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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屋内无纸,白雪菡便从旧衣上剪下一块布,用指尖沾了胭脂写字。


    事态紧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叫谢旭章千万保重自身,莫要过来,她与芸儿会另想法子脱身。


    信写罢,白雪菡又担心有意外,便将这布缝在芸儿袖子里,好歹不容易被搜出来。


    芸儿料想此法稳妥,加之早上出去得顺利,此刻胆子更大了,不等白雪菡嘱咐完,便匆匆要走。


    “姑娘莫怕,我定会将这封信交到大爷手中。”


    谁成想刚走到外院,忽然一把刀拦在她面前。


    芸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谢月臣的手下……还是抓过她的那两个人。


    “公子有令,无他吩咐,谁也不能擅自出入。”


    芸儿强作镇定:“我今早已请示过二爷了,他亲口应的。”


    追雷道:“今早你已出去过了,如今算第二趟,公子没有吩咐过。”


    “你……”


    芸儿惦记着谢旭章的事,本就心慌,再见到他们二人,更少了几分底气。


    她细思一番,好声好气道:“两位大哥,我也不瞒你们,实则是夫人嘴馋了,想吃外头的东西,二爷又不让,我才悄悄出去买的……你们便通融通融,改日夫人也念你们的情。”


    追雷道:“你今早已买过蜜饯。”


    “今早是今早……夫人如今不想吃这个了!”


    追雷还要分辩,被疾风按下。


    疾风扫视了芸儿一眼,说道:“请姑娘回去。”


    此人做事雷厉风行,当天便是他亲手将芸儿绑住。


    她心有余悸,唯恐露出马脚,当下只得忍了这口气,默默退回内院。


    原想回去与白雪菡重新商量,但转念一想,天色已晚,若今夜不能送信给谢旭章,明日他果真闯过来,岂非一发不可收拾。


    思及此处,芸儿再顾不得许多,匆匆往另一个角门走去。


    她记得白天经过那个门,看守的人不多,也不知夜里会不会锁起来。


    官驿里只住了谢月臣、白雪菡一行人,所以还算清净。


    下人们都不认得芸儿,故而她行事更加方便了,直接跑到角门边上。


    果见四下无人,也没有上钥,便想推门出去。


    芸儿手碰到门闩的一瞬间,忽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从心头涌起,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经拉开了门闩,将门推开。


    霎时间,芸儿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疾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抱着剑静静地看过来,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芸儿反应过来,后退了几步,正欲解释,忽然被人从后面擒住。


    追雷的声音响起:“随我去见公子。”


    芸儿平素算是伶牙俐齿的,但此刻见了谢月臣,除了扯谎说白雪菡想吃东西,再也编不出别的话来。


    谢月臣全不理会她说了什么,只坐在上首,让疾风审问。


    疾风唤来一个丫鬟给她搜身,摸了半晌也未见有什么异常。


    芸儿直冒冷汗,心中庆幸白雪菡的先见之明。


    想到袖间的信,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


    然而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动作,落进了疾风眼中,他蓦地顿住,拔剑将她衣袖划破。


    寒光掠过,芸儿吓得尖叫了一声,待到缓过神来,那片半截袖子已经落在地上。


    疾风挑起来看了一眼,迅速呈到谢月臣面前。


    芸儿惊惧交加,眼见着谢月臣的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宛如雷霆暴雨前,缓缓汇聚的乌云,叫人心惊胆战。


    白雪菡见芸儿迟迟未归,便有些担心,正要出去看看,忽听外头有人叩门。


    “夫人,奴婢来给您沐浴更衣。”


    白雪菡一怔,听出来是芸儿不在时服侍她的那个丫鬟,便道:“你去歇着吧,一会儿芸儿会来伺候。”


    “她恐怕来不了了。”


    白雪菡浑身一震。


    是……谢月臣的声音。


    房门骤然被打开,那小丫鬟战战兢兢立在边上。


    门前,谢月臣俊逸的面孔半笼罩在淡淡月光下,显出几分鬼魅般的苍白。


    白雪菡一步步后退,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外头的下人将门关上。


    白雪菡见状,心中已猜着三分。


    果见谢月臣将一截袖子丢到她面前。


    他声音喑哑,眸中酝酿着滔天风暴,一字一顿道:“你就这般担心他?”


    白雪菡扶住桌角,她虽是假装发热,但此时身体也仍未完全复原,得知事情败露,一时间头晕目眩。


    也不知芸儿如何了……


    她的沉默不语,在谢月臣看来便是默认。


    他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眼前。


    白雪菡闷哼一声,被他捏得生疼,浑身发颤。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如附骨之疽:“谢旭章有什么好?我哪里比不上他?”


    白雪菡不欲激怒他,害怕道:“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谢月臣的眼神短暂清明了片刻,旋即,又阴沉下来。


    又是这样。


    白雪菡每每想要避开他,便会服软或者沉默。


    她好似捏准了他不会对她做什么……


    谢月臣自嘲地笑了笑,面孔变得更加阴寒。


    原来这女子早就找着了把他捏在手心里的法子,可笑他浑然不觉,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放过她!


    曾几何时,白雪菡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勾得他下水救她。


    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勾得他心生好奇,慢慢跌进她的圈套里。


    他自以为心中清醒,不会为一个女子失了分寸。


    却没想到直到今日,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手段蒙蔽他!


    而他竟全无防备,只要看到这双眼睛……


    谢月臣蓦地怔住了。


    白雪菡声声控诉他戏耍她,而如今,她又何尝不是在玩弄他?


