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双忙拉着芸儿,带丫鬟婆子们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月臣眉宇间霜意略重,布满血丝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晦暗不明。
他看着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缓缓开口,语气犹如一张绷紧的弓:“一个月了,还没消气?”
白雪菡咬住唇,紧紧攥着衣角:“你们兄弟的事,我不掺和了,请二爷饶过我,别再拿我作筏子。”
“我拿你作筏子……是他跟你说的?”
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上铺的虎皮石出神,仿佛这样便能隔绝一切。
谢月臣唇角微勾,脸色却比方才更冷:“他的话你倒信。”
白雪菡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不肯放过他一丝神态,咬牙道:“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告诉我,为什么要换了我和婉儿?”
他静默良久,竟像是真的在细思她的话。
半晌,却听谢月臣道:“好奇。”
白雪菡一怔。
“我想知道,究竟是我看走了眼,还是兄长看走了眼。”
他缓缓吐出残忍的语句:“好奇你会不会爱上我,所以换了……如今看来,我当初并没有错看你。”
白雪菡浑身战栗起来。
多荒唐,她日日对着的枕边人,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她的婚姻大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
谢月臣令她感到愤怒,更觉得恐惧……
他怎能将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因为他的一场游戏,她的一生几乎都改变了。
谢月臣竟还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只是因为他好奇。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自己不再动手,白雪菡两只手紧紧攥着,深深呼出一口气。
“多谢你告诉我。”她低声道。
谢月臣走近她,轻轻用手拨动她的发丝,耐着性子道:“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如今可以回去了。”
白雪菡打开他的手。
谢月臣微微一愣。
“二爷做到了,你已经证实我是个朝三暮四的女子,”白雪菡道,“到此为止吧,这出戏唱完了。”
谢月臣的眸色渐渐变得晦暗,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白雪菡太了解他这副神情,谢月臣要动怒了。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紧紧抿着唇。
此时,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老太君从外面赶来。
老太君见了谢月臣,又是激动,又是皱眉:“子潜,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去见我们?我说过不许人进来,怎么让二爷进来了?”
后半句是对下人们说的。
寿安堂的小厮婆子们纷纷惶恐请罪。
有胆大的硬着头皮回话:“二爷回来,我们也不敢拦。”
“你还要说?倒会躲懒!你不敢拦,我要你做什么?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众人吓得不敢动弹,只听那小厮哭着求饶,仍被拖了下去。
老太君缓下心神,目光在白雪菡和谢月臣之间打转。
白雪菡被她看得低下头。
只听谢月臣道:“祖母安好,我一路风尘未曾修整,故不敢先请安。”
老太君闻言,冷笑起来:“你……好得很!你不回罗浮轩更衣,反倒跑来这里,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
谢月臣冷静道:“雪儿打扰祖母太久,我先带她回去。”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
在这府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当众驳她的面子,唯有这个孙子,每每让她下不来台。
老太君想要出言拒绝。
转念一想,又念及他两个毕竟是夫妻。
谢月臣回来,总要有个人照顾。
府里为了谢旭章,已使他们夫妻分离许久,只怕谢月臣心中已生了不满。
如今想开口阻止,却不知该如何阻止了。
老太君只得看着他:“你若缺人伺候,我把我的丫鬟给你一个,开了脸放在屋里。”
“我要带我的夫人回去。”
谢月臣眸色更冷,一动不动地看着白雪菡。
老太君手中一松,拐杖滑落在地,幸而锦绣接住了她。
众人忙扶住她。
院内乱作一团,正当此时,却见谢旭章匆忙走进来。
他看见谢月臣,显然脸色一变。
谢旭章上前扶住老太君,静静看着白雪菡,见她神情凝重,因说道:“祖母,雪菡妹妹累了,我们先回去吧,让她歇着。”
谢月臣向丫鬟道:“去收拾夫人的东西。”
“子潜,”老太君道,“她还是留在我这儿最好。”
谢月臣皱了皱眉。
他已经很不耐了,眼前之人若不是祖母,他绝不会再废话。
谢月臣走近白雪菡,低着头看她,漆黑的瞳眸中,折射出她单薄的身影。
“我回去等你。”
“二弟,雪菡妹妹不愿意,你何必逼她呢?”
谢月臣闻言,缓缓看了谢旭章一眼。
老太君见状,拉住谢旭章,正欲开口,忽听谢月臣冷声道:“我们的事,与你什么相干。”
谢旭章脸色一变。
老太君急道:“子潜,你……”
“你如今大好了,也知道她是我的人,”谢月臣一字一顿道,“离她远些。”
谢月臣心中已渐渐烧起一把怒火。
区区一个白雪菡,谢旭章为何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当初谢旭章病重,他可以让白雪菡去照顾一下。
谢月臣自认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没有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兄长的死活。
但谢旭章如今既然能走能跑了,也知道真相了,便该自觉些避嫌。
毕竟,白雪菡是他的。
谢旭章闻言,冷笑道:“二弟还敢说,若非你从中作梗!雪菡妹妹早与我……”
“罢了罢了!”老太君厉声道,“你们再吵,是想要了我的命?”
谢旭章低下头,胸膛起伏不止。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
只听得老太君道:“只怕我早些死了,你们才舒心!你们也不用争,子潜,你只问她肯不肯跟你回去?”
谢月臣怔了怔,低头去看白雪菡。
只见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自然知道白雪菡是爱他的,只不过心里在跟他耍性子。
谢月臣沉声道:“别赌气了。”
白雪菡几乎与他同时开口:“我不想回去。”
话音未落,谢月臣的神情霎时变得冷若冰霜。
“你说什么?”
“我已说过很多遍,我不想跟你回去,”白雪菡走向老太君,“老太太,您让二爷走吧。”
“听到没有……”老太君觑着谢月臣的脸色。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不能理解白雪菡说的话。
老太君便对白雪菡道:“你先进去。”
白雪菡应声去了,不再多看谢月臣一眼。
这个人,只要站在她面前,便令她感到心痛和耻辱。
“我一定会给你们兄弟俩交代的,只不许你们自作主张,再跑到我这里来胡闹。”
“祖母……”谢旭章看着白雪菡的背影,神色黯淡,“既然如此,孙儿告退了。”
老太君点头,又看向谢月臣:“我从前只知道你兄长喜欢她,没想到你也……当真如此在意那女子?”
谢月臣怔在原地良久。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冷冷道:“祖母说笑了。”
他岂会与谢旭章一样,为了个女子寻死觅活。
他只不过是来找回自己的东西。
白雪菡既是他的人,便该呆在他身边,这是天经地义的。
谢月臣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眸光幽深,面色更寒了几分。
“你且去吧。”
老太君唯恐他做出什么事来。
幸而谢月臣只是望着那里,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
出来时,李桂正与福双在寿安堂前等着。
见他独自出来,福双便有些失落。
李桂见状,小心翼翼地带人跟上谢月臣:“二爷……夫人还不回来?”
说罢,只见谢月臣阴着脸看了他一眼,李桂便觉身上寒津津的,不敢再言语。
谢月臣返京不久,便升了文渊阁大学士。
国公府众人接了圣旨,举家欣然,喜不自胜,只道这一代谢家人,终于能恢复祖辈荣光了。
林氏这厢得意之余,心中不免有了另一番计较。
她与谢昱几番商议,终于决定奏请皇帝,让谢旭章袭爵。
谢月臣已是前途无量。
那这国公府的担子,便可重新交回他们的长子手中。
左右谢旭章如今也病愈了,行动自如,那些陈年的病根慢慢调理,想来也无大碍。
林氏将这话告诉谢旭章。
谁料他听罢,面上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有些沉郁。
“母亲,袭爵非我所愿,我只想做个清净闲人。”
林氏忙道:“我和你父亲都会帮你的,好孩子,累不着你什么。子潜他自有前程,你如今也大了,身上又没有功名,这爵位不给你给谁?”
谢旭章道:“三房也有两个兄弟。”
“咱们是嫡系长房,”林氏因笑道,“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怎奈谢旭章不肯松口,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袭爵。
急得林氏红了眼圈:“你这样,母亲如何放心得下?”
谢旭章见状,也有些心软。
“你自小体弱,家里上下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我们年纪都大了,唯有让你袭爵这一个心愿……”
林氏拭泪道。
半晌,只听谢旭章低声道:“给我娶雪菡妹妹,我便袭爵。”
……
白雪菡在梦中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彼时的她,从未与谢月臣说过话。
但她对他印象极深。
那是白婉儿最喜欢的表哥,常挂在嘴边:“那些人算什么?我二表哥才是真正的谢庭兰玉,全金陵城的公子加起来,也不及他半分。”
见白雪菡听得出神,白婉儿便把手里的热茶泼到她手背上。
白雪菡疼得抽气,却不敢言语,小手颤抖着。
因为她若反抗,只会遭到变本加厉的毒打。
白婉儿皱眉道:“二表哥马上就到我家来了,你可不许靠近他。”
说罢,白婉儿去寻盛氏撒娇。
白雪菡方得自己打了凉水浸泡伤处。
原本雪白柔嫩的皮肤一片通红,令人心惊。
她也是从小被徐如惠呵护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自打回了白府,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白雪菡缓过劲,自己抹掉眼泪,虽心中难受,却不能向母亲说。
母亲的处境远比她更难,她不能再叫母亲担心了。
白婉儿不在,她难得可以坐在廊下,撑着下巴发呆。
白雪菡对嫡妹口中的谢家二表哥毫无兴趣。
只是想着,若那位二哥哥来了,或许白婉儿能够收敛一些,她的日子也就不会如此难熬。
故而,白雪菡心里竟盼着他来。
她猜得不错。
谢家两位哥哥来了之后,白婉儿当真变得明事理起来,不再动不动打她。
只是白婉儿每每要找借口与谢月臣相处,总要带上白雪菡,让白雪菡陪谢旭章玩。
白雪菡虽不愿意,但总比往日好过些,便也老老实实陪谢家大哥哥玩去了。
与大哥哥玩时,她偶尔会撞见谢月臣投过来的视线。
少年看起来只比她大了一两岁,却已生得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只是那眼神令人有些胆寒。
白雪菡不敢与他对视,总是红着脸低下头。
谢旭章则比他大三岁,也温柔许多,极爱与白雪菡说话,总是要见她。
幸而白婉儿爱慕的并非谢旭章。
否则白雪菡只怕会被她折磨死。
白雪菡本该与谢月臣毫无交集,直到那一回,她落水被他救起。
十岁的少年肩膀上因此留下了一道深长划痕,当时水面洇满了血色。
白雪菡吓得脸色惨白,好几天夜里都做噩梦。
她想着,究竟是救命之恩,自己总该谢谢他。
又念及他们兄弟将要回京,来不及做太繁复的针线,便斟酌着打个络子送给他,又不显眼,又有心意,全作谢礼了。
彼时离他二人回程,只剩下两日的功夫。
白雪菡向心善的老嬷嬷借了丝线,日熬夜熬,终于赶出一条洛神珠色的攒心梅花络。
她自然不敢当着白婉儿的面给他。
白雪菡犹豫半天,直等到白婉儿回去用午膳,谢旭章也歇了中觉,方才得了自由身。
她一路蹑手蹑脚,走到平素谢月臣练剑的竹园,果见他煮了一壶茶,正坐在竹荫下看书。
白雪菡走近几步,他便警觉抬头,见来人是她,目光微微凝滞。
她本就有些怕这个谢家二哥哥。
前一夜熬得太晚,白雪菡盈水的眸子微微泛红,忍不住反复眨眼。
见谢月臣盯着自己,她又有些害怕,不敢靠近了。
半晌,少年似乎终于不耐烦了。
“何事?”
“我……我是来送这个的,”白雪菡结巴道,“多谢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她摊开掌心,把精巧的络子送到他面前。
谢月臣顿住了,看着那条梅花络子。
良久无言。
白雪菡见他面无表情,似乎还皱了皱眉,心中已是慌了神。
谢月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来也看不上她这条络子。
白雪菡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羞耻而泛起红晕,怯生生地将东西收回去:“做……做得不好,对不起,你就当我没来过。”
“我是真心想谢谢你。”
她局促地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忽听谢月臣冷声道:“送我的东西又拿回去?”
白雪菡一怔。
“拿来。”
白雪菡吓了一跳,慌忙把络子递过去。
少年盯着她白嫩的小手看了看了一会儿,转开头,声音有些不耐:“放桌上。”
白雪菡闻言,忙不迭将络子放到石桌上。
被救命恩人这样嫌弃,白雪菡有些难受。
她福身告退,走出很长一段路,仍感觉到背后的灼灼目光。
白雪菡知道他在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怪异的东西。
她愈觉羞惭。
又记起平日里,白婉儿总说有许多女孩不自量力,倾慕于他。
白雪菡虽还不甚明白男女之情,却也不禁想道:“我这样做,可是叫人误会了?他若以为我痴心妄想,倒没趣了。”
越想越无地自容,逃也似的离了竹园。
虽事隔经年,如今梦到,竟恍惚如昨日之事。
白雪菡蓦地睁眼,看见通透的月光映着青纱帐幔,愣了半晌。
这不是她在白府的小院。
也不是罗浮轩。
春夜里正有些凉意,她临睡前忘了关窗,月色夹着寒风泻进来。
白雪菡被吹得清醒许多,裹紧被子,正欲唤芸儿,便见她在边上睡得正沉。
白雪菡顿了顿,终是没有叫醒她,独自起身关了窗。
她住进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自打上回拒绝跟谢月臣回去,他便没有再来过。
依白雪菡对他的了解,他大约是真恼了。
一个供他消遣愚弄的玩意儿,竟敢忤逆他的话,谢月臣必定气得不轻,从此都懒得理她了。
如此也好……
白雪菡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出神良久,经过这些天,心脏的钝痛已渐渐化作闷痛。
她将拟好的文书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遍,只等到天亮,便要去见林氏。
谁知翌日清晨,未等白雪菡出门,林氏便先寻了过来。
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谢旭章袭爵的事。
“他一定要娶你,才肯袭爵……”
这话林氏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启齿,天下岂有这样荒唐的事?
她身为婆母,竟要来劝说儿媳妇改嫁另一个儿子。
她本没有脸来跟白雪菡提,只是实在没有主意了。
白雪菡听罢,起初默不作声。
林氏又道:“好孩子,你嫁进来这么久,我清楚你的品行。纵然老太太、老爷因着上回的事,对你有偏见,我也还是信得过你……若把子熹交给你,我也放心的。”
白雪菡道:“太太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氏闻言,面露赧色,因说道:“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可你放心,你改嫁了子熹,我们一样会待你如往昔。”
白雪菡心下大怒。
原来这家人,竟伦常乖舛至此!亏他们还是诗礼传家,世代簪缨,如今却连半点脸面体统都不顾了。
怪道能养出谢月臣这般狂悖冷血之人。
他们一家子,把她当作什么了?
谁想娶便娶,洞房是随便换的,做了弟媳妇也能改嫁大伯。
白雪菡道:“太太,我敬你是婆母,才坐下来听你说这些话。”
“是,我知道你乖巧。”
“太太也该想想,这是能说给我听的话?纵你敢说,我也不敢听,如今出去打听打听,莫说大族人家,便是寻常百姓,也没有一个女儿侍奉两兄弟的道理!”
白雪菡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林氏脸色大变。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眼里还有半点规矩吗!”
白雪菡闭了闭眼,念在平日里林氏待她不算差,还是放缓了语气:“太太,此话荒唐,你们莫要再提了……今日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们家我是留不得了。”
林氏一听这话,便知不对,忙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与二爷和离,烦请太太替我转告一声,和离书我已誊好,他只要来画押……”
“你说什么?”
此言便如一道惊雷劈在林氏头上。
她来之前,满心担忧的只是如何说服白雪菡。
她甚至已经与老太君商议过。
满足了子熹的心愿后,再给子潜另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林氏怎么也没想到,白雪菡非但不答应嫁给子熹,竟连子潜也不要了。
林氏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白雪菡莫不是失心疯了,多少人想嫁进国公府,嫁给谢月臣,她难道不知道吗?
若离了谢家,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亲事。
谢旭章虽然体弱多病,身上亦无官职功名,可他袭爵指日可待,亦是良配啊。
“好孩子,莫要说气话了,我们不逼你,你且再好好想想。”
“我并非一时之气,是真心想与二爷和离……雪菡自知鄙薄,不堪与二爷相配,还请太太成全。”
罗浮轩内。
福双心神不宁,自打白雪菡和芸儿走后,这院子便冷清许多。
二爷升官之后便常住在文渊阁,总不回府。
即便回来,也是寒着一张脸,谁见了都害怕。
李桂亦是叫苦不迭。
这日,李桂随谢月臣回府取东西,正巧见福双在梅林前,因说道:“这几天家里花销还够吗?”
福双不禁委屈:“我一个人能花几个钱,你总不回来。”
李桂忙道:“姑奶奶,并不是我不回来,实在是二爷……”
谢月臣一天到晚住在文渊阁处理公务,弄得他也不能回家。
福双便啐他:“你若真有心想回来,便该劝二爷去把夫人接回来,夫人在了,他自然就回来住。”
“你当我不劝?我还未开口,爷的眼刀便先过来,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说了。”
福双气闷,拧着他的胳膊不放,李桂连忙告饶。
“我可不管,你这个月再不回来,往后也别回来了!这个家还像家吗?”
