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芸儿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李桂纳闷,笑了笑:“什么东西一直护在怀里?”
“是……是夫人给我的放良文书,”芸儿道,“李爷这么早去哪儿?”
“正要说呢,福双昨夜受凉得了风寒,这会子烧得厉害,我来替她告个假。”
芸儿忙问严不严重,李桂道已经请了大夫,喝过药睡得正沉。
“我待会儿去瞧瞧姐姐。”
“姑娘有心了。”
芸儿目送李桂离去,连忙跨进院子里,将手里的东西送回房中。
“夫人,拿到了!”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打开芸儿手里的包裹一看,果真是路引不错,已经得了顺天府的盖印。
白雪菡接过,颤抖着将它放在心口。
这些日子里,她担惊受怕,唯恐出什么差错拿不到路引。
又怕谢月臣疑心重,会看出她的异样。
如今终于拿到,白雪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芸儿问道:“那我们何时离开?”
她已经放了良,可以随时跟夫人远走高飞。
白雪菡脸上的喜悦之色慢慢淡下来,微微蹙眉:“这几天我看府里各处当值的人,倒像是比之前还要多。”
“我听福双说,这都是二爷的吩咐,”芸儿忿忿道,“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若谢月臣发现她要逃走,往后白雪菡便再没有拿到路引的可能。
芸儿听了这话也发起愁来,主仆二人两厢无话。
半晌,芸儿忽然想起福双的事:“李桂说福双姐姐病了,烧得还挺厉害的。”
白雪菡点头道:“他已向我回过话了,我正想着去看看福双,你可要跟我一起去?”
芸儿自是要跟去的。
李桂家是后西角门边上的一座小院落,地方虽不大,却极精巧干净。
白雪菡领着芸儿进去时,一个小丫头正在院中洒扫,见了白雪菡顿时愣住。
芸儿因说道:“这是府里的二夫人。”
小丫头连忙迎上来问安。
白雪菡便知这是福双夫妇的丫鬟了,又问她主子在何处。
“奶奶晨起吃了药睡下了,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白雪菡忙道:“不用吵她,寻个屋我们坐下等吧。”
正说着,忽听正房响起福双的声音:“小菱,什么人在外面?”
“回奶奶,是府里的二夫人来瞧你了。”
“快请进来……”
小菱立即打帘子请白雪菡进去。
白雪菡进屋,只见福双挣扎着坐起来,芸儿连忙把她扶住:“你病着呢,就不要劳动了。”
福双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是刚刚发过烧:“夫人快请坐……小菱,给你芸姑娘添张椅子来。”
“是。”
白雪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算不得很烫,想是慢慢退烧了。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福气,竟劳夫人大驾。”福双有些激动。
白雪菡道:“你素日照顾我那样尽心,我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主仆几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白雪菡吩咐芸儿把这几日做的蜜饯果子拿出来,又给了一大包燕窝和其它几样补品。
福双感动得流泪:“我们哪儿配吃这些?糟蹋了好东西。夫人留着自己吃吧。”
白雪菡一笑:“都是府里的,不吃白不吃,养好身子才是正道。”
福双叹道:“二爷娶了个好夫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不仅是二爷的福气,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白雪菡唇角的笑僵住。
“对了,我竟忘记告诉夫人,再过五日便是二爷的寿辰,若按照以往的惯例,二爷不喜铺张,都是老太君和太太张罗着家里人吃一顿宴……”
白雪菡怔了怔。
“如今闹成这样……也不知那边还会不会张罗。夫妻没有隔夜仇,夫人是要跟二爷白头偕老的,不妨替他张罗一回,二爷念您的好,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了。”
芸儿听罢,脸色有些不好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白雪菡。
白雪菡沉默半晌。
“夫人别怪我多事……我是真心盼着您能好。”
白雪菡微微一笑,因道:“我知道,福双。谢谢你提醒我,我会去做的。”
出了院子,芸儿低声道:“夫人,你不会真要给二爷办生辰宴吧?”
“为何不办呢?”
芸儿愣了愣,一时有些气急:“他那样对夫人,夫人干嘛还待他那么好!”
白雪菡平静道:“我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不大操大办,我们哪儿有机会走?”
芸儿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半晌,终于想明白了白雪菡的用意。
她是想借着谢月臣的生辰宴,趁人多眼杂逃出去。
芸儿赞叹:“夫人,你何时长了这么多心思。”
白雪菡默然一笑,紧紧地攥住衣角。
白雪菡回去便亲自写了许多张帖子,命人送去京城各个高门大户,请谢月臣的族亲、同僚们赴宴。
谢月臣当晚回来,便见她伏于案上,写着生辰宴采买东西用的单子。
白雪菡听见脚步声,旋即抬头:“二爷回来了?”
谢月臣盯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忙把单子放到旁边。
“李桂说,你在张罗给我做寿?”
白雪菡笑了笑:“是啊……”
话音未落,便被他拽进怀里。
笔砚落了满地,浓墨溅在月白的衣角上。
白雪菡顿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身上缓缓抚摸着。
她到底心虚,呼吸有些不稳:“二爷……不喜欢吗?”
谢月臣低头尝了尝她唇上清甜的味道,摩挲着低吟:“无事献殷勤。”
白雪菡浑身一震,猛地抬眸,对上他深渊般漆黑的凤眸。
“抖什么?”
白雪菡经过前几回,已知晓他疑心深重。
如今自己虽佯装与他和好,可二人之间便如同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轻易不能像当初那般。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心里也是有数的。
如今自己好端端要给他做寿,他岂能不疑心?
白雪菡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她知道谢月臣正在盯着她瞧。
那是猛兽打量猎物的眼光。
他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故而,白雪菡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谢月臣伸手掐住她的脸,面上神情虽没什么变化,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白雪菡忽然眼圈一红,推开他别过身去,呢喃道:“二爷这是什么意思,疑心我?你不喜欢,我不办就是了。”
说着,便拿起案上的单子要撕。
谢月臣蓦地抓住她的胳膊,他力气极大,白雪菡拗不过,只得撒开手。
她一把坐在椅子上,仿佛气急了,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
谢月臣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只见那双水眸朦胧带泪,半是怨愤半是委屈,白雪菡抿住唇,倔强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谢月臣原本冰冷的表情竟凝滞住了。
他张了张口,做错事一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白雪菡掰开他的手,仍旧垂下眼,默默地流泪。
半晌,谢月臣将她抱在腿上,坐在榻上沉默给她拭泪。
“怎么这么爱哭。”
虽是冷冰冰的语气,却无责备。
白雪菡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否算蒙混过关,仍旧佯怒:“你拿单子来我撕了,那些帖子也叫李桂收回来。”
谢月臣“嗤”地笑了一声。
白雪菡道:“你还笑?人家好心给你过寿辰……你还疑心我,我都没有疑过你。”
说着说着,竟真有些动情了,猛地住了口,唯恐露出马脚。
想到谢月臣做的那些事,她便怒不可遏。
谢月臣怔了一会儿,俯身尝了尝她的眼泪,微凉的唇落在脸颊。
“别哭了。”
白雪菡咬着唇,眼泪止不住似的。
谢月臣掏出她的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白雪菡便扭过头不让他碰。
“……都是我不好。”
白雪菡身子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怯怯地回头,只见他微微垂着眼看她,星目中氤氲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谢月臣便敛起眸底神色,仍旧冷冷地开口:“不许哭了。”
白雪菡一言未发。
谢月臣见她哭得一张小脸通红,心里说不出的异样烦闷,又叫了丫鬟打热水来,他浸湿了帕子给她重新擦脸。
“你如何得知我的生辰?”
“听下人说的。”
谢月臣剑眉微挑:“不恨我了?”
白雪菡心中一震,呼吸都乱了几分。
谢月臣却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抚摸着她柔滑的脸,轻笑起来。
白雪菡必须紧紧咬着唇,方能压下心头的颤动。
谢月臣将人搂得紧紧的,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呢喃:“雪儿……雪儿……”
冷淡的声音里带了似有若无一丝笑意,他的瞳眸颜色极深,发怒时如墨般浓重,欢喜时便清浅几分。
他在高兴什么?
福双养病回来,便听说芸儿要走。
“什么……芸儿要去哪里?”
“我放了她的籍,她自然要回乡寻她哥哥去了,”白雪菡轻声道,“你们好了一场,我提前告诉你,心里也有个底。”
福双听罢,便红了眼睛,点头道:“这也是应该的,她既得了自由身,也该如此……”
芸儿又何尝舍得,若说这府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除了白雪菡,便是福双了。
对了,还有两个她亲手调教的小丫头,如今不过才八九岁,往后没她看顾,也不知能不能学机灵些。
白雪菡在院子里给她摆了一桌,大家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都默默流泪。
临走前,芸儿把做好的几套衣裳送给福双,自己的积蓄给了两个小丫头。
福双给她添了些盘缠。
白雪菡则装了两大箱子衣料,说是给芸儿将来做嫁妆的。
她们主仆一向感情甚笃,如此说辞也没人疑心。
谁知道那堆衣料底下,装的却是白雪菡的陪嫁之物呢?
第42章
自芸儿走后,白雪菡每日除了安排寿辰的事,便是坐在房里做针线。
芸儿原先给她寻了许多粗布,正好可以用来做几件衣裳。
做得多少便是多少,全当打发时间了。
还有芸儿没穿过几回的旧衣裳,虽有些宽了,白雪菡改改也能穿得合身。
福双一进来,她便将活计埋在绸缎底下。
“夫人又在做针线了?”
福双瞧了瞧,那面料有些眼熟:“给二爷做鞋?”
白雪菡笑了笑。
“上回夫人做的那双靴子,二爷可喜欢了,”福双道,“夫人用这个做寿礼,二爷肯定高兴。”
白雪菡道:“你不是去各处盯着他们做事吗?怎么回得这么早。”
福双险些忘了,忙道:“是三房太太差我来请夫人坐堂掌家。”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去回三太太,就说我身子不适,府里的事仍由她和四弟妹管。”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三太太一再哀求,说她们怕办不好二爷的寿辰。”
“这个自有我安排,不用她们操心,你只跟三太太说,人员值守的事都交给我,旁的她们看着来就是了。”
“是。”
白雪菡坐得乏了,便起身出门走走。
不觉间,竟逛到了明熙楼前。
她抬头一看匾额,顿时愣住,准备回身离开。
“夫人?”
白雪菡听见熟悉的声音,旋即一个小丫鬟从里头跑出来。
原来是孙彩儿。
“夫人怎么来了?不进去坐坐吗?”
“罢了,我只是随便逛逛。”
孙彩儿道:“夫人请进去用盏茶吧。”
白雪菡摇头:“不合适。”
“夫人——”孙彩儿急道:“大爷这些日子看着很不好,我们做奴婢的也跟着焦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雪菡顿住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谢旭章和云陵郡主马上就要过定了,这对整个谢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白雪菡微微一愣,想起那天谢旭章对自己说的话。
“大爷不愿意和郡主成婚……”孙彩儿凑到白雪菡耳边,低声道,“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了,老爷太太都来骂过,老爷气得险些动家法。”
她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急切:“大爷身子骨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能挨多久?”
白雪菡怔怔道:“老爷他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大爷倔强,他自己一心想不开,旁人便是掰开他的嘴巴把饭塞进去,他也不会咽的。”
白雪菡听罢,垂着头静静站在原地。
“夫人能不能去看看大爷?好歹劝他一句?”
“彩儿,你究竟是大爷的人,还是二爷的人?”
孙彩儿霎时僵住。
白雪菡缓缓抬眸看她:“当初二爷把你调教好,送来明熙楼,究竟是什么缘故?大爷病愈能走路的消息,你不告诉我。他莫名得知我在罗浮轩,闯去寻我,又是听了谁的话?”
孙彩儿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喃喃说不出话来。
她“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白雪菡道:“起来吧,我只是问你一句话,并不要受你的礼。”
孙彩儿不肯抬头:“大爷痊愈之事……奴婢曾想去罗浮轩告诉夫人,可是被二爷拦下了。”
果然如此,谢月臣早已知晓谢旭章能行动自如。
“那……让大爷去罗浮轩寻我,可也是……”
“是二爷的吩咐。”
白雪菡心头电掣雷鸣。
原来谢旭章撞破真相,也是谢月臣安排好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莫非他早有意要看谢旭章的笑话……不,是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个人的笑话。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这颗心虽然早已冰凉,此刻却仍旧忍不住刺痛。
“夫人……”孙彩儿含着泪看着她。
白雪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如今又是为谁做事?”
