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双等人听见动静进来,霎时吓得不轻,拦人的拦人,喊人的喊人。
谢旭章已与谢月臣厮打在一起。
幸而谢月臣只是挡了几下,并未认真出手。
他若还手,只怕谢旭章当场就没命了。
李桂并几个小厮冲进来,将谢旭章拉住。
“你该死。”
谢旭章一字一顿,语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寒意。
谢月臣舔了舔唇角的血,看向白雪菡,又看了一眼他兄长。
半晌,只听他道:“兄长,你听见了。”
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说她爱我。”
谢月臣一笑,如清风拂朗月,冷峻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
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
谢旭章低吼了一声,眸中猩红带血,众人连忙按住。
李桂等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早有小丫鬟跑出去报信。
白雪菡恍惚扶住了边上的桌子。
她听见福双在叫她,可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回应。
待到白雪菡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暖阁里,身旁芸儿和福双守着。
见她睁眼,芸儿忙道:“夫人醒了,可有哪里不舒坦吗?”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方才道:“二爷呢?”
芸儿住了口。
福双便答:“大爷急火攻心,险些断了气,如今老爷、太太和二爷都在那边盯着呢。”
白雪菡闻言,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芸儿因哭道:“都是我不好,二爷说他去园子里接夫人,我就偷懒跑去玩了,我若回来守着,岂能有这样的事?”
“若是这样说,我才是该死,竟走开了那一会儿,谁知道大爷就来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可以走路了。”
福双、芸儿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常年缠绵病榻的谢旭章,竟能自己从明熙楼走过来。
从来也不曾听说他恢复得这般好。
“是我太久没去看他,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了。”
福双因道:“夫人千万别自责,恕奴婢直言,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白雪菡又岂会不知。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将真相暴露在谢旭章眼前。
倘若他真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她又岂能不愧疚。
“老太太她们……可有说什么?”
众人费心编造的谎言就这般被戳破了,老太君、林氏等人最紧张谢旭章的病。
此时不知何等心急。
福双犹豫半晌,摇头道:“已经一天了,也没人来传话。”
“夫人,先吃些东西吧,”芸儿道,“你也许久没进食了。”
她们命人摆饭,白雪菡昨夜才叮嘱了小厨房,今晚多做些谢月臣爱吃的菜。
如今菜肴摆满桌,却只有她独自一人。
白雪菡虽无心用膳,也强打精神,拣两块水晶脍吃了,又用了半碗鲜虾蹄子羹。
总算恢复些神采。
“芸儿,帮我梳洗,我去明熙楼瞧瞧。”
福双便道:“夫人换件素色的衣裳吧,免得老太太和太太见了多心。”
白雪菡茫然点头。
芸儿替她摘掉首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玉色对襟袄裙,从头到脚素净不打眼。
白雪菡到了明熙楼正屋外边,便见里头人影攒动。
各房的大丫鬟们立于门前。
白雪菡欲进去,被老太君身边的锦绣拦住:“二夫人,里头正着急呢,您这时候过去,老太太要恼的。”
芸儿道:“我们夫人并没做错什么。”
“芸儿……”白雪菡叫住她,又对锦绣道,“姐姐好心,我也不是非要进去,只想问问大爷如何了。”
锦绣道:“太医来瞧过了,只怕不大好,开了方子让吃药看看。”
“他可醒了?”
“没有,”锦绣摇头道,“夫人不如到后头暖阁里坐坐,若有时机,我们再叫你。”
白雪菡心想此话有理,便进去了,留下芸儿在前面看着。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外头众人来往的动静络绎不绝。
似乎又请了旁的大夫来。
忽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白雪菡忙打开门,问芸儿是什么事。
“她们说大爷吐血了。”
白雪菡心中一凛,只觉浑身冰凉,不知所措。
“夫人,你快进去坐着吧,我方才听老太太骂人可凶了,叫她看见,只怕连累了你。”
芸儿起先还不服气锦绣说的话,只觉得夫人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怕人的。
可方才,她跑到门前去,便听见老太太怒斥那大夫是庸医,又发火大骂伺候的人:“若是他死了,你们也落不着好!只看我饶不饶你们!”