话音未落,福双、李桂二人骤然僵住。
原来谢月臣站在门后,已不知听了多久,这会子方才走出来。
他步履不紧不慢,一双冷冽凤眸缓缓扫来,令人头皮发麻。
李桂连忙跪下来自打嘴巴子。
福双亦颤抖着跪下。
谢月臣看了他们片刻,方对福双道:“我那双靴子不见了,你去替我找出来。”
福双惶恐道:“二爷要什么靴子?”
“青缎底,祥云纹。”
福双回思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小心翼翼道:“是夫人做的那双?年前夫人说磨破了,天气又冷,便收起来,等暖和了重新给二爷做一双……”
谢月臣不说话了。
李桂惊出满头冷汗,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福双。
福双只得打圆场:“天气暖了,我去给二爷另外找一双出来吧。”
“我不穿那些。”
福双哑口无言。
李桂忙道:“不如叫夫人回来找给二爷。”
福双闻言皱了皱眉,正觉一头雾水,忽听谢月臣冷笑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李桂连忙跟上。
福双道:“去哪里?”
李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寿安堂。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爆更啦感谢的宝贝,爱你们
第32章
林氏从寿安堂出来,正好遇见谢月臣。
“子潜,你来做什么?”
李桂跟在后头,见状忙道:“给太太请安,我们来接夫人回去。”
说罢,只见谢月臣扫了他一眼,李桂忙不迭闭上嘴。
林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跟我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林氏将谢月臣叫到花墙下,屏退周围的下人,将方才白雪菡所言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只把自己劝其改嫁的事隐去不提。
“子潜,我看她是铁了心要与你和离,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氏以为他最不耐烦听这些女人家闹别扭的事情,也不敢多提,只道:“她出身虽差了些,自进府里,也算本分持家。你还是哄一哄罢,咱们这样的人家闹和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她自顾自说着,却没发现,谢月臣的眸色逐渐阴沉下来。
“她要和离?”
林氏微微一愣:“是……是她方才说的。”
一语未了,只见谢月臣迈开腿就往寿安堂进去。
林氏忙叫李桂跟上去,只听里头一阵动静,大约是老太太的人都被他吓跑了。
林氏莫名感到心惊肉跳,还未来得及细思,便听见老太太的人声声哀求。
她吓了一跳,连忙折回去瞧发生了何事。
林氏霎时变了脸色。
只见谢月臣从西边厢房里将白雪菡拦腰抱出来。
白雪菡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
谢月臣向来举止端方,君子如玉。
此刻他竟全然不管不顾,换了个姿势将她扛在肩上便往外走。
芸儿和另外几个丫鬟婆子拦不住,都跪在地上劝。
林氏忙道:“子潜!你这是做什么?”
谢月臣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走出去。
无论白雪菡如何打他骂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一路上,众人无不惊异,又因惧怕谢月臣,不敢细看,只得低着头竖起耳朵偷听。
直到回了罗浮轩,谢月臣方才把人扔到榻上。
白雪菡微微喘息着,脸颊因紧张而泛起红潮,既恨又怕:“我要回去。”
“已经回来了。”
白雪菡咬牙道:“我要回寿安堂。”
“这里才是你的家,”谢月臣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虽一向不近人情,却鲜少有这般神态。
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注视着她,如同饥肠辘辘的猛兽窥伺着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开吞食。
白雪菡被他这样看着,只觉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凉遍了,一口气卸下来。
她从前竟不知,谢月臣有这样的一面。
抑或许是她太傻,还以为彼此间多少有些夫妻情义。
白雪菡蜷起腿,低声道:“让我离开谢家吧。”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
谢月臣喉结滚动,沉声道:“你是我谢家妇,岂能说走就走。”
“那我们和离,”白雪菡道,“或者……你休了我,大家干净。”
他抬了一下眼皮,虽未动怒,眸光里却映出几分讥讽。
谢月臣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你再闹,我真的会生气。”
白雪菡一愣,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我没有在和你闹,我要跟你和离,你明不明白?”
“为什么?”谢月臣皱眉,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白雪菡道:“为什么?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她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站起来厉声道:“谢月臣,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们兄弟阋墙关我什么事!我是你们的棋子?还是你心血来潮,信手拈来的笑话?”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走错了洞房,你是故意让我走错的,你故意让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就那样看着我掉进你的圈套,任你愚弄。”
那天白雪菡很紧张。
新嫁娘本就惶恐不安,她又有些夜盲,洞房中不知为何,灭了大半烛火。
只有远处妆台上一支小小的红烛亮着。
她虽觉不对,却又以为谢家毕竟是公府,总有与众不同的规矩。
白雪菡只怕被人笑话,所以并不敢细究。
直到新郎进来。
他用宽大而有力的掌心,握住她紧张交叠的手。
微凉的触感,手心的薄茧,还有他落在她脸上、身上的吻……她终身难忘。
她甚至能记得起新郎摸她的脸时,微微顿住的那一瞬间。
白雪菡羞得不敢动弹。
如今想来……他那时候便知道她是谁。
她悸动之时,谢月臣心中该是何等玩味?
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白雪菡用尽全力说出这番话,她在心里酝酿了太久,没想到真有说出口的一天。
而谢月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道:“原来你这么在意这番话,若非是在兄长面前说的,你还会生气吗?”
白雪菡起先不明白,这跟谢旭章有什么关系。
转念一想,是了,谢月臣眼中从未有过她。
娶她也只是因为跟谢旭章的意气之争。
他自然也就不懂她在生什么气。
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一直暗中较劲的兄长。
思及此处,白雪菡竟笑了,只是不知为何,心中仍觉苦涩的:“原是我不好,我不该认识你们……二爷行行好,放过我吧,你们要玩弄,也换一个人好不好?我太累了。”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如今你知道了,你赌赢了,满意了。”
白雪菡低着头,她须得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才能抑制住自己不颤抖。
谢月臣显然并不满意她的反应。
他忽地弯下腰,扣住白雪菡的后颈,逼迫她看向自己。
“是你亲口说爱我的。”
谢月臣贴近她,冷冽淡香,夹杂着他身上霸道的气息,席卷而来,令白雪菡不寒而栗。
他将如玉般冰凉的手指压在她唇上,缓缓碾过。
白雪菡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中的暴躁。
谢月臣猛地咬住她的唇,疯狂掠夺她口中的温热气息。
白雪菡被他吻得嘴唇生疼,喘不过气,拼命挣扎起来。
谢月臣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压回榻上。
气息纠缠间,他的眸光锐利如鹰隼,始终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在打量她的神情。
曾经那样缠绵的事,此时竟令白雪菡感到灭顶的恐惧。
幸而他在她窒息前放开了她。
谢月臣贴了贴白雪菡的额头,盯着她红肿的唇,如同每一次亲密后。
他神色如常:“雪儿,你父亲不要你,谢旭章也救不了你,只有我……唯有我可以接纳你。”
“你既已嫁了我,我可以包容你偶尔耍耍性子,只是,休要得寸进尺。”
二人呼吸间尽是对方暧昧的喘息,如此旖旎,谢月臣的话却像刀子一般血淋淋地捅进她心里。
白雪菡怔住了。
谢月臣抚摸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听明白了吗?”
她用力咬住嘴唇,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谢月臣亲了亲她的眼睛,继续低语。
“别再跟我提离开的事……”
“你知道我没什么耐性。”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强有力的手紧紧箍住她,白雪菡如同溺水之人,被藤蔓缠绕着,坠入深渊。
谢月臣见她不说话,显得乖觉许多,不禁又捏了捏她的脸,一手褪去她的绣鞋。
白雪菡脚下一凉,下意识把腿蜷回来,却被他用力抓住不放。
谢月臣抬起眼盯着她。
……
白雪菡裹着锦被,听见谢月臣的脚步声,便将脸转回去对着里头。
他方才洗了个凉水澡,浑身带着寒意进来,站在床前看她。
白雪菡心知,方才她的抵死不从,已是惹恼了谢月臣。
他出去前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撕碎了。
他冷声问她,为何不要。
白雪菡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一点都……”谢月臣的话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他的话像是隔空给了她一耳光。
趁着谢月臣离开,白雪菡想跑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她唤着芸儿和福双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好容易叫来一个丫鬟,对方回话的声音都打颤,根本不敢放她出去。
待到他回来,白雪菡紧紧贴着里侧装睡。
谢月臣似乎始终没有动作,也不知有没有瞧出来。
半晌,他脱了外衣掀被子进来,手搭在她腰上,缓缓收紧。
从前他每每做这个动作,白雪菡便会顺势依偎过去,靠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气息令她感到可靠。
此时此刻,白雪菡却浑身僵硬,心中闷痛不可言喻。
翌日,老太君从城外礼佛回来,得知谢月臣强行带走白雪菡的事,不禁大怒。
“岂有这样荒唐的事?你也不拦着点,叫人看了笑话!”
林氏委屈道:“我哪里拦得住?子潜的脾气,老太太也是知道的。”
“我好不容易把人弄过来,才叫他们兄弟俩都消停,如今倒好,他又抢回去了,若叫他哥哥知道……”
“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子熹非要娶了雪菡,他才肯袭爵,可子潜又是这样……想来是不愿放手的。”
老太君拄着拐杖坐下,冷笑两声:“你经过多少事?哪里明白男子的心?他如今唯有这一个媳妇,自然放不下。将来再娶一个模样性情强她百倍的,他渐渐的也就忘了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上夹子,晚上十一点后更新,宝宝们不要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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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林氏亦觉有理:“只是不知怎么开这个口?我们去说,子潜定是不听的。”
她思来想去,又道:“不如让老爷来说他,倒还有几分余地。”
老太君道:“不好,他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提了这事,他拧了性,将来更难办。”
“老太太的意思是?”
“还是先瞒着他,慢慢看他态度,再说不迟。”
林氏点头,又道:“那子熹这边亲事……”
“先算好日子,不必太铺张,叫外人知道了笑话,对外只说聘了金陵老家的一位小姐,纳彩、纳吉、纳征这些都不用了,反正先前也做过。”
林氏又道:“白家那边如何交代?”
“这孩子……父亲不理她,嫡母更不必说了,只要她自个儿愿意就好,当初原也是聘给子熹的。”
话及此处,林氏脸色微微一变:“说起来……雪菡还没应呢,她还说要与子潜和离。”
老太君听罢,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年轻人不知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出了这个府,她哪里还有好去处?你再慢慢劝吧。”
林氏只得应下,正欲告退,忽然又被老太君叫住。
……
白雪菡茶饭不思,终日看着院里的梅林闷闷不乐。
芸儿和福双看着甚是担忧,却不知从何劝起。
是日,谢月臣从文渊阁回来用饭。
他也着实忙了两日,这才有空回来。
一进门便见白雪菡坐着看书,明明是用晚膳的时辰,却没摆饭。
谢月臣脸色一沉,因向福双等人道:“你们怎么做事的?”
福双等忙告罪,却听白雪菡道:“是我没叫传饭,与她们无关。”
福双连忙吩咐小丫鬟们摆饭。
谢月臣走进去盯着她瞧,两日不见,白雪菡仿佛又瘦了些。
她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低头避开,却被他捏着下巴扯过来。
谢月臣定定地看着她,话却是对芸儿说的:“夫人这两日吃了些什么?”
芸儿小心回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白雪菡连着好几天都只吃两顿,有时甚至是一顿,而且只有半碗粳米粥。
谢月臣听罢,竟笑了。
他一袭绯色官服,腰系玉带,在窗外落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只是这一笑,未免太冷了些。
谢月臣掐着白雪菡的下巴,顺势将她扯进怀里,缓缓轻抚她的背。
“我喂你。”
白雪菡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死死按住。
下人们摆完饭便被屏退。
福双忧心道:“二爷,夫人她……”
“滚开。”
谢月臣冷斥一声,吓得福双浑身打颤,李桂立即上前将她拉下去。
谢月臣抱着白雪菡,一手拿起食具,拣了些好克化的菜放到她面前。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盯着桌面不动弹。
谢月臣见状,又舀起半勺碧香粳米饭送到她嘴边:“吃饭。”
白雪菡低下头。
谢月臣道:“或者我哺给你。”
白雪菡霎时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谢月臣也不遑多让,目光锋利如箭,似乎要直直穿进她心里。
白雪菡像被刺了一下,垂眼将嘴边的饭吃下去。
谢月臣这才收起眼神的寒光,又夹了些菜送到她眼前,白雪菡都慢慢吃了下去。
“金丝酿冬菇是你喜欢吃的,多吃些。”
白雪菡从未与他说过自己爱吃什么,她以为谢月臣从不在这些地方留心,也不知他从何得知。
如今提起来,是有意要让她难受吗?
她张口咬住他夹来的冬菇,闷声不吭地吃起来,素日喜欢吃的东西,此时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咽不下去。
未过多时,眼眶里渐渐湿润了。
越是这样,白雪菡越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下去,她知道谢月臣正在看她笑话。
他的手掌还放在她肩上,虽未用力,却充满了掌控欲和压迫感,令人无法忽视。
白雪菡吃着吃着,便滚下两滴泪,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咳嗽。
“怎么了?”谢月臣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他立即放下筷子,站起来倒茶。
白雪菡一边咳嗽一边接过茶盏。
半晌,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谢月臣竟似乎放缓了语气:“慢点吃。”
白雪菡默不作声,喝完了盏中的茶水,仍不抬头,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红了眼。
却不想,谢月臣竟直接拿走了她手里的茶盏。
白雪菡心头一跳,无处躲藏。
谢月臣盯着她通红的眼睛,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
白雪菡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谢月臣永远是冷淡孤傲,不可一世的。
他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抑或许是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能活得像白雪菡这般可怜。
猛禽在残杀猎物时,也会慢慢欣赏对方是如何痛苦死去的。
白雪菡不情愿再被他这样看笑话,起身欲走,被谢月臣拉住手腕。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喉结滚了滚,半晌,便说道:“吃不下去就不要硬吃,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白雪菡猛地推开他。
屋内静了一瞬。
“二爷不要再玩我了。”
谢月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的晦色令人望之生寒。
白雪菡硬着头皮往外走,忽听他在身后道:“你说不玩就不玩?”
她顿住脚步,似乎被那声音里的恶意刺中了。
“你是我的人,我们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过,一切已成定局,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颤抖起来。
“只要你听话,我们可以像从前那般……倘若你总是这般耍性子,连我都不管你了,你该去哪里?”
“你既然这般瞧不上我,为什么不休了我?”白雪菡忍不住道,“我从来没有叫你管过我。”
谢月臣闻言,冷声道:“那枝红梅不是你让人送我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
“我如今也明白了,你这么闹,不过是觉得我心里看轻了你……雪儿,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心里是否看重你,是我的事。女子的本分便是相夫教子,只要你还是我的妻子,我岂会亏待你?”
白雪菡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你好好想清楚,再派人到文渊阁寻我。”
谢月臣冷声说罢,抬脚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听李桂呼喝着下人们收拾东西。
谢月臣又要走。
白雪菡跌坐在榻上,微微出神。
自谢月臣搬去文渊阁后,罗浮轩的下人们倒不再关着白雪菡。
她偶尔也能带着芸儿出去走走。
只是,先前谢月臣将她从寿安堂抢回来的事,在府中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众人有心装傻,白雪菡也能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
她置之不理,芸儿倒是生起气来,抓了好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去给福双惩罚。
“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初巴结夫人的时候,是何等嘴脸?如今说变脸就变脸。”
白雪菡失去了掌家之权,谢月臣又从府里搬出去住。
如今上下都在传,说白雪菡这回当真惹恼了谢月臣。
连老太太、太太也不帮她,只怕从此都要坐冷板凳了。
芸儿听了闲话,又是一阵生气。
白雪菡反倒安慰她:“人心如此,生气也无用。”
她经过这一遭,倒也想明白了。
当初自己执掌中馈,用尽心力操持府中事务,打理整个家族的衣食住行,自以为在这家中有一席之地,无可替代……
如今才明白,掌家之事谁都能做。
众人捧着她,只不过是看在谢月臣、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
芸儿听了却更难过:“二爷怎么就丢下夫人走了?他若在,那些人岂敢如此。”
这话又往白雪菡心里刺了一下,她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
芸儿见状,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自打嘴巴子:“都是我不好,又惹夫人伤心!”
“行了,”白雪菡拉住她,“我今儿想去园子里逛逛,咱们走吧。”
芸儿观她脸色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给白雪菡换衣裳梳头发。
白雪菡其实全无心思,也不在意穿了什么,梳了什么头,只由着芸儿摆弄。
主仆二人出了门,直往撷芳园去。
天气回暖,园中已有胭脂色的海棠初绽,远远看去一片绯红,晴空赤霞般艳丽,美不胜收。
白雪菡走了一会儿,忽听背后有脚步声,不由顿住。
“妹妹……”谢旭章快步跟上来。
芸儿吃了一惊,犹豫着要隔开他们。
却听谢旭章道:“我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似乎休养了一阵,气色恢复得不错,长眸微微低垂,却神采焕发,一袭深色氅衣更衬得面若朗月,身如青松。
白雪菡道:“大爷要说的,我都听过了。”
她不愿再生事,带着芸儿便要离开。
“你想不想离开他?”