“自打那回起,二爷便没有再吩咐过我,我所行之事皆为大爷……如今也是为了大爷,来求夫人。”
谢旭章待下人一向宽和温柔,即便……即便她知道自己不配,却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白雪菡默然良久,取下一枚荷包递给她。
“里头用油纸包了些蜜饯,你拿去给他吧。”
孙彩儿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欲言又止。
“别再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
白雪菡丢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孙彩儿抹了抹眼泪,连忙带着荷包跑进明熙楼,趁着丫鬟们不在,献到谢旭章眼前。
谢旭章脸色惨白如纸,旁人唤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孙彩儿口中吐出白雪菡的名字。
“雪菡妹妹……她来过了?”
他几乎立即要坐起来,却因身子虚弱,险些摔倒。
孙彩儿忙扶住他:“夫人给了一包蜜饯让大爷吃,请大爷务必保重身子。”
说着,她将荷包打开,果有油纸包着一些香甜的蜜饯果子,想来是新做的。
谢旭章怔怔地看着这纸包,猛地夺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落下泪来。
“妹妹……”
生辰宴的前两日,忽然有圣旨下来。
谢月臣加衔吏部侍郎。
整个国公府……不,应该说是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本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一位阁臣升迁如此之快。
何况谢月臣年仅二十岁,可谓年少英才,前途无量。
消息刚传出来,白雪菡便接到了无数拜帖。
恰逢他做寿,那些从前对谢月臣避之不及的官员们,也纷纷想硬着头皮来拍一拍马屁。
各族贵妇人们亦频繁上门拜见,无一例外是冲着白雪菡来的。
只是她如今一概不见外客,全打发给陈氏和凌淑,倒是苦了那两位。
谢月臣加了衔,比从前更忙了。
白雪菡趁着他回来晚,将最后一点针线做完。
深夜,谢月臣带着一身沐浴后的微凉水汽进了床帐,瞧出她没睡,便俯身亲过去。
白雪菡忙推拒,只道累了。
谢月臣抓住她的手揉了揉,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谢月臣声音低沉,捏着她的手,借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
原是几个针口,白雪菡做针线做得太急,一时没留意。
如今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里发慌,讪笑着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抓住。
谢月臣蹙眉,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伤口。
白雪菡心中一颤。
“怎么弄的?”
“刺绣时不小心弄的,不妨事,明天就好了。”
“你……”
谢月臣微微一顿。
本想怨她粗心,又想说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是了,若伤了手,痛的是谁?
只是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白天李桂的话。
“福双说夫人这几天忙着做针线,怕是给二爷备寿礼呢……”
谢月臣当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训斥他多话。
李桂笑嘻嘻地讨赏,谢月臣不耐烦,便打发了几吊钱给他。
白雪菡见他发怔,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
半晌,谢月臣再度开口,语气有点奇怪:“不必如此费神,将就些也无碍。”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垂眼微笑。
谢月臣看她一个人裹在被子里,露出来的脖颈纤弱白皙,仿佛轻轻一折便能轻易摧毁。
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便如小扇般扑下来。
他面色如常,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雪菡正准备装睡,忽听谢月臣又起了身,不禁睁眼看过去。
片刻后,谢月臣回来,手里多了个瓷瓶。
他将白雪菡的手拿出来,慢慢给她涂药。
白雪菡本想说,这么小的伤用不着,但见他神色冷冽,又不敢开口了。
二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完成上药的动作。
谢月臣将药瓶往边上的紫檀木妆案上一扔,吹了灯,便将她搂在怀里睡了。
夜色渐浓,谢月臣闭上眼,白雪菡却睡不着了。
她面对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睁着眼一动不动。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憎恨他。
即使是得知真相,一再被他恶语相向,白雪菡也不过是心死罢了。
可是为何,这段时间谢月臣还要这般做派?她恨他这样……总让她产生一种被宠爱着的错觉。
白雪菡扯了扯唇角,嘲笑自己的可悲。
谢月臣是什么人,她早该看清了。
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这张芝兰玉树的皮下,藏着一颗恶劣的心。
白雪菡绝不能相信他,如若不然……她便是在轻贱自己。
李桂这几日可谓笑逐颜开。
一则他的身份跟着谢月臣水涨船高,如今连官府里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敬叫一声李爷。
二则谢月臣心情似乎也不错,李桂的日子便比从前好过多了。
每每提起夫人的事讨赏,都能得不少好处。
福双见他这般得意,不免皱眉:“你也小心些,莫要太张扬了,殊不知乐极生悲吗?”
李桂因笑道:“怕什么?明日便是二爷的生辰宴了,夫人亲自给二爷过寿,你没瞧见二爷这几天的样子……这便是最好伺候的时候了,还不让我松快松快?”
“虽如此,也不要太得意了,我也不知怎么的,右眼皮一直跳。”
李桂伸手按住她的右眼:“是好事,你别怕了。”
“什么好事?”
福双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桂道:“二爷得了圣上的封典,将夫人的名字添了上去,三品诰命呢!这几日恐怕就要下来了,到时候你也风光。”
福双惊道:“果真如此?”
“你还不信我?”李桂笑道,“安心吧,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福双听了这话,心头狂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缘故。
“你可别告诉夫人,给二爷留点面子,否则他怪我多嘴,只怕扒了我的皮。”
“知道了……”福双眉开眼笑,静静期待着第二日的寿宴。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国公府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43章
生辰宴这日,白雪菡起得很早。
芸儿离开后,便一直是福双伺候她梳洗。
“夫人想梳个什么发髻?”福双似乎心情不错。
“轻便些就好。”
福双因笑道:“今儿有不少官宦的家眷过来,夫人可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淡,打扮隆重些也好……牡丹髻如何?”
白雪菡一笑:“那样不方便,盘得轻些吧。”
福双微微一怔,觉得白雪菡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但见她言笑晏晏,又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白雪菡发髻虽不要隆重的,衣裳却听福双的话,换了一身往日没穿过的。
海棠红的杭罗上襦,系着银白云纹腰封并缥碧下裳,行动起来宫绦飘扬,宛若画中仙。
福双甚少见她穿这样的颜色,一时看得呆了,白雪菡唤了她几声方才醒过神。
“夫人这样打扮真好看。”
福双感叹道。
白雪菡本就生得娇艳,平日里总是一袭素衣掩去媚态,如今稍微穿得鲜艳些,容貌之盛便愈发显出来了。
“夫人往后要多这样穿啊。”福双笑道。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默然笑了笑。
左右都是要换成粗布麻衣的。
正说着,谢月臣从外间走进来了,他刚换了官服,便准备去文渊阁。
瞧见白雪菡,他微微一顿。
福双连忙行礼告退。
白雪菡敛起笑意,坐回妆台前打开石黛,往方才福双描的眉尾上又补了一下。
不知何时起,她已学会了描眉。
谢月臣盯了她良久,缓步上前。
白雪菡动作一滞,谢月臣掌心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目光在镜中交汇。
他绯袍肃然,丰神俊朗。
白雪菡便如一瓣海棠落入他怀中,细腻的雪肤被摩挲着,她莫名有些胆寒。
“我来。”谢月臣从她手中取走石黛。
白雪菡身体微微一僵,由着他替自己重新描眉。
“二爷还要出去吗?”
“小事,很快回来。”
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白雪菡不自在地垂下眼:“二爷可要早些回来,外头那些宾客都是来给你祝寿的。”
“知道。”
谢月臣给她画完眉,静静端详片刻,俯身亲下。
白雪菡忙推拒:“有口脂……”
“再补就是了。”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脸上却不显,面无表情地吻了她半晌。
二人呼吸纠缠,皆乱了心跳。
白雪菡是心虚,谢月臣却不知是何缘故。
福双已在外头敲门:“夫人,女眷们都来了,三太太等着您呢。”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要走,忽然被拉住手腕。
谢月臣从背后抱住她,紧紧搂了搂。
白雪菡手心已然开始冒汗,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怎么了,二爷?”
谢月臣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依旧淡漠:“好看。”
没有明说,彼此却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白雪菡心中轰然一声,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是那块令她紧张的石头落了地,又仿佛是旁的什么东西烟消云散了。
她僵硬地勾一下唇。
谢月臣道:“早些打发他们走。”
“好。”
“夜里咱们单独过。”
“……好。”
白雪菡出了罗浮轩,眼神复又清明起来。
她往日一贯谢绝见客,今日却没叫人回绝,径直去了撷芳园前头的正厅。
陈氏等人已坐在上首,见她来,凌淑立即起身相迎:“许久不见嫂子,嫂子可还安好?”
白雪菡道:“劳你挂心了,一切都好。”
旁边的何玉嫣脸色不算太好看,也跟着讪讪打了个招呼。
白雪菡微微侧头,并不看她。
何玉嫣心中恨极,又忌惮着谢月臣,不敢再出言嘲讽。
她哪里知道白雪菡夫妇俩城府这样深,只怕是早已记恨上了她,竟把谢学林的私生子领回来。
这招真可谓歹毒。
如今她的澜哥儿还不到一岁,便多了个身强体健的庶兄,连老太君都护着这野种。
白雪菡坐下之后,外客也陆陆续续到访了。
陈氏和凌淑都生性懦弱,不善言辞,何况是白雪菡给谢月臣过生辰,旁人更不好插嘴的。
半日下来,便都是白雪菡在待客说笑。
何玉嫣冷眼瞧着,心里不禁冷笑。
出了那么一桩事,白雪菡竟还有脸在府里摆主母架子。
最可笑那些官眷,个个有眼无珠,恨不得将白雪菡捧上天,也不知谢月臣能给她们夫君多少好处……
正想着,忽听前头丫鬟来报,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何玉嫣一挑眉,唇边多了几分笑意,准备看她的好戏。
老太君与林氏连日里未曾出门,这竟是自大闹寿安堂之后,头一回出来见人。
陈氏等人连忙迎上。
白雪菡站起来,微微一福身。
老太君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连拄着拐杖都有些摇晃,颤巍巍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算慈祥。
林氏瞧起来精神也不太好,笑得有些勉强。
既是外客都在,众人不说别话,只让她二人上座,白雪菡仍坐回原来的位置。
谈笑了几句,官眷们都有些乏了。
白雪菡因笑道:“带几位奶奶下去更衣吧,待会儿用过饭便开锣唱戏。”
丫鬟们连忙应了,领着客人出去。
老太君见人走远了,方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你精神倒好。”
“托老太太的福,不敢不好。”
老太君冷哼一声,淡淡道:“如今子潜对你可谓言听计从了,真是好手段,我们不服老也不行。”
林氏时不时看白雪菡一眼,目光有些闪躲。
老太君见状,冷笑:“你不是有话跟你媳妇说吗?”
“我……”林氏欲言又止,见妯娌侄媳妇都在场,复又硬气起来,“雪菡,我确实有句话要嘱咐你。”
白雪菡静静看着她。
“子熹马上要与云陵郡主定亲了,他原是个痴人……你也知道的,母亲也不求旁的,只盼你体恤我们不易,往后不要再往东院来。”
老太君解释道:“他见不着你,便少了许多是非。”
白雪菡微微一笑:“哦?老太太、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我只在西院行走。”
“不错。”
福双忙道:“可是西院只有罗浮轩和从前大老爷的院子……”
如此一来,岂非变相将白雪菡禁足在西边了?
“放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林氏冷声道,“自打十个嘴巴子。”
福双咬了咬唇,低下头正准备抬手。
白雪菡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太太不必动怒,我答应便是。”
众人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只是老太太似乎忘了,”白雪菡平静道,“您该防的不止我一个。”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大爷要过来,我拦得住吗?”
老太君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你在胡扯些什么?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你该说的话?”
白雪菡起身,微笑道:“马上开席了,诸位请吧,莫让客人久等了。”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妇,离子熹远些!你还嫌害得他不够吗?!”