连老爷似乎也被训斥了一顿。
白雪菡低头道:“二爷可在里面?”
“他们都说在,夫人放心吧,有二爷盯着,想来不会有事,便是有事……也问不着夫人。”
芸儿只想着,先前那白锦承欺负夫人,都被二爷干脆利落地收拾了。
听说今天在大爷面前,二爷也是护着夫人的。
到底是夫妻,就算吵过几次嘴,也还是有感情在的。
白雪菡听了,倒是沉默不语,转身回了暖阁。
谢月臣会护着她吗?
若是旁的事情,白雪菡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可白雪菡无比清楚,在谢月臣心中,无论是家族还是兄长,都排在她面前。
这是她这段时日不愿去想的。
金陵那几日让白雪菡昏了头,从小到大,从没人这样护着她帮着她。
可若是遇上谢旭章的事,白雪菡心中当真没有把握。
毕竟当初,谢月臣就曾为了谢旭章,与她大吵一架,甚至远走长安。
他们是亲兄弟。
而自己……白雪菡也不清楚,自己在谢月臣心中,究竟算是什么。
白雪菡看着灯花,细思了一番,想着想着,忽然又有些担心谢月臣。
她只顾着谢旭章的安危,顾着自己会不会遭殃,却忘了,谢月臣也夹在中间。
老太君和老爷,可会迁怒于他?
正想着,忽听外头又是一阵响动,芸儿敲门道:“大爷醒了。”
白雪菡“唰”地站起来,便要出去。
“夫人先等等,老太太她们就要走了,等她们走远了我再叫你。”
白雪菡哪里还坐得住,只在屋里来回徘徊。
一时为谢旭章放下心来,一时又不知此事如何收场,秀眉紧紧蹙起。
一刻钟后,芸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他们都走了。”
白雪菡立即推门而出,芸儿笑道:“大爷没事了,太医方才又来了一趟,说吐出了瘀血,暂无性命之忧。”
白雪菡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微笑起来:“如此便好。”
“夫人进去吧,二爷也在里面,我仍在这里守着,不让人打扰。”
白雪菡快步往正屋走去,到了窗前,放缓脚步。
正不知如何面对那兄弟二人,却听里头响起说话声。
谢旭章道:“你太卑鄙了,岂能如此断送一个女子的姻缘?”
“兄长错了,害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荒唐!若非你有意放火,将雪菡与婉儿调换,今日她岂会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白雪菡心头大乱,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当日那场火……竟是谢月臣放的?
不,不可能……
他为何要这么做?
自己与他交集甚少,成婚前,他只怕连她的脸都不认得。
或许是谢旭章误会了……
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出的凉薄,令白雪菡的心跌落谷底。
“我不这么做,又岂能应了当日的话。”
“当日…
…你是说?”
谢月臣道:“兄长难道忘了,两年前我与你说,这女子并不喜欢你。她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皮囊妄相。”
谢旭章道:“你胡说,她从未有意接近过我。”
“当日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她与旁人不同,假以时日,一定会真心喜欢你。”
谢月臣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森冷。
“那又怎样?”
谢月臣沉默半晌,轻笑道:“她的真心不值几个钱。”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是谢月臣的声音。
这是替她出头,为她遮风挡雨,彻夜未眠照顾她退烧的谢月臣。
这是日日夜夜,与她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夫君……
他用这个低沉的声音,问过她难不难受,冷不冷,舒不舒服?
他用那张微凉的唇,吻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
“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不喜欢你,反而十分厌倦应付你,”谢月臣道,“她待你好,只不过是畏惧权势,换作任何一个地位比她高的人,她都会这样讨好对方。”
谢月臣轻描谈写,吐出一句句近乎残忍的话。
“我只花了半年的功夫,她便亲口说爱我了。”
“才半年。”
“这种女人,你还稀罕吗?”