谢旭章并未直说,白雪菡与芸儿却一下子便听出了他的意思。
芸儿张了张口,惊惶无措。
白雪菡攥紧衣角,向她道:“你先下去吧。”
芸儿应声去了,远远地看着他们。
白雪菡抬眼看向谢旭章,只见他深邃的双目紧紧注视着自己。
谢旭章喉结滚动,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却只有一句:“你瘦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有话请说。”
“他让你受委屈了?”
白雪菡垂下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谢旭章紧紧抿了一下唇。
白雪菡沉默半晌,颤声道:“方才大爷问我的话,是什么缘故?”
“我可以帮你,”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向祖母求过,她同意我娶你。”
“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白雪菡有些失落,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
“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雪菡妹妹,只要你回头,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即使我答应,谢月臣也不会应允的。”白雪菡道。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谢月臣全然把她当成自己的物件。
即使他不喜欢,即使他看不上,也不会允许她离开。
谢旭章闻言,却是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他,子潜为人最是孤傲,从不肯轻易低头。我听说他这几日没回府……你们该是吵架了吧?”
白雪菡微微一愣,只默不作声。
谢旭章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因说道:“他向来是众星捧月,这一大家子,没有不敬他怕他的,想要什么也是弹指可得……所以从不屑求人。”
的确如此。
白雪菡想起谢月臣那些貌似施舍的语气,或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
白雪菡始终不顺着台阶下,他便将她弃之不顾。
谢旭章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又道:“你若不信,不妨试试看,他若知道祖母让你改嫁给我,是否会出手阻止。”
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错觉,他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怜悯。
“只要你始终不肯向他服软,他是不会低头阻止的。”
白雪菡心中一颤。
“雪菡妹妹,你想离开他,便只有这个法子,难得祖母和母亲都愿意帮我们……你好好想想。”
白雪菡咬着唇,闷声不吭。
她知道谢旭章说的是可行的,只是……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白雪菡在这国公府里已经待得太累了,她不仅想离开谢月臣,也想离开这个没人把她当人看的地方。
所谓齐大非偶,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谢旭章忽然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白雪菡愣了愣。
“我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吃蜜饯果子吗?我自己学着做了些,你也尝尝,没你做得好吃,全当尝个鲜了。”
纸包不重,白雪菡却觉得很烫手。
“大爷……”
“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大哥哥,像幼时那般。”
白雪菡张了张口,无力地垂下头。
谢旭章眸色微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不打紧,我总是会等你的。”
夜里,白雪菡躺在冷清的正房里,望着帐幔出神。
“夫人,今天大爷跟你说什么了?”底下守夜的芸儿道,“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芸儿笑了两声,忽道:“我有些饿了……夫人想不想吃夜宵?我去拿。”
白雪菡想了想,道:“那边桌上有个纸包,里头有蜜饯,你拿来吧。”
芸儿应声去了,拿了过来一打开,不禁道:“好香甜,夫人哪里得来的?”
白雪菡道:“给我吃一颗,你别吃光了。”
芸儿见她终于肯吃东西,连忙捧着送上去。
白雪菡尝了,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忙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白雪菡摇摇头,犹疑地看着手里的纸包。
芸儿便道:“我也尝尝。”
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惊道:“这与夫人做的味道一样。”
白雪菡默默看着手里的蜜饯,脑海中一片混乱。
“若不是夫人没做过这果子,我都要以为是您的手艺了。”芸儿纳闷。
白雪菡心乱如麻。
谢旭章常年卧病在床,应当是不近庖厨的。
更何况,他身子彻底康复也是最近的事,何以将她的手艺学得这般相像……
她如今才发现,自己不仅不了解谢月臣,连看谢旭章也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透,猜不透。
罗浮轩如今门庭冷落,连雀儿都不常飞过来。
这日,芸儿见到锦绣过来,倒吃了一惊。
“锦绣姐姐,你来瞧我们夫人?”
锦绣因道:“老太太差我来请二夫人,说有要事与她商议。”
老太君上回把白雪菡叫过去,便将她禁足在寿安堂许久,如今又来……
芸儿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却也不得不进去禀报。
白雪菡听了,倒不觉得惊讶:“既如此,你服侍我更衣吧。”
“夫人不怕吗?不知道老太太又要说什么。”
白雪菡不答。
经过上回谢旭章的提点,她已经能猜到几分老太君的用意。
无非是劝她改嫁谢旭章罢了。
果不其然,白雪菡进了寿安堂便见老太君、谢昱和林氏齐聚一堂。
三人端坐着闲聊,偶有笑脸,见白雪菡进来,神色微变。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
谢昱见她来,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老太君与林氏跟她说话。
老太君看了看白雪菡,因笑道:“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雪菡不知。”
林氏便道:“就是上回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我的儿,你考虑得如何?”
白雪菡垂着眼,一言不发。
“你上回说的话,你母亲都告诉我了,”老太君屏退下人,低声道,“哪里有你这么傻的姑娘,你离了国公府,要到哪里去?回金陵找你父亲和嫡母?快休提那话了,我们看顾了你大半年,便是你舍得出去吃苦,我们也舍不得你走。”
“雪菡自进府,多亏老太太和太太提点照顾。老太太有命,本不敢违,只是……”
“只是什么?”
白雪菡道:“大爷、二爷皆乃人中龙凤,自当另择绝妙佳偶,我命小福薄,恐不相配。”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这孩子,如何这般固执。”
林氏见状,忙向白雪菡道:“哪里来的傻话!你进门这么久,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没有不称赞的,老太太看重你,才会让你去照顾子熹。”
白雪菡看了看林氏的笑脸,又抬头望向老太君。
只见对方面色平淡,那双深邃而苍老的眸子里仍能看出几分精明强干的神采。
听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执掌中馈,亦是才干双全,智谋过人。
林氏见白雪菡仍不开口,又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太君道:“只怕她是舍不得子潜。”
白雪菡一怔,旋即低声道:“雪菡不敢。”
她哪里还会舍不得,她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他。
心痛的滋味她尝过了,往后都不想再尝。
思及此处,白雪菡不免又想起谢旭章的话。
改嫁给他,当真可以离开谢月臣吗?
可是……她不愿意。
“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什么可不承认的,你们年轻夫妻,舍不得也是有的……”
老太君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你要想清楚,当初是子熹求娶你,你也是跟他议亲的。子熹未醒时,你与子潜可以相敬如宾。但他如今醒了,为了你,他们兄弟互生龃龉。这件事难保不成为子潜心中的一根刺,子潜一时不介意,难道还能一世不介意?”
这番话正说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想要离开谢月臣,并非一时之气。
谢月臣如今有兴趣耍弄她,还能给她留些体面。
倘若将来他过了这兴头,看见白雪菡,便想起与兄长的意气之争,还不知道会如何待她呢。
与其在此处虚度青春,秋扇见捐,还不如早些离开,也留住自己的尊严。
老太君见她若有所思,便道:“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你们小孩家总是逞一时之气,我们是过来人,自然比你们看得明白……且不说子熹对你一往情深,便是他的性子,说句不该说的,也比子潜强上十倍,待人是最宽和不过。”
“你若跟了他,他必不会辜负你。”
芸儿守在正堂外,见白雪菡出来,忙迎上前:“老太太说什么了?”
白雪菡沉默片刻,摇头道:“先回去吧。”
老太君虽说让她回去想想,可自打这天起,隔三差五便叫白雪菡去用饭。
连带着林氏一起,二人旁敲侧击,说尽好话。
白雪菡始终不应。
起初她们还有些耐心,日子久了,老太君便有些不悦了。
时常叫了她来,便让她在一旁站规矩,自己与其他媳妇、孙媳妇说笑去。
白雪菡装病不去,林氏便给她请大夫开药,又提出要她搬去寿安堂修养。
白雪菡从前想去寿安堂住,是因为谢月臣在家。
如今他又不在,老太君又是那般,白雪菡哪里还愿意去?只得又作出病愈的模样,说自己已经好了。
时常回了罗浮轩,便两腿虚浮,若非福双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还不知道要摔出什么事。
这日,何玉嫣带着他儿子澜哥儿来请安。
老太君疼爱这个曾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要跟几个孙媳妇打马吊,便让白雪菡在旁边看着澜哥儿。
林氏因说道:“还是让乳母来吧,她年轻不知事,万一磕着碰着罪过就大了。”
何玉嫣闻言,嗤笑道:“太太说得有理,嫂子未曾生育过,哪里会看孩子?”
她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生下了谢家第一个曾孙,还手握掌家大权。
想到如今白雪菡的处境,何玉嫣便觉得解气,自己终于压了她一头。
“便让她看,”老太君掀起眼皮,看了白雪菡一眼,“也让她学学为妇为母之道。”
白雪菡置若罔闻,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孩子。
澜哥儿正是爱哭闹的时候,躺不了一会儿就大哭起来。
众人打马吊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闹,登时都有些烦躁。
老太君便道:“你把他抱起来走走。”
“嫂子要小心,千万别弄伤他了,否则三爷回来要找我麻烦!”何玉嫣看着她。
白雪菡犹豫半晌,说道:“我不会,让乳母过来吧,免得伤着哥儿。”
老太君打牌的动作一顿,静静看着她。
一时间,众人都敛起笑意,齐刷刷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垂下眼,看见澜哥儿哭得小脸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
澜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这样抱?会扭伤他的!”何玉嫣立即站起来,或许因为太着急,语气变得相当不客气。
她隔空叫白雪菡换了几个姿势,直到澜哥儿哭声渐渐弱了,方才放心坐下来。
何玉嫣抱怨道:“嫂子也太不小心了!”
因着老太君不许她出去,所以白雪菡托着澜哥儿在屋里走了一会儿。
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白雪菡察觉到一道微弱的目光在看自己。
她低下头,只见那孩子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老太君等人打了多久马吊,白雪菡便抱着孩子走了多久,一旦放下来,澜哥儿便哇哇大哭。
临走前,何玉嫣笑道:“多亏了嫂子替我照顾孩子,今儿手气好,赢了不少呢,改天我再来,还得劳烦嫂子。”
白雪菡道:“没有下回了。”
何玉嫣的笑僵在脸上,或许是没想到,白雪菡沦落至此还敢这么说话。
众人纷纷看过来。
林氏皱了皱眉,笑道:“她说笑呢,玉嫣千万别往心里去。”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便见里头灯火通明。
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福双从里头出来,见了她,连忙迎上:“二爷回来了,明儿清明节,要带几位爷去祭祖呢。”
芸儿闻言,看向白雪菡:“夫人,你快去跟二爷说,那些人都是怎么欺负你的!”
白雪菡没有接话。
谢月臣在正屋,她便转身往后头暖阁去了。
芸儿见状,自知失言,连忙跟上去。
福双看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出神,又进了正屋。
白雪菡在暖阁歇息了半晌,芸儿靠在边上替她按腿:“夫人,总这样也不好,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老太太究竟为什么这么折腾你?”
“因为我没有应她的话。”
“什么话?”芸儿道,“不妨便应了她的,省得整天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白雪菡疲惫地笑了笑,并不作答。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只要答应了老太君,她便能摆脱当下的困境。
这些人之所以这样折腾她,不过是觉得她不听话罢了。
奈何白雪菡生来是个拧性子,莫说她心底本就不乐意,便是她乐意,经过老太君这一遭,也变得不乐意了。
公府候门之家,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叫人摆饭吧?”
见白雪菡沉默,芸儿猜到她是不想见谢月臣:“叫人送到暖阁来?”
白雪菡点头。
芸儿起身去喊人,便见福双掀帘子进来。
“夫人,正屋已经摆好饭了,回去用饭吧。”
芸儿看了看白雪菡的脸色,向福双道:“夫人不想回去吃。”
福双顿了顿,低声对白雪菡说:“奴婢知道夫人心里难受,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府里那些人是怎么对夫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夫人只要还在这府中一日,二爷便是您的倚靠,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为夫人计,还是莫要为了一时之气,让那起子小人得了意。”
白雪菡透过窗子,看见被烛火照得亮堂堂的正屋。
虽然见不着里面的模样,她却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冷峻的身影。
她知道福双是好意。
福双和芸儿其实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还与从前一样,他们夫妻吵嘴闹别扭。
唯有白雪菡心中有数,她既得知了谢月臣玩弄自己的真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若此时向他低头,不仅没有半点骨气,便连自己的心也辜负了。
白雪菡叹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只是我心里乱得很。”
福双犹豫道:“今晚的饭食都是夫人爱吃的,小厨房准备了很久。”
“芸儿去帮我随便弄些吃的就行,我就不过去了。”
芸儿福身去了。
夜里,白雪菡也是在暖阁歇下的。
她白天太累,沾到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芸儿小心翼翼地吹了灯。
白雪菡睡得快,芸儿却辗转反侧,为她主子忧心,不得安眠。
芸儿犹豫许久,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出去,忽见福双喊着几个婆子丫鬟在做事。
芸儿定睛一看,又惊又叹:“我的姑奶奶,这么多好饭好菜都倒了?”
福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暖阁。
芸儿想起来白雪菡已歇了,连忙闭上嘴。
“没法子,二爷也没什么胃口,送上去的菜没动几筷子,摆了半宿,便让撤了。”
芸儿因道:“二爷可有问起夫人?”
福双面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从前二爷再冷淡,好歹也是护着夫人的,如今我却有些看不懂了。”
芸儿急得想跺脚:“我们夫人如此受罪,他竟不闻不问,难道天下男子都是这般薄幸?若如此,真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的!”
一语未了,忽想起眼前的福双亦为人妇,芸儿便红了脸:“好姐姐,我不是说你。”
福双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脾气。”
芸儿与她聊了几句,便打算回去守夜了,忽又留意到正屋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里头还不歇着?”
福双也不明白:“李桂说二爷最近忙得很,许是有要事吧。”
翌日便是清明节。
白雪菡醒得早,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原来是林氏派人来传她了。
芸儿道:“太太让夫人过去,说是今天事多,人手安排不过来,叫夫人帮忙呢……哼,这会子她们又这副样子了。”
白雪菡本不愿去,但见那传话小丫头衣衫单薄,怯生生的着实可怜,便让芸儿拿件旧衣服给她穿,又让她在外间等自己梳洗。
白雪菡换了身素白的绫袄,下着天水碧马面裙,又让芸儿梳了个轻巧的发髻,粉黛不施。
望之鬓发如云,身若扶柳,一张芙蓉秀面纯净中透着几分清艳。
只是看着虚弱了些。
“夫人要不要用些胭脂?”
白雪菡道:“不必,她们若见我气色好,岂不更要折腾我了。”
芸儿点头称是,跟着白雪菡走出去。
方到院中,忽遇见出门的谢月臣。
白雪菡脚步一顿,浑身僵直。
他一身月白鹤纹祭服,身姿俊逸非凡,行止如风,正快步迈向外头,猛然见到白雪菡,脚步忽然停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眼底有些血丝,俊美的面孔冷硬中略带疲惫,仿佛一夜未眠。
后头紧跟着的李桂险些摔跤,见了白雪菡连忙笑着问安。
白雪菡微微点头,垂下眼睛。
周围的空气似乎焦灼起来,白雪菡敏锐地察觉到,谢月臣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只要与他同处一地,白雪菡便觉得心里难受,只想快些出去。
可谢月臣站在院门口,正好堵在她的去路。
白雪菡攥紧手,低着头想从他身旁穿过去,忽听谢月臣开了口。
“去哪儿?”
他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闷声不吭地走过去。
碧色裙带与他的衣角轻轻擦过,几乎是落荒而逃。
白雪菡又记起他离开前说的话。
谢月臣要她忘掉听到的一切,本分做他的妻子,这样,他或许会施舍几分怜悯给她。
可她做不到。
走到半路,芸儿纳闷道:“夫人,你看那丫头怎么走路还哆嗦。”
白雪菡正心神不安,闻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丫满面惊恐地跟着她们。
“怎么了?”
小丫头摇摇头,不敢说。
芸儿佯怒道:“你在夫人面前哭丧着脸给谁看?老实说,究竟怎么了?”
那丫鬟连忙解释,原来她跟在白雪菡身后出来时,被谢月臣吓着了。
她年纪太小,没见过谢月臣几次,只是本能地恐惧他身上那种森冷的寒意。
再加上白雪菡当众不理睬谢月臣,这便让她更加害怕了。
白雪菡听罢倒笑了,叹道:“你放心,他不会迁怒你的。”
弘毅阁内,林氏携两个侄媳妇,正忙上忙下打点。
清明祭是府里的大事,谢昱已带着谢月臣等一众子侄前往家庙。
府内的女眷们也要准备祭宴,安排内宅值守。
林氏年轻时做这些事也算井井有条。
如今年纪上来了,身子又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未免松懈些,便没有提前预备。
谁料何玉嫣和凌淑也毫无准备。
凌淑自然是个不知事的。
何玉嫣往年倒是经手过,可惜今年有了澜哥儿,产后又未曾歇息好,终究分身乏术。
到了这日,众人竟乱作一团,林氏只得把下人们叫来弘毅阁,亲自安排。
林氏正头晕着,白雪菡便来了,她如蒙大赦:“雪菡,你来料理料理,我且歇歇去,若有什么事,你只管跟你弟媳妇商量。”
说罢,她便由丫鬟扶着走了,让白雪菡坐到上首。
何玉嫣见状,心中不忿,只是不好发作。
白雪菡看得出来,也不与她多费口舌,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下人,又命各处的大丫鬟和嬷嬷轮流当值。
“四弟妹便管厨房和各处的祭品采买,凡有动用公账的花销,你都斟酌过再批。”
凌淑点头:“是。”
“三弟妹管各处巡值,每隔两个时辰,亲自看一遍。婆子丫鬟偷懒倒是其次,最要防吃酒赌钱,若有这个,你当场便发落了。”
何玉嫣听罢,冷笑一声:“最麻烦的活儿都给我们了,嫂子做什么?”