白雪菡回头一笑:“老太太这般怕我,不如一纸休书送我回金陵,从此我便远离你家。老太太若不休我,便等着看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
老太君脑海中嗡嗡作响:“她在说什么……她是疯了不成?这女子……这女子断乎留不得了,快叫子潜来!”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扶住她,又是低声劝慰。
林氏忙劝:“母亲息怒!子潜如今被她迷了心,你再叫他来,也不过徒惹自己生气罢了。”
“是啊,如今外头宾客众多……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老太君闻言,狠狠地剜了陈氏一眼,吓得她忙低下头。
何玉嫣道:“不过逞口舌之利罢了,量她也不敢做出什么事。”
林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老三媳妇说的有理。”
白雪菡晨起,便觉今日天色不好。
众人用过饭,外头果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幸而撷芳园的戏台搭在楼里,众人隔着雨幕听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老太君与林氏推说身子不适,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白雪菡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便唤来福双:“二爷在前院如何?”
“才从文渊阁回来,刚入席,夫人寻二爷有事?我去跟李桂说一声。”
“不必,问问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白雪菡便对陈氏道:“太太,我不胜酒力,想回去更衣醒一醒,这边……”
陈氏忙道:“你放心去吧,交给我就好。”
白雪菡点头谢过,又向众人告辞,便扶着福双的手,摇摇晃晃往罗浮轩去了。
“夫人难受吗?我去取醒酒汤来。”
白雪菡摇了摇头,她两颊潮红,桃花目朦胧迷离,轻轻推开福双,自坐到了榻上。
“我睡一会儿便好,你去前头盯着,免得三太太和四弟妹不懂应酬,弄出什么乱子来。”
“可……”福双想起上回,自己走开一会儿,白婉儿便悄悄进了罗浮轩,如今仍觉心有余悸。
“咱们屋里又不是没有下人,自有人服侍我,你怕什么?去吧。”
福双看了看外头,这次与上回不同,确实有几个婆子丫头在院里当值。
今日府中轮值都是白雪菡安排的,想来不会出事。
“那我去了,夫人若有事,叫人唤我。”
白雪菡像是困极了,懒洋洋地闭着眼,微微点头。
福双拿出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放心离去。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白雪菡睁开双目,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醉态消失不见。
旁边的西洋自鸣钟蓦地响起,敲了七下,已到了戌时。
白雪菡起身,转回屏风后卸下所有珠钗首饰,将脸上的妆洗净,露出一张素白面孔,又换了身丫鬟衣裳。
她从碧纱橱后头的十锦阁夹层中,取出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包袱。
白雪菡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隔着茜纱望出去,当值的婆子丫鬟们离开去用饭了。
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四下无人,白雪菡穿上蓑衣带上斗笠,便推门出去,低头提着灯笼与食盒,往撷芳园的方向去了。
雨渐渐大起来。
各处的下人或是打伞,或是穿上蓑衣。
夜色朦胧,白雪菡穿梭其中并不扎眼,又因为她戴了个极宽的斗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更没有人看得清了。
走到撷芳园,她从南门进去,远离喧闹人群,此处也没安排值守。
白雪菡越走越远,穿过先前谢旭章带她去过的那片林子。
除了池边的几只水禽,再没有旁人。
后面是戏班子婉转悠扬的唱腔,东面是外院男客们行酒令的笑声。
周围越是寂静,这些远处的动静便越发令人惊心动魄。
白雪菡脚步越来越乱,心跳如鼓,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快到了。
就快到了。
谢月臣此时正在待客,他发现不了。
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什么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白雪菡如同被一道惊雷在头上炸开。
霎时间,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人,便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去。
正当她提心吊胆之际,忽听后头有人大喊——“救命!救命——大爷投水了!”
“快来人啊!大爷投水了——”白雪菡只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滞了。
谁……
谁投水了?
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分辨这话里的含义,更顾不上担心,只听背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杂。
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一咬牙,冲到她先前看好的东南旧角门。
扔掉灯笼食盒,背上包裹,一鼓作气沿着树爬到墙上。
抬眸一看,外头是大雨淋漓的街道。
雨水仿佛将世间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雨幕。
白雪菡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虽然早有准备,但她从小到大规行矩步,何曾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身体的本能令她做出来了。
不仅如此,白雪菡看着院墙外,咬了咬牙,踩着外头那棵树,小心翼翼地攀着枝干。
爬到低处,她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第44章
众人皆知谢月臣生性冷淡,但因着心里对他又怕又敬,又想讨好他。
即便他席间寡言少语,也自有人围着他侃侃而谈。
吃过两钟酒,旁人面上都有了醉态,独他仍是面色淡淡的。
李桂上前问道:“二爷可要传醒酒汤?”
“不必。”
“是……”李桂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听说夫人不胜酒力,回罗浮轩歇息了。”
谢月臣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桂正欲再说,谢月臣忽然目光一沉,他吓得躬身低头。
“有人灌她酒了?”
李桂忙道:“这个倒没有!奴才让福双盯着呢,只是夫人高兴,多饮了几盏。”
谢月臣敛了神色。
李桂赔笑道:“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难怪夫人兴致好,不知夫人送了二爷什么?奴才也想开开眼。”
不提这话还罢,一提起来,谢月臣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李桂立即心领神会。
恐怕还没送呢。
李桂自悔失言,忙补救道:“想必是等夜间众人散了,夫人要单独送给二爷……”
“多话,下去。”
“是。”李桂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众人醉得厉害,行起酒令来都舌头打结。
谢月臣仍旧自饮自酌。
谢学林和谢学明都自觉在他身旁帮忙招呼。
便有人问起谢家大公子怎的不在,又提起谢旭章与云陵郡主的婚事。
“听说这桩姻缘还是谢大人亲作冰人促成的。”
谢学林笑容一僵,先看了眼谢月臣,见对方神色如常,方才解释道:“我家大哥这几日身子不适,眼下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谢学明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将话头扯开。
谢月臣兄弟二人不合的事,整个国公府都看在眼里。
如今谢月臣势大,谢旭章又准备与荣亲王府结亲,两边都不是三房能轻易得罪的,只能从中和和稀泥,以求自保。
谢学林原本还怕谢月臣听了那个名字会不高兴。
谁知谢月臣的心思压根没有放在此处。
他目光落在杯盏中,长眸微眯。
李桂方才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白雪菡这几日埋头做针线,他是知道的。
谢月臣每回进门,总见她匆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来,似乎并不想让他瞧见。
倒是李桂知女人的心思。
“夫人用心给您预备的寿礼,岂能让您轻易瞧见?若提前见了,失了惊喜,夫人恐怕要恼。”
谢月臣向来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看白雪菡素日为人,的确是会在乎这些琐碎事宜的。
她这几个月委屈受多了,谢月臣也有意疼疼她。
愿意藏着便藏着。
反正终是给他的。
谢月臣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盏,心跳不知为何快起来,面色竟柔和了几分。
从小到大,寿礼他收到过不少,不外乎都是些身外俗物。
谢月臣从不觉得生辰这日与平常的日子有何不同。
或许在孩童时,他还有所期待。
但当谢月臣看清生辰宴不过是人情往来,虚与委蛇之后,便失了兴趣。
有几年谢旭章病得厉害,府里忘了给他祝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没想过白雪菡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精心为他操办,亲自写帖子备单子,忙上忙下。
甚至连寿礼……也是她提前许久,亲手绣的。
谢月臣抿了抿唇,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心底流过,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女子心里终是有他的。
即使怨他恨他,也把他放在心上。
谢月臣坐不住了,放下酒盏,向众人告醉,说要回去缓缓,过得两刻钟再来。
谁也不敢多劝,反倒殷勤请他回去更衣歇息。
谢学林忙道:“这厢有我,二哥且去吧。”
谢月臣略一颔首,起身离席。
李桂匆忙跟过去打伞,瞧他神色,怎么也不像醉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谢月臣踱步回了罗浮轩,只见当值的婆子丫鬟们在廊下避雨,屋里亮着灯。
“二爷万安。”下人们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呢。”
“在里头歇息呢,福双姑娘说夫人乏了,不许人打扰。”
谢月臣便往正房走去,到了门口,不知怎的忽然又停下脚步。
过得半晌,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袭来,是鼎中焚的百合宫香,只点着两盏烛火,映着缂丝鸳鸯围屏。
屏风后帷帐朦胧,随着人带进来的风微微摆动。
谢月臣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雪菡小憩时向来喜欢在榻上,他便绕过屏风,径直掀开帐子。
正想看看她醒了没有,帷帐拉开,谢月臣却愣了一下。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锦被瘫在那里。
谢月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又往屋内其他地方寻了片刻。
这屋子虽点着烛火,薰着香,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谢月臣反复察看,又唤了她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雨声。
谢月臣猛然站定脚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榻边放着针线笸箩,里头似乎是没做完的活计,谢月臣看到了那块白雪菡预备给他做寿礼用的缎子。
缎子旁边放着块绢布。
莲纹缠枝的花色,是白雪菡素日常带在身上的帕子。
谢月臣拿起针线笸箩,翻找了半晌,也没瞧见一个半个香囊之类的东西。
那块缎子仅仅是块缎子。
他怔住了,疑心自己在做梦。
白雪菡明明日夜用功,做了许多天。
怎会什么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香囊、络子也不见。
谢月臣将白雪菡的帕子展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指尖微微发麻。
只看了两眼,霎时间,谢月臣如披冰雪,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这是一封休书——白雪菡写给他的休书。
京郊,护城河边。
雷霆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大雨倾盆。
白雪菡早与芸儿约定好了在此会面,她半点也不敢耽搁,只能强冒着雨,摸黑行进。
幸而此夜虽有大雨,月光却分外明亮。
白雪菡咬紧牙关,尽管蓑衣摔破了,身子冻得发寒,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终于离开了谢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想过无数种场景。
白雪菡行至护城河边的一座破庙前,正准备躲雨歇息一下,等待芸儿。
忽见一道闪电劈下来,她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瞧见那河边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竖。
定睛一看,那人似乎还在动。
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走近,细看之下,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大爷?”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旭章竟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只不过短短片刻,她立即想起了方才逃出谢家时,似乎听见有人喊“大爷投水了”……
当时她一心逃命,无暇分辨那话里的含义。
如今看来,竟果真是谢旭章掉进了水里?
白雪菡立即上前察看,幸而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她急忙唤他的名字,谢旭章忽然猛咳一声,吐出几口水。
他实在太重了,她拖不动,只好将斗笠摘下来遮在他头上。
谢旭章吐水之后,闷哼了一下,神志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
雨幕之下,白雪菡守在他身旁,用力举着斗笠,低声呼唤他。
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于谢旭章而言,竟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他睁着眼,半晌,张了张口:“妹妹……”
“大爷,你可有大碍?能站起来吗?”
“我是死了吗……原来死人也会做梦。”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触碰她被雨水打湿的脸。
白雪菡愣了愣,忙道:“你没死……”
谢旭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当即痴痴地望着她,竟落下泪来。
白雪菡带他进了破庙,谢旭章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是盯着她看,唇边带着笑。
白雪菡便让他在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佛像后,迅速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一身干爽的布衣。
谢旭章果真乖乖守在那里,直把进来的芸儿吓了一跳。
白雪菡听到芸儿的声音,连忙迎出来。
“夫人……他是怎么回事?”
谢旭章见了外人,终于清醒过来,脸色却变得有些犹疑。
白雪菡道:“大爷既然无事,便回去吧,想必府里的人正在寻你……只盼大爷念在相识一场,莫要说见过我。”
谢旭章见她主仆二人如此行事,心里登时便明白了七分,哪里还忍得住。
“妹妹,我同你一起走,好歹别扔下我一个人,”他道,“你若不要我,我只能再死一次了。”
芸儿诧异地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蹙眉道:“你果真是自己投水的……为何?”
