋溪哪能不答应。
朝廷这番气象,百姓们都能感受的到。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好不容易开春了,春耕之后,就要做一件事。
盖房子!
京郊一带似乎不约而同的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都要盖房子!
其热情甚至让地方官员们特意派人查问情况。
天子脚下,真的不敢出事,忘了去年皇上杀了多少人吗。
而询问的结果让人沉默。
事情竟然要追溯到齐明元年。
当时皇上为了支持宋大人改革国子监整顿天下官学,故而高价卖桃枝给京城一带勋贵世家。
在这事里,查出不少低价土地交易,按照当时的约定,佃户们依旧在他们的田地上耕作,种满五年就土地可以回到农户手中。
现在虽然未满五年,但这几年里税收相对合理,又没有地主朝廷征收苛捐杂税。这些佃户在耕种之余,也不用给地主家做不要钱的活计。
无论是种地,还是种地之余在京城内外打些零工,都给他们带来额外收益。
这些本就勤俭持家的佃户,多多少少都攒了银钱。
恰逢水泥便宜,肯定要盖房子啊。
当地官员看着这份结果,老官员心里五味杂陈,新官员忍不住感慨:“田税合理,再加上不额外征调佃户劳动力,他们就能攒出盖房子的钱。”
谁说不是呢。
很多人都忽略了地主对佃农劳动力的占用,种了他家的地,还要免费帮他家干活,这更是佃户们辛苦,以及土地兼并后日子过不去的原因之一。
而朝廷只要管好这些人,甚至不用额外帮扶他们,这些佃户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
怪不得都说要让百姓休养生息,想来这就是了,给人家土地,人家就能过得很好。
西城户司官员突然道:“大家都盖房子,建筑材料岂不是要涨价?”
“这可不行啊,要平抑物价,不能让奸商趁火打劫。”长官也反应过来。
下属们连忙夸长官为百姓着想。
可实际上他想的是,若真出了事,皇上跟宋大人绝对饶不了他啊,还是老老实实办差吧!
在京郊一带百姓修房子的时候。
贺云虎早已去了垣河府
他送回来的消息不算好,说这一带的河堤年久失修,实在脆弱,近些年也就是运气好,没有涨水的时候,遇到雨水稍微大些,基本就要完蛋。
好消息的是,附近两个大型水泥作坊已经建成运行,作坊主人也愿意配合,优先给垣河府供货。
总之一句话!
宋溪!打钱!
宋溪看到年久失修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妙,果然整体预算增加不少。
想到还要去户部要钱,即便是他也很头疼啊。
说起来从他当官之后,跟户部关系一直很冷淡了。
原因自不必说,他有些太能花钱了?
不管了,反正国库这笔钱都是闻淮“挣”的。
河堤真的不能不修!
吵吵嚷嚷中,预算终于批下来,户部派了专门的督查官员去往垣河府,算是把钱给到位。
终于在三月之前可以开工。
这事刚刚做完,宋溪又去南山鼓励学子。
在他好友当中,乐云哲廖云柳影邓潇今年都要参加考试,后面两人是第二次考会试了,心里还算安稳。
但乐云哲廖云却十分紧张。
尤其是廖云,他听说兵部整顿地方最是积极,恨不得现在就去出分力,最好能让他调兵遣将,剿山匪整顿边军,都是他最想做的事啊!
“那就考上进士。”宋溪认真道,“朝中正缺人。”
能不缺吗,去年弄下来那么多。
而且朝中事务繁多,真的需要人才。
宋溪说的简单,却真的能给广大学子带来激励。
朝中欣欣向荣,甚至有百废待兴的趋势。
他们毕生之所学,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报效百姓吗。
如果说南山学子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那拿着朝廷补贴的国子监学生,则更加积极。
从进入国子监时,他们衣食住行都是朝廷发放,稍微节省点的学生甚至能补贴家里。
而他们要做的,唯有读书二字。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跟他们之前的生活几乎天差地别。
尤其是贫苦出身的女学生,说是换了一方天地也不夸张。
这些文昭国最顶尖的聪明人,也得到应有的照顾。
从齐明二年三年,到如今的水德元年。
所有人怎么可能不感激国子监不感激朝廷,更要感激他们宋祭酒。
都说朝廷养士,这才是真正的养士吧。
国子监这几年时间,陆陆续续又来不少学生,人数接近六千。
来的时候只是白丁,如今近四千秀才,一千三百多举人。
其中一千多举人,基本都是去年刚刚考过乡试的。
即便如此,他们对今年会试也充满信心。
可别忘了,这些人是当年全国各地最优秀的那批少男少女。
天才的世界,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
而这些天才心中最崇拜的人,依旧是自家国子监祭酒。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为宋大人出一份力,为宋大人的改革添砖加瓦!
所以去考会试吧!
不是为了考中进士,他们是要在各行各业,都做好最好!
不少隐居致仕的名家大儒都忍不住道:“有国子监六千天才,何愁文昭国不强盛。”
毕竟这些天才不仅聪明,还得到极好的培养,甚至有良好的品行。
如果放眼全国,这样的人才还有许多。
这都是宋溪当年力排众议,皇上杀人全家也要推行的改革。
两三年后再看,果然大不一样。
这甚至还不是人才爆发期,过个五年十年再看,天下英才真的要如过江之鲫了。
别人夸归夸,宋溪还是要做事的。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要跟礼部沟通,发现之前跟他关系不错,同去下面巡查的礼部刘大人频频躲着他,似乎是不见他?
还好有熟悉的书吏解释道:“宋大人,您还记得刘大人的儿子吗?”
宋溪有些印象,就是那个不喜欢读书,但喜欢炼丹,就爱炼制五颜六色的东西。
当时刘大人愁得不行,宋溪写了个肥料配方给他,让他儿子试试做氮肥,就是从硝土里面提炼硝石。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现在怎么了。
“他儿子炼制出来了!还按照您的配方,做出不少肥料!听说效果很是不错。”
这是好事啊!
宋溪也就是太忙,否则肯定会腾出手去做的。
问题是,他儿子做出来之后,就彻底不读书了,还跟一群商贾准备批量生产这种肥料。
本来想在京郊做,但刘大人极力反对,他儿子直接卷铺盖走人,去湖广建作坊去了!
书吏还道:“刘大人祖上就是商贾,他小时候还被嘲讽过,所以做买卖极为厌恶,到他这才摆脱商贾之名,没想到又回去了。”
竟然还有这回事。
想来刘大人让儿子做肥料,也只是想用这个机会把儿子推荐给宋大人做属下。
岂料东西是做成了,但刘大人的儿子根本不想做官,只想做买卖!
当然,那刘大人儿子还给宋大人留了肥料详细配方,以及放话说,等肥料作坊盈利,他就捐出一部分。
这些话刘大人应该同宋溪讲的,但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努力一辈子,儿子又回去做买卖,他就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宋溪理解之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如今士农工商的地位暂时动不得。
有钱本来就容易欺压普通人,若地位再提上来,工匠农户日子更不好过。
除非律法严明且健全时,方能稍稍放开。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宋溪感觉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唯有在福宁殿时才能稍稍放松片刻。
闻淮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只要想办差,那就有办不完的事。
两人四目相视,纷纷叹气。
闻淮忍不住道:“我爹真不是东西。”
凭什么留个隐患极多的文昭国。
就不能留个健健康康的国家,让他跟宋溪天天游山玩水当个败家子。
宋溪听着直笑,倒是放松不少。
说起来,他爹最近好像要被流放,他大哥也跟着一起。
希望他们两个能平安到地方吧。
宋夫人准备他们一起过去,主要是放心不下她儿子。
只是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孟娘子跟宋夫人不对付,但也劝了几句,说她留在京城,日子不会难过。
可宋夫人决心如此,谁都没办法,娘家甚至劝她改嫁,依旧是劝不动的。
只是没想到,最高兴的反而是宋渊,他觉得这就是一家三口团聚了。
宋溪理解不了,他们能够平安到边关,也算赎罪了吧。
说话间,水德元年的会试成绩公布。
不出众人意料。
今年中榜的三百进士里。
明德书院学生占了二十九人。
而国子监学生,竟然占了四十七人!
这四十七人无一例外,皆是去年新进举人。
“这就是天才吗?!”
“有点夸张了吧。”
“不夸张的,想想他们祭酒,天才世界跟我们不一样,再说他们还是天才中的天才。”
“里面甚至有几个女子。”
“我怎么听说,他们很多人读书没多久啊。”
“有的原本在放牛,有的在待嫁,有的在账房当伙计。”
这些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天才。
被宋溪闻淮两人花时间花精力养着的天才,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都说了,兴盛学校,优待学生,朝廷养士是对的!
只有读书的人足够多,才能找到足够的人才,否则基数那么小,哪有那么多有识之士啊。
宋溪很想去户部尚书面前炫耀一下。
然后求求他再给水利拨点钱吧,那也是功在千秋的差事啊!
真的求求了!
第134章
自会试放榜后,户部尚书几乎躲着宋溪走。
作为朝中老臣子,他在先皇手底下就是户部尚书,如今还是。
朝廷几番动荡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见他的本事与能力。
说起来,这位尚书大人还帮宋溪改过文章。
只不过那会彼此并不认识。
钱尚书躲着宋溪,自然是怕他继续“要钱”。
就像当年整顿官学一样,他当时的意见是,可以拨钱,但没钱。
也是当时最实际的问题,并非推托之词。
不过皇上“想”办法弄到那些银子,是钱尚书没预料到的。
那现在呢?
水利原本已经拨了钱,之后又追加一笔。
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得的多,所以还需要一笔银子。
贺云虎再三保证,这是最后一笔款项,真的不要了。
皇上以及户部,甚至宋溪的人都调查过,原本预算不够的原因有两点。
一个确实是贺云虎说的情况,上下游的堤坝问题都很多。
第二个原因,则是贺云虎自己的小巧思,他见第二笔拨款答应的很快,又起了多修一条储水渠的念头。
说是有了这条储水渠,雨多了可以储蓄,干旱了可以反水,总之极方便灌溉田地。
而且贺云虎也调查过,说这地方前些年雨水不丰,对储水需求很大。
总之洋洋洒洒,说了这条水渠的好处。
甚至还说,周围村民都支持兴建水渠,甚至可以无偿做事,毕竟这条水渠就在自家田地附近,就算没有灾害,也方便灌溉啊。
贺云虎是有巧思了,宋溪这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贺云虎对着天发誓,确认不会再多出一笔银子。
宋溪才硬着头皮去户部批预算。
这种情况下,钱尚书肯定不会搭理。
钱尚书老神在在:“若有各个款项批钱,哪个要求不合理?”
“就说兵部,整修军队,填充武器库房,这要求不合理吗?”
“刑部,为了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人手严重不足,需要拨钱增加书吏杂役,这要求不合理?”
“还有市舶司,边市等等。”
“这些要求就不合理了?”
他们户部不能听一个便答应一个,除非国库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但这是有吗?
靠着抄家填进来的银子,也不经这样花啊。
“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别说宋溪找他,皇上找他,那都不见。
钱尚书的理由有理有据,而且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宋溪自知理亏,肯定也不会同意闻淮强压。
问题在于,钱怎么来啊。
闻淮直接道:“你让贺云虎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忙。”
宋溪还在犹豫,却听闻淮继续道:“想修水渠,本就应该提前设计好,哪有半途要钱的,还不是看你心软。”
“不对,还不是看你一心为百姓着想。”
“既如此,就告诉贺云虎,想修就修,工部同意了,但钱的事,自己想法子。”
“放心,若这些事做不来,那就按原计划即可,下次再办差,他就老实了。”闻淮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帮宋溪写了文书,让他回了贺云虎。
宋溪已经努力过,此事办不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少在这半路杀出来,让别人帮你背锅。
文书是寄出去了。
但宋溪难免叹气,幽幽道:“你有点太穷了。”
闻淮不敢置信扭头,他?穷?
财富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溪翻起旧账:“文昭国税收最好的时,折银近三千万两,你祖父时期也有过两千六百万两。”
“到你这,去年一千六百万,这对吗?”
闻淮坐直了,狡辩道:“我父皇在时,最低能到六百万两。”
“再说,不是还有额外收益,朕难道不厉害?”
是吗?
宋溪点他胸口:“不厉害,钱不够花,你想想办法啊。可持续性的,不能竭泽而渔的那种。”
两人齐齐叹气,都说治国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两个还是先攒点薪火吧。
知道宋溪不问自己要钱后,钱尚书才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官做到这种水平,确实很厉害了。
钱尚书还在观察宋溪态度,见他一如往常,心里难免高看几分。
就事论事,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做到。
跟这样的同僚一起做事,明显省心不少。
说话间,今年的殿试也结束了。
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然走完大部分流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由礼部带着众人前往国子监祭祀。
想当年宋溪他们也有这个流程。
只是当时的国子监什么模样,大家都明白。
大部分学生,乃至于当时的宋溪都对此行不算重视。
众人见过国子监的风貌后,才知不是此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但今时不同往日,国子监早就大变样了。
今年三百进士里,就有四十七人出自此地,加上此地学生的天才名声,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国子监祭酒!