如今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语气。
他用平日里问她要不要画眉的语气,在剜她的心。
“夫人,您怎么了?”芸儿焦急地大喊。
白雪菡不知身处何地。
只觉浑身血液往上直涌,有千百把刀子,齐齐穿进心口,捅得她鲜血淋漓,肠穿肚烂。
甚至,连门是何时开的,她也不知道。
面前的两个人,像是梦境中朦胧的黑影。
谢旭章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忍。
这让她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谢旭章。
原来她才是那个蠢得可怜的傻子。
明明从小就知道男子的凉薄和残忍,却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欲望,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只不过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动心了。
白雪菡,你为何这般轻贱?
她的心口刺痛难当,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
谢月臣赢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成功向兄长证明了白雪菡的爱一文不值。
他该是很得意吧……
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白雪菡不明白,他明明是赢得最彻底的人,为何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如此难看。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样荒唐。
仿佛不敢相信,她这样的人有会资格听到真相。
白雪菡想笑,她也确实笑出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周围的人脸色愈加奇怪起来。
芸儿怯生生地唤着她。
谢旭章颤声道:“雪菡妹妹,你都听见了?”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谢月臣声音冷淡,似乎压抑着怒火:“谁让你过来的。”
他快步走出来,环顾四周,似乎想寻人算账,然而不知为何,今夜明熙楼静悄悄。
除了芸儿,其他下人都不见了。
他蓦地站定,回头盯着谢旭章:“你的人都死光了?”
白雪菡站在门前,此刻当真有些疑惑,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竟有些陌生:“大爷,我先回去了。”
谢旭章焦急道:“妹妹,你听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谢月臣回身,抓住她的手腕。
他动作太急,拽得她生疼:“我们回去。”
白雪菡猛然甩开他,这个动作令谢月臣猝不及防。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
谢月臣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渐渐泛起寒意。
白雪菡道:“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谢月臣冷声道:“是。”
白雪菡一笑,转身便要走出去,又听他道:“站住!”
白雪菡充耳未闻,谢月臣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回过身,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霎时间,院中安静得可怕。
谢月臣缓缓抬头,冷峻的脸上已泛起淡红的痕迹,他抬手摸了一下,竟笑了。
芸儿吓得抱住白雪菡,把她往旁边拖。
白雪菡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任芸儿如何劝,都不肯躲开。
谢月臣眼中酝酿起雷霆,众人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连谢旭章亦挣扎起身,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唯恐他对白雪菡做什么。
只有白雪菡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
谢月臣道:“适可而止。”
白雪菡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这一耳光打完,心里那团气仿佛一下子泄尽。
她迈开腿,一声不吭又往外走,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尽了。
软绵绵地,如同走在悬崖边上,又像是在逃离无间炼狱一般,只想快些离开。
至于去往哪里,所走是哪个方向,一概不知。
蓦地脚下一软,只听得芸儿惊呼一声,白雪菡已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翌日,罗浮轩内。
白雪菡醒来时已是巳时,屋内空无一人。
像是做了一场痛苦的噩梦,她心口发麻,呼吸都在颤抖。
白雪菡抱住被子,盯着外头的自鸣钟出神。
又看见不远处架子上挂着一件月白色披风,正是她前几天给谢月臣做的,还差一点没有绣完。
不知想起了什么,白雪菡忽然起身,将那披风拿下来,用剪子铰得稀烂。
福双正好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拉住:“夫人这是做什么?您做了大半个月的,这么好的绣活儿,何苦跟它过不去?”