“我说过,今生今世只要妹妹一个人,他们要逼我另娶他人,我是死也不肯就范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她虽知道谢旭章心中有些痴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烈性至此。
“你……这又是何苦,我心中并没有你。”
“我知道,”谢旭章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妹妹垂怜,只是骗不过自己的心……若要我违背心意,我情愿舍了这条命。”
他特意选了今夜,便是趁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在为谢月臣贺生,他好离开明熙楼,到撷芳园的河边上投水自绝。
“我原本想清清静静,不打扰任何人,只管让河水把我送走,飘到哪里,便是哪里。腐了化了,也不过一具白骨,魂归天地落个清净。”
谢旭章看着她:“可是天不绝我,竟让我活下来,还遇着雪菡妹妹。如今我的命在妹妹手里……我跟你走,今后哪怕为你当牛做马,也算我的造化了。”
白雪菡脑子里乱哄哄的,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没办法静下心去细思。
如今她心中只牵挂着一件事,谢旭章失踪,谢家人必已开始搜寻他的下落。
撷芳园的河水直通府外,护城河便是第一个要紧的地方。
“我们不能再走原来的路了,”白雪菡对芸儿道,“改道城南。”
幸亏她与芸儿都提前熟背了京城的地图。
芸儿点点头,用伞撑着白雪菡送她上马车。
本欲劝谢旭章回去,但见谢旭章冒雨跑出去,将陷在泥潭里的车用力推出来。
芸儿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谢旭章不等她们开口,便将芸儿赶上马车,自己拿着缰绳坐在前面驱车。
芸儿道:“大爷,你身子骨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谢旭章笑了笑,雨声太大,他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不要紧,我虽没骑过马,却也在心里练过无数遍,你们坐好了。”
说罢,他竟当真像模像样地驾起车来。
虽有些笨拙,却也稳稳当当。
芸儿犹豫着坐回去,见白雪菡一言不发,便问:“不劝他回去吗?”
“他不会答应的,如今同他说这些,不过是耽搁我们的功夫,把我的蓑衣给他吧……”白雪菡道,“离开京城要紧,出了城再劝他。”
芸儿点点头,将斗笠和蓑衣披在谢旭章身上,时不时看向车窗外,为他指路。
过了半刻钟,雨渐渐小了。
芸儿看着天色,心里估摸着时辰:“如今都没有人追上来,想必他们都在寻大爷,顾不上夫人这边,这下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睁开眼,看了看外头,雨虽不大了,月光却也黯淡了许多,她看不清周围景象。
“快出城了吗?”
芸儿点头:“快了——”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骏马长啸。
白雪菡浑身一僵,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马车停了。
外头的谢旭章一声不吭。
芸儿露出疑惑的神情,正欲掀开帘子,却被白雪菡抓住手。
半晌,外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连雨声似乎也停了。
白雪菡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咬紧了牙关,上前掀开车帘,望出去。
只见不远处,一匹洁白如雪的高头骏马立于雨中。
马上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沿着俊挺面孔,源源不断地往下淌。
他一手轻轻挽着缰绳,另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攥着块绢布,指骨用力到青筋暴起。
惊雷掠过,响彻云霄,照出谢月臣一袭绯衣,冷冽绝艳如鬼魅。
第45章
白雪菡试想过许多次被抓到的场面。
但那些在脑海中转过千百遍的场景,通通比不上眼前的震撼。
谢月臣单枪匹马,连护卫也没有带一个。
他也未披蓑衣,显然是匆匆寻来,就这样立于雨中,一言未发,却令人望之胆寒。
白雪菡抓紧了帘子,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紊乱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荡。
“子潜,”谢旭章先开了口,“她不愿意留在国公府,你便放了她吧。”
谢月臣置若罔闻,只是盯着白雪菡,缓缓策马上前。
他手中的绢帕滑落,帕上娟秀的簪花小楷正是白雪菡的手笔。
“解释。”
谢月臣声音低沉,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白雪菡垂眸道:“这是休书,我不要你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连雨声似乎都停了。
谢月臣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那张冷峻瑰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迷茫的神情,似乎不能够理解白雪菡口中吐出来的话语。
“不要说这种笑话,”谢月臣眸色逐渐变得浓重,“同我回去。”
他喃喃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不是要给我过寿,还要送寿礼给我?”
白雪菡用心操持了这么久,精心准备寿宴……还有日夜费心做的针线……不都是为了他吗?
她定是在说笑。
还特意选了他生辰这日。
怕是有意要撒娇,要他哄哄,女子便是这般麻烦。
是了,定是如此。
谢月臣唇线紧抿,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眼底微微泛红,显出几分奇异的诡谲。
“雪儿,回来。”
他勒着缰绳向前几步,身姿俊挺如松,依然维持着光风霁月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
谢月臣向她伸手:“上马。”
谢旭章挡住白雪菡,皱眉道:“二弟,你都听见了,她不愿意同你回去。”
谢月臣直勾勾地看着白雪菡,手仍放在那里,等着她下车。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半晌,缓声道:“谢月臣,你我原本无缘,不过是阴差阳错做了一场夫妻。我知道你本意是想戏耍我,玩弄我,你如今都做到了……我也没有心力再去计较,只想与你好聚好散,念在往日夫妻恩义的份上,你便放我离去吧!”
这番话尽诉衷肠。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白雪菡是真的对他断了念头,也对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谢家避之不及。
她哀切地看着他,祈求他大发慈悲,放过自己这只蝼蚁。
谢月臣听罢,当场怔住。
为何白雪菡说的这些话,他一点儿也听不懂。
他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素日冷若冰霜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一丝慌乱。
谢月臣剑眉紧拧,半晌,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渐渐明白过来这封休书是何意义。
白雪菡不是在撒娇逗他,她是在报复他。
因着他轻慢她的感情,白雪菡一直记在心里,并且伺机翻出来,试图刺痛他。
谢旭章平静道:“你做下那样的事,雪菡妹妹如何能原谅你?”
白雪菡隐在谢旭章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鸾凤和鸣的发妻,另一个是他血浓于水的兄长。
此刻在幽深月光下,紧紧相依。
便如同少时那般,他们毫无廉耻地在白府出双入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谢月臣强忍住心头暴虐的冲动:“过来,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白雪菡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我不可以。”
此言一出,谢月臣周身气息霎时阴沉下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说。
谢月臣素知白雪菡倔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次闹脾气,竟会到这个地步。
白雪菡亲口说的爱他,谢月臣确认过好几遍。
新婚燕尔时,她常常窝在他怀里,兴致最浓的时候,她什么都愿意说出口。
睁着她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细声细气地说爱他……
谢月臣去金陵寻她时,她也说过爱他……她说过的。
尽管谢月臣对男女情爱不屑一顾……即便他不明白什么是爱。
可有一件事,他绝对确定。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白雪菡爱他。
“雪儿,”谢月臣拿出自己的筹码,“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她是想的,他知道。
别赌气了。
白雪菡似乎笑了一声,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压抑:“不想。”
她推开谢旭章,不顾芸儿的阻挠跳下马车。
一步一步,走到车前,与谢月臣相对而立。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跟你回去,我不想见到你!谢月臣,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不是在闹别扭,自从我听到真相的那天起,我没有一刻不在恨你!我恨你把我当作一个消遣的玩意儿耍得团团转!我恨你冷眼旁观我自作多情……我恨你这样轻而易举地摆布我的命!”
白雪菡字字泣血,仿佛又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一遍,痛得她喘不过气。
冰凉的泪珠和雨水混在一起,白雪菡眼前渐渐模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恍然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白雪菡抹去脸上的泪,笑道:“我已经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我再没有半点干系。”
谢月臣呆呆地看着她,霎时间,胸口狠狠刺痛起来,仿佛一把利刃猛然穿进心脏,连皮带肉地拔出来。
看见白雪菡眼神一霎那,他如堕冰窖。
她说恨他……
谢月臣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呢?
他们昨夜还鸳鸯交颈,她亲口说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寿辰……终身难忘!
多可笑。
现在白雪菡说恨他。
谢月臣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你在骗我。”
白雪菡痛苦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我不明白你究竟还想要什么?你已经什么都得到了,放过我吧。”
“我想要……”谢月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往事已成定局,何况谢月臣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夺娶白雪菡这件事。
即使再让他选一次,他仍旧会这么做。
在谢月臣看来,手段如何并不重要,白雪菡嫁给他不是很合适吗?
她仿佛天生便是要配给谢月臣的。
谢旭章算什么?病秧子一个,他能给白雪菡什么?
谢月臣愿意接受白雪菡的怨念和恨意。
他清楚这女子爱着自己。
所以即使这段时日以来,谢月臣发觉她不同往日,也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雪菡愿意耍花腔也好,愿意报复他也罢,谢月臣不在意,他可以陪着她。
可是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天太冷了。
他想,雨都停了,为何还是刺骨的冰冷。
子时将过,谢月臣只想抱着她上马,回罗浮轩围炉取暖。
白雪菡会坐在他腿上,埋头在他怀里,时不时撒个娇,用柔柔的声音唤他“夫君”。
然后,他再喂她吃几块热糕。
而不是在这里……旁边站着碍眼的谢旭章,她冻得浑身发抖,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说出来的话如穿肠毒药,一点点蚀掉他们本该宁静的生活。
没有寿礼也没关系。
恨他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谢月臣明白了:“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爱我……你必须爱我。”
他说着霸道的话,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软和,听起来不像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竟像是在哀求。
“不可能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
白雪菡闭眼道:“谢月臣,我不爱你了。”
四周蓦地静下来,雨珠沿着树叶滴在石上,很轻的声音,却分外突兀。
白雪菡睁眼,只见谢月臣凤眸中泛起一丝猩红。
“所以,这便是你给我的生辰礼?”
白雪菡微微启唇,旋即又垂下眼,攥紧了衣角。
谢月臣丢了缰绳下马,向她步步逼去。
白雪菡身后退无可退,竟被他逼到马车上。
谢旭章站起来,挡在白雪菡身前,她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谢月臣怔了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陌生的情绪令他近乎窒息。
为何?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她为何躲到别人身后?
难道在白雪菡看来,他便如此可怕?宁可跟一个病秧子私奔,也不和他回家……
谢月臣攥紧了拳头,指骨作响:“再拦着我,别怪我不顾念手足之情。”
谢旭章道:“她已经说过不爱你了,别再纠缠她。”
谢月臣闻言,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眸看向谢旭章。
谢旭章,又是谢旭章。
当年非要娶她的是谢旭章,如今要把她带走的也是谢旭章。
他一次又一次挡在他们中间,一次比一次碍眼。
谢月臣记得,白雪菡最初是不愿意与他接触的。
究竟是从何时起,她着了谢旭章的道,迷了心志?
对……都是谢旭章的错。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白雪菡,谢月臣与白雪菡又岂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谢月臣凤眸微眯,泛红的眼尾不复往日冷傲,竟显得有些疯魔。
“兄长……”谢月臣一字一顿道,“你当真是我的好兄长。”
话音未落,谢月臣举起拳头将他撂倒在地。
谢旭章痛得趴在地上,白雪菡吓了一跳,连忙察看他的伤势。
谢月臣见状,微微一顿。
这次谢旭章却没有还手,反而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向白雪菡大喊:“快走——”谢月臣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想要踹开他。
奈何谢旭章下了狠劲,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白雪菡已被这场面唬住,脸色惨白如纸。
倒是芸儿最先反应过来,将她推回车上,捡起缰绳驱车离开。
白雪菡被那兄弟二人激烈的打斗声惊醒,掀开帘子往回看,只见谢旭章与谢月臣打在一起。
谢月臣原本还有些清醒的眼神彻底陷入混浊,冷冽的血眸酝酿着浓重杀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谢旭章……
今夜是个意外,白雪菡爱的明明是自己……只要杀了谢旭章,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谢旭章原本便身体孱弱,更何况今夜又落了水,根本不是谢月臣的对手。
他是用命在拖谢月臣,为她争取逃跑的机会。
白雪菡浑身僵直,看见谢旭章眼耳口鼻皆是血,却还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心中震颤起来。
再这样下去,谢旭章要被打死了。
白雪菡命芸儿停车,马蹄刚刚歇下,她便跳下车拼命往回跑。
“住手——”“谢月臣,你会打死他的!你不能这么做!”
“他是你的兄长……”
她用尽全力喊着谢月臣的名字,声嘶力竭。
可那二人已经红了眼,只想置对方于死地,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话。
白雪菡情急之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挥向自己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谢月臣终于停了下来,眸光投向她时,眼底多了几分错愕。
月光下,那把精巧的匕首通体散发着寒光,就这样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只需再用上些许力气,便能割断她的喉管。
“放了他,放了我们……”白雪菡道,“否则我也死在这里,你背上两条人命,官声仕途全都毁了。”
她知道谢月臣的为人,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他惧怕的。
白雪菡和谢旭章的命不要紧。
可是他的仕途……白雪菡赌了一把,谢月臣该是在乎这个的。
果然,他闻言脸色一变,也忘了脚下的谢旭章,死死地盯着她:“把匕首放下!”