“我要坐堂料理家事,不然换弟妹来?”白雪菡缓缓道,“你若应付得了,也不用我来了。”
“你……”
何玉嫣犹不死心,看了一眼凌淑,又道:“为何让我去巡值?四弟妹就可以坐着管事。”
凌淑闻言红了脸,忙道:“要不我跟你换吧……”
“不必。”白雪菡道。
她看了看何玉嫣,因说道:“澜哥儿喜欢被人抱着走路,如此,三弟妹便可以一边抱孩子一边做事了。”
何玉嫣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禁怒火中烧:“你这是公报私仇!”
白雪菡点头道:“我便如此,你若看不惯,自去与太太说,别让我管事。”
何玉嫣自然不可能去说。
林氏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做事的人,岂会为了一个侄媳妇,去说亲儿媳的不是?
她咬紧牙关,恨透了白雪菡:“只愿嫂嫂永远这般得意。”
“借你吉言。”
入夜后吃过祭席,偏房的子孙们便陆陆续续离开。
只留下府内几位爷,被老太君叫到寿安堂,跟着一起吃祭酒。
“没有外人在,也不必忌讳,你们只在屏风外坐着就行。”
“是。”
老太君携女眷们坐在里间,谢昱则与谢月臣兄弟几人坐在屏风外。
偶尔说句闲话,彼此都听得见。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和谢旭章都在外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她也能瞧见谢月臣刚直的背影。
她垂下眼,静静坐着,老太君等人如何玩笑,她也未插一句话。
“雪菡怎么一声不吭?”老太君忽道,“我听你母亲说,今天多亏了你,府里的事才办好了。”
白雪菡道:“老太太谬赞,只是做些杂事罢了。”
老太君见她还是这副样子,唇边的笑意冷了许多,半晌忽然又开口。
这句话却令在坐众人皆变了脸色。
“你自然是能干的,来日去了子熹身边,我们也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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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雪菡怔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外头席上也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
谢旭章对白雪菡的迷恋,虽已是整个谢家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谁也不敢拿出台面来乱讲。
谁知今日在这种场合,老太君竟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皆一言不发,或是满脸惊疑,或是等着看笑话,面面相觑。
连林氏亦犹疑道:“老太太……”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吓得她把嘴闭上。
“正好你们都在,如今这屋里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早晚都要知道。”
忽听外间响起谢旭章的声音:“祖母,别说了。”
“我若不说,你何时才能如愿?”
此话直白,众人更加惊异了,全都看向身边的人,试图理解老太君这番话。
谢学林、谢学明两兄弟已是额角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只因他们旁边坐着谢月臣。
谢旭章则正在对面,似乎也在看谢月臣的神情。
众人都晓得谢月臣的脾气,只怕他下一刻就要动怒。
连里头的女眷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没想到,谢月臣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骤然发火。
他甚至没什么反应,像听不见似的,单手把玩着手心的琥珀盏。
谢旭章看见他晦暗不明的眸色,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众人松了一口气,甚至看向白雪菡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
见他没动静,老太君便试探着道:“我已叫人算好吉日,下月初三便是个好日子,不宜拖太久……往后你们可要改口了,别叫错了人。”
“好……真是件喜事啊,二嫂……不,往后要叫大嫂了。”何玉嫣幸灾乐祸。
谢学林忙出声呵斥:“无知妇人!乱插什么嘴?”
老太君道:“你骂她做什么?本该如此。”
白雪菡懵住了,坐在那儿,仿佛被架在油锅上,浑身上下被炙烤煎熬。
她搁下杯盏,将手放下来,紧紧抓住衣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维持正常呼吸。
芸儿见状,心疼不已,反复去看屏风后,却不见谢月臣有半点动作。
到最后,白雪菡已经听不见众人在说什么。
只隐约记得,老太太叫她回去收拾东西,重新搬到寿安堂。
不同的是,上回谢月臣阻止了,这一回,他没有说话。
见林氏欲言又止,老太君又说:“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给子潜重新物色了妻房,只等雪菡进了明熙楼,再办他的婚事。”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
老太君派来的丫鬟婆子始终跟着她,要当场帮她收拾东西带走。
芸儿一边哽咽,一边训斥那些下人,不许她们近身。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竟然……竟然当众说要夫人改嫁大爷,把夫人当作什么了?”
白雪菡努力扯了扯唇角,只是眼中毫无笑意:“我早料到有今天……”
只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想到老太君竟不顾体面,直接当众宣布这个消息。
白雪菡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已被她按死了。
芸儿想明白了:“先前老太太要夫人答应的,便是这个?”
白雪菡闭上眼,点了点头。
芸儿一愣,旋即抱住她,不知何时,已滚下两行眼泪。
“这竟是大家族的作派,他们自己不觉得荒唐吗?夫人也是谢家三媒六聘进来的,又不是丫鬟,岂能说给人就给人?”
白雪菡嘲讽地笑了笑:“给我下聘的也是谢旭章。”
芸儿愣了愣:“那夫人要答应吗……”
话音未落,她便自打了一下嘴巴。
看白雪菡的神情,显然是不愿意的。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个物件。
即便是丫鬟……换作芸儿自己,若被随手送出去,心里也会难过。
更何况白雪菡是公府夫人,倘若如此……今后如何在府中立足?
老太太当真是糊涂,视纲常伦理为无物。
“二爷也听见了,”芸儿心想,“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若开口,便是老太太,也不能做什么。”
她虽在心里疑惑,却不敢说出来,只怕惹白雪菡伤心。
主仆二人回了正堂,刚巧遇上福双,芸儿便说了白雪菡又要搬走的事。
“又去寿安堂?”福双闻言,脸色一变,“老太太这是……”
芸儿连忙使眼色让她住口。
福双会意,将疑问咽下,又道:“对了夫人,二爷刚才派人回来传话……”
一语未了,便见李桂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极精巧的匣子。
“夫人万安。”
旋即,谢月臣走了进来。
白雪菡怔住,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方才在寿安堂,老太君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如今看来,还是神采奕奕,只是俊美的脸庞带上了几分倦意,仿佛刚听完一出无趣的戏。
许是懒得理她,全作笑话看。
对视半晌,白雪菡先移开了视线。
李桂将匣子摆到白雪菡面前,轻轻推开盖。
锦缎流光溢彩,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惊人的光泽。
谢月臣抬脚进了里间。
只听李桂细声道:“夫人,这是内造制式的骑装,宫里最新鲜的样式。二爷后日要去南苑春猎,您穿着这个一起去,保管让全京城的贵妇人都羡慕。”
白雪菡闻言一顿,缓缓看向匣子里的衣裳。
雪青色的流光缎,颜色是她喜欢的素色,却因这料子特殊,望之如夕霞般绚丽夺目。
福双道:“方才二爷派人来传话,就是说要送衣裳回来。”
白雪菡看了一会儿,忽然快步走进里间,追上谢月臣的脚步。
他正站在屏风后脱外袍,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白雪菡,他竟也没有半分惊讶。
她问:“衣裳是给我的?”
谢月臣霜雪般的面容似乎变得柔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仍旧冷淡:“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白雪菡的眸光一点点淡下去。
她明白了。
谢月臣在等。
等她开口求他。
那天他搬去文渊阁之前,白雪菡亲口说过,不会让他再管自己。
他始终记得这句话,果真没有再出手。
即使她落到这般田地,是因为他的推波助澜。
白雪菡没有再追问,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离开。
“南苑的春景很好。”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白雪菡置若罔闻,加快了脚步。
忽听一阵矫健的脚步声,谢月臣已挡在她身前,呼吸微微急促。
他冷漠的面庞上鲜少流露出这样的异样情绪。
只是白雪菡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谢月臣道:“你喜欢出去玩的。”
他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
若是换作从前,只怕白雪菡又会自作多情地同他亲昵起来。
刚嫁进来时,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偌大的国公府,唯有谢月臣一人是令她安心的。
这是她的夫君。
白雪菡想,虽然他为人冷淡了些,至少没有亏待她。
他偶尔出去秋游,会把白雪菡带上。
她自小被锁在深宅,哪里见过那些山川风景。
竟像个孩子一般,紧紧抓着他的手,亦步亦趋。
她会试探着,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上,见谢月臣不反感,便伸手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白雪菡从未说过,这个气息,其实令她很心动。
她最喜欢谢月臣用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全然温热的拥抱。
亦或是,他把她抱在怀里骑马,虽然脸色依旧冷冰冰,却任由她玩他的手掌,琢磨他的喉结。
有时她没留意,玩过了火,便被他压住,亲得双目失神,娇/喘微微。
谢月臣总是用大掌托住她的下巴,用指尖缓缓摩挲她的肌肤。
他眸色晦暗,直勾勾盯着她瞧,直到她羞耻地垂下眼。
白雪菡没想到,自己竟能记起这么多小事。
她从未发现,他们有如此多缠绵旖旎的回忆。
她以为她只是好运气,错嫁了一个看似冷淡,实则对她还不错的夫君。
所以她也待他还不错。
直到这一刻,谢月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臣服。
白雪菡才确认,自己当真没守住这颗心。
否则为何会这么痛?
为何……
“我如今不喜欢了。”
白雪菡越过他,一步步走远。
福双见白雪菡方才匆匆进去,只以为他们夫妻和好了,正紧张着,忽又见白雪菡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夫人怎么了?”
“芸儿,我们走吧。”
白雪菡带着芸儿收拾东西去了。
福双连忙跨出一步,小心翼翼往里窥探。
谢月臣蓦地跟出来。
福双吓了一跳,缩回李桂身旁,立即将头低下。
他直直望着白雪菡的背影,脸色依旧云淡风轻。
福双正揣测着发生了什么,无意间,竟看见谢月臣那袖子底下,如玉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福双一愣。
她在这府中这么多年。
见过谢月臣动怒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永远高高在上,孤冷俯视众生的二公子。
此时,他眸色浓重如墨,在月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老太君说是让她回来收拾,其实白雪菡也没有什么可带的。
上回走时,许多东西都砸在了谢月臣身上,散落一地,白雪菡没有带走。
想来已经被人扔了。
她回来罗浮轩这段时日里,也没有添置新的东西。
因此,除了芸儿给她带了几件衣裳,其余竟是什么也没有,便跟着老太君的人去了。
寿安堂的西厢房依旧为她准备着。
外头戒备森严了许多,老太君派人巡夜,倘有动静,立刻向她回话。
白雪菡知道,这是在防谢月臣。
他上回直接闯进来把人抢走,只怕给寿安堂众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雪菡很想对老太太说,大可不必如此。
谢月臣不会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好脾气有耐性的人。
她连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都拒绝了,想必在他心里,已成了半个死人。
即便老太君把白雪菡五花大绑,送到谢旭章的洞房里。
谢月臣恐怕也不会再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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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雪菡认识芸儿,是在回白府一年多后。
彼时,徐如惠已经病入膏肓。
白婉儿只要她贴身伺候,即使知道徐如惠已时日无多,也不肯放她回去照顾。
白雪菡每天只得在母亲和嫡妹身边来回跑。
母亲走的时候,白雪菡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昏沉沉的雨天。
白雪菡刚伺候白婉儿歇下中觉,便听一个老嬷嬷来报——“你娘不行了。”
白雪菡浑身冰冷起来,顾不得许多,径直撂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跑回母亲的院子。
母亲与三等的婆子们同住一屋,因着嫌弃她病重,另外几个婆子主动搬走了。
白雪菡猛地推开屋门,凉丝丝的雨滴夹着尘灰纷飞,飘进这昏暗的屋子里。
因为点不起灯,徐如惠躺在黑暗中,年轻时美艳的面孔已被蹉跎得憔悴不堪,惨白如纸。
“阿雪……”
母亲温柔地看着她,白雪菡泣不成声,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她知道自己很快要失去这个人,这个生她养她,为了她受尽苦难磋磨的女人。
她是白雪菡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和依靠,是让白雪菡确信自己为何而活的存在。
白雪菡被嫡母责打,被嫡妹戏辱的时候,都是想着母亲才能熬过来。
至少等那些人歇息了,她可以回来找母亲,母亲会温声抚慰她,把她抱在怀里讲故事。
可是往后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她哭道:“你带我走吧……”
白雪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母亲若没了,她也不想挣扎求生了。
徐如惠摸着她的脸,目光一如往昔慈爱,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在渐渐黯淡。
“去叫你父亲……”徐如惠艰难道,“我要见他。”
白雪菡自是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今天,母亲还要见那个人。
她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正是拜他所赐。
但白雪菡仍去寻了白淇。
或许是老天怜悯,平日里,白雪菡连正房的门都进不去,这天却在正房外碰见了回家的白淇。
白雪菡将他带到了母亲身边。
白淇让她出去,白雪菡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抹着眼泪退到了门外。
雨越下越大。
少顷,便听见开门声。
白雪菡连忙走进去,只见白淇面如金纸,冷冷地看过来。
母亲已断了气。
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上,白雪菡难以置信,母亲就这般离开了。
她大哭大闹,生平第一次对着白淇破口大骂。
九岁的孩子,会骂的词全都用尽了,似乎还动了手。
白淇气得抄起门闩便打她,直打得白雪菡动弹不得,连婆子们听见动静,都跑过来求情。
白雪菡却不像以往那样求饶。
她痛得浑身抽搐,渐渐止住了哭声看着他,便如同方才他看她一样。
白淇被这一眼看得忘了动作。
门闩“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于是,母亲下葬后,白雪菡便有了芸儿这个丫鬟,也住进了好一点的屋子。
芸儿来时,比她还瘦小,听说是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头发枯黄,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白雪菡瞧。
她起先并不多话,做事却也算机灵,因着跟的主子是白雪菡,下人们常欺负她,给她吃剩饭剩菜。
白雪菡便把自己的饭菜分给她吃。
芸儿的话渐渐多起来,也敢笑了,只是不肯再吃她的饭菜,自己去厨房认了婆子做干娘。
白雪菡挨的打也少了,因为,她凡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便打芸儿。
他们发现,打芸儿比打白雪菡有效。
芸儿前一天挨了打,白雪菡便不敢再犟了。
白雪菡十三岁便出落得楚楚动人。
那年盛氏娘家的亲侄儿过来,见了她便失神,连旁人喊他都不知道。
白雪菡察觉到对方黏腻的目光,心里觉得不舒服。
这位盛家的侄少爷与谢家那两位不同,他显然被娇惯坏了,以至于偷鸡摸狗无所不为。
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便在白府四处挑逗丫鬟,众人看在盛氏的面子上,都敢怒不敢言。
直到那天,他意外在白婉儿屋里见了白雪菡,从此便把其他女孩子抛之脑后,一心招惹起她来。
白雪菡起先只是不搭理,直到有一天,那人将她堵在后山的小花园里。
“好妹妹,你跟了我去吧,我把你带回盛家,从此我疼你,再不叫人欺负你了!”
他放肆地用痴狂的目光打量着她,步步紧逼。
身后便是空无一人的竹林,白雪菡退无可退,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此处不便说话……我还要去给婉儿妹妹送东西。”
“婉儿那里自有我去说!我若开口,你还怕她不成?”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嗅到白雪菡身上的香气,如痴如醉:“好人!我这条命全给你了,你好歹救救我……”
说着便要抱住她,白雪菡吓得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芸儿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手里拿了根扫帚,胡乱往他身上招呼,打得他暴跳如雷。
芸儿毕竟年纪小力气也小,哪里打得过十六岁的少年,便被反手打得遍体鳞伤。
这件事自然闹大,传到了白淇耳朵里。
白淇的脸色很不好看,立即派人将这位侄少爷送回盛家。
盛氏听说这件事,把白雪菡和芸儿叫过去。
刚进门,盛氏便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狐狸精生的,自然是小狐媚子。”
其实,自打徐如惠过世起,白雪菡的眼泪便少了许多,不管他们如何责骂,也都听麻木了。
可是当盛氏命人拿藤条来,一边抽打芸儿,一边用盐水泼她的时候,白雪菡还是失声哭了出来。
“都是我不好,太太罚我吧,只求太太消消气……”
夜里,白雪菡拿着婆子们好心给的伤药,一点点帮芸儿涂上。
冰凉的泪珠落在她身上,芸儿仿佛也察觉到了,扯着嘴角说笑话给她主子听。
白雪菡其实笑不出来,却也强忍着泪水,勉强跟着弯了弯嘴角。
她想,母亲已经走了,如今唯有一个芸儿,她得保护好。
自嫁进国公府,白雪菡极少想起这些灰暗的往事。
如今她们离了白府,已经不用挨打了,芸儿也有了大丫鬟的体面模样。
白雪菡本以为,她们已经熬到了头。
直到老太君派人将嫁衣送到她面前。
“你试试。这原是当年五丫头出嫁前做的另一套嫁衣,后来没用上,便一直搁着了,你和她身量差得不远,应该合适的。”
林氏觑着白雪菡的脸色,笑道:“这也是新的,她连试都没试过,按照王妃的制式做的,好看着呢。”
白雪菡沉默半晌,道:“老太太,我先前便想问,您为何在众人面前说那件事?我也并没有答应你们。”
老太君微微一笑,哼道:“答不答应,原也是你自己的主意,我们也不能绑你上轿,何必着急?只不过……”
“我们夫人已经过了门,做了二爷的娘子,岂能再嫁给大爷?天下没有这种道理!”芸儿急道。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何玉嫣道,“拖下去掌嘴。”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老太太,小丫头不懂事,何必与她计较?”