白雪菡松了手,无力地坐回榻上。
“替我扔了吧。”
福双心疼道:“夫人……”
“求求你,”白雪菡道,“别让我再看见它。”
一看见这件披风,她便想起自己是何等愚蠢可笑。
福双强忍着难过将披风收好,拿了出去,又唤来芸儿和其他丫鬟,为她梳洗摆饭。
“二爷……被老爷叫去了,所以不在。”
白雪菡沉默地低着头。
幸而谢月臣不在,她已经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人。
他让她觉得恐怖。
她不想见到他。
可是罗浮轩是他的家,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家。
而白雪菡没有家,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
“夫人,昨夜你究竟听见什么了?”芸儿小心问,“为何……”
福双忙道:“别说了,让夫人先用饭吧。”
众人见白雪菡脸色惨白如纸,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小心翼翼伺候她用饭。
可白雪菡哪里还有胃口,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勉强咽下去。
福双夹什么,她就把什么塞进嘴里,连吃了些什么菜,她也不知道。
寂然无声,饭毕,忽见一个眼熟的丫鬟进来行礼。
“老太太请夫人过去。”
白雪菡跟着去了,一进寿安堂,便见老太君坐于上首。
林氏在一旁陪坐,见她走进来,愣了愣,脸色微变。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君慢慢抬眼,打量了她几眼,方才道:“你这孩子,好大的本事。”
白雪菡垂首。
若换作是平日,听见老太君如此语气,她早该惶恐,在心里转过千百个应对的策略。
可如今,她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子熹子潜为你大打出手,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哪个大家族的夫人,像你这般招蜂引蝶。”
这话说得已经重了,林氏不禁看了白雪菡一眼。
白雪菡缓缓抬头,与老太君锋利的视线对上。
“如今子熹拼了命,也要把你要回去,可你又已经是子潜的夫人了,你说该怎么办?”
见她不吭声,老太君冷声道:“若是能把你掰成两半就好了。”
林氏因说道:“子潜已被他父亲教训过一顿,他们是兄弟,本该同气连枝,而不是如今这般。”
“老太太想孙媳如何?”白雪菡终于开口。
“太医说子熹的病经不起刺激,你先搬到寿安堂来,暂且谁也不要见,”老太君缓缓道,“剩下的事,我和你婆母会料理。”
白雪菡求之不得:“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林氏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叹道:“我早跟你说要小心,你怎么偏偏就让他撞见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白雪菡想笑,或许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不仅谢旭章得知了真相。
连她也知道了自己有多可悲。
老太君命她立即回罗浮轩收拾东西:“不要耽搁太久,我让锦绣把西厢房收拾给你。”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原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只有她自己做的针线、蜜饯,打过的络子还有平日穿的衣物。
福双闻得老太君的命令,瞬间脸色一白:“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去暂住几天,不必担心,”白雪菡安慰道,“你帮我把东西收好,让芸儿跟我过去吧。”
福双跟李桂是夫妻,白雪菡离开罗浮轩,总不能把她也带走。
没想到福双听了,倒是着急起来:“我还是跟着夫人吧,芸儿那丫头不稳重,多我一个,还能帮夫人做些事。”
白雪菡因说道:“你是管家媳妇,平日里进进出出做事,寿安堂是清净地方,要是打扰了老太太倒不好。”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若有事,我自然叫你,你还怕我用不着你?”
福双点头,叹道:“我总是放心不下夫人。”
白雪菡心中一酸,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待到东西收拾好,她略嘱咐了丫鬟婆子们几句话,便打算离开。
谁知刚走到梅林前,便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谢月臣。
他缓缓走进来,面色比平日更冷十倍。
见到白雪菡时,脚步忽地顿住。
谢月臣先是看着她,旋即,目光转移到芸儿手里的包袱上。
他眸色微变,寒声道:“你去哪里?”
白雪菡平静道:“老太太让我搬去寿安堂。”
谢月臣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半晌,他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是老太太让你去,还是你自己要去?”
“我也想去。”
谢月臣沉默许久,开口道:“别走。”
他静静地望着她,貌似挽留,然而白雪菡听出了那一丝高高在上的笃定。
“昨夜的事,”他像是捏准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忘掉。”
竟像是妥协一般。
“打也让你打了,该消气了。”
谢月臣走近,轻轻用手托住她的脸,他的掌心很凉。
白雪菡心里刺痛了一下,低头避开,从芸儿手中拿过包袱,径直往外走。
谢月臣看着她,直到白雪菡走到院门口。
忽听他道:“你想如何?告诉我。”
霎时间,怒火汹涌而至,白雪菡当即将包袱砸在他身上。
谢月臣依旧站在那里,那么重的东西砸在他肩上,他依然如山一般,巍然不动。
他看着地上散落开的包袱,冷淡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二爷的心是肉做的吗?”白雪菡道,“你可以忘,我忘不掉!我的真心再轻贱,也不会再拿来喂狗。”
郎心似铁。
郎心似铁……
白雪菡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滚下两行泪珠。
“你……”谢月臣原本平静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为何这般在意?就因为兄长听见了那些话?”