现在天下学子,哪有不敬佩宋大人的。
无论是努力读书的,还是想官途坦荡的,都会以宋溪为榜样。
这种情况下,无论宋溪再忙,肯定也会出现。
今年二十三岁的他,身量已经是青年人,面容堪称仙姿佚貌,漂亮的眼睛里却满是温和,任谁被看到,都会屏住呼吸。
之前就知道宋大人好看,没想到见到真人,才知道好看到这种地步。
宋溪看着今年的状元,笑着道:“由你主持今年的释菜礼。”
之前说过,就是素祭,在国子监举行正合适。
今年的状元比宋溪大上二十岁,他所写文章策论,全都以实用为主。
之前还被夫子说过,用词太过平和,毫无文采可言。
所以点他为状元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诧异。
但看他的策论,才知道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对很多政务都极为务实。
这就是今年礼部与国子监商议出来的结果。
要说漂亮文章,既要看天赋,也要看学习。
但务实的文章,却在天赋学习之外,又多了一层实践。
也就是很多人常说的知行合一。
在读书之余,也不能脱离实际。
于是今年选出的进士,皆是有人生阅历,文章风格踏实肯干的。
放在上一届会试,或许有出头之路。
但若放在早些年,那就完蛋了,谁理他们啊。
文昭国需要才华斐然的年轻人,同样也需要沉稳持重诸如户部钱尚书,以及今科状元这类官员。
大家相辅相成,才能建设好文昭国,才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作为今年的状元,他肯定察觉出朝廷的用意,对此唯有高兴。
至于身后的诸多进士,尤其是今年出自国子监的探花,直接昂首挺胸。
看到前面的宋大人没!
这就是他们国子监祭酒!
周围人无语,能不能别炫耀了啊。
有这样的校长很自豪吗?
大家看看宋大人,好像确实很自豪!
他们要是有这样的祭酒,肯定会天天提起来。
释菜礼结束。
宋溪带着众人去往国子监的碑林。
这里留着无数文人墨客的笔迹,皆是千百年读书人的所思所想。
前人留过,宋溪留过,以后的新科进士们同样会留下自己痕迹。
不少人看到宋大人三年前写下来的话。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温暖,可以让百姓们日子更好。
他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他们呢?
他们要留下什么样的话。
新科进士里,一个垣河府出身的周进士就在思考,他最后只匆匆留下知行合一四个字。
周进士本能觉得应当这样写,但今年二十七的他,以前只在读书,家境落败后正好又考上举人,所以对这话理解不深。
在众人都围着宋祭酒的时候,他是罕见没有凑上去的新科进士。
宋大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问到大家什么时候回乡的时候,也略略问了他。
得知周进士是垣河府人士,宋溪笑:“垣河府好,那边正在修堤坝。”
他好像听说了,但不是很清楚。
不过宋大人没有多追问,只说接下来观政的重要性,以及回乡路上小心云云。
宋大人身量稍高,整个人挺拔漂亮,说话也很和气,但气质却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毕竟他的光环太多了。
反正周进士不敢靠近,即使他还比宋大人年长几岁。
从国子监出来后,周进士看了看此地,确实让人心生向往,不过他现在要赶紧回乡,跟家人团聚,再把妻女接到京城。
观政确实很重要,他家沾亲带故的官场亲戚基本都没了,以后只能靠自己。
回到客栈,周进士同小厮两人赶紧收拾行李,早早踏上回乡之路。
周家小厮还吐槽道:“国子监事情真多,还有什么祭酒,怎么人人都在夸他,要不是他们咱们家能在这样吗。”
周进士看看左右立刻道:“你忘了前段时间的事了?!”
刚来京城的时候,周家小厮当众说了这话,客栈里的伙计直接甩了脸子。
就算掌柜的为此道歉,但事后没罚那伙计,不仅如此,他们两个总觉得客栈从上到下甚至连顾客都对他们不好。
周进士一直在考试还好些,小厮感受最深,他就算去倒水都会被刁难。
想来想去,就是因为他骂了宋溪。
但周家那么多田地被收回去,还不是因为宋溪啊。
幸好少爷考上举人,不然情况只会更糟糕。
垣河府白渭县周家,原本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周进士娶的娘子,她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按理说这样的两家人,日子应该过得极好。
事实确实如此,周进士五岁开始读书,今年二十七岁,每日只用读书即可,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直到去年各地清查地主家的田地,严查灾荒年间低价收购的各种土地房屋。
总之价格不合理,不符合市价的交易统统不做算。
白渭县周家就是重点查处的对象之一。
周家本来想找在官场上做官的亲戚帮忙说情,岂料信件寄过去又被打回来。
对方因收受贿赂帮人摆平官司,已经入狱了。
找了一大圈之后,唯有不算相熟的人劝周家和周进士岳家:“不要挣扎了,把当年的田地还给人家,最好再赔些钱,不然会有大麻烦。”
周家挣扎之时,就听到隔壁县其他人家的事。
那家说这些田地都是自己买来的,凭什么推翻交易?
当地县令从头跟他们翻律法,又把当年田地价格拿出来。
一亩上好的水田,正常交易要在十二两上下,但那年刘老汉家孩子生病,四两就买走了。
这还不叫低卖贱卖?!
县令又开始翻旧账,让那家赔偿刘家做工挑水的杂役费,总之算下来赔偿一大笔银子。
如果手底下佃户各个都这么做,那他们就真完了。
为了减少损失,还是自己跟佃户商议好为妙。
“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地低价卖地,也是两家都愿意的。”
“京城宋溪宋大人说,趁火打劫也叫都愿意的话,那谁都可以恃强凌弱了。”
白渭县周家,就是那时候再次记住宋溪的名字。
以前全家都拿他当周进士的榜样,现在简直恨之入骨。
周家和周进士岳家全都元气大伤,他们县县令也是盯着他们散财,一定要把这些年损失补偿给村里农户。
农户们有多欢天喜地,他们就有多恶心。
连周家小厮也恨上宋溪,在京城时忍不住口出狂言。
周进士虽不说话,但默认小厮说完,明显是认同的。
可他读书识字,又知道宋大人这么做没错,整个人极为撕扯。
据他所知,像他这种情况的考生不在少数,不少人都因宋溪家里败落,但真正能考上的,似乎为数不多。
不管了,还是赶紧回乡吧。
家里总算又多了个好消息。
从垣河府白渭县到京城,要走十六天的陆路。
来的时候便痛苦万分,要是有水泥路还好,马车没那么颠簸,要是走官道年久未修,就遭大罪了。
周进士考虑过回程走水路,但他又想赶紧回家,这样可以快点回京观政,还是走陆路快些。
不过让他和小厮惊喜的是,短短两个月里,竟然多了不少水泥做的官道。
原本十六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两日。
路上同行人说起,就忍不住道:“这也是依赖宋大人,那么好的配方说公开就公开。”
“对啊,不仅教你怎么做水泥,还教你怎么开作坊,放在别人手中,都是足以发财的秘方啊。”
“宋大人好像还在做肥料的配方,估计也要公开。”
“那更好了啊。”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愈发沉默,偏偏还有人客客气气问他:“敢问周进士,您见过宋溪宋大人吗?他真如传闻那般年轻俊朗吗?”
周进士不愿说谎,开口道:“比传闻中看着更年轻,相貌堪称举世无双。”
啊?
周家小厮也震惊了,真的吗?
“他的态度也很好,对我们这些新科进士诸多鼓励。”周进士道,“他还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这是他在国子监留下的话。”
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后,不少人感叹,宋大人真的在这般做。
那您呢?
您在国子监留了什么话?
周进士勉强道:“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这句话不用多解释,大家都明白的,只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可周进士认为,宋大人就做到了。
五月十六,周进士终于回了垣河府,一番交际应酬自不用说。
知府宴请了本地的新科进士,开口道:“如今差事繁多,就不留了,你们也要拜见双亲,得空再聊。”
垣河府知府说完,便匆匆离开,衙门里的人道:“知府事情极多,咱们府正在修堤坝,其中一处就在白渭县,耗时耗力,实在太忙了。”
修堤坝,宋大人提过的。
等周进士回到白渭县,几乎整个县的人都在提起此事。
他还在路上看到大批大批水泥往河堤方向的运。
再回家中,他还颇有些伤感,本来附近田地都是自家的,现在已经是农户的了。
可家中也在说堤坝的事。
“要捐钱。”
“要么只修堤坝,要么顺便修一条储水渠。”
“咱们家所剩不多的田地,正好挨着水渠的边,若修好了百利而无一害。”
周进士已然是进士功名,家里肯定要问他的意见。
得知白渭县堤坝情况,以及主管此事的贺云虎贺大人提起多修水渠,他立刻道:“确实该修。”
就是朝廷只给了堤坝的钱,没有水渠的银子。
所以整个白渭县都在商议,尤其是距离水渠较近的人家,全都举双手支持。
支持肯定不能凭空说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
放在之前周家不用多说,恨不得把水渠划做自家的,现在凑钱都要好好商议商议,毕竟没什么家底了。
等周进士同意后,周家便准备筹钱,但嘴上难免骂几句朝廷。
都修堤坝了,怎么就不能再拨点钱。
周进士下意识道:“垣河府修堤坝的拨款,都是宋大人尽力争取来的。”
宋大人,宋溪?
周家心情复杂,他们何尝不知道。
如今做事贺大人还是宋溪举荐的,交谈之中就差把那位捧上天了。
但很快,周进士就没心情多想,他这边刚办完谢师宴,那边从未谋面的贺大人便请他去堤坝看看。
啊?为什么啊。
到了才知道,贺大人丝毫不客气,直接道:“周进士,也能称呼一句周大人了,你对算数统计有心得吗。”
肯定有啊,这都是学过的。
“那就好,堤坝上正缺人,府衙县衙的人手都不够用,希望你能帮忙顶一段时间。”
周进士之前一直读书,哪遇到这种事,稀里糊涂就跟着做事了,还因做事太慢,被贺云虎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会不会统计?不是说学过吗?!”
“平时没做过事?知道你这样会浪费多少水泥吗。”
“我的天,爬个堤坝就这么累了?能不能锻炼锻炼身体。”
“大少爷笔洗不会给自己洗澡,能不能早点正事。”
但贺大人又很仗义,浪费的水泥责任他抗了,知道周进士是文弱书生,便不带他去野外探勘地形,就连吃饭也他这个爱干净先去吃,省得嫌弃剩饭。
贺大人还指着平静的河道说:“现在看着平静,稍微多下点雨,你们白渭县就完了。”
说罢,贺云虎指了几个方向:“这一片,那一片,全都会被大水淹没。”
“看到那个小村子没,所有房子,所有人的家,全都会葬身洪水。”
贺大人拍拍手上的烧饼渣,起身准备去做事:“白渭县也算运气好,近些年只是干旱,雨水不多。”
周进士又看了看贺大人指的方向,自家宅子也在洪水会淹没的范围中。
他跟着堤坝上做事也有八九天了,知道贺大人不是信口雌黄的人,而且于水利上极有研究。
所以真来一场洪水,他的家人肯定会有危险。
周进士当天晚上借了本县县志,翻到头晕眼花。
发现本县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就在原来县城的旧址上重修。
旧址如何消失的?