老太君打量着她们两个,因说道:“你说得在理,不过你这丫头倒也有趣,主子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她倒先急起来了。”
何玉嫣闻言,勾唇一笑:“哼,只怕这小蹄子心野了,自己也想出去配人了吧。”
老太君道:“老三媳妇说得在理。雪菡,你这般犹豫,只怕也有身边的人多嘴多舌的缘故。我看这丫鬟也大了,女大不中留,还是拉出去给她配个夫婿,也算成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芸儿脸色一白,拉着白雪菡的衣袖,拼命摇头。
林氏见状愣了愣,细思片刻,笑道:“正好,我前儿还说外院那个幺儿张晖年纪到了,他母亲央我替他寻一个丫头做媳妇,这不就巧了吗?模样脾气又相当。”
白雪菡忍着脾气,平静道:“不必太太操心……”
“那些小幺儿急什么讨媳妇,”何玉嫣笑道,“我这里有一个更合适的。”
“你倒说说。”
“我们三爷的乳娘前年没了,他乳父操持一大家子,总也没个人帮衬,我们三爷时常接济他,也想给他娶一个填房,出去便是正头娘子,又没有奴籍,连孩子也不用生……”
白雪菡越听脸色越沉,冷声喝住:“够了!我的丫鬟用不着三弟妹安排!”
屋内静了一瞬。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白雪菡一眼,说道:“我看你三弟妹说的不错,你的大丫鬟配小厮终究糟蹋,如今有明公正道的夫妻可做,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白雪菡浑身颤抖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谢家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她不能慌。
身旁的芸儿已经失了神,平日里充满灵采的瞳眸,此时变得空无一物,脸色惨白如纸。
“芸儿是我的陪嫁丫鬟,她的终身大事,我自有定夺,不劳老太太费心。”
“你若凡事有定夺,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白雪菡心中一紧。
沉默片刻,老太君缓缓道:“你先试了嫁衣再说话。”
林氏推了推她,低声道:“去吧。”
白雪菡看着芸儿含泪的眼睛,转身去试了衣裳。
果真如林氏所言,这套嫁衣是按照王府的规制所做。
银朱色云霞盘凤大袖衫,深青色鸾凤和鸣霞帔,雍容华贵,典雅端方。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
林氏笑道:“当真是好看。”
老太君微微点了一下头,何玉嫣默不作声地绞紧手帕。
换完衣裳出来,芸儿忽然加快了脚步,越过白雪菡跑走,直跑出寿安堂。
白雪菡连忙追上前,便见芸儿蹲在花荫下,大哭起来。
她怔了怔,微笑道:“怎么了?”
芸儿道:“夫人,你不要管我的死活,她们要把我嫁给谁就把我嫁给谁,我不愿意,横竖就是一死!可不要你为了我受委屈!”
白雪菡张了张口,勉强笑道:“又说傻话了,只是试一件衣裳,我没有受委屈。”
芸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白雪菡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忙垂下眼,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情绪。
半晌,她觉得好些了,方道:“我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芸儿站起来,跟着她慢慢走回寿安堂,等进了屋里,忽然抱住白雪菡,又哭起来。
“他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夫人了!你不要管我,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嫁就是了,我也不寻死,你别替我操心。”
白雪菡道:“他们都逼我,你也要逼我吗?”
芸儿的哭声止住了。
她抽泣着看她的主子。
白雪菡睫羽轻颤,一双明眸如同雨中带露的菡萏,永远都那么美丽。
可芸儿知道,这双眼睛正一天天地在失去光彩。
“夫人怎不明白?我和夫人从小一处长大。我没东西吃,夫人给我东西吃,没衣裳穿,夫人给我衣裳穿。自小到大,我们什么话不说?说句僭越的,夫人在我心里,便和亲姐妹一样……我岂能看着夫人,为我做不情愿的事。”
白雪菡也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跟着红了眼圈。
芸儿又自责失言,忙哄了她两句。
白雪菡摇头道:“不用怕……或许,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说罢,也不让芸儿跟着,自己抬脚便出了寿安堂。
白雪菡在撷芳园逛了半天,直到月上中天,婆子们提醒她回去歇息,方才出来。
又有小丫鬟问她:“夫人要到哪里去?”
白雪菡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何时,竟走来了罗浮轩。
福双远远见到她,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夫人回来了?”
白雪菡一笑,自顾自走进去,走到正堂前,正要掀帘子进去,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两个熟悉的声音——谢月臣和谢旭章。
先是谢旭章的声音。
“事已至此,只愿二弟别再缠着她,雪菡妹妹已经受了太多委屈。”
谢月臣仿佛笑了一声:“我缠着她?”
白雪菡掀帘子的动作一顿。
他停顿片刻,声音听起来低沉了几分:“……是她喜欢我。”
“莫要再提这话,”谢旭章像是忍耐着什么,“下月初三,我便会重新娶她过门,当年的错,如今也该弥补回来了。”
沉默半晌。
忽听谢月臣一字一顿,缓缓道:“兄长,世间女子何其多,你为何偏偏要一个白雪菡?”
白雪菡听不下去,转头走开。
福双见她脚步虚浮,担心道:“夫人……”
“我回去了。”
“回哪里去?”福双慌张道,“你知不知道二爷他……”
白雪菡笑起来,最后再看一眼罗浮轩:“他的事,从此不必再告诉我了。”
罗浮轩内。
谢旭章静静看着谢月臣:“那二弟呢?”
“你又为何非要一个白雪菡?”
谢月臣唇边的笑意凝滞了。
“祖母说,雪菡妹妹已经答应嫁给我,我来也只是告诉你一声。”
谢月臣脸色微变,眸色却渐渐阴沉下来。
“既然你对她无意,她也对你无情,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此就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巨响。
谢旭章怔住,只见那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盏,已在谢月臣手中化作了碎片。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谢月臣恍若未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她对他无情?
怎么可能?
谢月臣想笑,又觉得太过荒唐。
没人比他更清楚白雪菡的心。
她是如何一点点放下心防,逐渐全心全意依赖上他,喜欢上他的……
她的眼神是如何渐渐变得温柔甜蜜的……
她欢喜时的笑,快活时的泪……还有受委屈亦或是生气时泛红的眼尾。
她是他的娘子。
她怎么可能对她无情?
怎么可能答应嫁给谢旭章?
霎时间,浓重的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谢旭章那平静中带着喜悦的神情如此刺眼,几乎玷污了只属于他们的罗浮轩。
谢月臣毫不怀疑,倘若此时他的佩剑在手,他恐怕真的会忍不住一剑杀了自己兄长。
白雪菡从来都不喜欢谢旭章。
这一点,谢月臣当年就看出来了。
她陪谢旭章玩时,从来不看他,笑也是假笑,并非发自内心。
她帮谢旭章做的针线活儿,与做给其他丫鬟婆子的没什么区别。
可她却在送给谢月臣的络子上费了不少功夫,谢月臣问过人,这种攒心梅花络,要仔细做好几天才能做得好。
她却在他回京城之前把络子打好了,他记得她眼圈还有些发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白雪菡不喜欢谢旭章。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谢月臣知道的。
她喜欢的……是他。
谢月臣还在等着她回来,像从前那样,她会扑进他怀里,细声撒娇。
旋即,谢月臣便为她出头,收拾那些欺负她的人。
白雪菡其实很狡黠,她从不直接说要他帮忙,却总用种种手段来暗示他。
比方说那枝红梅。
谢月臣嘲讽地看着指尖的鲜血,如同当日被她送到长安的梅花一般殷红夺目。
“滚。”
他对谢旭章道。
趁他还有一丝理智,不想做出惊世骇俗的事。
谢旭章站起身来,眼神复杂:“二弟,你不会对她……”
谢月臣冷笑:“自然没有。”
他冷眼洞悉人心,早已看穿男女情爱不过是虚情假意,过眼烟云。
便如同白雪菡,当年对谢旭章虚与委蛇,后来又爱上他。
所谓情爱,是可以玩弄操控的。
谢月臣无比清醒,他永远不会像兄长这般愚蠢,为了个女人,全然不顾声名体面,弄得人尽皆知。
谢旭章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那就好。”
福双本想进去禀报,但因谢旭章一直在堂上,她又不好贸然进去。
好容易盼到谢旭章离开,福双匆忙跑进去,忽听一阵惊人的巨响。
只见紫檀雕螭案上,那个金樽琉璃瓶摔下来,满地碎片,远远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月臣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福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握起的拳头鲜血淋漓。
“何事?”他的声音还算平静。
福双小心道:“二爷,方才夫人来过了。”
谢月臣的身影霎时僵住。
他猛然转身,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出去。
将到门口时,又听福双道:“夫人没进来,又走了。”
谢月臣顿住脚步,半晌,方道:“什么时候的事?”
……
婚期已然不远,林氏开始着手布置。
白雪菡每天都听见有人议论明熙楼的装饰。
老太君虽说不要太过铺张,别让外人知道,可林氏不想委屈了儿子,照样还是按头婚来办。
林氏派人从外面采买了一批水晶玻璃各色花灯,还有彩绸、香案、如意……样样都要新的。
其中数不清的价值连城之宝,甚至连内造之物都占了二中之一。
芸儿的话越来越少,每每对着白雪菡说笑话,也是勉强为之。
白雪菡知道她心里愧疚,百般如何安慰,却也无济于事。
是日,白雪菡带着芸儿到撷芳园散步,正遇上何玉嫣。
乳母抱着澜哥儿,她正在湖边喂鱼,见了白雪菡便道:“二嫂嫂来了?不……如今快要叫大嫂嫂了。”
白雪菡懒得理她,准备绕另一条路走。
“哎!别走啊,”何玉嫣追上来,“好嫂子,咱们妯娌往常也没功夫说过话,好容易碰上一回,你还躲我?”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何玉嫣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嫂子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在这府里,敢搭理你的,也只有我了。”
“雪菡妹妹不爱同你说话,你看不出来吗?”
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骤然开口。
何玉嫣心中一惊,忙笑着福身:“大爷安好。”
谢旭章走过来,扫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地看向白雪菡。
“你既然知道雪菡妹妹要嫁给我了,就该悠着点……”他声音不似往常温和,多了几分警告。
何玉嫣与他接触不多,只知道大爷是个温声细语的病秧子,何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惶恐道:“大爷,我……”
“皆因我素日脾气太好,你们都以为我的人可以随便欺负,”谢旭章继续道,“若如此,我倒要去问问三弟了。”
何玉嫣闻言,急得涨红了脸,咬牙道:“都是我不好,还请大爷恕我一回……我本无意冒犯嫂子,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她烦你,你就滚远些。”
此言一出,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
何玉嫣头一回被人这般当众下面子,牙都快咬碎了。
此人若非谢旭章,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奈何说这话的人,偏偏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嫡长孙。
何玉嫣只得忍气吞声,连连低头赔不是。
谢旭章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白雪菡,因笑道:“妹妹,我们走吧?”
白雪菡一言未发,跟着他往蔷薇花架去了。
这蔷薇架听说是五姑娘未嫁时,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常常亲自过来打理。
花荫底下悠悠芳香,还扎了个秋千,供人玩耍。
谢旭章道:“妹妹坐上去吧,我推你。”
白雪菡摇头,兴致缺缺。
“可是因为方才遇见了讨厌的人?”谢旭章笑道,“你若还不解气,我帮你教训她。”
“多谢大爷维护我。”
谢旭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说过了,还是更喜欢你喊我大哥哥。”
白雪菡犹豫半晌,还是喊了,谢旭章又露出温和的笑容。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间掏出一个绢袋,打开给她看。
里头竟装了小半袋鸟食。
谢旭章哄孩子似的:“想不想喂雀儿?”
白雪菡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他。
谢旭章不由分说,拉上她便走,芸儿在后头小跑着追上。
白雪菡以为他要带她去喂廊下那些架子上的鸟儿。
没想到,谢旭章把她带到明熙楼后的一片林子里,此处与寿安堂相近,常有各色鸟雀在此栖息。
白雪菡从未来过这里,不免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水边还有两只仙鹤正漫步。
谢旭章见她好奇,便拉着她过去喂:“它们不会伤人的,不用害怕。”
他先喂了一下给她瞧。
白雪菡学着他的样子来,那些水禽鸟雀果然乖得很,那只仙鹤甚至用它的羽毛蹭了蹭她掌心。
白雪菡不禁微笑起来。
谢旭章见她终于展颜,微微一愣,旋即也跟着笑了,站在边上陪她玩耍。
玩了半天,白雪菡累得微微喘息,谢旭章见状,便道:“回去吃中饭吧?妹妹也该饿了。”
他不说还罢,一提起,白雪菡瞬时觉得腹中确实空空,便笑道:“也好。”
二人带着芸儿走出林子,正要出到石子路上,忽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从寿安堂出来。
白雪菡怔了怔,觉得有些眼熟。
紧接着,林氏和陈氏把她们送远,又走回寿安堂。
“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顾家小姐究竟是要说给大爷还是二爷?”
谢旭章猛然顿住脚步,白雪菡亦是一愣。
只听陈氏继续问道:“老太太究竟是怎么个主意……不是说要把西厢房那位许配给大爷吗?怎么又相看其他人家的小姐。”
陈氏与林氏的交谈声犹如一声沉厚的钟鸣,震得白雪菡猛然惊醒。
便听林氏道:“唉……老太太说了,雪菡那孩子虽好,到底是嫁过子潜的,将来传出去不好听。”
她二人见四周无人,便坐到竹荫底下的亭子里,细声说话,哪里想到白雪菡和谢旭章正在林后站着。
“这么说,这顾家小姐当真是给大爷相看的?可大爷那边……”
林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已经答应了要给他娶雪菡,若不给他,他必定要闹的,我们也头疼呢……倒还是老太太见识多,想了个主意。”
谢旭章清俊的面孔渐渐褪去血色。
“如今先在府里把雪菡的事办了,让他如愿。过一阵子渐渐没那么热乎了,再把顾家姑娘娶过来做平妻。”
“果真如此,老太太思虑周全,那顾家算不得高门,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正是为这个,才挑了个门第不显的。”
陈氏忙笑道:“老太太和嫂子真是深谋远虑。”
“这算什么?”林氏道,“老太太还说,将来对外便说谢家唯有一位大夫人……雪菡往后就不必出门应酬了。到底是老太太,若只让我来办,万万没有如此周全,我也狠不下这个心。”
“嫂子还是心慈。”
林氏因叹道:“到底也相处这么久,人非草木,我见雪菡那丫头可怜,心里也惋惜的。”
陈氏便劝:“这都是命,半点由不得人的。”
白雪菡不知她们是何时离开的,待回过神来,已见谢旭章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妹妹……”
她压下心里的惊异和愤怒,强笑道:“我先回去用饭了,大爷你……”
谢旭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哑声道:“我不知情的!我若知道,绝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我信你。”
“为什么……为什么祖母和母亲要骗我?”谢旭章痛苦地垂着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明明说好的,我此生此世只要妹妹一个人。”
白雪菡心中亦如刀绞。
不为别的,只因着自己替这个家勤勤恳恳操持这么久。
她一直温顺宽和,以慈悲之心待人,孝顺长辈,从不敢寻差踏错……到头来,她恋慕的夫君玩弄她,孝敬的长辈利用她抛弃她。
白雪菡脑海中蓦地一空。
原来是她错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贤惠为妻,做好公府夫人应做的分内之事,便能在这府中换来一席之地容身。
实则并非如此。
她只是这高门公府里的一颗棋子,有用时留着,无用便丢弃。
她与那林子里的鸟雀水禽又有什么分别?
白雪菡深深吐出一口气,竭力维持着体面。
一旁的芸儿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只是碍于谢旭章在前,才没有破口大骂。
“我去找祖母。”
白雪菡拉住他,忙道:“别去,老太太做主的事,你看几时变过?若闹起来,你倒没事,只是我更难自处……”
谢旭章一愣,攥了攥拳头,愧疚道:“都是我不好……”
白雪菡道:“罢了,大爷若为我好,还是帮我求一份休书吧。”
她着实没有心力继续留在这府里,处处都要小心算计,人人都把她当玩意儿。
谢旭章眸色渐浓,他知道白雪菡已失望至极。
“若我能像二弟那样有功名在身,在朝为官,不用受家里桎梏,如此是不是便能保护好你了?”