白雪菡拭去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芸儿紧紧跟上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月臣。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下人们闻声而出,慌忙收拾打扫。
芸儿便道:“夫人……你的东西。”
“不要了,”白雪菡道,“都不想要了。”
罗浮轩内众人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
昨夜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方才忽见白雪菡用包袱砸谢月臣,众人都吓了一跳,唯恐谢月臣当场发作。
毕竟这位爷冷心冷情,最是个不能惹的人。
连丫鬟小厮们亦怕被波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
福双想跟去看看白雪菡,又不敢去。
只见谢月臣一直站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白雪菡住进了寿安堂。
如今家中大小事宜,老太君都全交回林氏手中,又像从前那样,让三房的何玉嫣协理。
众人皆以为白雪菡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叫长辈恼了她。
如今竟连罗浮轩也不得回,留在寿安堂,全当禁足一般。
于白雪菡自己而言,却是落了个清净。
从前她晨昏定省,执掌中馈,心有余力自然样样都不在话下。
如今……白雪菡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
每日用过饭,她便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新开的杜鹃花出神。
芸儿说谢月臣又去长安了,这次是皇帝钦点他,定要在三月底前回来。
“二爷临走前,托我跟夫人说,让您等他。”
白雪菡充耳未闻。
“二爷还说,若有什么事,便叫人快马送信过去。”
“用不着。”
她真不明白,事到如今,谢月臣还在演什么。
是觉得她真心把他当夫君,全心依赖的模样很可笑?
还是说,用这些话来刺痛她,他心里会快活些。
谢月臣是个冷血无情,睚眦必报的人。
白雪菡与他毕竟一起过了这么久,太了解他的性子。
她打了他一巴掌,又当众用包袱砸他,将众人心中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弄得如此狼狈。
一个可笑的玩物,居然敢对主人动手。
谢月臣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如此想来,当初他赶去金陵拔剑要杀白锦承,只怕是因为……白锦承动她,是伤了谢月臣自己的面子。
白雪菡心中苦笑,她竟会以为,他是专程为她而来。
是日,天色微阴,春雷滚滚。
白雪菡正坐在窗前翻看诗集。
忽见芸儿匆忙跑过来,焦急道:“夫人,我才从外面回来,看见大爷跪在前边呢!”
白雪菡翻书的手一顿。
“听说他在求老太太,想见夫人一面,老太太不许,大爷便跪着不走……多少人来拉都没用,又怕伤着他,谁也不敢真动手。”
白雪菡哑声道:“他见我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已跪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下雨了,老太太都要恼了。”
白雪菡放下书起身。
只见天边乌云氤氲,春风料峭,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夫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太不许我出去……她不会让大爷淋雨的。”
白雪菡如今并不想见谢旭章。
他们两兄弟,她一个都不想看到。
虽知谢旭章体弱多病,但老太君和林氏将他视若心头肉,又岂会真的让他受罪。
只是白雪菡低估了谢旭章的决心。
一刻钟后,雨珠滴滴答答砸落下来,天幕已全然晕成一片乌青。
杜鹃花在雨中更显浓艳,竟多了几分凄厉。
白雪菡也看不进去书了,便将起身往暖阁里去,准备小憩。
锦绣走进来,福身道:“老太太让夫人去正堂。”
白雪菡脚步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去了正堂,并不见老太君或其他下人。
只有一个藕色背影立于堂上,雨水打湿了襕衫,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
听见她的脚步声,谢旭章回头,苍白清俊的面孔上露出微笑。
“妹妹来了?”
“大爷安好。”
谢旭章进前,见白雪菡下意识后退,神色微微黯淡下来:“妹妹连我也不想见吗?”