是一场巨大的洪水,不止淹没了自己家的位置,还淹了大半个白渭县。
三十多年前又有水灾,也淹了不少田地。
那事之后,才有现在的白渭县堤坝。
三十多年过去,大家习惯此处堤坝的存在,并没有多做在意,但其实暗中抵御不少风险。
就因为不在意,才忘了此处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
再不维护,必然会被洪水冲垮。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白渭县多数人,尤其周家来说就是如此。
当然了,也不是缺少有识之士,根据县志上说,十多年前有一任县令,就向府衙向朝廷请示过,此地堤坝要修缮,可根本没有回应,此事不了了之。
那位县令只能征调徭役用勉强填实了些。
就算这样,也被人怒骂滥用民力,因故弹劾下去。
周进士此刻想想,大概是这位县令想要做实事,却触动了其他人的利益,所以才被弹劾。
他记住县令的名字,说不定有朝一日见到这位大人。
合上县志,周进士像是明白什么。
他在此做事,是为自己,是为家人,也是为当地百姓。
可为此奔走的宋大人贺大人,还有这位被弹劾的县令大人呢。
他们与白渭县毫无干系,依靠他们的能力在哪不能过好日子。
尤其是宋大人,大人与此地相隔千里,毫无利益关系,可还是愿意为此忙碌。
因为在宋祭酒眼中,他与那些被欺压的佃户一样,都是需要被保护的百姓。
做这些事时,确实会得罪一部分人,但也在更多人。
知行合一,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也要做这样的官员。
做一个县志上只留一行姓名,名不见经传的好官。
像宋大人那样的好官。
如此看来,宋溪宋祭酒,真的是天下学子毋庸置疑的老师。
第135章
周进士看过白渭县县志后,做事显然更加用心,毕竟是为了自己家乡办差,肯定跟之前不一样。
见他上手迅速,本地衙门也让他帮忙办差。
没想到周家原本不算太好的名声,竟然因此挽回不少。
一直到八月的份,到了周进士回京观政的时间,他才恋恋不舍离开。
不能亲眼看到县里河堤修好,实在是个遗憾。
可他知道,就算自己走了,依旧有官员书吏继续办差,因为这个河堤非修不可。
说起来,白渭县的水渠也筹了足够的银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附近的田地说一句旱涝保收也不为过,粮食产量肯定有所增长。
想到这,周进士怎么可能不高兴,他已经不再是学生,非常明白田地粮食的重要性,以后的白渭县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说起来,他们县的渡口也年久失修,停船十分困难,很影响县里买卖,要是能修缮好,那对家乡肯定有利。
周进士向县令大人提起,县令点头:“已经在日程上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周进士听此有些着急:“堤坝九月十月就能完工,岂不是可以立刻修渡口?”
县令看看他,忍不住道:“马上秋收,堤坝肯定要停工。”
“秋收之后继续修堤坝,能赶在十一月完工已经算快的了。”
对啊!
不能继续干吗?
周进士脸上突然爆红,确实不能,先不说十一月已经入冬。
天气好时,百姓们修河堤都容易有生命危险,何况天寒地冻。
他太着急了些。
县令还道:“朝廷特意吩咐了,就算大动基建,也不能太过迅速。”
为何?
因为民力有限。
就算没有天气原因,也不能让白渭县百姓刚干完堤坝这项大工程,就立刻去修码头吧?
大家都是人啊!
就算是牛马也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县令也是看他刚考上进士,最近做事又卖力才愿意多说几句。
周进士终于发现,学习与实践之间的差距。
按照他所谓的计划,工程进度肯定快,但会多死很多人,也会激起民怨。
“还是快回京观政吧,以后慢慢来。”
县令好言相告,周进士连连感谢。
进京,好好观政好好学。
周进士带着妻女很快出发去往京城。
因带着孩子,他们走的是水路。
沿途不少码头已经在修缮了,用的也都是水泥和水泥板,这样的渡口修好,必然非常实用。
周进士只能望而兴叹,自己老家再等等吧,确实不能太着急。
等船只在京城码头停靠,周进士发现京城这边水泥码头已经修好了。
原本用木板铺的地面全都用水泥浇筑,很多地方都用水泥加固,明显干净又整齐,看着极美观又实用。
“爹爹这就是京城吗。”周家小闺女兴奋道,“渡口好大啊。”
是啊,好大啊。
他也是头一回见,周进士道:“再等等,咱们白渭县也会有的。”
周娘子也一脸欣喜地看着京城,她是见过水泥的,也见过水泥道路。
但像京城这样,把水泥融入日常生活的,却还不多见。
再看街上行人步履轻松,老人慢悠悠喝茶,中青年男女做着自己差事,年纪小些的则手拿书本,正为学业发愁。
他们嘴里说着接下来的考试,以及南山新开的学科,还有九月份的分科考。
这种气氛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走吧,咱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回头慢慢寻房子。”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对视一眼。
绝对不能去上次的客栈!
他们真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以前还能说自己没错,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陆陆续续回京。
各部多了不少打杂的‘实习生’,算是减轻些压力。
朝廷口口声声说要爱民民力。
但到官员这里,就是另一个模样啊。
虽然说不上当牛做马,可差事一件接一件,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毕竟文昭国多年来的弊病太多,以前装作不知道就算了,真要一一清查,必然十分忙碌。
宋溪所在的工部,正跟兵部一起查验各地官道情况。
总长度多,需要修缮的有多少,荒废的又有多少,已经修好的也要纳入统计等等。
探查地形,地图绘制本就跟兵部有关,现在也行动起来。
最后再看看各地经济情况如何,朝廷要拨多少预算,地方能出多少银子。
户部知道他们在做这件事,就知道宋大人又要申请拨款了。
可是这次连钱尚书都没有多讲。
因为上半年全国税收统计,宋溪一力主导的水泥作坊,竟带来尤为可观的税收。
庞大的民间需求让各地官员都觉得惊讶。
积少成多,汇集到朝廷后,得出让钱尚书颇为诧异的数字。
不过想想也是,京城一带最先建起水泥作坊,至今还需要排队购买。
谁让这东西真的好用啊,自己房子地窖院子,甚至院墙都能抹一点。
可以说直接融入日常生活,想来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水泥带来的税收才刚刚开始,以后只多不少的。
如果说水泥税收是意外之喜,
今年的田税则为意料之中。
宋溪闻淮之间说起文昭国一年前的税收。
最高峰为建国初期,税收为三千万两,去年有个一千六百万。
对于文昭国近一亿人口,以及庞大的国土面积来说,如今的税收实在太少。
跟最高峰比,也是差很多的。
其实从时间线就能看出来,文昭国建国初期,就是土地兼并,大地主最少的时候,所以田税能收上来。
而这些年大地主,以及士绅集团兼并的土地越来越多,依靠田税为主的朝廷,国库自然空虚。
新皇登基三年时间,陆陆续续打击不少这般士绅集团,田税自然而然能收上来。
简单来讲,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
“两千四百万两。”钱尚书看着久违的数字,难免心声感慨。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数字了。
而且皇上惩处土地兼并的意思并未结束,依靠他和宋溪如今的民心威望,打掉天底下诸多士族包揽的土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户部上下统计完今年的田税收入,朝廷上下尤为欢欣鼓舞。
国库有钱了!
穷了那么久的国库,终于见到钱了!
这可真不容易啊,想想前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宋溪就是卡着他们算好税收后,第一时间递上文昭国各省官道修缮预算的。
工部从四月忙到九月中旬,终于把这份预算做出来。
钱尚书冷笑:“前面堤坝还没修完,就又要修官道。”
可户部尚书话音落下,见手底下几个人互相看看。
“大人,要不看看宋大人的理由?”
“是啊,万一他有什么新想法呢。”
主要是宋溪做事,绝对不吃亏的啊。
当年力排众议要整顿官学,结果大家也看到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都要更聪明踏实些。
再看看水泥作坊,以及各地修了水泥管道,以及修缮堤坝的地方。
谁不是大加赞扬。
就说他们这些官员吧,探亲回家,出差办事,有水泥道路跟没有水泥道路,简直是两回事。
钱尚书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但作为一个老臣子,他更为保守谨慎是正常的。
就怕劳民伤财,毁了如今的根基。
“再议。”
说是再议,可户部不少人已经偏向宋大人那边。
谁都看得出来,全国官道修缮只是时间问题。
宋大人有决心并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皇上?
皇上听宋大人的啊,这还用讲。
大家不都习惯了吗。
钱尚书则认真看了宋溪的计划,他并未一味冒进,而是踏踏实实制定了五年甚至十年的计划。
看其中的意思,是想用水泥税收的收入补贴各地官道。
总之条条框框写的十分详尽。
钱尚书看着他的笔迹,心里忍不住感慨,当年字迹一般,文章也稚嫩。
这才几年时间,便大变样了。
户部这边刚一点头,工部只有欢欣雀跃的份。
在工部观政的周进士也是其中一员,太好了!
文昭国的大基建要开始了!
基建也是宋大人说出来,就是基础建设。
他把陆路水路桥梁水渠等等全都包含里面,这是最能改善文昭国百姓的事情。
如果能把这些事做完了,文昭国各地交通便利,道路通达,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基本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他们工部不怕!
有宋大人带着,怕什么啊!
宋溪看着两份已经通过的计划,眼神里只有高兴。
晚上回到福宁殿之前,还专门去看了四宝。
宋溪去的时候,四宝正百无聊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宫女太监虽用心,却也不能时时刻刻哄着。
四岁半的四宝先是自己玩了会玩具,明显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去捣鼓笔墨,但他又不识字,只好发呆。
看着确实有些傻。
直到看见门口的宋溪!
当然他应该喊宋夫子。
四宝蹭一下站起来,小跑到宋溪面前。
宋溪蹲下来道:“怎么没去找大宝小宝玩。”
四宝抬眼看看,又赶紧低头。
大宝小宝在福宁殿,他自己不敢去的,除非宋夫子在。
宋溪见他又聪明又怯生,忍不住上前把他抱起来,又问身边人:“小丛今日吃饭了吗,吃了什么。”
四宝震惊,颇有些手足无措,显然没有被抱习惯。
等宋夫子问完饮食起居,四宝已经变成软软一团趴在宋溪怀里。
宋溪莫名想到什么,不自在地捏捏他小脸,动作明显也很不熟练。
“弄些好消化的食物,糯米类的少一些,味道重的也少些。”
宋溪想了想又道:“糕点糖果也少备。”
啊?!
四宝刚抬头,又赶紧趴回去装作不在意。
宋溪察觉到了,认真解释道:“只有好好吃饭才能长高,不然就是个小矮子。”
好吧,他不想变成矮子。
宋溪看着小孩,忽然想到宫里还有一群孩子。
接四宝进宫时,还有些宗室里无父无母的孩子被带进来,年纪都在十四岁以下。
现在算算,最大的也有十六了?
宋溪看向四宝:“你带我去看看他们?”
四宝乖乖点头。
同在宫中,偶尔他会去找大家玩。
闻淮后宫不同其他皇帝,除了福宁殿外,各个宫里除了打扫的宫女太监外,再无其他人。
也就是这二十多个孩子有些热闹。
宋溪叫来宫里总管,问了众人衣食住行还有学业,知道没有克扣,心里才放心不少。
他们大概率跟四宝一样,吃穿不愁,日子却依旧乏味。
或许有人说,顾着吃穿就可以了。
但这是对大人而言,若对孩童来讲,陪伴跟吃穿同样重要。
这些无父无母的宗室子弟,就住在四宝宫殿不远处。
分男女别居,也有翰林院夫子给他们上课。
因年纪稍微大些,宋溪看到的男子住所,多数人都在玩乐,也有少部分在读书。
想来女子那边也差不多。
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死气沉沉。
他们没有家人,很少有朋友,甚至不知道未来。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未来,多数人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
宋溪忽然有点恍惚,把四宝抱紧了些。
他好像穿过这些孩子,看到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宝宝。”闻淮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从背后抱住宋溪,下巴放他肩膀上,“我追到福宁殿,追到四宝宫殿,又追到这,这才找到你。”
闻淮显然也刚办完差,没想到宋溪会来这。
看了一会,闻淮也意识到忽略这些人太久了。
宋溪想了想道:“问问他们的意思,看看愿不愿意出宫读书,南山也好,国子监也好,都可以去考考看。”
“再看看做什么差事。”
大部分宗室子弟并不会去考科举,但他们这种情况,也只能出宫谋条生路。
闻淮的自然不介意,让总管进去传话,算是给这些人多一条生路。
至于怀里的四宝,紧紧搂着宋溪脖子,又看看另一边肩膀的皇帝,又靠得更近了。
回福宁殿的路上,宋溪有些沉默。
虽说已经过去很久,但他还记得在孤儿院的场景。
他刚开始跟四宝一样,年纪再大些就多了迷茫,直到发现读书这条路,才逐渐坚定起来。
所以有条路总是好的。
宋溪忽然停住脚步,抱着四宝往闻淮怀里钻,小小的四宝被挤得有点难受,但又不舍得推开。
闻淮长手长脚,轻易把两人搂住:“宝宝怎么了?”
宋溪抬头,认真道:“我们好好养四宝吧。”
什么叫好好养?
闻淮拍拍四宝脑袋:“这不是挺好的。”
不好,很不好。
宋溪没有经历过太好的养育,闻淮也是半斤八两。
但宋溪是见过的,他知道上学时班里同学家长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被好好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样。
虽然现在有点晚,可总归是能养好的吧。
闻淮看着宋溪眼神,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一般,立刻道:“好好养,你说怎么养就怎么养。”
宋溪又觉得这样不对,小丛是个人,他们这样说不够尊重孩子。
四宝终于从两人怀里挣扎出来,小脸通红,也问道:“怎么养啊。”
不知道。
他们三个都不清楚啊。
那就只能试着来了。
闻淮挑眉:“我看普通人家养孩子,至少每天要见面,早膳午膳要在一起吃。”
闻淮好学得很,迅速从记忆里搜刮出别人家的相处模式。
“这样的话,你最好搬到福宁殿住,这样方便见面。”
“把福宁殿偏殿腾出来,让四宝住,你觉得呢。”
宋溪试图挣扎,却被闻淮死死抱住,故意追问:“你说呢?”