白雪菡置若罔闻,只对谢旭章道:“谢大哥,过来。”
谢月臣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白雪菡颈上的匕首。
仿佛那把刀不是悬在她脖子上,而是悬在谢月臣自己的脖子上。
他当真是在乎仕途的。
白雪菡心中苦笑。
是了,像谢月臣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或许唯有权力能够打动他。
谢旭章强撑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雪菡妹妹,太危险了……”
白雪菡道:“我们上车,叫芸儿继续驱车。”
谢月臣双目通红,厉声道道:“站住!你们不能走!”
白雪菡一言未发,只是匕首又推近了一些,几乎贴到肉上,急得谢旭章连声呼唤她。
谢月臣顿住了。
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了。
四下无话,几人竟这般对立着,谁也没有打破平静。
白雪菡一直盯着谢月臣,背后直冒冷汗。
她太清楚他的狠戾,倘若他执意不放她走,并不是没有办法将两具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竟选了这个法子来威胁他,白雪菡心里涌起一阵后怕,然而事已至此,她更不能露怯。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竟勾了一下唇角。
“雪儿,你当真要如此待我?”
“你太过分了,他是你兄长,你岂能下如此狠手?”
谢月臣笑了笑,用力闭了闭眼:“你只看得到他的伤,却看不见我的伤。”
白雪菡浑身一震。
她这才发现,原来谢月臣脸上也有淤青,他嘴角还挂着血迹……
只因谢月臣周身气息冷硬,此刻又俊美得有些妖异,那些伤才不显突兀。
他平静道:“当初我去冬狩,打杀豹子回来的那一夜,你见了我的伤,止不住落泪,要帮我上药……”
白雪菡心中一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何?”谢月臣道,“为何你还是选了他?”
白雪菡垂下眼,嘴唇咬到几乎泛白:“说够没有,我要走了。”
谢月臣始终看着她。
白雪菡不愿再多做纠缠,仍以匕首相胁,带着谢旭章上了车。
车外忽然又响起那个低沉阴冷的声音。
“雪儿,背叛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白雪菡心中一颤,匕首掉下来。
这场雨彻底停了,乌云未散,天边一轮残月若隐若现。
马车的踪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6章
苏州,太平乡。
“白姑娘,你这活计做得太精巧了,我前儿刚拿出来就被抢光了,县里好些娘子没买着呢,你什么时候再做些?”
货郎将卖绣品所得银钱分给白雪菡。
他一贯在这几个乡间行走,本是挑货来卖的,谁知上个月,乡里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姑娘,做的鞋面、荷包、枕套样样都俏得不得了。
他便向她拿了些货,去县里的时候拿出来卖,倒有不少人捧场。
连那些富裕人家的小姐太太见下人带回去,看了也喜欢,也吩咐人来买。
货郎因此生意好了不少,喜不自胜,便渐渐与白雪菡相熟起来。
他约定好时辰取货,卖货所得的钱,与她三七分。
“我这几日家里事忙,恐怕做不了那么快。”白雪菡道。
“不打紧,反正我隔三差五到这里来,你若有好的货,打发人来这亭子寻我就是了。”
白雪菡点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货郎见她看着自己,不觉红了脸,他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白雪菡取了钱,便提着篮子往家去了。
路上又摘了些新鲜的野菜,预备着晚上换换口味。
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逐渐适应了乡野生活。
于白雪菡而言,这样宁静寻常的日子,胜过高门公府百倍。
路上经过邻居家,又有好心的婶子送了她几块刚做的麦芽塌饼。
白雪菡谢过,吴婶子忙笑道:“不值什么!自打你家哥哥来了学塾,我们小狗子听话多了,谢先生真会教书,替我谢谢他才是。”
白雪菡听罢,也笑了:“小狗子很聪明,一点就通的,我险些忘了,他还让大哥替他求情,让婶子少打他呢。”
“那小崽子得寸进尺,三天不打便上房揭瓦,你们别理他!”
正说着,吴婶子忽然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白雪菡微微一怔。
他们三人刚来太平乡时,以兄妹相称,却忘了各自有不同的姓氏。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对白雪菡和谢旭章的关系起了疑心。
白雪菡只好说他是自己的表哥,所以不同姓。
只是如此一来,乡里人又有了别的猜测,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妇,隐而不宣,等时候一到便要成亲的。
白雪菡解释过许多遍,只是没人信,她也无奈了。
吴婶子见她沉默,露出一个明白的眼神:“好了好了,婶子不问了,快回去吃饭吧,谢先生该回来了吧?”
白雪菡尴尬地笑了笑,又同她说了两句家常,方才离开。
刚回到家里,她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芸儿已在灶上忙活开来。
白雪菡忙把野菜拿去洗,芸儿见状,上前截过:“姑娘不要碰这些,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活儿让我来干。”
白雪菡道:“你如今不是丫鬟了,家里的事岂能全交给你来做。”
芸儿伸手一摸,在她的布包里掏出麦芽塌饼,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道:“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我,闲不住的,你已有了针线活可做,这些事情便让给我做吧!”
白雪菡无奈地摇摇头。
“对了,今天收得多少钱?”
白雪菡说了个数。
芸儿有些心疼她,犹豫道:“姑娘……我们明明有那么多银子,你也私底下在苏州购置田产铺子了,为何我们还要窝在这乡里过这种日子?”
“你觉得辛苦吗?”
芸儿一愣,摇摇头。
她自小过的日子比这穷多了,如今没有太太主母压着,没有人对她呼来喝去。
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哼着歌做些简单的饭食,反正姑娘与谢旭章都不挑食。
用过早饭,谢旭章去学塾,白雪菡便教她做针线。
芸儿坐不住,便溜出去玩,直到午后才回来做饭洒扫,也没人说她。
吃穿用度自然是不如以前,可是日子过得舒坦。
白雪菡道:“我选此处落脚,是为了暂避风头,你该明白的。”
且不说谢月臣会不会轻易放过她,如今谢旭章失踪,国公府的其他人必定心急如焚,四处寻找。
他们三人行走在外太惹眼,白雪菡便想到乡下避一避。
苏州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如今果然实现了,白雪菡喜欢此处,竟比金陵还像她梦里留恋的故乡。
话及此处,芸儿叹了口气:“大爷还是不肯回去,会拖累我们的……”
白雪菡微笑道:“事已至此,再提这话也无用。我闻到饭熟了,炒了这把野菜就用饭吧。”
芸儿今日特地炖了鸡汤给白雪菡和谢旭章补身子,一端上来,瞬时满屋飘香。
白雪菡见她馋得流口水,便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只听前头门开了,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谢旭章出现在眼前。
他身着一袭青色布衣,头戴儒巾,脸上全无昔日的郁郁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白雪菡道:“谢大哥回来了?正好用饭。”
见到白雪菡,他露出一丝笑意,快步上前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妹妹快瞧。”
一捧清雅芳香的紫色小花出现在眼前。
白雪菡怔了怔。
谢旭章把花塞进她怀里,香气淡而脱俗,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我回来的路上,见这花开得好看,便摘了来送给妹妹。”
白雪菡抱着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多谢。”
谢旭章一直看着她,莞尔道:“只要妹妹喜欢,我天天摘给你。”
芸儿道:“好了好了,别耽搁吃饭了,再饿着我们姑娘。”
“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将花拿到窗台下,插在瓶里,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到饭桌上。
用饭时,谢旭章把肉都留给两个女孩吃,自己只喝汤。
白雪菡硬是逼着他吃了些肉:“你这个身子,不多吃些怎么行呢?”
“妹妹是在关心我?”谢旭章眸光温柔。
白雪菡一愣,垂眼避开他视线。
谢旭章原本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竟毫无怨言,反倒日日言笑晏晏。
其实,以白雪菡手中的银钱产业,他们是可以过上富贵日子的。
只是她从小经历的事情多,知道靠山山要倒,靠人人不行。
更何况谢旭章的身子骨……
正想着,谢旭章咳嗽了两声。
白雪菡看过去。
这段时日,他虽比在国公府时多了神采,脸色却也越来越苍白。
许是他们离开的那天晚上,他与谢月臣打斗的伤还未完全复原,又带动了旧疾。
如此一来,手里的积蓄便更不能轻易拿出来了。
看大夫吃药,调理身子样样都要花钱。
谢旭章又不肯回去,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吧?
白雪菡心想,还是省吃俭用些,等过了这阵子,谢家人渐渐放弃搜寻,彻底风平浪静了,再带他去城里瞧瞧。
老太君失了谢旭章这块心头肉,一下子病得起不来床。
整个国公府笼罩在诡异又森冷的氛围中。
谢月臣生辰宴那天晚上,谢旭章投水自绝,至今下落未明。
谢昱与林氏始终不信儿子就这么没了,一直派人沿着河水的流向四处寻觅。
就算……谢旭章果真遭遇不测,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氏日日以泪洗面,后悔当初不该逼他娶云陵郡主。
老太君听见林氏的抱怨,心中更是郁结,她让长孙迎娶郡主,本是好意……有了荣亲王这个岳父,今后谢旭章的爵位便能稳坐了。
好不容易,说动谢月臣去为这桩婚事交涉,谁知谢旭章竟这样想不开。
老太君最疼爱这个孙子,如今他生死未卜……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岂能受得住冰冷的河水?
即便活下来,他一个人又怎么在外头生存?
老太君日日茶饭不思,躺在床上想着谢旭章,竟瘦削得脱了相,形如枯槁。
谢昱日日跪在她面前奉汤药,她也不看他一眼。
“我只要我的子熹,你给我寻回来……”
“子潜已经派人去寻了,母亲放心,”谢昱眼下青黑,声音哽咽,“子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出事的是他的长子,他又岂能不心疼?只是为了安抚母亲,不敢流露出伤心。
“都是你们害的……”老太君喃喃道,“当初,若让他娶了白雪菡,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偏偏你要当着子潜的面,让他绝了念想!”
谢昱低头不语。
“白雪菡……这个女子,也当真是无情无义,趁着子熹想不开,竟然私逃出府,如今还下落未明……丢尽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君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
谢昱又安抚了她几句,方才退下。
“二爷回来了吗?”
下人忙道:“回来了,在罗浮轩。”
谢昱本想去问问消息,但一听说谢月臣直接回了罗浮轩,便止住了脚步。
如今那里是谢月臣的禁忌所在,除了几个洒扫伺候的下人,他不许任何人踏入。
谢昱还指着这个儿子去做事,自然不会再触他的霉头。
罗浮轩内。
福双战战兢兢地将茶奉上。
谢月臣坐在榻前,盯着针线笸箩不知在想什么。
白雪菡失踪也一月有余了。与谢旭章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福双心中猜疑,只是不敢说也不敢问。
谢月臣封锁了所有消息,府中下人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连老太太、太太都觉得白雪菡只是碰巧趁乱跑了。
福双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事情并非如此,说不定白雪菡的失踪与谢旭章是有关的……
谢月臣忽地放下茶盏,清脆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福双心知这是叫她退下的意思,连忙福身走了。
夜色微凉,谢月臣只点了两盏灯,独自坐在那里,俊美冷冽的面孔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郁。
他拿起那个针线笸箩,里头还有白雪菡没做完的半个荷包。
谢月臣摩挲着上面的绣纹,越来越用力,指骨凸出,青筋暴起。
即使过了这么久,这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到处都是白雪菡的影子,她的笑声……她的抽泣声。
谢月臣缓缓俯身,靠在她盖过的被褥上,神色晦暗不明。
淡淡的百合宫香,是白雪菡离开那夜点过的。
他一直没换,每天都点着。
谢月臣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狠戾,他忽然站起来,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一扫而尽。
针线笸箩掉在地上,荷包、绣帕和丝线撒了一地。
他像疯了一般,拔剑将眼前的锦被、帷帐和枕头砍烂,蹂躏直面目全非。
如此仍不足以消解心头的狂暴。
此时此刻的谢月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更非白日里在朝堂上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青年才俊。
他像一头困兽,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只能疯狂地毁灭周围的一切。
白雪菡用过的桌子、椅子甚至是床榻,还有那些器具……她喜欢的自鸣钟和西洋镜,通通被他砸得面目全非。
谢月臣不知发了多久的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瘫倒在地,手边恰好是一支缠枝莲花纹的金钗。
是白雪菡用过的。
谢月臣的手颤抖着,过了半晌,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紧紧将那支钗握住。
“你撒谎……”他低声道。
明明亲口说的爱他。
为何不算数了?