他见过她最难堪的时候,白雪菡岂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见到谢旭章,她便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旭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道:“你与二弟和离吧。”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震。
“重新嫁给我,我会待你好的,从前的事我们都忘掉。”
“大爷说笑了……”
她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便是她愿意,谢家人又岂会答应?
谢旭章忙道:“莫非你还不肯离开二弟?”
他眸色晦暗,将口中的话斟酌许久,方才道:“他这般待你,便是我听了也觉得心寒。”
白雪菡脸色一白,道:“不劳大爷费心了。”
这是她最不想提起的事。
白雪菡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雪菡妹妹,你听听我的真心话可好?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妹妹,我便倾心于你,这些年来分毫未改。”
他的眼眸深邃而细长,较之谢月臣,更多几分温柔,也令人觉得沉郁。
白雪菡被那眸光烫得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非子潜有意为之……如今结为夫妇的,该是你我才对。”
谢旭章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唯一喜欢的女子竟也没有留住。
看着白雪菡憔悴的神色,谢旭章的心便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无名的情愫在他胸口翻涌。
“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会比他好千倍万倍,相信我。”
白雪菡听罢,沉默良久,方道:“我如今没有心思谈这些……大哥哥,你若真为我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谢旭章不知多久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因喜道:“你说。”
“我当年是否得罪过谢月臣?”白雪菡痛苦地阖上双目,“他为何要这般戏弄我。”
她当真是想不通。
谢旭章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只听他道:“都是我不好。”
谢旭章看着她,艰涩开口:“你是知道我的,自小体弱,家中长辈因此便偏疼我许多。也因为我的身体撑不起这个家族,子潜被迫放弃了许多,替我背负宗子的责任。”
尽管他如今身子渐好,林氏等人希望他来袭爵。
可当年,谁也不觉得谢旭章能够好起来。
天资聪颖的谢月臣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他虽然天生寡言少语,可心里还是介意的,所以待父母亲人都很疏离……也正因如此,他羡慕我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谢旭章笑道:“你也许不信,我一个半残的人,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
白雪菡浑身僵硬,咬着唇看他。
谢旭章敛起笑容,继续道:“说出去谁也不会信的,我十几岁时对木雕感兴趣,父亲请了一位师父来教我。”
“那位师父不仅精通雕刻,于书画亦有钻研,子潜便常来请教。他天赋惊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师父自然而然也把更多的功夫花在了他身上……”
谢旭章道:“这样的事,子潜做过很多。”
白雪菡心下“轰然”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倾覆了。
原来他设计娶她,只是因为想与谢旭章抢人。
她甚至连玩物都算不上……
怪不得,林氏让她去照顾谢旭章,谢月臣也全不在意,反而推波助澜。
说不准他正在心里觉得快意,同时玩弄了她和谢旭章两个人。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从前种种,竟都是她自欺欺人,原来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其实真相早已摆在眼前,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那时在白府,我与你常在一处玩,他便留意到你,”谢旭章道,“两年前,我们又随父亲去金陵,我对你……愈加爱慕,子潜便有了那番话。”
谢月臣对他说,白雪菡不过是个贪权慕势的虚伪女子。
这样的她岂会有真心?
今天可以待谢旭章好,明天也可以这样待别人。
谢旭章不信,于是谢月臣以身亲证了这番话。
白雪菡笑了两声,她谨慎操持了半年多的姻缘,只不过是谢月臣眼里的一场笑话。
她是他心血来潮,碾碎给谢旭章看的一片落叶。
也曾在枝头葱茏过,以为上天垂怜,可惜终究还是落入尘埃。
谢旭章观她神色,不禁紧张道:“妹妹,你怎么了?”