说什么啊!
居心叵测啊。
闻淮却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低声诱惑他:“这可是你说的,怎么可以反悔,以后四宝养歪了怎么办,明年二月他就满五岁了,可以启蒙,你不是要亲自教他,当然是住宫里最合适。”
宋溪原本以为,他是给自己挖坑,听闻淮这么说了,下意识道:“原来你早有准备。”
闻淮确实早有准备。
他本来打算借着四宝明年启蒙的事,诱骗宋溪搬到福宁殿。
毕竟闲的时候也就算了,宋溪也会主动进宫。
就怕他太忙了,就算追到国子监追到宋家也难得见到人。
就比如这段时间,为了商议基建的事,宋溪基本住在户部工部。
稍微有些时间再给到国子监,哪还有两人相处的时间。
不过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之喜。
闻淮本以为还要再劝劝,岂料宋溪竟真的认真考虑。
眼看到四宝睡觉时间,两人先把他送回去,这才回了福宁殿。
宋溪已经考虑好了:“搬,不过要跟母亲说一声。”
他跟闻淮既然选了闻丛,就不能当个宠物般对待,这样很不负责任。
可闻淮却没立刻答应,让宋溪看着自己眼睛,追问道:“为什么,你又在可怜四宝什么。”
闻淮何等敏锐,他明显发现不对劲。
再说宋溪搬家的事已经定了,他肯定不允许对方更改,追问下去也是正理。
这话宋溪哪能回答。
他总不能说,四宝还有那群孩子,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事吧。
宋溪嘟囔道:“问的好多啊。”
很多吗?
闻淮震惊:“我不能问?”
“我不能问,谁还能问?”
闻淮理直气壮道:“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啊。
宋溪不答,只靠在闻淮肩膀让他抱自己:“就是看他小小的,很可怜。”
“他当然会长成很好的大人,但要有人帮帮他就更好了。”
闻淮把人放在床上,直接压上去:“你有我。”
“我不能参与你的小时候,但会参与你的以后。”
当然,他也恨不得能看到宋溪的小时候,抱抱那个很期待怀抱的小孩。
但他回去,所以他只能承诺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在。”
闻淮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但在这个时候,却很能给宋溪安全感。
对,闻淮可以,闻淮在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种绝对自信的人,甚至让宋溪有点羡慕。
宋溪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闻淮了。
他就是喜欢闻淮身上近乎自大的坚定,喜欢他对什么都充满信心。
这种足以压倒一切的气势,似乎也能压倒自己藏起来的胆怯。
在自己心中,很多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在闻淮心中,很多困难是会被蔑视的。
闻淮见他心情终于好了些,又哄道:“看见今年国库的税收没?”
“朕全都给你花,想花到什么地方就花到什么地方。”???
刚夸你呢!
怎么又变成昏君了。
我才不要遗臭万年啊!
第136章
水德元年,九月十九,卯时正刻。
宋溪再次从宫里去上朝,不过对比之前的偷偷摸摸,现在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跟闻淮兵分两路出发,随后在朝堂上再见。
说起来,随着宋溪官职越来越高,上朝的频率也随之增加。
尤其是做了国子监祭酒后,都要按时按点去朝会。
这么想着,搬到宫里确实不错?
半个时辰过后,大朝会结束。
宋溪又和几位重臣从奉天殿离开,又去垂拱殿开内部小会议。
朝中大事基本都在这拍板。
即便闻淮办事利落,拿主意也果断,至少也要开个一个多时辰,乃至整个上午。
今日等小会议开完,已经到了近午时。
宋溪也没回国子监工部,干脆留在宫里和闻淮四宝吃了午饭。
四宝看看左右,埋头苦吃。
宋溪道:“给四宝找几个同龄人吧,也能一起玩。”
说着又道:“小丛想不想去夫子家?”
四宝立刻点头,想去!
闻淮挑眉:“我也要去。”
“找人的事交给夏福即可。”
行吧,都去都去。
宋溪简单说了今天安排,吃过饭后要去工部一趟,顺便把四宝送到宋家,母亲最近也惦记他。
但下值后他还要先去南山一趟,萧克从老家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回来上学,而是安顿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回老家备考,说是家里事情颇多,也离不开他。
说到这萧克,闻淮自然有印象,并且没什么好脸色,只道:“行吧,晚上再说。”
至于闻淮?
他肯定要回垂拱殿啊。
这才刚秋收完,文昭国大小事情太多。
估计下个月能好些。
午饭过后,一家三口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待到下午差事办完,宋溪等着在户部观政的柳影,以及兵部观政的廖云一起坐马车去南山方向。
今年四月会试,宋溪熟悉的人里,邓潇柳影廖云三人,后两者都考中进士。
三人一如往常,廖云还兴致勃勃道:“宋溪,朝廷开武举的事可有着落,文昭国已经好多年没开过武举了。”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其实对这事知道的并不多。
但廖云想着,以宋溪如今的地位,以及皇上那般宠信,应该会知道一二?
听到这,柳影反而想起朝中似有若无的传言,他当时还直接反驳了。
但再听宠信二字,难免多想啊。
柳影下意识道:“都下值了,别提公事了,还有什么宠信不宠信,宋溪能力强,谁都会愿意用他的。”
廖云只当柳影不想提办差的事,遗憾道:“我就是着急啊。”
宋溪听二人说话,明白他们的意思,柳影估计听说了什么,廖云还跟之前一无所察。
宋溪确实知道武举准确进度,但柳影帮他说话,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只含糊道:“武举应该会办,但朝廷事情太多,总要等地方指挥营清查结束,方能提上日程。”
原来是这样!
柳影廖云皆点头,柳影在户部当差,他直接道:“虽说今年税收有所增加,但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宋溪笑:“是这个道理。”
他们两个反应过来,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吃钱大户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老家也在修堤坝水渠渡口官道,他们就尤为高兴。
考上进士后,他们都回家看过。
不管是南边柳影家,还是西北廖云家,都有所改善。
这种改变虽然缓慢却极有力量。
廖云老家很多村里人,因官道十分方便,经常去镇上乃至县里卖菜卖山货,放在以前,只能等商贩压价收购,现在村里人可不惯着了。
以前那是道路不变,只能依托游商小贩,现在不用了啊。
就连他们去往南山这条路,都变得无比平坦。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税收用在这上面,真的很好!
三人讨论的都是朝廷差事,但到了熟悉的滨上楼,大家默契闭嘴。
因为前来赴宴的邓潇,乐云哲今年都没有考上。
更别说依旧是秀才之身的萧克以及萧家堂弟,还有范浩等人。
他们这次,既是给萧克接风也是给他送行。
反而是萧克本人,看着沉稳不少。
“去哪都是读书,我肯定能考上举人的。”萧克直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把萧家在京的宅子卖了,换个小些的,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我堂弟了。”
萧家堂弟今年也有二十多,他只在喝闷酒,眼睛红得厉害。
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溪廖云柳影算高兴的,邓潇乐云哲还要等待下次会试,范浩更是要等乡试。
那萧家兄弟则就是发愁的。
主要这几年来,萧家每况愈下,跟许多士族大家一样,朝廷清查土地,他们自然不能幸免。
要说反抗,那也是反抗过的。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执意如此,谁也没办法。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本想着也能让皇上人心尽失元气大伤。
可结果看来,朝堂换了一批人,依旧忠心耿耿,民间更是叫好声一片。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萧克去年回乡,亲眼目睹家里的执拗,若非他强行建起水泥作坊,萧家情况只会更惨。
而且到了现在,家里对朝廷依旧排斥,觉得皇上太过狠毒,不念及老臣旧情。
萧克只好从明德书院离开,回老家之后一边经营作坊,一边读书,按照他的水平,考到举人也就差不多了。
这种详细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心里全都有数。
萧家堂弟看向宋溪乃至柳影廖云时都有些莫名。
尤其是宋溪,大家都知道皇上对士族下手,也是他的建议。
这么来看,萧家的情况,他也有原因的。
只是他又明白,大家立场不同。
到了柳影这,萧家堂弟依旧觉得他绝情,别看他堂哥萧泰已经有了妻儿,但对柳影一直深情念念不忘。
可柳影考上举人后,就跟萧家不再联系,如今考上进士在朝廷做官,也是不搭理。
本想让他帮萧家说说情,全都被一口回绝。
彻底跟萧家断了联系。
不过他怎么想,实在没人在意,大家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给萧克送行。
廖云叹口气,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乐云哲反而拍拍他肩膀:“怎么了?你都考上进士了还叹气。”
想当年他们两个,加上宋溪萧克,也是形影不离的。
但如今也要各奔东西,难免抽惆怅。
萧克开玩笑道:“等天下的官道都修好,以后再见面就没那么难了。”
“咱们跑几天的马,岂不是照样能见?”
这倒是真的。
众人忍不住笑,以后肯定能再见的。
放在之前,说全国官道都会修缮,还能节省通行时间,大家肯定不信的。
如今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想的话,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日宴席散了,萧克本来要去结账,但被宋溪拦下来道:“不用了,今日就当是我请。”
宋溪自然不会对萧家的境遇愧疚,只是他又是做官又是做祭酒,不好让还是学生的人花钱。
当然了,他直接挂闻淮账上了。
萧克也没推脱,门外除了还在等宋溪的廖云柳影外,其他人都已经回书院了,就连堂弟也气冲冲离开。
萧克叹口气:“他年纪还小。”
说到这,他也有点说不下去,只好道:“你别跟他计较,没办过正经差事,什么也不懂。”
“还有柳影那,我不好多说,想请你转达我家不会再骚扰他。”
回家一趟,萧克的改变堪称翻天覆地。
宋溪默默点头:“放心,都会没事的。”
见宋溪答应,萧克心里石头落下。
谁能想到,几年时间里,两人境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萧克明白,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不说这些了。”萧克沉了沉心,故作轻松道,“上次给许滨他们送行,你说你跟那个人分开了。”
“还说可能会和好。”
“现在和好了吗?”
萧克问的有些急切,要是还在读书的宋溪,或许听不出什么。
但他也在官场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宋溪确定道:“很早就和好了。”
萧克听此,也算彻底死了心,不过想起许滨当年的话,他忍不住道:“许滨讲过,我要是考上进士,就会知道那人是谁,真的吗?”
如果萧家不出事,给他时间,他肯定能考上进士。
但现在这种情况,萧克像当年因家境问题不再读书陆荣华一样,基本没什么希望。
这种情况下,萧克肯定想问问啊。
两人走到滨上楼外面,柳影廖云已经在马车附近等着。
但他们的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沉稳低调车驾,不说车驾本身,就说前面的马匹都不同凡响。
宋溪一眼就知道谁来了。
里面的人仗着萧克见过他,直接掀开车帘道:“回家吧?”
闻淮相貌俊朗,自坐上龙椅后,整个人气势更盛,黑夜之下显得他轮廓愈发深邃。
这般相貌这般气势,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饶是早就看习惯的宋溪,也忍不住再看几眼。
颜控是对的。
自己喜欢这张脸还是很有品位的。
宋溪没发现,他见到闻淮时,整个人表情都都不一样了,下意识往前走几步。
想到萧克还在身边,这才顿住。
他们这边的动静却让另外两个人看傻眼了。
宋溪听到抽吸声,立刻往后看去。
廖云柳影两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可廖云那么大的个子,怎么可能躲起来,他就算了,柳影差点要行礼,自己硬生生忍住了啊。
皇上!
怎么会是皇上!
皇上来接宋溪回家?!
事情到这,尚且有回转的余地,可萧克是最不明所以的,他语气酸溜溜的,硬撑着道:“不是说昭告天下吗。”
四年了,没见动静啊。
闻淮大大方方下车,十分顺手地搂着宋溪的腰,只当没看到另外两个臣子:“放心,会的。”
“我们两人着急回去接孩子呢。”
孩子?!
这下别说廖云柳影,就算萧克都一头问号。
他们怎么还有孩子?!
宋溪除了无语之外,别无他想。
在场众人,大约也不会乱说。
不对,乱不乱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跟闻淮迟早要公开。
宋溪定了定神,对萧克三人道:“我做他的车回家了,以后再聚。”
以后再聚。
这还能聚吗?!
马车离去。
三人当中,柳影率先反应过来,他竟然直接走到萧克面前,认真道:“请你堂兄萧泰,再也不用说喜欢我,也不要说用情至深。”
“你觉得他配吗?”
要说跟萧泰长时间的相处中,他们之间互相有喜欢吗?