谢月臣眸色渐深,如同坠入魔障。
他应该忘记白雪菡,他不该被她影响……只是个女子罢了,没了便没了。
反正他也从未认真过。
只不过玩玩罢了……谁会在乎呢?
谢月臣眼神阴郁,想起那天夜里,白雪菡躲在谢旭章身后的画面……一时不察,竟猛然用力,折断了手中的金钗。
白雪菡……
她逃不掉的。
上天入地,他也会把她翻出来。
狠狠报复她,让她知道背叛他的下场。
掌心鲜血淋漓,金钗碎裂,硌着他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流遍了那只青筋暴起,苍白修长的手。
谢月臣唇线紧抿,眼前有些模糊,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陷入了一种久远的,近乎魔怔的回忆中。
忽听外头响起李桂的声音。
“二爷,探子来报。”
谢月臣一怔,缓缓抬眸,目光瞬时又变得锐利起来。
他冷漠地看向门口。
或许是沉默了太久,隔着门,外头的人似乎也察觉到里面气氛的变化。
李桂的声音有些打颤:“是……是您要的,夫人的消息。”
第47章
芸儿做好了午饭,白雪菡照常给谢旭章送过去。
如今学塾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老先生在讲学,十里八乡的小孩子几乎都聚过来听,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那老先生的夫人倒也天天送饭,还顺便关照了谢旭章。
只是谢旭章脾胃虚弱,吃不惯这些苏州本地的饭菜,他吃了几次,胃痛得额头冒汗。
谢旭章是个不会推拒的人,他怕老夫人失望,即使难受也会硬着头皮吃下去。
还是白雪菡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想了想,便每日过去给他送饭。
“小师母来了!”
小狗子远远见她提着食盒走来,便拍掌跳起来:“又做什么好吃的给小先生?”
谢旭章听见动静,脸上一红,又怕白雪菡不高兴,连忙呵斥他:“不许胡言乱语!自去做功课,我待会儿查你们。”
小狗子撇了撇嘴,钻进茅屋里。
白雪菡有些窘迫,把食盒递给他,又向小狗子解释他们只是兄妹。
孩子们自然不信,都挤眉弄眼地笑了,只是碍于谢旭章在前,不敢再乱说话。
“妹妹,你到这边来,这里清净。”
谢旭章把她带到凉亭底下坐着一打开食盒,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劳累妹妹走这么远的路来给我送饭。”
“饭是芸儿做的,我只是跑跑腿,不累。”
谢旭章笑而不语,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白雪菡在旁边时,他吃饭总会慢些,原因无他,谢旭章会忍不住盯着她看。
白雪菡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便站起来,看看四周的风景。
“妹妹,我真喜欢这里,你喜欢吗?”谢旭章忽道。
白雪菡愣了愣,也点了一下头。
谢旭章低声道:“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那该多好。”
他的语气莫名有些低落。
白雪菡转身,安慰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你往后还会有许多自由自在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有妹妹在,我才好。”
白雪菡脸上一热,低下头。
谢旭章淡淡地微笑着,忽然眉头一皱,咳嗽起来。
白雪菡连忙给他倒水,可是谢旭章咳得太厉害了,水还未喝下去,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二人俱是一愣。
谢旭章擦了擦唇角,掩饰道:“无事,只是咳得猛了些。”
白雪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她道:“明日别过来了,我们带你去城里寻个医馆。”
谢旭章摇头道:“不要紧。”
“这怎么行呢?你都……”
“雪菡妹妹紧张我,我很高兴,”谢旭章温柔地看着她,“只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当真不碍事的……若你放心不下,还是让李大夫一会儿来看看就行了。”
白雪菡秀眉紧蹙。
她知道谢旭章身体不好,可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的病是娘胎里带的,自小锦衣玉食都养不好,乡野大夫岂能医治?
谢旭章坚持不肯进城看大夫,除了害怕被谢家人寻到,恐怕还是担心钱不够……
白雪菡并没有与他交过底。
谢旭章坚持要来学塾教书,也是为了挣钱补贴家用。
她原是为了三人的将来筹谋,才俭省过日子,如今看来,谢旭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
是夜,白雪菡吩咐芸儿打点好一切。
翌日清晨,芸儿去套了车,谢旭章浑然不知,刚要去学塾便被白雪菡拦下。
“谢大哥,你必须听我的。”
她这般先斩后奏,谢旭章全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三人带着行李,匆匆离开了太平乡。
“人呢?”
谢月臣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微冷。
探子们跪了一地,为首的上前请罪:“夫人确实在此处落脚过,长达月余,只是不知……”
一语未了,谢月臣已拔剑砍断了面前的茶几。
响声震彻四周,众人皆毛骨悚然。
他缓缓上前,看着满地残骸,几本半新不旧的书也在方才被拦腰斩断——是给孩童开蒙用的《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书。
谢月臣踩着书,往里走去。
此处院落虽破旧简陋,却也有四间房,除去方才的正屋,还有三间布置不同的卧房。
为首第一间,堆着许多杂物玩具,不慎讲究。
继续向前,第二间显然是男子居所,挂着几件日常的衣袍,设有简陋的书桌香案,摆着笔墨纸砚。
谢月臣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欲走,忽然顿住。
其中一件挂着的布衣,上面用针脚绵密的木兰纹缝了一圈前襟。
那针线功夫十分眼熟。
谢月臣走近,用剑挑起那件衣裳,果真……是她的活计。
刹那间,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紧接着眼神冷冽下来。
谢月臣紧紧揪住那件衣袍,猛地用力,将领口刺绣扯下来收好。
旋即,那件破了的衣裳便被他随手扔到手下面前。
“绞碎了。”
“是。”
最里面那间,想来便是白雪菡的卧房,推门进去,果见陈设朴素不失精巧。
梳妆台上,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摊开,里头是两根不起眼的木簪。
纹样虽还算雅致,但用料粗劣,都比不上国公府里最低等丫鬟的首饰。
谢月臣盯着那寒酸的簪子发愣。
她宁可戴这种拙劣的物件,也不要罗浮轩里珠宝钗环。
宁可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吃苦受罪,也不肯回去……
谢月臣略一伸手,指尖在粗糙的被褥间划过,他微微皱眉。
白雪菡冰肌玉骨,一身吹弹可破的皮,也不知如何住得了这种地方。
角落里,甚至放着她没做完的针线活。荷包、鞋面、枕套整齐摆放在笸箩里。
旁边一张单子,写着绣品的数量和价格。
谢月臣看罢,指骨用力,无意间竟将纸攥破了。
他缓缓抬眼,眸中尽是血色。
白雪菡一行人赶了两天的路,方才进到吴江县里。
三人先在驿馆安顿下来,稍作修整,便前往医馆。
大夫为谢旭章把脉,眉间沟壑渐深,时间越长,神色便越难看。
白雪菡道:“张大夫,我家大哥究竟如何?”
张大夫收回手,深深地看了谢旭章一眼,端详他气色神态。
芸儿性急,又催道:“您倒是说啊。”
倒是谢旭章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只淡淡地笑了笑。
“这位公子的病,恕老夫无能为力。”
白雪菡虽然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句话,却也忍不住失落:“当真没有法子?”
她是听说吴江县这位神医医术高超,有在世华佗之名,方才带着谢旭章赶来的。
大夫摇摇头,见她如此关切,又迟疑道:“这位公子脉搏虚弱,经年累月缠绵病榻,如今能够站起来自由行走,已是上天垂怜……此病乃胎中所带,不可根除,若加以调理,或可缓解一二。”
白雪菡岂会不知,忙道:“我要的正是给他调理的法子……大夫请说。”
张大夫便让谢旭章日日到医馆来,以针灸的法子为吊住元气,再修方配药,缓解咳血之症。
张大夫说罢,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白雪菡:“只是,此法花费不少……”
“无碍,还请大夫费心。”
看他兄妹三人,皆是布衣打扮。
其中,小妹瘦小狡黠不起眼,兄长与长姐虽气度不凡,却身无半点贵重之物,连诊费都是数着给的。
张大夫不免有些担心,调理这病所用的花销,他们未必能负担得起。
但见这花容月貌的姑娘如此笃定,不知为何,平白便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张大夫为谢旭章针灸了一次,叮嘱他次日再过来。
谢旭章罕见地沉默了。
回驿馆的路上,芸儿看见有卖热糕的,想着白雪菡爱吃,便跑去买。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并排而行。
白雪菡犹豫道:“谢大哥,你安心调理便好,钱的事不必忧心。”
谢旭章笑了笑,眼底有几分落寞:“我总是这样拖累你……连我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这话说得好没意思,”白雪菡道,“当初你拼死保我离开,如今我们同在异乡,自然该相互扶持,你若这样说,我也不敢喊你大哥了。”
谢旭章忽然站定,垂着眸细细看她。
白雪菡微怔:“怎么了?”
“你……待我真好。”
她没想到谢旭章会突然这样说,一时语塞,脸上热起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我明白,”谢旭章微笑道,“我不会逼你的,妹妹,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白雪菡心里五味杂陈,缓缓低下头。
“钱的事……”
“我有银子,谢大哥不必操心。”
谢旭章笑道:“我总不能一直用你的钱,其实我在金陵有几处产业,你不知道吧?”
白雪菡的确不知,不过转念一想,国公府如此疼爱谢旭章,给他置办产业也不奇怪。
只是……她想了想,忙道:“不能动,否则他们会发现的。”
谢旭章微微一愣,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还是用咱们手里的银子吧,你先前去学塾,挣的银钱也给我了,还能再撑一撑。”
白雪菡笑了笑,走到他前面。
谢旭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轻声答了句“好”。
二人回了驿馆,白雪菡忽然发现芸儿一直没跟上来。
“我去寻她。”
谢旭章忙道:“我去吧,你一个女子,独自行走不安全。”
白雪菡拗不过他,只好说一起去找,在街上分头行动,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离他太远,谢旭章这才答应了。
白雪菡循着方才走过的路,在热闹的人群中寻觅芸儿的踪影。
这丫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买糕的摊子上也不见她的人影。
白雪菡心中焦急,忽然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呆立当场。
不远处两个男子身着玄衣,穿梭在人群中,鹰隼般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四处巡游着。
那不是……谢月臣的手下吗?
第48章
霎时间,白雪菡如堕冰窖。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隐在人群后,紧张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细看之下,更是分毫不差。
此二人正是跟随谢月臣在外行走的暗卫,疾风和追雷。
白雪菡虽然没见过他们几次,但这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往往都有大事发生。
他们是谢月臣的爪牙,专门为他做些不便放在台面上的事。
当时回金陵处理白锦承那件事之后,谢月臣临走前召了他们,也不知吩咐了什么。
许久之后,白雪菡方听说白锦承在流放途中骤然暴毙。
此时他们忽然出现在吴江县……
白雪菡心脏狂跳,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
来不及多想,她便低着头往回走,在人群中恰好撞见谢旭章,连忙抓着他的手臂:“先回去。”
“找到芸儿了?”
白雪菡摇头,也顾不上解释了,带着他穿过小巷,快步跑回驿馆。
直到回到屋里,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怎么了?”谢旭章看她脸色不对,也跟着蹙眉。
“我……我看见谢月臣的人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小地方,一定是谢月臣派他们过来的,至于原因……更是不用猜了。
白雪菡在屋里来回踱步,手紧紧攥着,根本平静不下来。
没想到谢月臣这么快便找过来……
他们才从太平乡出来,那些人是如何得知他们来了这里的?
谢旭章听完她的话,面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白雪菡道:“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是芸儿……”
她转念一想,心中忽然炸开惊雷。
芸儿岂会无缘无故消失,该不会是,已经遇上谢月臣的人了?
思及此处,白雪菡真正开始害怕起来。
白雪菡最不想连累的便是芸儿,当初因为拗不过她,才把她带了来,谁知竟会害了她……
谢旭章似乎看出来她的忧虑,安慰道:“芸儿不会有事的,二弟要找的是你我,伤她无益。”
话虽如此,白雪菡仍忧心忡忡。
他二人又在驿馆等了一夜,仍不见芸儿回音。
翌日清晨,白雪菡想再去探探消息,刚出门便见到疾风向驿馆走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回屋,再顾不上许多,收拾了东西便把谢旭章喊来。
“谢大哥,此处不能再待了,你先坐车到邻县去,等我找回芸儿,再去与你汇合。”
谢旭章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这也是权宜之策,你怎么想不通呢?”白雪菡急道,“谢月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取我性命,可是你不一样,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意外……我已经没了芸儿,你再出事,叫我如何自处?”