这话又让白雪菡想起了伤心事,她掩去自己的神色,低声道:“你便是你,何需与他人相较?”
说罢,便带着芸儿福身告退。
谢旭章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白雪菡绕另一条小路回了寿安堂,进院时四下无人,也不知那些守院的下人去了哪里。
芸儿气道:“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这帮人竟如此懒怠!夫人等等,我去叫厨房弄些吃的给你。”
白雪菡点头,想着方才之事,出神良久。
半晌,独自推门进了西厢房。
脚步刚刚迈进去,她却僵在了原地。
只见谢月臣坐在梅花洋漆高几前,临窗饮茶,一双冷冽的凤眸静静打量着四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如利箭一般迅速扫过来。
白雪菡当即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月臣微微抬眉,沉默地看着她。
白雪菡定了半晌,缓过神来,本欲转身就走,但见他如此,便觉得说清楚也无妨。
故而她不仅没有逃避,反而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谢月臣见她如此,不知为何,面上的冷意仿佛消减了些。
“用过中饭了吗?”
“你来做什么?”
谢月臣的眸色微微一变,看向她的目光又沉了几分:“我不能来?”
白雪菡默然不语。
谢月臣站起来,缓缓向她走近。
白雪菡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定定与他对视着。
“玩够了吗?”
她一怔。
“走吧。”谢月臣用着平常的语气,握住她的手腕,往外头带。
白雪菡这才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立即挣扎起来:“放手!”
谢月臣置若罔闻。
“住手……你弄疼我了。”
他手上的劲似乎微微一松,白雪菡挣脱出来。
谢月臣盯着她,缓缓皱起眉头:“还要抱?”
白雪菡愣了愣,想起他上次是如何把自己带出寿安堂的,不禁后退了几步。
见白雪菡余惊未定地看过来,他微微一顿,竟好似放柔了语气:“福双说,你去寻过我。”
白雪菡抬眸,想起那天夜里在罗浮轩听到的对话,心中一阵刺痛。
“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进去?”
白雪菡冷声道:“我只是随便逛逛,走错了路。”
“走错路?”
谢月臣重复她的话,倒像是喃喃自语。
他剑眉微蹙,上前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你怕什么?你既然回来,自有我替你……”
白雪菡道:“二爷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那天是鬼迷心窍,才会走到你那里,”她一字一顿道,“往后都不会了。”
她甚至都不说“罗浮轩”这三个字了,只道“你那里”。
谢月臣的脸骤然阴沉下来。
半晌,心底似乎有什么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终于想起来,那日谢旭章所言之事。
谢月臣原觉得是个不可能发生的笑话,如今却不知为何,那番话反复在耳边回荡。
“兄长说你应了婚事……”
“是。”
白雪菡直截了当。
谢月臣有一瞬间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只是白雪菡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你不是很清楚吗?”
她笑了笑:“清明节,老太太当众说要把我改嫁大爷,你是在场的,如今又装什么糊涂?”
谢月臣听罢这话,先是静了半晌,旋即竟笑了一声。
白雪菡咬了咬唇。
她仍记得,那日回去,自己问谢月臣为何不说话,他亦是这般反应。
她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的织锦毯子。
她知道他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正在一寸一寸将她凌迟。
白雪菡浑身战栗起来,却不再害怕,心底只涌起一阵快意。
她以为他会冷着脸离开时,他忽然转身就往隔壁的正屋走。
白雪菡微微一愣,旋即便听见嘈杂的动静。
她顿觉不妥,快步跟上前。
只见正堂上坐着老太君,她正与林氏察看大喜之日用的东西,下人们一一排列开。
各色用具、珠宝、锦缎、宫灯云集。
连同上回她们逼白雪菡试的嫁衣也在里面。
她们显然没想到谢月臣会忽然出现,俱是一愣。
谢月臣走进去,缓缓扫视四周,目光在那堆妆奁中掠过,最终停留在嫁衣上。
“子潜,”老太君道,“你……”
一语未了,只见谢月臣走过去,拿起那件嫁衣看了看。
“那是……”
裂帛声骤然响起。
在场诸人皆变了脸色。
转瞬间,那身雍容华贵的银朱色盘凤大袖衫已在谢月臣手里化成了碎片。
林氏惊得喘不过气来,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月臣应声看过来。
她猛地住了口。
他面无表情地松手,那两片残衣如同破布一般被扔到地上。
谢月臣在众人碎裂的目光中,将所有名贵的杯盏瓷器,琉璃宫灯,还有珠冠宝玉通通砸了个稀巴烂。
玉碎珠裂之音在堂上响彻不绝。
却无一人敢动敢言。
老太君年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红着眼睛看他。
谢月臣少时虽习武,却是自小受孔孟之道,君子之义教养大的,行事从来端方雅正,不失体统。
如今,他做着这样的事,亦如刚刚写完字作完画一般,气定神闲,行云流水,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末了,他走到门口揪过白雪菡,将她袖中的帕子抽出来,擦了擦手。
老太君强作镇定,颤声道:“子潜,你此为何意?雪菡与子熹的婚事你也是知道的……”
“还没闹够?”谢月臣平静地看过去。
“混账!你便是这样同尊长说话的?”林氏咬了咬牙,厉声道。
“长者行事悖乱,为儿孙者,岂能不为其改之。”
老太君气得面如金纸,几乎要昏厥过去,林氏连忙扶住,一面手忙脚乱让人叫大夫,一面哭着训斥谢月臣。
“你既不乐意,为何不早些说?如今样样都备好了,只等着给他们完婚……为了一个女子,你连祖母和母亲都不顾了……”林氏垂泪道,“去叫老爷来!就说二爷疯了!”
下人们连忙跪地劝解。
谢月臣一笑,随手指了一个小厮:“你去叫。”
那小厮吓得连连磕头:“小人不敢,还请二爷饶了我……”
老太君醒转过来,挣扎着起身:“子潜,你究竟是什么心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样,让下人看笑话……”
“你们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人看笑话。”
老太君一怔。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平静道:“祖母,你和母亲年纪大了,偶然顽皮一次,没人会当真,但你只玩你的去,别拉上我的人。”
老太君急促地喘息起来,整张脸怒得通红,拿手指了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忽见谢旭章从外头走进来。
他起初看见白雪菡,微微一笑,旋即望见谢月臣,再看见屋内景象,霎时变了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林氏见大儿子来了,泣不成声,却又怕他们兄弟因此起龃龉,故而想说又不敢说,咬紧了牙关。
谢旭章沉吟片刻,似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猛然看向谢月臣,半晌,压抑着冷笑道:“二弟,你这样做有些不妥吧?”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谢旭章看了一眼白雪菡,“你亲口说过对她无情,如今又是演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评论消失的话可能是被系统吞了,最近有点bug
第36章
白雪菡愣了愣,抬眼看向谢旭章。
“我有应过一个字?”
谢月臣皱了皱眉,仿佛与这些人交谈是件麻烦事。
他将白雪菡的帕子放进怀里,伸手环住她的腰往外走。
谢旭章抢先上前拦住他们,原本温润清朗的面孔,背对着阳光,显得有几分压抑:“子潜,莫要太过分了。”
说罢,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又露出笑容,淡淡道:“妹妹别怕,我再重新让人置办妆奁……”
“留给旁人吧,”谢月臣道,“她用不着。”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谢旭章缓缓微笑道,“二弟,你不会以为妹妹还会跟你走吧,你那般戏耍她玩弄她,她已经受了太多伤害了……你要玩,我叫母亲另外帮你找一个,把她还给我吧。”
话音未落,谢月臣蓦地一拳砸向他的脸,众人吓得惊呼起来。
与上次在罗浮轩不同,这回谢月臣是真用了力气,未及反应,二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打了起来。
白雪菡跌坐原地。
林氏厉声尖叫,忙叫人拉开他们。
“这是做什么?!住手!住手!快去请老爷……快去!”
林氏大哭着扑到谢旭章身上,挡住谢月臣:“子潜!子潜!他是你哥哥……你知道的,他从小体弱,哪里经得起你动手?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吗?你不如连我一起打死。”
白雪菡回过神,连忙拉住谢月臣。
谢月臣练过武,是能单枪匹马与数只猛兽搏斗的人,他的拳头,谢旭章如何经得起。
老太君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由锦绣扶过来。
她一边以杖捶地泣不成声,一边骂谢月臣和谢旭章无法无天。
谢旭章的侧脸迅速泛起一片淤青,他盯着谢月臣……以及他身前的白雪菡,缓缓擦去嘴角血迹。
谢月臣见白雪菡拉住自己的胳膊,原本沸腾的血液渐渐冷静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冷笑:“母亲还是管好兄长吧,若再有下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孽障!你是要反了不成?”老太君怒道,“为了一个女子,冒犯长辈,对自己的兄长大打出手,我看你的书竟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亏你还在御前行走,若传出去,你的官声仕途还要不要?”
“祖母当真年迈糊涂了。”
老太君愣了愣。
谢月臣继续道:“如今究竟是我靠着国公府,还是国公府靠着我,你们心中竟不明白?”
老太君与林氏气急了,浑身战栗起来。
尤其是老太君,拿手指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月臣冷冷地扫了谢旭章一眼,伸手牵住白雪菡,低声道:“我们走吧。”
“雪菡妹妹!”
谢旭章不顾林氏劝阻,挣扎着站起来。
“别走,我好不容易才求祖母应了,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他声音低哑,听起来竟带了几分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白雪菡心中一颤。
谢月臣低头看她,脸色又阴沉下来。
林氏见状,忙拉住谢旭章:“先别说了……让你二弟静一静吧。”
谢旭章自顾自道:“是不是因为祖母要给我娶平妻,你生我的气了?”
此言一出,堂上炸开了锅。
这件事原本只有老太君、林氏、陈氏以及几个大丫鬟知晓,她们谁也没料到,竟会从谢旭章口中说出来。
“子熹……你胡说什么?”老太君颤声道。
“我们都听见了,祖母,”谢旭章缓缓抬眸,“你想让我娶顾家小姐为平妻,对外只认那一个孙媳妇,是不是?”
谢月臣闻言,微微挑眉,旋即剑眉紧拧。
老太君道:“你是听谁说的?”
“你们亲口说的,母亲,你们骗我。”谢旭章看向林氏。
“子熹……”
“我说过,此生此世我只会娶白雪菡一人,你们要我背弃誓言,是想我不得好死吗?”
“不!不是这样的——”林氏痛哭道,“好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这样咒自己,不能……”
谢旭章定定地看着她。
老太君因说道:“子熹,你过来……别这样看你母亲,她所做一切,还不是为你思虑?”
“那祖母呢?”
谢旭章冷笑道:“祖母明知我心意,还授意母亲如此行事,在祖母心中,孙儿的意愿又算是什么?”
说罢,只见老太君脸色铁青,虚晃了一下,被锦绣扶住。
他缓了缓,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惹祖母生气,可是祖母……若雪菡妹妹从此不理我,那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们。”
话音未落,便听谢月臣笑了一声。
众人看过去,他边上的白雪菡脸色苍白,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谢月臣道:“倒也有趣。”
老太君被丫鬟搀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氏抱着谢旭章抽泣,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
她二人平生最疼的便是谢旭章,如今被他这般冷言相待,心口如同被戳了一刀。
尤其是老太君,她不明白,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时间,气血上涌,她急促喘息起来,几乎背不过气。
锦绣等人忙扶着她坐下。
正当此时,忽听门外小厮来报。
老爷来了。
林氏闻言,胡乱擦了脸上的泪,忙迎上前。
谢昱面色铁青,从谢月臣身旁走过,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想是早有下人禀报了堂上之事。
林氏上前道:“老爷……你再不管管,这府里便翻了天了。”
便将谢月臣毁坏妆奁、顶撞长辈及兄弟二人大打出手之事细细说来。
谢昱只觉浑身血液蓦地冻住了,只有心头一捧怒火猛然烧起来,立即就要怒斥谢月臣。
可话未开口,他忽然又顿住。
谢月臣正冷眼与他对视着。
谢昱额角青筋直跳,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他转而看向谢旭章:“子熹,向你祖母赔个罪吧。”
谢旭章怔了一会儿,眸色深沉,用力握了握拳头。
他径直走到老太君面前,低声道:“祖母,孙儿冒犯了。”
老太君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你们兄弟二人也太荒唐了,竟当着祖母和你母亲的面大打出手,你们眼里还有半点体统吗?”
谢昱缓了缓,又看向谢月臣:“子潜,你兄长尚可说,你却是在朝为官的,如何连孝悌之义也不懂得?”
“父亲多虑了。”
谢月臣淡淡道:“只要兄长别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对他动手。”
谢昱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又扫了一眼白雪菡,方道:“好,我替他打保票,从此不会再……”
“父亲!”谢旭章浑身颤抖起来。
谢昱闭眼道:“子熹,原是我们对不住你,你便放下罢!我与你母亲,再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说罢,他又向老太君跪下:“儿子不孝,生出两个忤逆子,竟连累母亲受气。”
老太君只是垂泪。
“只是儿子求母亲,孩子们的事,母亲从此不要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谢旭章眼圈泛红,紧紧盯着白雪菡,似乎还有话要讲。
谢月臣却已经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要出去了。
白雪菡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是谢月臣的所作所为,还是谢旭章的肺腑之言,都让她惊惶无措。
正堂之内一片狼藉,林氏和老太君的抽泣声不止。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收拾被谢月臣砸碎的东西。
她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故而,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竟就这样被谢月臣带走了。
临走之时,谢旭章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令她心中震动。
直到走出很远,白雪菡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笼罩在自己身上。
她其实不怪谢旭章,也相信平妻之事非他所愿,许多事情,他亦是身不由己。
谢月臣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房里。
白雪菡见了熟悉的陈设,如梦初醒。
谢月臣见她脸色煞白,一双水眸含愁带露,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白雪菡冷着脸避开。
“累了?”谢月臣放下手,淡声道,“先去沐浴……从那些地方回来,总要去去晦气。”
白雪菡低着头不答话。
他却也没生气,自去唤了福双来伺候她。
趁他背过身,白雪菡抬头静静看他。
经过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闹剧,谢月臣依旧衣冠楚楚,身如玉树。
只有那指节处擦破的一点痕迹暴露出他方才做过什么。
看来上回在罗浮轩,他是让了谢旭章的,今日真打起来,他身上除了这点痕迹,竟是半点伤都看不见。
白雪菡心跳如鼓,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痛恨。
她越来越不明白谢月臣这个人。
明明是他玩弄她,也是他将她推出去。
老太君逼她时,他冷眼旁观,像看笑话一样。
如今突然变脸的也是他。
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心知无论是寿安堂,还是罗浮轩,于她而言都不是好去处。
她只要一天还留在这府里,便逃不出这一家子的手掌心。
可是若要走,依谢月臣喜怒无常的脾气,多半也是不会遂她的愿的。
此事还需细细筹谋。
白雪菡想得出神,盯着他的手不觉痴了。
谢月臣回头,见她这副神情,仿佛被烫到似的,忽然将手微微背过去。
谢月臣蹙了蹙眉,摩挲着手指。
原本无知无觉的皮外伤,在她的注视下,竟有些热辣起来。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不那么冷淡了,轻咳一声:“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全力蓄力中
第37章
福双得知白雪菡回来,自是欢喜不已,忙叫人放水,亲自伺候脱衣。
“夫人终于回来,我们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只盼着您回来呢。”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白雪菡笑了笑,低声安慰她。
福双看出来夫人情绪不对,忙强打精神,露出笑容:“都是我不好,夫人回来是喜事,我倒哭哭啼啼的……夫人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房做。”
“随便吃些就好,你先出去吧,我自个儿来。”
“好,夫人有事再喊我。”
白雪菡褪去里衣,靠在浴桶中出神,热气蒸腾下,凝脂般的肌肤微微泛红。
她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的缂丝鸳鸯围屏,不禁又想起那件被谢月臣撕毁的嫁衣。
她原先以为,依着谢月臣高傲的性子,不会再出手阻止这门婚事。
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发作。
白雪菡既疑惑又恐惧,谢月臣的性子实在太捉摸不定了。
原先谢旭章与她说,嫁给他,是唯一能离开谢月臣的方法。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谢月臣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中。
即使他看不起这个玩意儿,也不屑于出手帮它……可在最后关头,他宁可毁了它,也不会让给别人。
白雪菡自然不会再自作多情,以为他对自己有意。
于谢月臣而言,她也只是个玩意儿。
“可是……我也是人,我也有知觉。”
每见谢月臣一次,她便不可遏止地难受起来。
这段时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倘若白府诸人折磨的是她的躯体,这谢家人折磨的,便是她的心。
白雪菡抬眸,看向对面的梳妆台,镜中女子一如往昔粉面桃腮,却双目空洞,看起来了无生趣。
她心头一震。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当年在白府,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她都能咬牙撑下去,最起码她还有芸儿,还有充满希望的将来。
可是如今……为了谢月臣,为了谢家这些人,她竟像变了一个似的。
她曾经的能言善道,机敏灵巧都到哪里去了?