或许有吧,但并不重要。
至于现在所谓的喜欢,更是笑话。
“请他不要再装深情了,若再骚扰我,毁坏本官官声,萧家会知道下场。”
柳影不再是当初寄人篱下,为了读书束脩屈身他人书童了。
他们这些穷苦读书人,也不用再像他当初那般了,萧家可一点也不委屈。
这些话在柳影心中藏了很久。
今日终于敢说出来。
有些人不要再故作深情了,什么理由借口都是假的。
因为人家真的有皇位继承的人,都敢如此行事,都敢肆无忌惮昭告天下啊。
萧克看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道:“他到底是谁?”
许滨见到宋溪相好后,直接彻底放弃。
要知道他那个人阴暗得很,怎么可能轻易松手。
现在柳影廖云两人看到,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柳影更直接跟萧家切断关系。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
廖云极为认真道:“等等吧,等等你会知道。”
还要等吗?
不行啊!
难道考不上进士,就不能知道真相吗?!
第137章
萧克之后甚至给许滨写信,问他那人到底是谁,说为什么柳影邓潇都认识。
许滨头一个任期马上就要到了,还忙着年末考核,哪有心情理他,随便敷衍几句。
敷衍就算了,后面还道:“都说了,让你早点考上进士就知道了。”
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十分无语。
他现在一边管家一边读书,很辛苦的啊。
但现在的宋溪闻淮两人,已经到了宋家。
说起来,之前宋家的宅子,以及现在的宅子依旧连接在一起。
那宋夫人到底还是跟着宋老爷和儿子宋渊一起流放,对留下五个小妾也懒得多管。
现在也是宋溪养家帮忙照顾。
倒不是为了宋老爷,顶多是看大家都可怜。
四宝倒是从中受益,只要回了宋家,肯定不会无聊,这么乖的小孩谁都喜欢抱他。
宋溪闻淮接到他时,四宝已经困得不行,趴在宋溪怀里打哈欠。
孟娘子知道他要去闻淮家里住,竟然一点也意外,只道:“也行,你们下次早点来接,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
宋溪眼神疑惑。
不对吧,娘你怎么不拦我一下?
闻淮帮他抱着四宝,忍不住在宋溪耳边笑:“都不用说,母亲已经习惯了。”
这还是不对啊。
可孟娘子那边已经准备休息了,还把四宝玩具给他们,然后就关上房门。
行吧。
好像确实不用特意说明?
反正无论在哪,都有他的物件,也都是他的家。
事实确实如此。
今天下午,福宁殿偏殿就收拾出来,四宝常用的东西全都挪过来。
这房间距离正殿不算太远,但如今的小短腿也要走上一会。
至于正殿那边,太监夏福想来想去,也有特别需要添置的。
宋大人经常过来,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啊。
但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把正殿一应器具全都换了新的,就连被褥都绣着鸳鸯戏水。
宋溪表情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闻淮乐不可支。
他是真的想要公开,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好,朝中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距离他们公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宋溪真正在福宁殿住下,好像确实没什么变化,顶多是每天上班方便不少?
无论去国子监还是工部都很方便?
唯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福宁殿,并且还有两个玩伴的四宝有些傻眼。
就连大宝小宝也跳过来喊他起床。
刚洗漱好,又有太监请他去正殿用早饭。
说是皇上和宋大人都已经下朝回来,就等着吃饭了。
四宝小跑过去,大宝小宝也跟着跑。
宋溪闻淮两人还在讨论公事,今年各地官员考核成绩陆陆续续出来。
优者上劣者汰,当然也会给他们一定机会,就看接下来差事办得好不好了。
见四宝过来,这才端上早膳。
早饭吃完,宋溪该办差办差,不过离开之前揉揉四宝脑袋:“中午见。”
中午还能见吗?
四宝眼睛亮了,他立刻点头。
闻淮才懒得理他,直接搂着宋溪去垂拱殿。
但想到每天都能见面三餐也在一起,闻淮肯定心情大好。
也因为宋溪住进福宁殿这事太过顺理成章。
以至于到了十月份的,朝中一些人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之前知道皇上与宋大人关系,已经不在少数。
现在则变成绝大多数。
除了柳影廖云这种还在嘴硬外,多数官员心知肚明。
“这怎么可以!?”
“岂不是败坏朝纲!”
“怪不得两人如此亲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是,宋溪的相貌确实顶尖,他要是想惑主,实在简单。”
这话廖云就不愿意了,直接道:“谁主动的还不一定呢。”
“廖进士,你不是说你不信吗?”
廖云立刻道:“我确实不信!但宋大人需要惑主吗?!”
这好像也对啊。
他们还在正常讨论,朝中不少思维顽固的臣子,已经被这消息震惊的不知所措。
倒不是说不能有男宠,又或者男妃。
关键在于,皇上身边只有宋溪一人,这对很多官员来说,就过于离经叛道了。
正常的做法,就该像萧家那样,两人该成亲成亲。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似乎有厮守终老的意思。
再想到皇上接了宗室子弟在宫中,那个年纪颇小的王爷之子闻丛,甚至住到皇上与宋大人同住的福宁殿。
其中所含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还记得这两年冬祭时,宋溪的礼服吗。”
肯定记得啊!
跟皇上的很像!皇上也让他同乘车驾。
之前很多充满疑惑的地方,现在终于明白了。
就在这一群人恍然大悟愤怒不已时,朝中重臣却一个个闭口不谈。
人家早就心里有数了,何必惊讶啊。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阻拦。”
“对啊,传宗接代繁衍子嗣乃是正理,无论是皇上还是宋大人都应该留下自己的后代!”
“没错!两人的关系可以不管,但皇上必须纳妃,宋大人也必须娶妻!”
“如此下去,就怕江山社稷不稳!”
江山拥有者闻淮心道,是你的江山吗?你这么操心。
宋溪也想说,皇权迟早会被推翻,不稳就不稳呗。
两人表示无所谓。
可朝中顽固之人比他们想象中还多。
若非闻淮宋溪两人地位够稳,必然会引起震荡,所以这些话都可以当做耳旁风。
这还没正式公开呢,若真公开了,你们难道还要跳楼不成?
让不少人意外的是,皇上性子如何,大家心里有数,想做的事绝不可能更改。
但宋大人的态度,出乎大家意料。
既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拿身份吹嘘,竟然一如往常?
眼看两人如此“冥顽不灵”,不少官员愈发痛心疾首。
但就在十月十九这日,天降瑞雪,从滇州府而来消息,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一惊。
“微臣按照宋大人的指点,真的找到一年三熟的稻子了!”
“真的一年三熟!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这是在开玩笑吧?
什么稻子能一年三熟!?
而且还是按照宋大人的指点?
户部尚书倒是头一个想起来。
三年前,齐明元年开始,确实派出过搜查良种的队伍。
迄今为止,户部一直在拨款。
当年这笔拨款看起来费用颇多,但这些年国库情况好转,户部就没有在意,继续按需支出。
而这笔持续仅仅近四年的支出,竟然看到回报了。
不会是假的吧。
寻找良种,哪有那样简单。
但这些官员带来稻子,以及详尽无比的数据记录,甚至直言:“若有半句虚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实这些被派出去的官员,刚开始也觉得寻找良种无异议大海捞针。
尤其是去往滇州府一带,还让他们出文昭国去找,那边不过是一群野人般的小国,怎么可能有良种?
为首叫薛春荣的官员却道:“既然朝廷任命,我们就该认真去做。”
不管是不是大海捞针,他们都要给文昭国带来最好的种子。
刚开始他们没把宋大人的暗示放在心上,虽踏遍滇州府一带的山脉,却寻不到极为高产的种子。
这期间,他们几乎与朝廷失联。
若非及时的俸禄补给,以及宋大人每月雷打不动的信件,不少人都快忘了他们是官员了。
就在去年,众人终于到了文昭国境外,当时还乔装打扮一番,去打听各地稻子。
这几年的寻找,他们也都知道稻子跟稻子之间也有很大不同。
直到他们看到那个小国百姓,竟然在四月份收粮。
虽说此地气候极好,一年四季变化不大,更无冬日可言,但为什么会在四月收粮?
而且这里在收粮,另外的田地稻子才刚刚长出来,这里种地不用暗中农时的吗?
多番打听,加上撒了不少银钱后,薛春荣薛大人他们才得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此地百姓如果极为勤劳的话,甚至可以收三次粮,虽说口感不如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一熟的良种,但生长周期没的说。
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听到这个消息,薛大人他们先是不信,有些出自鱼米之乡的官员甚至道:“一年两熟已经是抢尽农时,三熟实在太夸张了。”
这些年尝过太多次失败乃至于欺骗,众人干脆以经商的名义在此地住下。
然后就看到此类稻种完整的生长时间。
四月份收粮,五月份种下,九月份又能收了?!
因为当地气候好,换一块地,十月份继续种,等到次年一月就能收。
当然,普通人肯定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劳动,土地也不能一直这么耕种,太耗地力。
但这种生长周期如此之短的稻子,却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产量也不错!
薛春荣知道,他们真的找到良种了,九月份那边一收获,大家紧急往京城赶。
日夜兼程,才在十月十九这天赶回京城,带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薛大人眼中的宋大人就是神啊!
他太厉害了!
如果早点按照他说的做,良种早就找到了!
大朝会上,薛春荣滔滔不绝夸着宋大人,还夸了一路上走过的水泥官道,言语之间皆是溢美之词。
忽然有个官员道:“溜须拍马。”
啊?
这怎么就溜须拍马了。
宋大人虽然已经穿上紫袍官服,自己也用不着吹捧,所以都是真情实感。
刚从外地回来的薛大人显然不知道朝中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真要猛烈弹劾宋溪。
但良种的消息传来,什么弹劾都要压下去。
有什么事,能比一年三熟的稻种重要。
他们文昭国大半税收都来自田税,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种都是宋大人一力主持找到的,这还有什么说的。
别说龙床了,龙位分他都不为过吧。
一直跟薛大人保持联系的宋溪看了看闻淮,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有神。
闻淮下意识笑了下。
自己想做的,必然能做到。
宋溪想做的,更不用质疑。
说起来,去年做的那件礼服,是不是可以拿出来了。
或者再做件新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
第138章
薛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高产的良种,简直不敢想象。
可朝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薛大人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良种,一部分紧急运往气候较为相似两广闽地一带。
江浙两地在京官员自然千求万求,定要拨出来些,在他们老家试中。
还有少部分由宋大人做主,送到国子监农科夫子手中,由他们培养出更好的种子。
最后一项自不必讲,谁不知道能找到这么好的稻种,皆因宋大人的坚持。
但前面两项,尤其是后面江浙两地,几乎是官员们打破头才抢到的。
谁不想有这么好的种子的。
什么?
口感差了点。
何不食肉糜啊,对于多数人来说,能吃饱就不错了,口感的事往后放放。
这对全国寻找,以及培育良种的官员农人都带来极大信心。
就像宋溪说的那般,既然能找到高产稻种,就说明还有高产麦种,我们也可以培育出高产种子。
这话给了太多人信心。
反正听宋大人的,肯定没错啊。
工部负责农事的屯田司主事主动找过来,他显然想请教宋大人,想在培育良种的事上一起协作。
宋溪自然高兴,有人帮忙肯定是好事。
至于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现在早就没人管了。
你要是有宋溪半分能力,跟天王老子在一起都没关系。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已经被皇上借吏部的口,直接调离京城了。
宋大人脾气好,不意味着皇上脾气好啊。
跟他们两对着干,那能有好结果吗。
当然了,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们,皇上可能不成亲,要一辈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大家肯定不信。
但现在来看,让他们不得不信。
良种被带到各地府衙暂且不提,等到明年气候适宜,就会在当地播种,看看生长情况。
宋溪则带着手里这些种子去往国子监。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脸沧桑却极为兴奋的薛春荣薛大人。
按理薛大人可以暂时休息,但好不容易找来的种子,他也想知道要怎么处理。
送到各地试着种植,这还能理解。
送到国子监干什么啊?
也是薛大人离开京城太久,对现如今的国子监不大熟悉。
他现在知道的,仅仅是国子监学生大变样,再也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变成从各地召集来的天才勤奋学生,今年的会试还有不少考中进士。
单是这一点,就让薛大人大为惊叹。
其实最初能被派去寻找良种的官员,出身都不会太好。
毕竟这是个苦差事,当初也不见得能看到成效。
薛大人就是其中典型,他脾气虽好,性格却执拗,故而年仅四十只是七品小官。
好在他知足常乐,既不冒进,也不结党营私。
所以宋溪想派人寻找良种时,薛春荣的名字就在闻淮所列名单之上。
事后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天然对宋溪善待贫困学子,给他们一些机会抱有好感。
去国子监的路上,宋溪认真介绍道:“如今的国子监有近七千学生。”
“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进士科,就是你我所学所考的那一类。”
“还有一类为樊科。”
“樊科?”