这番话把谢旭章震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脸隐在阴影后,显得有些苍白。
白雪菡话一出便觉失悔,她知道谢旭章生而敏慧,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孱弱的身体。
此刻她拿出来说,竟像是抱怨一般。
白雪菡心下愧疚,嘴唇嗫嚅着:“对不起,谢大哥……”
不知过了多久,谢旭章又露出笑容,似乎与平日一样温柔。
他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知道妹妹的意思,我听你的话。”
白雪菡一怔,抬眼看他。
谢旭章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她没看清。
他拿起包袱,推门出去:“我在嘉定等你们。”
“谢大哥……你要小心。”
谢旭章的背影顿了顿。
旋即,便听他温声道了一句“好”。
白雪菡没有继续留在驿馆,而是干脆上街去找芸儿。
反正谢月臣的人已经寻来,她做什么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问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卖糕饼的大娘那里得了一点消息。
“你说的可是穿黄衫子,瘦瘦小小眼睛骨碌碌的那个小丫头?”
白雪菡忙道:“正是,大娘可见过她?”
“见过,昨日她在对面摊子买了糕,便往另一条街去了,当时有两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跟着她,我记得可清楚了。”
白雪菡霎时僵住了。
她描述了一下疾风和追雷的衣着,果然与大娘印象中那两个别无二致。
看来,芸儿的确已经落在谢月臣手中了。
白雪菡心中绷着的最后一根弦断了,她不做他想,径直回了驿馆。
如此一来,只能等着谢月臣提出条件,或许是报复白雪菡……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定要他出了这口气,她才能换回芸儿。
白雪菡心中自嘲,原来她都走了这么远了,还是没逃出他的手掌心。
白雪菡刚进驿馆,便听掌柜道:“白姑娘,方才那个芸儿姑娘回来寻你了,你怎么出去了?”
白雪菡闻言一愣:“芸儿回来了?”
掌柜点头道:“她看起来急得很。”
白雪菡连忙回房察看,谁知一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刺骨的寒意从背后泛起。
惊诧之下,白雪菡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谢月臣坐在她简陋的房间里,缓缓放下茶杯。
瓷器与劣质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许久未见,他依旧那般丰神俊朗。
只是眼神透着几分阴鸷冷峻,微微泛红的眼尾与往日大相径庭。
若非亲近之人,恐怕难以看出,这是他将欲动怒的征兆。
“夫君来了,雪儿高兴吗?”
白雪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月臣轻笑,眼底却是森冷寒意:“进来。”
这样命令的口吻,他知道白雪菡不能拒绝。
白雪菡也知道。
因为她不能失去芸儿。
白雪菡硬着头皮走进去,谢月臣不知何时已迎上来,“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高大的身躯将她困在门后,无处可逃。
谢月臣捏着她的下巴,凑近了细细端详:“瘦了……饭都给别人吃了?”
白雪菡道:“你把芸儿抓去哪里了?”
谢月臣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原来你那么在乎那丫头的死活。”
“把她还给我。”
他不答。
白雪菡被那阴冷的目光盯得遍体生寒。
谢月臣的眼神宛如一把尖刀,缓缓将她凌迟。
“还给你……可以,”他道,“先把我的雪儿还给我。”
白雪菡怔了怔,咬牙道:“你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谢月臣掐着她的脸,冰凉的唇落下一吻。
她的唇瓣依然清甜,他缓缓品尝着,将她牙关撬开,触碰到那点敏感的软肉,谢月臣顿了顿,忽然疯狂索取起来。
几乎将那绵软的舌尖缠断吞下。
“唔……放开!”
白雪菡挣扎起来,用力咬回去,谢月臣方才松开。
他唇边溢出几分血迹,目光沉沉。
白雪菡跌跌撞撞地走远几步,身子靠在桌前,眸中透着倔强:“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还请二公子自重。”
“我不记得我写过和离书,”谢月臣冷声道,“你红杏出墙,竟敢与我兄长私奔,我此番是来带你回去,教教你为妇之德。”
白雪菡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真是自矜自傲,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她急促呼吸着,怒骂道:“你这个疯子!”
谢月臣浑不在意,径直上前抱住她,深深嗅她颈间香气,仿佛等待了许久。
他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欲念,将白雪菡抱起,扔到床上。
她这回是真慌了:“你做什么……”
“此处虽简陋,只要有雪儿在,为夫亦不嫌弃。”
谢月臣冷面冷声,指尖的热意却透过衣料在她身上反复游走。
这双手急切得全不似他的主人。
谢月臣先脱了自己的外袍,动作间衣带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又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白雪菡立即狂骂他不要脸:“我已休了你……我不要你了!你听见没有……快放开我,堂堂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竟轻薄至此!岂非叫你先祖蒙羞?”
谢月臣从不知她骂起人来有这么多花样,若非那双明眸里水汽凝结,他真要以为她有恃无恐了。
“我便在此处为祖先繁衍子孙,亦无不可。”
白雪菡一愣,再说不出话来。
谢月臣已扯开她的衣服,大掌娴熟地拨弄起来。
他二人对彼此的身体了如指掌,很快便浑身滚烫,白雪菡遍体泛红,彼此呼吸间尽是潮热气息。
“你当真离得开我吗?”
一语未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原来白雪菡沉默地咬紧嘴唇,两行眼泪竟滚落下来。
泪珠砸落在他肩上,猛然浇灭了谢月臣眸中的欲念。
他呆呆地看着她,霎时间,眼底划过愤怒、不解和怨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只是分辨不出。
谢月臣重重地一拳砸在床头,声音有些嘶哑:“你便这般不情愿。”
白雪菡闭眼不答。
谢月臣又道:“是为了……谢旭章?”
他全然不知,自己开口时一字一句几乎咬碎了牙。
她仍不开口。
“你和他有没有成亲?”
谢月臣的语气里竟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嫉恨和慌乱。
“不……你不会嫁给他的,对不对?”
第49章
“有没有又如何?谢大哥人品端方,是真正的君子……”白雪菡道,“绝不会像你这般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原本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
谢月臣周身萦绕着阴冷寒气,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冷冰冰地盯着她。
那样的眼神,真叫人头皮发麻。
“把芸儿还给我……我可以跟你回去。”
“我岂能再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不是想报复我吗?你若不把她还给我,我拼死也不会再受你羞辱,届时你大可以把我挫骨扬灰,只是不知还能不能出得了这口恶气。”
谢月臣顿住,不知为何,心中怒意翻滚。
一个谢旭章不够,还来一个什么芸儿……
随便哪个,白雪菡都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而谢月臣……却被她视如敝屐,说扔就扔。
“好……”他微微勾唇,笑意瘆人,“你即刻随我回京城,我便把那丫头给你。”
“我要先见到她。”
“不可。”
“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骗我,我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
谢月臣似乎觉得荒谬:“疑心我骗你?”
白雪菡反唇相讥:“你又不是没骗过我。”
他怔了怔,心中不知为何又刺痛起来。
谢月臣生平所为之事,从没有后悔的,只是他此时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当初他织下那张网困住的……并不仅是白雪菡。
当真可笑。
若放在从前,谢月臣绝不信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
白雪菡……他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谢月臣辜负了她,她也背叛了他。
其中恩怨纠葛,早已理不清斩不断。
他便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化作厉鬼也要爬出来找她。
白雪菡与他对峙良久,终于还是扛了过去。
谢月臣答应让她见芸儿,不过得在回京城的路上才能见到。
白雪菡忙道:“容我更衣梳整。”
谢月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口拒绝。
白雪菡以为他答应了,便催促他出去,谁料谢月臣面色淡淡:“为防你再耍花招,我留下来陪你。”
白雪菡道:“我要更衣,二公子在此恐怕不便。”
“你是我妻,无须拘礼。”
白雪菡怒不可遏,只是强压着不表现出来,默然转回屏风后换了衣裳。
她能感觉到谢月臣的目光一直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风在她身上打转。
白雪菡脱衣间隙,仿佛有一股冰凉森冷的寒意爬上她光裸的胳膊。
她从前只道谢月臣为人冷漠无情,却不知他有这样无耻可恶的一面。
白雪菡从屏风后出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
谢月臣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手劲太大,白雪菡根本挣不开。
看似是牵手,倒不如说是将她缚住了。
白雪菡心中恨极。
他看白雪菡拿起小包袱,里头似乎露出一角带着绣纹的帕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的生辰礼,你究竟有没有做?”
她动作一顿,冷声道:“没有。”
本以为谢月臣会勃然大怒,再冷言冷语讥讽她几句。
谁知他听了这话,倒沉默下来,眼神显得有些晦暗。
谢月臣早安排好了一切,马车等在驿馆外,只是疾风、追雷等一众护卫不见踪迹,不知是否藏在暗处。
白雪菡暗中担心着另一件事。
谢旭章已听了她的话离开,过几日若等不到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可她又不能直接告诉谢月臣。
如今谢月臣只要一听到他兄长的名字,脸色便阴沉下来。
白雪菡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他们兄弟二人已经势同水火……
“想什么呢?”
马车已渐渐驶离吴江县,帘帐随着疾风晃动,外面是宁静的郊野。
白雪菡回过神来,看向谢月臣。
自打上了这马车,他便不再理会她,独自闭目养神。
眼睛都没睁开过的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事情的?
白雪菡心中纳闷,忽又留意到谢月臣眼下微微乌青。
想是他连日奔波劳累,未曾睡过好觉。
她细思片刻,装作不经意道:“不用这么急着赶路吧,附近寻个地方,稍作歇息不好吗?”
谢月臣忽然睁开眼,朝她看过去。
白雪菡背后一凉,不禁往边上靠了靠。
他凤眸微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两圈,似乎在打量白雪菡,看她又要耍什么把戏。
她极不耐烦他这种眼神,碍于芸儿在他手中,又不想撕破脸,只得忍气吞声:“此路颠簸难行……你不累,我都累了。”
谢月臣目光微滞,半晌,终于收回视线。
就在白雪菡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谢月臣忽然开口:“离嘉定还有多远?”
外头响起车夫的声音:“回主子的话,入夜后便能赶到。”
“快些工夫,到了嘉定便停下休整。”
“是。”
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若说方才是晃得人昏昏欲睡,此刻便是要把白雪菡的五脏六腑都给摇出来了。
她不得不抓住车轼,以防自己一不小心摔下来。
再看谢月臣,仍旧坐着闭目养神,仿佛感受不到马车的晃荡。
白雪菡咬了咬牙,耐着性子等车进了城。
有了谢月臣的催促,马车到达嘉定时,才不过傍晚时分。
谢月臣把她带到官驿,此处陈设环境虽不如国公府气派,却比白雪菡在吴江县住的驿馆强上百倍。
只是她一下马车,进了这地方便觉得不自在,如同从逍遥山林间被人抓回了笼子里关着。
再精巧也不过是枷锁。
晚膳时,白雪菡不禁询问芸儿的下落。
谢月臣一言不发,静静用完饭,见她的筷子没动过,便道:“你不吃,我就饿死她。”
白雪菡一愣,攥了攥拳头,终于还是低头用起饭来。
谢月臣坐在边上看着,时不时给她夹菜。
这些食物都称得上是佳肴,只是白雪菡这个月吃惯了粗茶淡饭,如今骤然一吃,竟有些不习惯。
“不合胃口?”
她摇摇头。
“多吃些,”谢月臣捏住她的脸颊肉,瞧了又瞧,“把肉养回来。”
白雪菡反应剧烈,立即甩开他的手。
谢月臣动作一顿,呆呆地看了看掌心,再抬眸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愠色。
“你要打要杀,只管做就是了,何必再惺惺作态。同样的戏码,演过一遍就够了。”
白雪菡平静道。
谢月臣起先没有回应,过了半晌,忽然道:“我便是要如此,又怎样?”