白雪菡颤抖起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这绝非她要过的日子。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耗死在这府里,耗死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旁。
就像母亲那样……
白雪菡痛苦地闭上眼,那是她永远的噩梦,她永远忘不了那件漆黑的屋子,忘不了母亲憔悴的病容。
她绝不要步母亲的后尘!
既然每一条路都行不通……那么,唯有自己离开此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雪菡出来时,谢月臣已命人摆好了饭。
见她披着衣裳从里间走来,他似乎怔了一下。
屋内瞬时充斥着温热的淡淡香气,清且绵长,是她浴后的气息。
白雪菡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转过头去,攥紧了衣角。
谢月臣道:“用饭吧。”
她没应声。
谢月臣直截了当,上前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椅子上。
他凑得太近,男子强势的气息席卷而来,一双冷冽的凤眸直勾勾看着她,白雪菡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那浓重的晦色吞没。
霎时间,她想起了曾经两厢情好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白雪菡浑身一震,用力推开他。
谢月臣毫不设防,竟被她推了个踉跄。
他一愣,眸色逐渐阴沉。
白雪菡太熟悉这个眼神,她知道,再继续下去,谢月臣又要被自己触怒了。
她原本冷冷地看着他,转念间,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所思。
她要离开谢家,必不能让谢月臣有所提防。
倘若白雪菡再处处与他针尖对麦芒,岂非是在提醒他,她不听话?
如此,谢月臣非但不会放过她,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提醒她……要识时务。
白雪菡一咬牙,垂眸掩去情绪:“我饿了……”
谢月臣神色微变。
白雪菡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暗中揣度,没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心中倒没底。
她强作镇定,自顾自拿起筷子。
福双等人被他屏退了,她只得自己夹菜。
忽然眼前一晃。
谢月臣夹了几只虾。
白雪菡见他没动怒,便也按捺着沉郁的心绪,与他一同用起饭来。
谢月臣在边上洗了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动作起来,很快便剥好了一只虾,递到她嘴边。
白雪菡一怔。
她喜欢吃虾,只是不习惯让下人剥,自己剥又嫌麻烦,所以便克制着少吃。
后来谢月臣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剥了一次给她。
白雪菡吃得很满足,从此罗浮轩的饭桌上便常有这道菜。
谢月臣见她迟迟不动弹,又道:“吃吧。”
白雪菡心里发闷,终究还是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仿佛也察觉到什么,一时间不再言语。
谢月臣又剥了几只虾,全都放进她碗里。
白雪菡未免跟他起冲突,还是用筷子夹起来吃了,谢月臣的脸色终于缓了几分。
白雪菡一面吃着,一面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直到快吃完才发现,谢月臣除了剥虾和给她盛汤,全程没动过筷子。
他一直静静地坐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雪菡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嗯。”
这顿饭也不知哪里合了他心意,连日来萦绕在谢月臣周身的阴沉气息终于散去许多。
罗浮轩的下人们松了一口气,脸上都有了喜色,忙不迭地替白雪菡搬东西——实则也不是她的东西,而是谢月臣重新添置给她的。
李桂因笑道:“二爷前几天就备下了,要给夫人通通换新的,我们也不敢说,只等着夫人回来。”
芸儿听得冷笑,暗暗翻了个白眼。
“辛苦你们了,拿两把钱去吃酒吧。”
“多谢夫人赏赐。”
天色渐晚,谢月臣不见踪影。
原来饭后有人来报,阁内有些事宜须得他亲自去一趟。
福双道:“看这天色,二爷多半又要宿在文渊阁了,夫人早些歇息?”
白雪菡自是求之不得,正要叫芸儿将暖阁的被褥换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谢月臣竟回来了。
如今天气虽转暖了,夜里仍有寒露,他带了一身霜意进来,白雪菡倏地清醒。
谢月臣见她站在屋里还没睡,微微一怔。
他脱掉披风扔给下人。
福双将披风挂好,忙拖着芸儿出去,将门关好。
白雪菡硬着头皮往外走,被他掐着腰按到门上。
谢月臣的眸光里多了些温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用凉津津的额头贴着她。
白雪菡愣了愣。
谢月臣终于忍不住含住她粉润的唇。
白雪菡先是没动静,渐渐的反应激烈起来,却被他抓着手腕按住。
喘息间,她怒目而视,谢月臣道:“让我亲一下。”
谢月臣强行困住她,便抱着她滚到榻上,未多时,已解开衣襟,手掌探进去。
白雪菡一个激灵,挣扎起来,谢月臣低下头,又要吻她的脖子,迎面而来却是一巴掌。
屋内寂然,骤然响起清脆的耳光声,连白雪菡自己都愣了愣。
她下意识坐起来往后退。
谢月臣摸了一下火辣辣的脸颊,剑眉微微一挑,瞳眸墨色愈浓,深不可测地看着她。
白雪菡瞬时惊醒,勉强道:“我有些累了。”
谢月臣顿住。
半晌,他皱了皱眉,应了一声,伸手把她捞回来。
白雪菡以为他还要,正想着如何拒绝,却被谢月臣抱起来塞到床上。
他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轻轻摸着她的额头,照顾孩童似的。
语气虽有些冷冰冰,却不算凶:“睡吧,我去沐浴。”
说罢,谢月臣便起身去了隔间。
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趁着谢月臣不在,白雪菡回到屋里翻出自己原先锁起来的嫁妆单子,粗略算了一下。
白府为了彰显面子,给她的嫁妆和白婉儿是一样的。
若把这些都折成现银,够她吃喝一辈子。
只是,绸缎首饰之类的拿出去变卖未免太显眼。
倒是田庄铺子……有金陵的,也有京城的。
她既然要走,往后总不会再回来,不如卖了,另去别处再置产业。
白雪菡数完嫁妆,便想回暖阁去睡,只是还未放好单子,又听见隔间传来脚步声。
谢月臣出来便见她站在妆台前,身体有些僵硬。
“不是说累了?”他道,“怎不歇息。”
“我想到暖阁去睡。”
谢月臣唇边线条又冷了下来,皱眉道:“你还在生我的……”
“我月信来了。”白雪菡掩去眸底情绪。
嫁妆单子被她挡在身后,千万不能让谢月臣看见了,此时她只想快些打发了他。
谢月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去:“去床上。”
白雪菡嘴唇紧抿。
“放心,我不动你。”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白雪菡心知今夜是出不去了,只得悄悄把单子塞进首饰匣内,强作镇定走向床。
谢月臣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发怔,竟没留意到她的异样。
白雪菡进了被窝便往里头贴近,谢月臣自掀了锦被进来,长臂一捞将她环住。
她正要挣脱,忽然谢月臣紧紧抱住她,埋头在她肩颈处,深深呼吸。
他像张结实的大网,困住她无处可逃。
“别动了。”
谢月臣声音喑哑,夹了几分欲念。
白雪菡感受到身后的炙热,霎时浑身僵直,又是恼怒又是害怕,却不敢再有动作,唯恐引火上身。
强大而具有威压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熟悉的淡淡冷香渐渐变得浓郁。
谢月臣温热的吐息萦绕着她的耳根。
多熟悉的场景,她曾在这样的夜里睡得安沉。
可惜如今……白雪菡战栗起来,心头闷闷作痛,缓缓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仿佛一直睁着眼。
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不像白日里那般锋利,却无法忽视。
白雪菡实在太累了,撑不了多久,便渐渐失去意识。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要离了这个地方。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咬着她的耳根,声音低沉。
“我有些想你。”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多更可惜三次太忙了,为了保持日更不敢一下子放太多存稿不过大家放心,我会努力多存点争取再放肥章
第38章
不知何缘故,白雪菡这次回来,发现谢月臣变了许多。
许是觉得她听话顺从了,谢月臣便又回到了当初他装出来的模样。
除了话仍旧少,没再对她恶言相向以外,脾气仿佛也平和了许多。
每日下朝回来,他都给她带些新鲜热糕,或是她没见过的吃食、衣料和首饰。
白雪菡自然知道这只是假象。
一旦谢月臣发现她正在做的事,只怕立即就要收拾了她。
她背着人,悄悄让芸儿出府见了好几个买家,暗地里打听市面上的田产价值。
芸儿经过这些事,话少了许多。
白雪菡有吩咐,她也不问便去做了,还做得十分妥当。
没过多久,便为京城这边的田产铺子物色好了买家。
倒是金陵那边不好办。
白雪菡只得暗中写信给白知言,托他帮忙留意。
她试了几次换到暖阁去睡,要么当场被拽进被窝里,要么刚躺下就被抱回来。
总之谢月臣定要抱着她才能入睡。
福双道,夫人不在的日子里,二爷每天夜里都睡不好,眼圈都青了。
白雪菡并非无知无觉,只是心中早已埋下恨意,非但不觉动容,反倒想,与我什么相干?
虽则如此,她也没有表露出来。
筹谋着离府的事,她需要养精蓄锐,没有心力与他周旋,只得勉强敷衍,以免谢月臣生疑。
白雪菡亦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出来。
若说没有,他每天夜里都会睁眼睛看她许久,直到白雪菡睡着,都不知他是何时闭眼的,有没有入睡……
这分明不寻常。
可若说有,他又无其它异样。
她说自己信期没过,他也不恼,微凉的手指钻进她衣襟,按着她又亲又揉。
待到二人皆浑身滚烫,他耐不住时,便自行起身去冲凉水,或是……低喘着,对着她解决,然后再用汗津津的紧实胸膛抱着她亲昵一会儿。
白雪菡被他弄得浑身黏糊糊,几次三番想要翻脸,又被那眸中能吃人的欲念吓住,只能竭力争取不与他共浴的机会。
谢月臣便掐住她的下巴,又亲半晌,弄出各种令她面红耳赤的下流动静,才放了她,各自去沐浴。
如此压抑本性的谢月臣,令白雪菡有些害怕。
“夫人,京城的田庄铺子都被变卖了,那这些珠宝首饰,还有绫罗绸缎……”芸儿似乎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白雪菡道:“你拿这个出去当,未免太显眼。我再另想法子,知言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未收到。”
白雪菡忽而想起自己还漏了一件事。
是夜,她用过晚饭便在正屋等着。
政务繁忙,谢月臣这几日都是深夜才能回来。
果然,他踏着夜色进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白雪菡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
谢月臣的步履似乎特意放轻了些,走近屋子时,不知为何又蓦然加快。
推开门,便见她立于幽幽烛火下,一双明眸静静望过来。
谢月臣忽然心软了一下。
方才他在外头看见屋里亮着灯,便知她还没睡。
他缓缓上前揽住白雪菡,盯着她浓密轻颤的睫羽,便要吻下来。
薄唇带着微凉的气息压来,白雪菡转开脸,低声道:“我有件事,想求你。”
谢月臣一怔。
他不知多久没听过她这般语气,温声细语地求他,用这般湿漉漉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淡声道:“什么事?”
白雪菡躲不开他的手,仍被托着下巴抬起脸。
谢月臣修长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呼吸落在她脸上,轻得像是一个吻。
她必须攥紧衣角,方能遏制住自己的异样。
犹豫片刻,白雪菡试探道:“今儿我突然想起来,芸儿的身契还在太太那里……我想,她是我的丫鬟,没道理还要太太受累管这些,如果可以……”
“你想要她的身契?”
白雪菡点头。
谢月臣眸色浓重了几分。
白雪菡被他盯得心中大乱,唯恐他瞧出自己的不对。
屋内静了半晌。
谢月臣忽然覆上她两瓣粉润的唇,用力勾缠。
白雪菡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睁着迷茫的双眼,被迫承受他汹涌的攻势。
谢月臣亲够了,断了银丝,又在她颊边重重落下一吻,将她搂在腿上坐下。
白雪菡立即便要站起来,却被紧紧按住。
“给你,”谢月臣埋头在她颈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小事而已。”
白雪菡听了这话,心口的大石瞬间落下。
只是被他这样弄,她心里又气又愧,觉得对不起自己。
一时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谢月臣不知何时抬了头,贴着脸看她。
旋即,白雪菡听到一缕克制的笑声,很快消失不见。
谢月臣敛了笑意盯着她,神情说不上是冰冷还是温和。
有趣。
他看得出,白雪菡在耍心眼。
她分明心里是抗拒的,可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强忍着性子。
谢月臣并不反感。
在他看来,娘子向夫君求助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白雪菡那么弱,仿佛随便捏一捏,她就会化在他手里。
任何一件事,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地摧毁她。
尤其是经过了这些日子的分离,谢月臣眼见那些庸人如同吸血蚊虫一般叮着她不放。
白雪菡虽然表面乖顺,却着实长了一副反骨,还喜欢钻牛角尖。
为了磨磨她的性子,他本不欲出手。
可是谢月臣等得太久了。
非但没等到她求饶,反而发现,她快被他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血亲逼死了。
谢月臣立即叫停了这出戏。
他只是要她乖,可不是要她去死。
这个女子需要我。
谢月臣这般想着。
他也不去深究,为何她需要,他就必须给。
虽然谢月臣不知那丫头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
但只要她开口,他自然要成全她。
谢月臣最受不了白雪菡这样的眼神。
她羞恼交加,阴晴不定的脸色在他看来更是有趣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疼疼她。
凭着世上有的,什么不能给她……
思及此处,谢月臣唇边的笑意忽然凝滞了。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白雪菡已趁机挣脱他站起来。
“多谢二爷。”
翌日,谢月臣下朝回来便去了弘毅阁。
不知说了什么,芸儿打听到林氏竟哭了,极委屈的模样。
“听说太太抱怨二爷不孝,二爷跟听不懂似的,还让她少出门,多在家里修身养性。”
芸儿极解气:“可惜不能亲眼见到!真真是热闹呢!”
白雪菡淡笑道:“你的身契自个儿保管好吧,放良文书我已经拟好,只等呈送官府,你便可脱籍了。”
说罢,便将方才谢月臣带来的身契递给她。
芸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接过。
“夫人……你不要我了吗?”
白雪菡顿了一下,笑道:“说什么傻话,不过是让你脱了奴籍,我也安心些,你我都不用再受制于人。”
芸儿不可置信地捧着身契,眼眶渐渐湿润了。
“早该给你的。”
白雪菡出嫁时,盛氏将芸儿的身契给了林氏。
她一直想问林氏要回来,只是还没等寻到机会,便发生了上回的事情。
老太君拿芸儿来要挟,白雪菡事后回思,仍觉得后怕。
她既然要走,肯定得安排好芸儿的前程。
芸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含着泪问她:“夫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雪菡给她递了块糕,眼见四下无人,便小声将心中谋划说了。
芸儿吃着糕,吓了一跳:“夫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一个女子如何在外行走?”
“低声些……”白雪菡道,“事已至此,总得试试才知道有没有生路。”
与其留在这府中煎熬,还不如出去另寻一番天地。
芸儿显然被吓得不轻,脸色发白,思来想去好半天。
夜里服侍她洗漱时,芸儿便道:“夫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把我带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白雪菡道:“我离了此处,便不再是小姐夫人,你跟着我恐怕要受罪。”
“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受罪,夫人难道不知?”
白雪菡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虽然芸儿坚持要服侍她,但白雪菡还是去官府呈交了放良文书。
是日,谢月臣回来便问起这件事。
白雪菡没料到这样一件小事都能入他的眼,只得匆匆编了个说辞。
“芸儿跟着我也久了,她在乡下有个哥哥,我不忍心叫他们一直兄妹分离,便想放她回家去。”
谢月臣静静地盯着她,目光带锋,仿佛能将人一层层剥开,直看到人心里去。
白雪菡一时心虚,掌心都在冒汗。
谢月臣捏住她的后颈,将人带到跟前。
他低下头,凤眸微眯,清冷的淡香随着吐息萦绕在白雪菡身上。
“说实话。”
白雪菡只觉如同被一条冷冰冰的毒蛇缠住了身体,对方还时不时吐出信子,叫她寒毛直竖。
“因为……”
她蓦地顿住,飞快在脑海中思索措辞。
“说话。”
语气已比方才又冷了三分。
白雪菡浑身一震。
谢月臣弯腰贴着她的脸,面无表情:“雪儿……”
第39章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便将那日老太君等人是用芸儿威胁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谢月臣听罢,眸色渐深,周身笼罩着一股寒意。
白雪菡道:“正因如此,我才想着放了她的奴籍。”
他一言未发。
也不知有没有相信。
白雪菡背后直冒冷汗,她为了圆谎,特地说了一部分真话,再多便真的编不出来了。
谢月臣贴着她的脸,淡淡道:“怎么不早些来告诉我?”
白雪菡松了一口气,垂着眼轻轻侧开头。
谢月臣见状,伸手把她按回,紧挨着那凝脂般的雪肤,声音冷淡,吐息却有几分暧昧:“雪儿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白雪菡默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该说没有,如此方能打消谢月臣的防备。
可是……
白雪菡轻阖双目,睫羽颤动着。
谢月臣盯着她,不知为何,呼吸逐渐滚烫起来。
冷眸扫过那两瓣饱满红润的唇,还有紧闭着却更显脆弱的浓密羽睫,光滑细腻带着淡香的肌肤。
谢月臣心中莫名燥热,生出一股俗念。
想狠狠地磋磨她,占有她……把她弄得泪光点点,双目失神。
谢月臣冷冷地笑了一下,眸光中却分外灼人。
白雪菡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蓦地睁眼。
她真不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难道她被逼问得无言以对的模样,竟莫名合了他心意?