宋溪点头:“取自先贤樊迟的名字。”
当初宋溪本来想叫实学科,又有儒生要叫杂科。
相比之下,他干脆选孔子学生樊迟的名字为科目之名,算是让不少儒生闭嘴。
樊迟之前也介绍过,作为孔子学生,是少见的实用派。
他问耕问农,还被孔子说过不是君子所为。
可后世帝王将相还是把他奉为先贤。
以他的名字命名,反对意见果然少了很多。
但薛春荣略略沉思,拱手道:“宋大人辛苦了。”
单从命名就能看出来,当初建立樊科有多么不易。
宋大人却还是从中找到机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虽说能从名字窥见一二,但樊科具体都教些什么?”
宋溪笑答道:“文理工农医。”
国子监近七千学生,四千读进士科。
其他人则在樊科下细分的文理工农医里面。
如今每科下设二到三门主课,
比如医,就分人医与兽医。
再比如农,大致分为主粮以及经济作物。
这种分类在现代看来还是太过笼统。
但在如今,已经是别具一格的了。
学生们能去读,甚至都因相信宋大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身兴趣的原因。
要说文昭国之前有些教学吗?
自然是有的。
但一个是聪明学生不愿意去学,毕竟没有进士科的出路好。
第二也是工匠手艺大多为家传,是自家吃饭的本事,并不愿拿出来传授。
所以当初设置五科。
不仅为主流的儒学反对,就连真正的夫子也很难找到。
宋溪当时刚从下面巡查回来,又要忙水泥作坊推广的事,接着又陷入政敌构陷。
总之事情极多。
所以当时一边忙工部的事,一边着手设立樊科。
好在到了现在,一切都有了成果。
以国子监之名请来不少名匠,又找来历代有关文理工农医的书籍进行整合。
说起来,宋溪没少“压榨”翰林院翰林,以及国子监的学生们。
甚至连南山一带学生,都参与进来。
这才堪堪有了成果。
薛春荣听宋大人讲的平常,却很难不从这里面听出惊心动魄。
“本以为下官在外面寻良种已经足够辛苦,没想到您的差事只多不少。”
宋溪摆摆手:“走吧,方才介绍那么多,也不是炫耀我做了什么。”
“只是告诉薛大人您寻到的良种,我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培育。”
虽说手头的高产稻谷经由他们当地百姓选育过。
但论起农事,自然还是他国子监的夫子学生们厉害。
都说了这里是专业的!
国子监看着一如往常,但其中书斋早就一分为二。
进士科就不去了,两人再熟悉不过,直接去了西边的樊科。
樊科按照下下属的文理工农医分好。
每处学生夫子稍有不同,但跟进士科学生一样,全都抱着厚厚的书本读书。
各科的教科书还不完备,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医科,无论人医兽医学要背的方子要学的药理都数不胜数。
到了最后面的农科,只见这里的学生有一半穿着短打,准备去郊外试验田看看。
薛大人也是读书三十多载,哪见过这种场景。
若非领头的人是宋大人,他都要说一句不伦不类啊。
到了主粮科,门口的田夫子早就在等着了,看到宋祭酒立刻道:“祭酒大人!稻种呢?!”
宋溪指了指身后:“在这呢。”
说罢又叮嘱道:“小心些用,这是薛大人他们从几千里之外,翻越崇山峻岭才带回的。”
田夫子这才收了焦急,连连向薛大人致谢。
薛大人摆手,好奇道:“田夫子何必这样着急,就算试种,也要等明年去了。”
京城大雪纷飞,实在不是种稻子的好时间啊。
宋溪田夫子都笑:“进去看看。”
进到农科院子,方发觉此地树木花草不同凡响。
也是,这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若种不好,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但过了大门再往里走,只见里面搭起仿若作坊一样的高大棚子。
棚子越有两人高,里面更是宽敞无比,角落都用水泥厚厚护严实了。
走到棚子里面,薛大人身上立刻冒汗。
这里面竟然如春天般温暖!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格外不同啊。
薛大人甚至在里面看到嫩绿的麦苗!
这时节,哪来的麦苗啊!
虽说奢侈的人家,会在暖棚里种些反季节的果蔬。
可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吃用,而是分门别类,有些麦子前头写了耐旱,有的写了耐涝,还有些土地跟普通土地有些差异。
宋溪介绍道:“这是凉州一带土,略带了盐碱,夫子们正在培育适合此种土地的高产麦子。”
啊?!
还能这样做吗?!
薛大人震惊了。
他以为自己这些人去寻良种,已经是朝廷看重农事的表现。
没想到在国子监之内,还有这种奇闻轶事。
若真的能成,即使一亩地只增产二三十斤,都当地百姓都是极好的。
宋溪笑:“已经有些成果了,最新一批的麦种已经送到当地府衙,因是冬麦,十月份已经种下,年后就会发芽。”
还有国子监农科夫子带着学生前往种植监督,等今年五月收获,就能看到成效。
“这真是功在千秋啊。”薛大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再看看他带回来的种子,却明白要做什么了。
这暖棚里依靠炭火可以调节温度,模拟植物需要的温度,甚至可以调节棚子顶上的光亮。
所以能抓紧一切时间培育种子。
原本需要三五年的差事,现在一两年就能完成。
“这样的暖棚有几个啊,留下来的种子够不够用?”薛大人赶紧道。
几个?
一个!
田夫子撇嘴:“就这一个棚子,都是问户部,问王司业强行要来的。”
说话间王司业也到了,立刻驳斥:“知道你们这一个棚子要耗费多少银钱吗?”
“都说贫者不读书,但进士科那边所需花费跟你们一比,那边才是穷的。”
宋溪摸摸鼻子,这才刚起步嘛,需要的银子肯定多,等等就好了。
王司业先拜见宋大人,再拜见薛大人,明显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宋溪批复。
好不容易逮到宋溪过来,赶紧把需要办的差事都办了!
另一边田夫子的学生们已经到齐。
虽然是国子监学生,但他们穿得与老农无异,皆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其中还有几个女子,说是在培育授粉时极有耐心,同组许多人都不如她们。
甚至有一人,家里曾是豪门勋贵之女,自幼喜欢摆弄花草树木。
家里本以为她考进国子监会去农科下经济作物科,种些花草顶多侍弄些果树,岂料直接来了主粮科。
但她家还来不及反对,家中便落败了,如今母亲妹妹都靠着她在此地的米粮度日,倒是比许多同族人好上不少。
在田夫子眼中大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他的学生,都需要干活!
薛大人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地把精耕细作四个字发挥到极限。
因暖棚珍贵,必要利用好每一块土地。
他们手中的农具大多都见过,偶然有些稀奇古怪的,多半是隔壁工科做出来试验的。
薛大人看的津津有味,宋溪那边已经不想写自己签名盖印了,干脆把腰间印章递给王司业:“你帮我盖印章,我来签名。”
国子监学生多夫子多,事情肯定也多。
加上如今各地官学事务繁杂,官员夫子调动也会请示国子监,差事只多不少。
尤其是盐平府。
盐平府近些年差事办得好,故而有了樊科试点的机会。
他们想在当地府学办好樊科,必有无数问题。
宋溪想了想道:“还是派几个人过去,帮着建起樊科,先有个框架,后续慢慢填充骨肉。”
宋溪说完,见王司业只盯着手头印章。
王司业默默把印章递回去:“大人,您拿错章了。”
错了?
宋溪共有两块章,一块写着潺甫,一块为潺湲客,大小并不一样,怎么会给错。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过来看。
果然,这哪里是潺甫,分明是桂舟。
王司业也是饱读诗书的,一眼就知道潺甫桂舟的来历。
再想到宋大人跟皇上关系,哪能不知道这章子是谁的啊。
正尴尬时,宫里小太监急匆匆走近,揣着宋溪需要的印章而来。
至于皇上那块,王司业眼睁睁看着宋大人熟练地揣到自己荷包里,显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了。
也就是说,宋大人随时可以带着皇上印章,随时能以皇上名义发号施令?
王司业接过正确章子,小声道:“宋大人您也太低调了!”
不是他想提这事,而是真的太低调了!
如果他能拿着皇上印章,天都能捅个窟窿啊。
宋溪身后侍卫心道,宋大人还会模仿皇上字迹呢,这又有什么了。
可他根本不需要啊。
就算危急时刻,都用不着皇上出马。
宋溪面对调侃,也只笑道:“我还低调吗。”
仔细想想,又是不低调的。
自宋大人开始考科举,全天下都是他的美名。
他们两人埋头处理公文,另一边热火朝天种地。
薛大人甚至脱了官服跟着帮倒忙,学生们都嫌弃得不行。
王司业抬头看看,虽说觉得樊科离经叛道的人太多,可在这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一想到这么多聪明人在为粮食增产努力,都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奔头了。
虽说王司业从小锦衣玉食不缺吃穿。
可大家都是读过史书的,以史为鉴,多少朝代都是死在没有粮食上。
说不得文昭国解决了粮食问题,真的能千秋万代。
忙了大半日,总算把国子监事情料理清楚。
进士科就像王司业讲的,事情已经很顺了。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教学,裴司业对此极为熟稔。
问题多出在樊科上。
农科就不提了,耗时耗力耗银钱。
其他各科都没好到哪去。
若非的裴司业教学经验实在丰富,出的问题只会更多。
比如理科工科,很多公式裴司业根本看不明白,只知道这些学生一会要建那个一会要造那个。
他们的夫子也不修边幅,每日带着学生们一起演算造东西。
宋大人让他们设计更好用的纺织机,他们倒是照做,只是一会嫌弃手里的铁料不好,一会觉得炉子温度不够高,总之问题多多。
宋溪不仅不阻止,还道:“那你们就设计出可以烧出更高温度的炉子,炼出更好用的钢材。”
不仅如此,还加一条:“必须是便宜好用产量高。”
裴司业听道听到这些要求时,本以为夫子们会不高兴。
岂料还真的带着学生们演算起来。
除了一直问他要经费外,别的都挺好的。
合着宋溪给你们提出高要求,你们半点不推辞,然后来压力我?!
所以宋溪看到裴夫子时,都是绕路走的。
生怕受到夫子冷眼!
但他的要求真的不过分。
国子监夫子学生,都是文昭国最顶尖的人才。
对于天才来讲,这真的不是事。
大家只是少个机会而已,只要给他们机会,并且指明方向,有些东西定然会出现。
宋溪从来不怀疑这件事。
说实话,也就受限于粮食产量过低,大部分人力都要用来种庄稼。
否则他是真想把很多东西搬出来。
可宋溪非常忍耐,一切都要慢慢来,不能让这些东西影响百姓们的生命安全,更不能影响粮食产量。
但现在高产稻子,也就是他那个世界说的占城稻来了,粮食有保障,就有额外的人力去做旁的事。
宋溪心里长舒口气,直接批复理工科要的东西。
必须炼钢。
有了好钢材,方能做更多事。
至于裴夫子的冷笑,还有户部钱尚书的白眼,他承受的住!
王司业欲言又止。
行吧,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让他们两个都意外的是,不管裴训导还是钱尚书,都没有太过反对。
闻淮好笑道:“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若反对你,错过下一个良种怎么办。”
是这样吗?!
见宋溪眼里满是惊愕,随即郑重其事道:“那你要监督我。”
“监督我不能冒进,不能不顾眼前,贸贸然推行不合时宜的计划。”
闻淮本以为宋溪会很高兴,为炼钢材进行顺利而高兴,没想到他第一时间竟然是约束自己。
闻淮盯着他看了半晌,揉揉他的头,然后转头找来起居舍人。
张舍人走进来,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就听皇上道:“小溪,你再说一遍。”
什么东西?
宋溪张舍人都很诧异。
张舍人顺手写道:“陛下召见,请宋大人复讲,宋疑。”
闻淮不再问他,直接复述宋溪刚刚讲过的那句,并抬抬下巴,让张舍人如实记录。
这怎么记录啊。
都是臣子监督皇上,哪有让皇上监督臣子的。
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直接记史书上,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等会,张舍人反应过来。
皇上让记录这句话,是要表明宋大人居功不自傲,谦逊有礼,如此功绩却要时时约束自己。
换位想想,自己若是宋大人,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事,又与皇上关系与众不同。
此刻不一定要飘到什么地方。
可宋大人竟然不是自傲,而是自醒。
如此心境,真乃天下第一贤人也。
张舍人奋笔直书,又给后世人留下一段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
而皇上那边又开口了。
“宋大人居功至伟,堪称天下人典范。”
“朕细细思来,工部右侍郎此官职非宋大人莫属。”
“并进内阁,成为新的内阁大臣。”
张舍人这下不写了,因为笔已经掉到地上了。
没记错的话,宋大人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进内阁?!