白雪菡低头不语。
“只恨我当初昏迷不醒,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你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他再欺负你。”
谢旭章见她如此,只觉得心痛不已,不知该如何挽回。
倘若当初……他没有昏迷不醒,能够亲自与她成婚,如今便该是另一种局面。
上天何其残酷,让他有机会遇见她,求娶她,却又将他们作弄至此。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白雪菡颤声道。
谢旭章紧紧抿住唇,半晌,说道:“好,我不打扰你。可我是一定要娶你的,你一日不点头,我便等你一日。”
说罢,他便抬脚走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妹妹,你好好歇息,养好身子,我还会再来的。”
白雪菡不知如何承受这样浓重的感情。
她已被谢月臣羞辱得体无完肤,心中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
或许谢旭章亦明白其中道理,才没有逼得她太紧。
继而半个多月,白雪菡一直闭门不出。
起先是老太太不让她见人,后来因为见谢月臣不在,谢旭章也懂事许多,老太太解了她的禁。
白雪菡自己反倒不愿意出门了。
芸儿只见她每日拿着书,一面看一面出神,偶尔摆开纸笔写字。
芸儿不识字,问她写了那么多张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为什么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罢又重写。
白雪菡道:“我想……这个总该写得体面些。”
福双偶尔来请安,将府内的新鲜事说与她听。
原来何玉嫣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太君总算有了笑脸,还说待她出了月子,便要将中馈全权交给她。
林氏听罢,面上虽不显,可众人都知道她不乐意。
“四夫人问夫人的好呢,说过几天空了来陪夫人说话。”
如今白雪菡在这府中已是坐了冷板凳,没想到凌淑竟还记得她。
白雪菡道:“多谢她有心了。”
过得两日,福双果然领来一个人,只不过不是凌淑,而是孙彩儿。
孙彩儿见了白雪菡,忙跪下道:“大爷让我来给夫人送东西。”
“别动不动就跪了,快起来。”
白雪菡让芸儿接过她手中的锦盒。
“大爷闲来无事,又刻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夫人留着解解闷吧,”孙彩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盒中还有一封信……”
话音未落,瞥见旁边的福双,想到福双如今还是罗浮轩的人,她又住了口。
见了孙彩儿,白雪菡倒想起一件事:“六姑娘出嫁那天,你究竟为什么去罗浮轩?见了我,为何那般心虚?”
她开门见山,孙彩儿愣住了,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白雪菡便让芸儿和福双退下,看了她一会儿,因说道:“大爷能走路的事,你应该比我早知道吧……”
孙彩儿日日在明熙楼伺候着,她岂会不知。
“夫人……”孙彩儿旋即跪下,愧疚道,“奴婢那日,本就是想去告诉夫人这件事,可是大爷早有叮嘱不准说,他想给夫人一个惊喜。”
她哽咽起来:“奴婢一直在犹豫,想告诉夫人,又不敢告诉,那日去了罗浮轩……夫人不在,奴婢便作罢了。”
白雪菡听罢,倒默默良久,方道:“你如今是大爷的人,原应听他的话。”
只是不知……
“大爷为何会突然去罗浮轩?他怎知道我在那里?”
那天的事,白雪菡细想便觉得有古怪。
孙彩儿一愣,低下头颤抖起来,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忽听后面传来芸儿的声音。
“夫人,二爷回来了,说……说要接你回去。”
白雪菡浑身一震,呼吸变得焦灼起来。
“夫人……”
“我累了,你们送彩儿出去吧,我要歇息。”
芸儿忙道:“二爷已经快到门口了。”
孙彩儿会意起身,向白雪菡告退。
福双见白雪菡脸色难看,只得劝道:“终究还是要见一面的,难道夫人从此都不见二爷了吗?”
她并不清楚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这夫妇二人又吵了一架,谢月臣让白雪菡伤心了。
白雪菡心想,最后一面总是该见的,福双说得不错。
她忍着难受,随芸儿出去。
果见谢月臣已经走到院门口,马上就要到她的厢房前。
寿安堂这些下人,平日里拦人拦得紧,连只苍蝇都不会轻易放进来。
如今见了谢月臣,倒都像见了阎罗王,避之不及,竟让他直接走了进来。
白雪菡站定,看见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官袍,巾帽端方,衬得身姿如竹,姿容俊美无双。
谢月臣显然刚从外面回府,眉宇间略带几缕风尘,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他道:“回罗浮轩。”
白雪菡道:“我不回去。”
谢月臣盯着她,剑眉缓缓拧起来。
白雪菡知道,他不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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