他伸手,肆意揉捏她颈后那块皮肤,俯身在她耳边低叹:“还是说,你也一直忘不了我们……”
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白雪菡蓦地站起来:“我吃好了。”
白雪菡猜到他把芸儿放在了嘉定,果然,晚膳后没多久,便有人将芸儿领过来。
她还穿着昨日那套衣裳,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见了白雪菡,立即扑过来。
“姑娘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昨儿不见你回来,可知我们……”白雪菡看了一眼谢月臣,斟酌道,“可知我有多担心。”
芸儿哽咽道:“都是我没用,买东西都能被抓住,白白连累了姑娘。”
白雪菡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温声安慰了几句。
谢月臣忽然道:“聊够了没有?”
旋即,他吩咐手下将芸儿带下去,白雪菡立即求情:“让她跟着我,我如今也没个人伺候。”
他寒声道:“我伺候你。”
“你……”
言语间,追雷已将芸儿带下去,芸儿又唤了几声“姑娘”,谢月臣便吩咐下人:“把她的嘴堵上。”
“别……”白雪菡道,“她又没说什么!”
谢月臣置若罔闻。
夜里,白雪菡自然又被迫与他同寝。
谢月臣起先没什么动作,但听她给芸儿求了半晌的情,忽然翻身将她压住。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在你身旁,你视若无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你却这么上心。”
“你不会明白的……”
谢月臣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是不明白,不明白白雪菡为何要离开他,为何放着好好的公府夫人不做,跑到这些穷地方来过苦日子。
更不明白,谢旭章和芸儿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她这样刮目相看。
谢月臣生来凉薄,于情爱之事一窍不通,更觉亲友皆是负累。
在白府中,初识白雪菡之时,他便觉得,她亦是同类。
她顺从白婉儿,讨好谢旭章,种种作态皆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为何到了今天,她却反而把这些无用的庸人放在了心上?
“雪儿……”谢月臣摸着她的唇,身体又热起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有什么是他们能够给她,而谢月臣给不了的?
他不相信。
白雪菡察觉到身体被抵住,僵硬着不敢动弹。
她毫不怀疑,以谢月臣的禽兽程度,真能在此做出那事。
“我困了……”她服软道,“明日还要赶路呢。”
许久未听见他的声音,白雪菡松了一口气。
谢月臣已有几分动气:“还想这样狐媚我?”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覆上她的唇,强硬地攻城掠地,仿佛一头饿红了眼的猛兽,要将她拆吞入腹。
白雪菡的手腕被他紧紧按在两边,挣扎不得。
她奋力反抗了许久,忽然软了下来。
察觉到她的变化,谢月臣心中一荡,动作也变得温和下来,缓缓舔舐着她。
他愈发燥热难耐,只是怕伤了她,不敢贸然前进,正欲再爱抚片刻……谢月臣蓦地一顿。
抬头一看,白雪菡紧紧闭着眼,唇边流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刹那间,谢月臣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
惊慌的情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谢月臣从未这样手脚颤抖过。
他慌忙将她抱在怀里,厉声唤人叫大夫。
第50章
谢月臣在大夫的指点下,为白雪菡舌上的伤止血敷药。
钻心般的疼痛,她始终未曾发出过声音,只是静默地垂着眼。
白雪菡的性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犟。
谢月臣沉声道:“全都出去。”
众人惶恐告退。
屋内的气压已低到了极致,他脸色苍白如雪。
光风霁月的清贵公子,此时此刻,浓黑的眸子里却似有血腥之气翻涌。
“你宁可自尽,也不愿意……”他语带嘲讽,缓缓阖上双目,“雪儿,你竟厌恶我到如此地步?”
话音未落,一阵不可遏制的痛意从心脏处涌起,谢月臣愣了愣,攥紧拳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番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谢月臣一向以为,白雪菡爱他极深。
即使她于他寿辰当日随兄长私逃,予他奇耻大辱……谢月臣也觉得,那不过是意外。
他认为白雪菡只是暂时钻了牛角尖,迷了心智而已。
他要好好地教训教训她,让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明白自己的心。
谢月臣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她竟这般铁了心。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床前,冰凉的指尖擦过白雪菡耳际。
白雪菡口中有伤,自然不能言语,只感觉到那一股冷流随着谢月臣的抚摸传过来。
她微微颤抖着。
其实,她心中滋味又何尝好过。
白雪菡并非真想自尽,只是不想向他屈服。
谢月臣骤然出现,又将她拉回当初那场噩梦中。她好不容易才摆脱,岂能甘心回到国公府继续做他的玩物?
白雪菡攥了攥拳头,缓缓闭上眼。
谢月臣守在床边,一言未发,右手搭在她肩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她。
那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带了几分摄人的寒意。
白雪菡只装作察觉不到。
一夜无话。
翌日,白雪菡醒来时,周围已没了他的身影。
有丫鬟来给她送饭,伺候她梳洗。
“夫人,巳时启程,您先用饭吧,稍后我过来为您上药。”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你是……这里的丫头?”白雪菡微微一顿。
她一说话,舌头的伤便刺痛起来,咬字也含糊不清。
丫鬟点头道:“奴婢是驿丞安排来的。”
“那……”白雪菡犹疑道,“你可在这官驿中,见过一个穿黄衫的丫头?她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丫鬟闻言,显然愣了一下。
想是不敢多说,她向白雪菡福了福身便告退了。
白雪菡心中无奈,她只是想打听一下芸儿被关在哪里。
也不知谢月臣何时再让她们见面,见不着她,白雪菡也不能放心寻找逃跑的机会。
又过了一刻钟,方才那丫鬟进来看她:“夫人上过药了吗?还是让奴婢来?”
白雪菡道:“还是我自己吧。”
丫鬟又捧上来一个宝石蓝的小圆瓷瓶,说是谢月臣吩咐送来的膏药,比昨晚用的强。
“不必了,”白雪菡婉拒道,“我用寻常的即可。”
丫鬟忙道:“夫人,此药价值连城,您只要用两次便能恢复了,这可是大人派人连夜寻来的……”
“当真不必。”
门忽然被踢开。
谢月臣走进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烫得令她承受不住。
白雪菡率先移开视线。
谢月臣扫了一眼丫鬟手中的瓷瓶,寒声道:“你何时伤好了,我便何时让她用饭。”
白雪菡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芸儿。
“夫人若不用,便扔了。”谢月臣转身欲走。
“我用。”
他顿住脚步。
白雪菡从丫鬟手中接过膏药,自去镜前上药。
谢月臣阴沉不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雪菡不听话,他自然着恼。
如今白雪菡终于低头,却是为了一个丫鬟。
他心中竟也不觉得舒坦。
个中缘由,连谢月臣自己都说不清。
白雪菡上完了药,转头一看,又不见了谢月臣的踪影。
她挂心着芸儿和谢旭章,上车时脑袋昏沉沉的,没留意脚下,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
幸亏谢月臣反应迅速,立即将她稳稳接住。
再看白雪菡,两颊泛红,眸中盈着水光,分明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夫人发热了都不知道!”
下人们跪了一地,尤以伺候过白雪菡的那个丫头最为害怕,瑟瑟发抖。
谢月臣怒不可遏,待要发作,又觉得可笑……最该察觉她不适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又如何怪罪得了旁人。
驿丞对他不甚了解,大着胆子上前道:“夫人想是一时风寒,发了热,不要紧的,大人若要赶路,只管多带两个人伺候夫人便是。”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只见谢月臣微微垂眼,盯着他看。
驿丞只觉头顶仿佛悬了一把尖刀,冷汗霎时冒了出来,忙躬身赔不是。
“都是下官愚钝浅薄!大人千万别与我计较……自然是该等夫人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去寻昨夜那位大夫了。”
如此反复哀叹,待他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谢月臣的踪影。
白雪菡清醒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官驿的卧房里。
她意识仍有些模糊,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人忽然扑了上来。
“姑娘醒了?还难受吗?”
“芸儿……”
白雪菡愣了愣,喜出望外:“你怎会在此?”
“你发热了,烧得厉害,二爷便把我放出来照顾你。”
芸儿担忧地看着她,用手试了试白雪菡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方才放下心来。
“他们给你饭吃了吗?”
芸儿点点头:“让我吃饱了才过来的,不然怎么有力气伺候姑娘。”
白雪菡终于露出笑容,又拉着芸儿察看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
没想到谢月臣竟会主动让她们见面。
明明昨夜……包括今晨他都还是那个态度。
芸儿见她发愣,便道:“姑娘可是害怕二爷?我方才见过他了,并没有动怒的模样,只是一直站在门外不走,虽有些奇怪,暂且倒也无碍。”
“他在门外?”
芸儿点点头,又跑去窗台看了一眼,回来低声道:“还在呢。”
白雪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可不像谢月臣的作派,他究竟想做什么?
“姑娘,我们怎么办?如今又落到他手里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会轻易放了姑娘的。”
白雪菡低声道:“让我想想……”
忽然间,她记起一件事。
“我被谢月臣寻到前,让谢大哥先躲到嘉定来了,他不知我们被抓,只怕还在等消息。
芸儿道:“要不……我寻个机会出去给他送个信?只是不知他在何处落脚,找起来恐怕费些功夫。”
白雪菡道:“那我这病便不能好太快了。”
芸儿闻言,急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身子要紧,岂是能够玩笑的?”
白雪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并非真要自己生病。”
只要谢月臣以为她没好,就够了。
白雪菡让芸儿把耳朵凑过来,细声细气地嘱咐了一番……
芸儿借着给她擦脸的由头,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时仍见谢月臣站在那里,芸儿便道:“二爷担心夫人,为何不进去?”
谢月臣原本正盯着她手中那盆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推开门,正要请他进来,却见谢月臣已拂袖而去。
白雪菡道:“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芸儿忙关上门进来:“我把二爷赶走了,姑娘,咱们得抓紧工夫。”
白雪菡点点头,你把水端过来吧。
芸儿用热水打湿帕子,反复放在白雪菡额头上敷着,为了见效快,她打来的水甚是滚烫。
“姑娘若是受不住,便跟我说。”
白雪菡失笑:“这算得了什么,不必如此小心。”
如此反复弄了半晌,白雪菡的额头重新热了起来。
芸儿忙往外跑,故意大声道:“夫人又发热了,快煎药去!”
白雪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迷糊,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不似芸儿那般跳脱。
她心中一个咯噔,微微抬起眼。
只见谢月臣走到床前,俯身用大掌轻轻包着她的额头。
他掌心很冷,白雪菡方才被烫了许久,如今接触到这样的凉意,竟觉得很舒服。
“难受吗?”谢月臣道。
白雪菡不敢妄答,装作难受的样子,半阖着眼。
又听他吩咐传大夫。
芸儿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盆凉水,刚走进屋里,便见谢月臣坐在床边,手放在白雪菡额头上。
她吓了一跳,唯恐他发现不对,忙道:“二爷,我来给姑娘擦擦脸吧。”
“放下,出去。”
芸儿一愣,还欲开口,门口的丫鬟已上前夺过盆放下,又拖着她出去了。
屋内顿时冷清下来。
白雪菡微喘着,耳边仿佛只有她的心跳声,连谢月臣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所幸,这样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她似乎听见谢月臣用水打湿帕子的声音,紧接着,冰凉凉的帕子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谢月臣动作缓慢,细细为她擦着脸。
白雪菡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了力度。
只可惜谢月臣的手劲本就异于常人,一番动作下来,白雪菡的脸还是被擦得有些疼。
不过她也习惯了。
这让她想起,许久以前还在国公府的时候。
她有时发热,谢月臣便是如此给她擦脸降温。
他短暂流露出的这几分温柔,一度令她有些自作多情。
白雪菡思及此处,心脏有如针扎般刺痛。
幼年时的遭遇对她影响颇深,白雪菡曾以为自己心有屏障,不会轻易落入母亲的窘境。
谁知兜兜转转,原来她与母亲无甚差别……都如此轻易地被人蒙蔽。
白雪菡咬紧了牙关。
翌日,因着白雪菡的病,返程又耽搁了。
芸儿借口为她买蜜饯,寻得了上街的机会。
白雪菡在官驿里耐心等了半天,午后终于得到她带回来的消息。
“大爷在东边一间客栈里住着,我已去见过他了,他无甚大碍,只是挂心姑娘。”
白雪菡见她脸色不对,便问:“可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芸儿犹豫半晌,为难道:“大爷想跟过来,他说要救姑娘出去,我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先说,回来跟姑娘通个口风。”
“他来……岂不是送死?”
白雪菡大惊失色,秀致的眉头紧紧蹙起。
细思良久,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芸儿务必交到谢旭章手中,劝他打消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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