第139章
张舍人把今日之事一一写明了。
乍听宋大人进内阁升阁臣有些诧异,但细想却是应该的。
尤其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皇上反应那样快,大约也是早有想过此事。
思量过后,张舍人又细写了宋大人带来的改变细数他的功绩。
前面写皇上的态度,以及升任工部右侍郎,再写进内阁,然后加上宋大人办过的差事。
到了最后,方添一句:“宋溪之功,皆仰本事超然,与陛下喜之无关。”
写完这句话,张舍人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越强调什么,就越说明什么。
可不写吧,又怕人误会。
最后删删减减,把最后一句又删去了,只写:“陛下悦。”
至于怎么悦的,你们自己猜去吧。
反正这段是要突出宋大人是靠真本事坐上如今的位置。
垂拱殿里,宋溪欲言又止。
等张舍人走之后,他才道:“何必这样着急。”
说真心话,宋溪是最不着急升官的人。
毕竟他在朝廷当中,堪称说一不二,故而对官职虚名并不在意。
而二十三岁的阁臣,又太过招摇。
闻淮惊奇道:“怎么就招摇了?”
说着就去抱身边人,认真道:“这本就该是你的,再说你就该名满天下。”
从宋溪小三元中秀才时。
从他进到明德书院,不到一年时间内上第一斋开始。
从他在南山风头无两,从他是读书人心中楷模。
再到会试之前组织举人们进言,以及连中六元的状元。
如今种种更不用讲。
在闻淮眼中,这并非招摇,而是恰如其分。
宋溪出现的地方便是焦点,天生就该如此。
自己能做的,不过为锦上添花。
好在如今的他,能光明正大这般做。
闻淮捏捏宋溪耳垂,眼睛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一想到能跟身边人在一起,闻淮只觉得他太幸运了。
宋溪哪能感受不到这份欣赏与爱意,心情颇佳,去亲闻淮脸颊:“好吧陛下,微臣谢恩。”
“就这么谢?”闻淮立刻追问,“换个谢法。”
宋溪赶紧按住他的手。
不行啊。
这里是垂拱殿,真不行!
两人在办公场所腻腻歪歪。
外面这个消息,已然掀起波浪。
宋溪升任工部右侍郎这事,多数朝臣心里有数。
宋大人之前就喜欢工部,做的差事也足够升迁。
虽说他年纪小,但他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但入内阁?!
文昭国内阁人数并无定数。
少则三人,多则十人。
现如今除了宋溪外,也仅仅三人而已,并且维持了好几十年。
如今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这三位老大人能被称为阁臣。
他们之间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二了,年纪最大的有七十多。
以宋溪的年纪,当他们重孙都绰绰有余。
现在却要并列四阁老之一。
难道因为他跟皇上关系极近?
可这么说,又不大合适。
若皇上真要以公徇私,早就可以这般任命。
能忍到现在,就说明宋溪功绩担得起这份官职。
可这是内阁啊。
正二品的大员,多少官员做梦都梦不到的位置。
京城所有官署官员,乃至南山国子监学生听到后,全都呆若木鸡。
尤其是宋溪同窗同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一起读书一起考试的,怎么差别那样大?
但想想那是宋溪,似乎又合理了?
就在京城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平心静气。
“换了其他人,我或许不服,但宋溪的话似乎可以。”
这句话说出无数人的心声,多数朝中官员还是服气的。
先是水泥的用处比想象中还要大。
再是好稻种的发现,甚至正在培养的农科人才,以及功在千秋的官学。
都让文昭国变得与众不同。
多少人能想到,文昭国会是这般模样?
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
但这份恨意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变得极为渺小。
而且多是一些儒生,成不了大气候的。
他们再怎么不高兴,也挡不了宋大人做的事件件都能成。
随着国子监农科试种高产良种,好消息接连不断。
刚入十一月,良种的种植就看到成效,果然比一般稻种生长速度更快。
等到十二月初,已然能看到稻苗长得极为漂亮了。
无论从哪方面都能证明,这个稻种果然不一般。
本来人就多的国子监,又迎来一波波前来围观的文武官员,想进农科的暖棚看看这番奇景。
这下也没人说暖棚费钱,更无人说农科为杂科。
什么东西好,大家心里都有数啊。
可惜农科夫子们嫌他们太烦,直接把人全都赶走。
就连国子监也不允许旁人进入,以免打扰学子们的清静。
但农科在国子监里面也清净不了。
本校大几千学生呢,大家也想参观!
尤其是种过稻子的学子,一定要看看这良种有多神奇。
最后把农科烦的不行,直接雇人在暖棚门前站着,谁都不许靠近。
里面的东西有多珍贵,你们知道吗?
也就理科工科老老实实听话,因为他们依靠农科如今的成绩,成功申请了款项,用来炼钢。
要不是农科发力,这钱哪有那么容易申请到啊。
甚至整个樊科都因此获益。
宋大人一手扶持的樊科,怎么可能会没用。
若宋大人当不得工部右侍郎,进不了内阁,谁还合适?
普天之下,唯有他合适!
好消息传到家中。
孟素香不大能理解内阁,但听到正二品大员时,却颇有些傻眼。
再看周围妇人好友,全都喜不自胜,又旧事重提了。
“孟娘子,你家孩子真的不考虑亲事吗?”
“我家侄女生得国色天香,送你家做婢女也是可以的。”
“我家的女儿不仅好看,还才貌双全。”
“考虑考虑婚事吧,您不想抱孙子吗。”
“还有小潋的婚事,您也再考虑考虑吧,我认识一个进士,他也愿意入赘的,不比什么凌秀才好?”
“对啊,还有大把人可以挑选,就算定下了也能换人。”
孟素香性子虽然软,却是苦过来,她一味摇头,直接把人赶走。
好在平日接济的宋家妾室们一起开口,把这些想要沾光的妇人全都请出家门。
等众人都走了,孟娘子才松口气,只心疼宋溪办差辛苦,似乎比读书的时候还要忙。
想到这,哪有升官的喜悦,只盼着孩子早点闲下来才是。
而且孩子主意拿的准,那桂舟人也不错,孩子喜欢就好。
至于小潋的未婚夫,也是只要喜欢就好。
反倒是她接触刘郎明显不大行,还是换个人逛街的好。
还在外面查账的宋潋听到这些消息,更是直接对掌柜们道:“若还有人来送礼,一概撵出去。”
“你们可别跟外人勾连,坏我哥哥名声,否则定会重重处罚。”
自宋老爷还有宋渊借着宋家名义陷害哥哥之后。
宋潋对此极为在意,家里如今开了五家铺子,决意不再扩张,只守着现有的买卖即可。
就算天天人满为患,就算无数人盯着伙计掌柜们想要钻空子,都被她一一挡了过去。
在家时,宋潋看着还软和些,但在外头端得铁面无私,下面众人都不敢拿大。
而且都是用惯了的人,不会给外人机会
宋潋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全都叮嘱一边,这才匆匆回家。
回去路上,可巧碰到从国子监过来的凌可为。
看着凌可为一脸为难,就知道他也听说了。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丢宋家的人。”
天知道他从不是自卑的人啊。
但凡天才谁没点傲气,在宋溪面前,却完全不一样
宋潋啧啧摇头:“比不上我哥,人之常情。”
这也是。
想想是宋大人,又很正常了。
两人一起回家准备庆功宴,庆祝哥哥高升!
当然,这日闻淮也照常来了,还带着大宝小宝四宝。
凌可为自然是见过闻公子,却不知这位身份,更不好多问。
他看得出来,这位眼中只有宋大人,至于桌上其他人。
甚至连喊他叔叔的四宝也不算在意。
顶多对孟娘子宋潋多些尊敬。
至于自己?
完全不在眼中,眼神都懒得给。
这位闻公子的气势太过吓人,整个人看着便是顶级权贵出身。
凌可为感觉他那点自傲在这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溪给凌可为夹了个菜:“都是自己人,多吃些。”
自己人吗。
他配吗!
凌可为埋头苦吃,在这家里,有半点傲气都不敢有!
说话间又到一年冬祭。
前三年冬祭,宋大人先是同皇上一起站上祭坛,然后是穿样式差不多的礼服。
到了今年,冬祭还未开始,宫中制衣局便大张旗鼓给宋溪量体裁衣。
说是今年至少要做四身礼服,每一样都与皇上的类似。
宋溪想问,是类似,还是一模一样?
答案不言而喻。
闻淮早就打定主意这么做。
如今都是半公开的状态,他更无所顾忌。
之前又担心朝中局势不稳,也担心别人看轻宋溪的能力。
现在压根没有这样的顾虑,自然直接提上日程。
今年冬祭,宋溪并未拒绝。
毕竟公开这件事,是两人都迫不及待的。
当年还是学生时候就想过,何况现在。
冬祭场面依旧盛大。
看不到头的礼乐队伍,再到衣帽整齐的进军队伍。
今年道路两旁,竟然又多了不少百姓。
年年都有冬祭,但不是每年都有这么百姓过来围观,甚至送上真心的祝福。
百姓们或许地位不够,家资不丰,他们却知道谁在认真做事,谁在为普通人考虑。
真诚送行,便是最好的体现。
只是百姓们心里有个疑惑。
宋大人,为什么要坐在皇上车驾上,而且官员们态度平常,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人群当中的孟素香、宋潋,乃至宋潋未婚夫凌可为心里都带着奇怪。
凌可为想到国子监里同窗们说的话,开口道:“同窗都说宋大人极得皇上信任,或许这就是信任的体现?”
只能说学生们的想法,还是太单纯了。
可孟娘子宋潋却略带疑惑。
最让宋潋奇怪的是,朝中怎么没有一个叫闻淮闻桂舟的大臣?
按理说,对方地位应该不低才是。
哥哥与他几乎每日同进同出,还养了个四宝,应该有名字才。
还是说,闻淮并非真名?
所有人带着疑惑回家,主要孟娘子与宋潋认识闻淮也有两年,太明白那人性格。
便是大宝小宝跟宋溪相处时间长些都要生气,何况外面都在说,跟皇上走得极近,还连着几年一起乘车。
换了旁人,或许会害怕皇上,但闻淮的话,应该不会吧。
就在两人疑惑,凌可为摸不着头脑时,他们已经到了自家巷子。
巷子口有几个男男女女正在扯闲话,仔细一看,里面就有要给宋溪宋潋说亲的。
“你们以为宋溪为何不成亲?因为皇上看上他了!不许他成亲!”???
孟娘子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女儿拽住,压低声音道:“先听听。”
凌可为同样大为震撼,那边的人却还在讲。
“今日同乘一辆马车也就罢了,就连衣服也一样,有人说皇上看上宋大人的美貌想让他进宫!”
“为此还让他进了内阁,算是补偿。”
“以宋溪的容貌倒是合理,先皇那时就酷爱美人,新皇是他儿子,应该也是这般。”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别是瞎说吧。”
“对啊,以宋大人的功劳,升迁再正常不过。”
“还不是我想给宋溪说亲,孟娘子却一直不送口,想着她儿子二十三了,必有原因,所以托了亲朋去高官家里打听。”
“不打听就算了,原来有这般秘密,宋溪也是可怜,原本可以好好结婚生子的,硬生生被皇上拦住了。”
“有人说,宋大人初入朝廷就被看中了,但最近才下手,为此还杀了好多人。”
“我的天这也太可怜了。”
“你们能不能别胡说!”宋潋直接站出来。
凌可为也道:“诽谤朝廷命官是该治罪,你们可懂律法。”
此言一出,众人看到宋家几人,赶紧连连道歉,然后一溜烟跑了。
但消息已经散出去,不少人都知道皇上对宋大人居心不良。
宋家难得乌云密布,孟娘子哭得不行,她虽不知朝中大事,却明白宋溪心有所属,若被皇上硬生生拆散了,实在可怜。
宋潋没哭,她却有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可这个猜测太过可怕。
她接受不了啊。
宋潋看着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凌可为,幽幽道:“你还真赘了个大的。”
啊?
什么意思?
宋潋捂脸。
哥哥一直不甘于人下,怎么偏偏是那位。
而且那位什么都有,何必拐走她哥!
想想就让人生气。
宋潋努力平静,等哥哥冬祭回来再说。
希望一切都好。
可惜了,在朝廷冬祭这段时日。
皇上看上宋大人的消息已然满天飞。
有说要纳妃的,有说要立后,还有的说皇上巧取豪夺的。
总之一句话,宋大人肯定不愿意。
皇上在多数人眼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为了保持神秘,帝王很少在当众露面,不管年龄名字都讳莫如深。
换了其他人被皇帝看中,或许觉得能够平步青云。
但这是宋大人啊!