谢月臣缓缓覆上来,像要把她绞死一般,勾着她抵死缠绵。
白雪菡紧紧挡着衣襟:“芸儿放籍的事……”
“什么都应你。”
他一把捏住她的皓腕,修长玉指钻进来,扯开衣带。
如同仙鹤驻足水边,玉姿轻折,埋头细饮,只是没有浅尝辄止。
见他星目迷离,她忽然又计上心头:“还有……嗯……啊,还有一件事。”
刚开口,她便溢出低吟,声音妩媚得令自己都心惊,霎时间,身上的谢月臣烫得吓人。
白雪菡屈辱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何事?”
谢月臣哑声道。
白雪菡垂眼:“听说家庙里过几天有放生会,我想出去逛逛。”
谢月臣的动作忽然顿住,抬起头,淡淡地打量她。
虽未言语,白雪菡周身寒毛却霎时竖起来。
谢月臣拧住她的脸,凑上前,他瞳眸浓如冷墨,随着距离的缩短,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白雪菡心中大乱,伸手抱住他脖颈,主动埋头在他耳边,掩去面上神色。
她吐息如兰,尽数拂过他耳根。
谢月臣不知为何僵了一下。
良久,正当白雪菡惴惴不安时,他忽然猛地压下来,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裳,微凉的唇胡乱落在那片滑腻雪肤上。
白雪菡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搓破皮了。
“我想去……”
“那就去。”
谢月臣应得爽快,只是口里含着软肉,听着含糊不清,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淡漠。
白雪菡颤抖起来,周身滚烫。
她仍存有一丝理智,紧紧抓着腰带不让他深入。
谢月臣显然有些生气了,用力拧住她皓腕,霸道地往下巡游。
白雪菡立即说不要。
谢月臣的眸光霎时变得清醒,他蓦地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冷了几分。
白雪菡道:“信期才完,仍有些不舒服。”
“你一再拒绝我,果真是因为这个?”谢月臣皱眉。
白雪菡不知他是否起了疑心,也不敢分辨,只得求他停下。
谢月臣凤眸轻眯,一把抓住她,指骨在雪肤上勒得分明,连青筋都凸显出来。
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谢月臣道。
他眼里是喷薄而出的□□,显然不能再等了。
白雪菡知道动怒的谢月臣有多恐怖,更何况……于床笫之事上,他向来都是狠戾的。
她一时想不出应对的法子,只得垂眸服软,再三低声哀求。
原本只是装出来的,求着求着,心中氤氲缭绕的怨恨和痛意便翻涌而出,她终是忍不住红了眼。
谢月臣见她泪盈于睫,不知为何竟停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只觉浑身上下都被这目光刺得生疼,禁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许是心里不服输的缘故,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狼狈的模样。
谢月臣忽然抬手,将她的双手拉开。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脸色阴沉,却不像生气的模样。
谢月臣靠上来,将她搂进怀里,皮贴着皮,虬结的肌肉烫得白雪菡发颤。
“别哭了。”谢月臣低声道。
指尖拂过她睫毛上的湿润,轻轻放进唇里。
泪水的涩意让他微微一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菡便道:“我不想做。”
“嗯,不做……”谢月臣道:“可是我想要。”
白雪菡身体一僵。
他握住那双柔荑,放在唇边亲吻揉捏半晌,拉着她缓缓往下。
谢月臣盯着她,呼吸滚烫:“用手给我吧。”
再拒绝,他真要动怒了。
白雪菡又气又急,挣扎间不慎触碰到他,谢月臣皱着眉低吟一声,吓得她不敢再动。
谢月臣开始教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咬开她的腰带,用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声音道:“我也伺候你。”
“我不要……二爷!”
谢月臣冷声道:“是夫君。”
白雪菡自是不肯再这般唤他。
谢月臣面上不显,动作却更过分了,仿佛有意要与她作对。
床帷之下,赤裸的人影攒动,时不时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衣衫散落满地。
白雪菡这一觉竟睡到了翌日巳时。
还是谢月臣先醒转的。
昨夜太过火,没来得及叫水便歇了过去。
他不喜下人触碰贴身衣物,便将她的心衣捡起来收好,低头一看,白雪菡刚刚睁开惺忪睡眼。
她面带潮红,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的余韵。
尚未清醒的白雪菡,看向他的眼神便如从前那般不设防。
但很快,她的脸色就变了。
白雪菡又惊又愧,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紧紧裹住被子,原本微微泛粉的脸因恼怒而变得更通红。
谢月臣盯着她,坐回床边,轻轻用手梳理她柔滑的青丝,淡声道:“食色性也,何须介怀。”
白雪菡紧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谢月臣又道:“你还是喜欢我的。”
他语调微微上扬,仿佛昨夜发现了什么秘密。
白雪菡恨得牙痒痒。
谢月臣在她唇边亲了亲,便伸手给她穿衣,叫下人来送水。
有谢月臣点头,官府很快便批了芸儿的放良文书。
白雪菡将文书送到芸儿手上时,对方热泪盈眶。
“我……我从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芸儿五岁便被卖了。
她只记得家里很穷,父亲早逝,母亲为了供她大哥读书,将芸儿卖给人牙子。
人牙子带着她辗转多地,最后卖到了金陵白府。
芸儿如今想想,自己竟不记得故乡在何处,也想不起娘和大哥的脸了。
福双一早听了消息,便来恭贺芸儿:“真是天大的好事,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白雪菡道:“我才刚跟芸儿说起你,好姐姐,你服侍我一场,我不知如何报答你,你可也想放良?”
福双没想到也有自己的份,感动道:“夫人……难得夫人这般为我们着想,我……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我家生在这里,我一家子都是谢家的奴才,又有那个冤家……我若放了良,到底不合适。”
白雪菡想了想,微笑道:“好,只要你欢喜便可……若你今后还有想法,再跟我说。”
话及此处,白雪菡忽然想起自己要走,届时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这辈子,她与福双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福双却浑然不知,只激动道:“阿弥陀佛!我必要日日烧香念佛,求菩萨保佑夫人万事遂心的。”
白雪菡怔了怔,与芸儿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难受。
转眼间,开放生会的日子便到了。
白雪菡借着这个借口出府去,略在家庙里逛了逛,便从后门溜出去,去官府办了路引。
知府见她身份不凡,原不敢轻易批,可白雪菡又搬出谢月臣。
“我家二爷前儿才点了头,大人若不信,只管问通判。”
通判便悄悄耳语道,谢月臣的确打过招呼,他的夫人轻易得罪不得,还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为芸儿放良的事点过头,只是不知他是怎么吩咐的。
如今她把这事搬出来说,也是想赌一赌,万一谢月臣没明说,可不就蒙混过关了?
果不其然,谢月臣的话没详细到那个地步。
知府听了通判的话,便捋着长须点头批了。
通判满脸堆笑道:“夫人放心,十日后各处都审完了,我们再派人送到贵府上。”
“多谢两位大人,就不必劳烦诸位了,届时我叫人来领。”
“好!好!”
白知言那边也来了回信,说已为她的田产铺子寻好了买家。
诸事顺利。
越临近路引下来的日子,白雪菡心里便越紧张。
她心虚起来,对谢月臣的笑脸也多了些。
谢月臣面上不显,心里多半还算受用,回家的时候愈发早了,若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便将她抱在腿上做事。
白雪菡无事时便在府里到处乱逛。
自打谢月臣闹了一回寿安堂,人人见了白雪菡便避如蛇蝎,待她比往日还要恭敬十倍。
白雪菡四处逛,实则是看看如今府里是怎样当值的,哪些地方比较容易跑。
她出门的机会毕竟不多,若不能在外面跑,便只能从府里逃出去了。
是日,不知不觉间,她走进了撷芳园深处的一片密林。
一转头芸儿不见了,白雪菡便站在原地等她。
“妹妹。”
耳边骤然响起呼唤,白雪菡浑身一震,缓缓抬眸。
只见谢旭章站在竹荫后,不知看了她多久。
第40章
白雪菡心中一惊。
那日过后,她没有再见过谢旭章。
只是听下人议论,谢旭章似乎又病倒了,林氏整日以泪洗面。
如今看他,确实消瘦了些,苍白的俊脸露出淡淡微笑,秀竹般的身姿显得有些单薄。
“妹妹怎么这样看我……不想见到我?”
白雪菡忙否认,垂头喃喃道:“大爷一向可还安好?”
“我没有大碍,”谢旭章复又露出笑容,“妹妹不必担心我。”
他进前一步,盯着白雪菡:“你呢?那日过后,子潜有没有为难你?”
白雪菡沉默着摇了一下头。
谢旭章顿了片刻,方道:“我以为,我好不容易摸到了妹妹的心……可是还没能走进去,一切便都毁了,如今妹妹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实在不必为我如此,雪菡只是个普通人,无意卷入高门纷争,更不想背上致使你们兄弟阋墙的骂名。”
“不……雪菡妹妹,你误解我了,我并非是像子潜那般,为一时之气招惹你,”谢旭章哑声道,“我是真心的,你知道的。”
白雪菡一怔,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自然知道。
谢旭章的心意,远比谢月臣的一时兴起要早得多。
可如今对白雪菡而言,最重要的是离开此处。
谁爱她,谁不爱她……她不想再去管这些事,也无力偿还谢旭章这份情谊。
谢旭章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惨然一笑:“不过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也不能再纠缠于你了。”
白雪菡听这话大有深意,不禁愣住。
“祖母已为我另寻了一门亲事……”谢旭章轻声道,“他们还是觉得顾家门第太低,既然雪菡妹妹不嫁我,也没必要娶小户人家的女儿。”
白雪菡道:“那……我便提前祝贺大爷了。”
话音未落,谢旭章的脸色微微一变,白雪菡不知所措地住了口。
“她们要我娶荣亲王的女儿,云陵郡主。”
谢旭章眼底再没有一丝笑意。
白雪菡嫁来京城这么久,在贵妇人的圈子中,对这位云陵郡主亦有所耳闻。
那是荣亲王的独女,出生不久,皇帝便下旨封为郡主荣亲王对她视若珍宝,迟迟舍不得将她嫁出去。
如今,荣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日渐膨胀,不少人想巴结他往上爬,不知多少望族想要求娶郡主,只是入不了荣亲王的眼。
白雪菡没想到,老太君等人竟给谢旭章寻了这样一门亲事,而且还办成了。
不过转念一想,卫国公府虽然略有颓势,可到底也是累世名门,如今又有谢月臣行走御前,在京城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荣亲王会答应,似乎也并不奇怪。
白雪菡原要再次恭喜他,可看到谢旭章的神情,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不想娶她。”
谢旭章笑了笑,痛苦得有些麻木:“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我不想要的,他们却要强加给我。”
年幼时,他羡慕旁的孩子体魄健朗,可以自由奔腾玩耍。
而刚刚记事的他,便只能坐在轮椅上看书,偶尔望一望院子里,那些斗蛐蛐儿的小幺儿。
谢旭章多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
即使祖母告诉他,那些小幺儿都是奴才,伺候人的,只把他们当个玩意儿就是了。
可谢旭章仍旧羡慕。
即使做奴才,他们的腿也是灵活的,身体是有劲的。
不像他死气沉沉。
后来有了二弟。
谢月臣天资聪颖,更生得一副强健体魄,连习武的天赋,亦有祖父之姿。
谢旭章不止一次听见父亲称赞谢月臣,说子潜之才,连为父都自愧不如……
谢旭章捏紧了拳头,笑了一声:“妹妹,我发过誓的,此生非你不娶……你可信我?”
白雪菡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我会做到的。”
谢旭章嗓音低沉,仿佛竭力压抑着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白雪菡心中一震,莫名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大爷,你要做什么?”
谢旭章只是充满留恋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闭了闭眼:“你既不嫁我,还是少问这些为妙。”
语罢,便拂袖而去。
白雪菡心神不宁地站了一会儿,反复琢磨他话里的深意。
忽见芸儿从远处跑来:“夫人,原来你在这里,我寻了你半晌。”
白雪菡听见她的声音,便忘了方才之事:“你还说呢,跑去哪里了?我怕你寻不见我,才在这里等你。”
芸儿忙道:“都是我不好,前儿三房的桃香找我借丝线,方才她拦下我说要谢我,我忙辞了过来,已不见了夫人的踪影。”
白雪菡笑着摇摇头,跟她出了园子。
不想竟迎面遇上了谢月臣。
“怎么在这里?”
白雪菡唇边笑意凝滞,微微福身:“出来逛逛。”
谢月臣握过她的手,皱了皱眉:“手都凉了。”
四周都是人。
白雪菡脸色不虞,正要挣脱,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感觉看过去,只见谢月臣后面,李桂带着个三岁的小娃娃,正睁着眼睛瞧她,一副懵懂模样。
白雪菡愣了愣,抬头看谢月臣。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白雪菡的脸色霎时精彩万分,心中转过无数个猜测。
谢月臣见她神色变换万千,不禁唇角微微上扬,又压下来,冷冷看向李桂。
李桂连忙解释:“夫人,这是三爷的长子,一直在外头住着,我们爷偶然碰见了,便把他带回来,准备送到三房去。”
谢学林的儿子?
白雪菡微微蹙眉。
何玉嫣才生了个澜哥儿,谢学林哪里又来个孩子?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桂继续道:“这孩子的母亲原住在京郊,这阵子病了,托人把他送到东角门,那起子没眼力劲儿的小人险些怠慢,幸亏二爷回家碰见。”
白雪菡这下明白了。
原来是谢学林的风流债。
再看那孩子,五官轮廓果然与谢学林如出一辙。
这下何玉嫣可有得烦恼了。
不把三房拆了,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又是个男孩,老太君和陈氏定会护着,她便是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
白雪菡正想着,忽然对上谢月臣的视线。
他正微微垂眸看着她,神情玩味。
她顿了顿。
也不知他是何时开始爱管这些事的,这孩子虽可怜,白雪菡可不觉得他是什么善男信女。
莫非谢学林和何玉嫣得罪了他?
“谢家的子孙,总不能流落在外。”
谢月臣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也不知几分真假。
白雪菡当夜便听说了何玉嫣跟谢学林大吵一架的事。
据说何玉嫣动手扇了他一耳光,谢学林还了回去,还扬言要休她。
她哭着跑去找老太君,却连寿安堂的门都没能进去。
“老太太一向喜欢她,岂会不见她?”
福双道:“夫人有所不知,自打那日起……老太太便一直抱恙,二爷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老爷也派人去看着,如今老太太极少露面,家里的事也管不上。”
“不过,听说作为交换,老太太托二爷给大爷说了一门亲事,”福双又道,“女方来头似乎还不小。”
白雪菡拿笔的手微微一顿。
芸儿稀奇道:“二爷给人说亲?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千真万确,李桂说,这门亲事若非二爷亲自去说,恐怕是成不了的……想来二爷还是念着兄弟情义。”
白雪菡听罢,继续默默写她的字,倒是芸儿面色变幻莫测。
是夜,谢月臣忽然问她,想不想继续掌家。
白雪菡垂眼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算了吧。”
她已经没兴趣替这一大家子人操心了。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方道:“也罢。”
他长臂一捞,将她搂入怀中揉搓了几下,微凉的冷香笼罩住白雪菡。
谢月臣淡声低吟,瞳孔微微收缩,吐息划过她耳畔:“忙上忙下累坏身子,谁赔给我。”
白雪菡挣了挣。
“怎么,不好意思?”
她恼道:“我没有……”
谢月臣贴着她颈侧,冷哼一声。
白雪菡身子一僵,想推开又不敢露出马脚,少不得由他抱了半晌。
掌家权最终落到了陈氏和凌淑手中。
这婆媳二人都是木讷小心的性子,如今虽然一朝得势,却是战战兢兢,每日天没亮便睁眼做事。
凌淑几次三番想请教白雪菡,都被罗浮轩的下人拒之门外——白雪菡自然不知此事,只听说林氏恨得几乎咬碎了牙。
谢旭章与云陵郡主议亲的事摆到了台面上,聘礼流水似的往外送。
灵芝来过一回,给白雪菡送谢旭章做的木雕。
“大爷说,这是最后一回了,请夫人务必收下。”
白雪菡微微一愣,便让她搁下了,为防谢月臣回来看到不满,便想塞到大木匣里。
谁知打开一看,之前谢旭章送过她的几个木雕竟不翼而飞了。
芸儿跺脚道:“许是哪个丫鬟婆子拿了,夫人要不要审审?”
白雪菡盯着空荡荡的木匣,半晌,缓缓道:“不必。”
她知道是谁做的。
正当府中上下忙得一团乱麻时,白雪菡的路引终于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们的地雷和营养液确实快要到文案剧情了我也很想加更,可是最近三次元到了最忙的时候,怕存稿挺不过去会断更,所以暂时先日三吧如果哪天我多写了的话,会放肥章的!不过得看实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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