人家不需要被看中,也能平步青云的。
反正南山和国子监的学生们,对此番“谣言”极力反对,一篇篇骂人的文章接踵而来。
势必要把散布谣言的人全都骂一遍,还骂的文采飞扬,别人都不敢还嘴。
冬祭那边的消息传来,大家却慢慢闭嘴了。
宋大人与皇上穿的四套礼服一模一样。
宋大人与皇上同登祭台,接受百官跪拜。
宋大人与皇上同吃一杯酒,祭奠天地祖先。
这才有留京的官员开口道:“皇上的事少打听。”
越是让人少打听,大家越好奇。
等众人听说,皇上后宫真的空无一人,并拒绝纳妃成亲后,更多人沉默了。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个惊天大秘密。
但都这样了,朝臣们没意见吗,儒生们不反对吗。
儒生朝臣们想说,我们反对要是有用,早就反对了!
京城里消息沸沸扬扬,还在冬祭的闻淮十分满意。
终于有名分了,也是不容易。
闻淮忽然想到那年南山春游,他当时就想有名分的,应该说非常想。
只是当时的他不知道,为何那般想。
闻淮看着冬祭队伍,抬头看了看正在祭拜的老天。
这一刻,他倒是真心祭拜了。
谢谢老天,把宋溪带到他身边。
以前总说,想回到宋溪小时候,陪着他一起长大,绝对不让他吃苦头。
现在想想,如果不在皈息寺跟宋溪见面,对他会不会更好。
两人就在朝堂认识,自己或许是太子或许是皇帝。
他依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闻淮确信,自己还是会爱上宋溪,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人拐到床上。
不过那时候,肯定是正经谈恋爱。
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完了。
闻淮感觉,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想尝试。
最好在每一种可能里都跟宋溪纠缠不清。
宋溪不看就知道,身边人又想胡想八想了,低声道:“祭祀呢。”
闻淮肯定不管这些,当众握住宋溪的手道:“嗯,祭祀呢。”
“以后年年如此,可好。”
闻淮说罢,走上前上香,开口道:“朕与宋溪,祭拜天地祖宗。”
“皇天后土作证,庇佑文昭国万世太平,庇佑我与宋溪岁岁来拜。”
虽说下面群臣早知道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
但说的这般露骨,还是让文武百官侧目。
闻淮侧了侧身,明显让宋溪也来拜。
宋溪只盯着闻淮,大步向前,漂亮的面庞在华美礼服上衬的更似神明。
“皇天后土作证,庇佑文昭国万世太平,庇佑我与闻淮岁岁来拜。”
宋溪他?
直呼皇上的名字?!
自皇上做太子起,就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名啊。
宋溪喊得未免也太顺口了。
就在有些官员忍不住出来打断时,礼官已经念起朝廷今年所做政绩。
税收增加。
官道修缮。
水利大修。
觅得良种。
重整田地户籍。
整顿各地兵马指挥。
此番“年终总结”,不仅让现场的官员们停住脚步。
就算天地祖宗来了,都要默默闭嘴吧?
有本事就用实力说话!
而这样的政绩,只是个开始而已,这是众所周知毋庸置疑的事。
至于这样的祭祀。
宋溪与闻淮两人,必然岁岁如此,年年来拜。
第140章
水德元年冬祭结束。若说此时的政绩已经让人侧目。
那水德二年的冬祭时,向天地禀报的文昭国政务则更加不同。
水德二年。
工部继续从水泥作坊的税收中抽调银子,用来修缮全国各地的官道以及水利。
就连川渝云贵一带的官道也修缮了七七八八。
可惜这里的山路还未提上日程,是工部右侍郎宋大人的遗憾。
说来说去,还是国库银钱不丰。
毕竟今年是高产稻种试种的第一年。
先试种,再推广,还需要一定时间。
好消息的,无论是京城国子监暖棚里的良种,还是送到闽地两广乃至江浙的试验田,全都收获颇丰。
既证明了这个种子的好用,也证明其种子产量仍有进步空间。
这给很多田地不丰的百姓们带来希望。
同样一亩地,稻子生产周期短,产量还高,大家肯定知道如何选择。
而且宋大人还公开了一份肥料配方。
说可以称之为初级化肥。
化肥是何意?
全称为化学肥料。
化学又是什么啊。
“这还不知道,就是文理工农医里的理科下分支!”
“就是俗称的变化之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在官学里叫化学。”
随着不少地方官学开始普及五门学科,多数概念已经被百姓们接纳。
农科的成果已经出来,现在理科的成果也来了。
还有敏锐的人道的:“宋大人称之为初级化肥,那是不是还有中级,又或者高级化肥?”
这话确实没错,宋溪命名时,就是留出足够的空间。
化肥在他之前那个时空,就是农业的根基。
只有简单的肥料肯定不行,要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还好至今对他避之不及的礼部刘大人的儿子,先一步开起化肥作坊,也帮着初级化肥的推广提供帮助。
良种加上初级化肥。
对如今的粮食产量,肯定能翻倍式增长。
可惜这也还在计划当中,水德二年是别想了。
不过就像上面说的,除京城国子监外,约莫有三个府学开始教授五科。
夫子都是从国子监请来的,既保证教学质量,还有开设五科的经验。
其中盐平府自不用讲,剩下两个府便是江浙两地所属的府学了。
甚至是当地被皇上打击极狠的当地士族出面请求,既是向皇上宋大人投诚,同样看中五科的潜力。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不会多搭理大家,没想到还真从国子监请到厉害的训导前来搭建五科框架。
之后打听到,宋大人说两地学子颇多,需要建设五科缓解学生学业压力。
这也是为学生们考虑了,怪不得是个学生提起宋大人,都要舔着脸喊一句老师。
理由也简单。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祭酒就是天下学子的老师。
说起来,不管国子监还是祭酒宋大人,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声。
对宋溪来讲,其实就是这两个地方有钱,更容易出成果。
天知道国子监理科工科合力建造新型炼钢炉花了多少银子。
他自己都觉得败家啊。
要不是水德二年的税收比去年要多,他真没脸见快致仕的户部钱尚书。
齐明三年全年税收仅在一千六百万。
那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朝中问题颇多。
到水德元年,为两千四百万。
到了水德二年,已经达到两千九百万。
按照文夫子以及梁院长所说,已然超过闻淮祖父时的税收。
这还不是靠压榨百姓来的。
完全靠着闻淮一直打击土地兼并,还百姓田地,清查各地田税商税盐铁税等等。
宋溪这边又是良种又是初级化肥。
当然了,总体看来,宋溪花的比赚得多。
钱尚书还吐槽过,一个铁血无情,就差被士族称之为暴君,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充盈国库。
另一个呢?
不是建设这个就是建设那个,花钱如流水。
可从其他方面讲,若非两人全力配合,也不会有文昭国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总之水德二年,朝中各项事情都有进步,但还未处理的事情依旧很多。
国库银钱还是紧张。
但水德二年冬祭汇报时,依旧有不少政绩可以拿来说。
比如越来越完善的官道水利。
既方便百姓出行,也对田地灌溉洪涝灾害有所调节。
官学教育再次细化,理科出了初级化肥这项成果,农科的良种推行十分顺利。
最后税收明显增加。
到了水德三年。
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别说举国皆知,就连周围番邦小国也有听闻。
之前文昭国内里混乱,这些小国明显发现了,对边民肆意骚扰。
前两年朝廷大力整治军中,这才止了民怨,跟这些小国重新来往,同时也开放了贸易。
来往多了,自然知道他们两人的事。
可人家文昭国百姓都不在意,甚至没事还写画本子,那有什么好说的。
水德三年冬祭。
必要提的,肯定还是基建。
这项吃钱的大工程,如今还未停止,官道在进行最后的收尾,但即便收尾了,还有不少山区必经之路需要换成水泥路。
水利方面,贺云虎自出了京城之后,连家都没回过,至今已经三四年了。
宋溪去找过他一次,也是因为当地贪污修水渠的银钱,朝廷下令去查。
若非宋溪及时出现,贺云虎跟他的学生们,全都会被泼无数脏水。
贺云虎并未在意,抹把脸继续办差。
相比道路,全国水利更是他要用一辈子生命去完成的事,这点挫折算什么啊。
而他更在意的是:“你们国子监不是在炼钢呢,钢材呢?好用吗?”
宋溪无奈:“别提了,还是吃钱机器。”
虽说有些初步成果,他也给了很多超前的建议,但想要批量生产,至今还是不成的。
尤其是批量生产,这才难点。
贺云虎催促道:“快点造啊,有水泥有钢材,我保证让这堤坝五十年不会坏!”
说起来,在水德元年前一年,也就是贺云虎在垣河府白渭县修的堤坝,在今年就派上用场。
白渭县遇到二十年不遇的大雨,连着半个月的雨天,让全县愁的不行。
已经在外地做官的周大人几乎日日写信,就怕家里出事。
幸好有三年前修的水渠堤坝,把这半月的雨水消化在水渠当中,堤坝上也都是看涨水的百姓,他们纯粹是去看热闹的,半点没觉得危险。
当地有人说:“若没有这个堤坝,只怕半个白渭县都要被淹了。”
谁说不是呢,天有不测风云,必须提前预防才行。
贺云虎还收到周大人的信件,说全县百姓都感激他。
就连当地现在的县令,也是恨不得磕头跪谢。
朝廷对官员管的极为严苛,要是他在的任地出了大事,这官也做到头了!
在基建一事上,由户部提议的修缮粮仓增加粮仓也提上日程。
粮食储备也跟赈灾有关。
总不能期待年年都是风调雨顺,肯定要备荒的。
这是钱尚书致仕前主导的最后一项差事,他甚至想说,没想到退休之前,还担心粮食储备问题,也是良种给他带来的信心。
良种确实带来极大的成果。
在今年冬祭时,良种稻已经收获两茬,根据地域不同,产量有高有低,但总体来说产量确实高出不少。
等到明年,国子监培育最新良种也要推行,粮产只会更高。
当然也有初级化肥的功效。
现在文昭国化肥作坊跟当年的水泥作坊一样,堪称遍地开花。
有配方什么都好!
带来的收入和税收都很客观。
因此,还有商人想直接联系国子监理科化学学生,想一起配合,研究一下更好的化肥。
不得不说,还是他们脑子灵活,颇有些无师自通的意思。
可惜国子监学生,全都有着一腔报国心愿,并不搭理这些人,一心要为文昭国做建设。
毕竟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朝廷花钱养起来,而这些银子又是百姓们的税收。
出了成果,还是要回报百姓的。
祭酒大人的话,他们怎么能忘。
宋溪也没奚落这些商人,只道:“你们也可以建起私学,这样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是自己的。”
私学?
说起来简单,但要耗费多少银钱啊,算了算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多讲,只让人送客。
水德三年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五科已经推广十几个州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先进生产力的重要性。
冬祭这里。
也就是宋溪闻淮并肩站在前列。
基建上,道路水利粮仓的成果。
学业上,五科推广,学生学有所用,炼钢有了进步。
外交上重新跟番邦小国有了往来贸易,海上船只也在进行统计。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田税的占比稍微少了些,商税占比略略增加。
以前田税占了九成,今年只占八点五,算是有进步?
两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宋溪宋大人已经是现在的工部左侍郎。
可水德三年,也就是今年年底,他又接到一项差事。
水德四年为大比之年,明年不过二十六岁的他,要做四月会试的主考官了。
再次从祭坛回来,宋溪想摇摇闻淮,冬祭真的有必要每年都参加吗!
就算是年终总结,就不能在京城总结吗!
但沿途迎接他们的百姓们却尤为高兴,明显觉得皇上与宋大人又去给文昭国祈福了,并且期待明年的日子越来越好。
闻淮搂着宋溪,还特意掀开车帘朝百姓们打招呼。
宋溪立刻坐直,但早就被外面众人看了个正着,尖叫声立刻响彻天际。
“帝后抱一起了!”
“好亲密!”
什么帝后,他是宋大人!
宋溪哼笑,回家有你好看。
两人还是如往年一般,车驾停到宫中,他们再换低调马车回宋家。
而宋家也跟之前一样。
看皇上的眼神多了无奈。
孟素香、宋潋、凌可为都想说,怎么是皇帝,为什么是皇帝啊。
还是大宝小宝四宝乖乖上去迎接。
可大家看他们三个,加上三宝,两猫一马一娃,更觉得无奈。
想到当初宋溪回来坦白时,虽然孟娘子宋潋都有准备,但还是整晚整晚睡不着。
消化了两年时间,如今心里那点别扭才好些。
凌可为别提了,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赘了个大的。
当然了,皇上对其他人还是懒得多看。
他眼里唯有宋溪,这点谁都明白。
不过这跟他也没关系,他眼里也只有小潋。
两人刚从自己老家回来,他去年考上举人没多久,老家便传来祖父病逝的消息,故而带着未婚妻赶紧去送葬。
但明年的会试肯定不能参加,还要安心学习。
不过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凌可为对宋祭酒的佩服更深。
而且得知他明年要做会试主考官,更是羡慕那些能喊他座师的学生。
又是一年的会试。
宋溪难免想到自己科举那会,一晃竟然六年过去了。
不过他真的想说,那会他真的只想考科举!
一直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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