    她用温柔乡缚住他。


    她给了他希望,为他精心操持了一场生辰宴,却只为了瞒天过海,和谢旭章私奔。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担心着旁人的安危。


    她待谢旭章、芸儿甚至福双都细心体贴,思虑周全,却独独畏他如虎……


    谢月臣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看着白雪菡柔媚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白雪菡对他心中所想,自然是懵懂不觉。


    只是见谢月臣的神色越来越狰狞,她愈加恐惧,低声道:“放开我好不好……”


    此言一出,谢月臣当即俯身狠狠含住那红润的唇瓣,用力厮磨吮吸着,撬开齿关,攻城掠地。


    白雪菡反应过来,奋力拍打谢月臣的胸膛,却被他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白雪菡爬起来,又被他抓住脚踝撤回去。


    她终于忍不住哭喊,谢月臣便如同听不见一般,埋头动作。


    他缠住她的舌头,在她受伤的位置上舔舐着,白雪菡浑身颤抖,寒毛直竖。


    他极熟悉她的身体,没过多久,便将她撩动得目含春水。


    身体快乐着,心却痛得如同被人一点点凌迟。


    谢月臣在她眼底看见了仇恨,他被刺伤的同时,竟觉得无比畅快。


    她所有咒骂的言语都被他用蛮力堵住,化作唇舌间暧昧含糊的水声。


    白雪菡哭着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刺破皮肉,在他背上、肩上留下血痕。


    谢月臣又一次尝到了她的眼泪。


    如此苦涩。


    像他唇上的血腥味。


    “雪儿,”他含着她玲珑白皙的耳垂,喘着粗气,声音很低很低,“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恨你。”


    “为何?”他微微一顿,“你不是……也很快活吗?”


    他忽然用力,白雪菡泄出一丝闷哼,猛然捂住嘴,眼中尽是屈辱。


    “你是我的……你说过爱我的,跟我回去不好吗?”谢月臣笑了笑,眼前有些模糊水汽,“我……不生你的气了,私奔的事我也不计较……你能不能?”


    他语无伦次,声音竟有些哽咽,浑然不复往日清冷。


    “别生我的气……雪儿……”


    谢月臣搂着她的身子,抵死缠绵,仿佛要抱着她一起堕入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明明是来问罪的。


    为何……


    白雪菡整个人如同浸泡在热水中,滚烫的燥热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进她的七窍,几乎将她溺死在其中。


    她看清了谢月臣的表情,竟怔了怔。


    他不是来报复她的吗?


    他不是最爱冷眼旁观了吗?


    看到她痛苦,谢月臣不该感到得意吗?


    为何要露出这般神态……


    不,这不是谢月臣,谢月臣岂会如此?


    她一定是在做梦。


    白雪菡闭上眼,泪流满面,耳边是暧昧的喘息声,有他的,也有她自己的。


    “别生我的气。”他又硬邦邦重复了一遍。


    见白雪菡不答,谢月臣忽地往一处猛然用力,她颤抖起来,控制不住低吟:“停下……唔……你疯了不成?”


    “舒不舒服?”他哑声问,“只有我能让你这么快活……”


    谢月臣见她面色潮红,眸中含恨地躺在自己身下,心下躁动不已,一时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便口不择言起来。


    白雪菡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听见谢月臣此言,近似羞辱,不由得大怒,反唇相讥:“那……可未必!”


    谢月臣闻言,动作一滞。


    第52章


    他一把掐住白雪菡下巴,瞳色如墨般漆黑浓重。


    “你说什么?”


    白雪菡冷冷地看着他,并不作声。


    谢月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周身气息渐渐变得阴沉。


    他眼尾的红更深了,忽然疯了似的猛力作弄她,白雪菡几乎被顶到床头,若不是有谢月臣的手垫着,只怕已经撞上去。


    谢月臣却浑然不觉手疼,一面折腾她,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不许想别人……谁也不行,你是我的。”


    他头埋在她怀里,每每发出声音,便令她的身子震动起来。


    白雪菡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儿了,流泪道:“你这个疯子,我不是你的……”


    “那你想要谁?”谢月臣顿住,“……谢旭章?”


    提起这个名字,他忽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白雪菡。


    多年来,谢月臣冷眼旁观,知道谢旭章与白雪菡之间的牵绊极深。


    少年时,谢旭章凭着那副病怏怏的身子,强行闯进她眼前,几乎霸占了白雪菡所有的视线。


    后来,他又倚仗着自己将死,逼迫老太君和谢昱为他迎娶白雪菡。


    谢月臣原先未曾多想,如今细思起来,白雪菡竟已处处与谢旭章有了关联。


    而自己则以为,她迫于形势才奉承兄长,必不会对其生出好感。


    所以谢月臣为兄长寻医觅药,尽兄弟之责。


    所以谢月臣默许白雪菡时不时去照顾他一下。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多么大意!


    殊不知人心瞬息万变,何况还有日久生情之说……


    思及此处,谢月臣的思绪猛然打住,仿佛被人用力掐住脖颈,几近窒息,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日久生情?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一个词,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种陌生的情绪是恐惧。


    只觉得如鲠在喉。


    谢月臣缓缓握住白雪菡的手,反复揉搓,放到唇边亲吻着。


    他看见她泪眼中凝结着对自己的怨恨。


    谢月臣想,她要恨他也没关系,只是不能停止爱他。


    不要变心。


    不要爱上别人。


    不可以……


    “我去杀了他?好不好?”他亲着她的掌心,轻声呢喃。


    白雪菡的身体猛然缩了一下:“你……他是你的兄长!你在说什么?”


    谢月臣平静道:“只要他死了,我们便可以回到从前了。”


    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新婚燕尔,她每夜坐在罗浮轩里点灯说笑,坐着等他。


    谢月臣踏着夜色归来,推门便闻见淡淡的百合宫香,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子,看她眼中含羞的笑意。


    本该如此的。


    “谢月臣,你还是不明白……”白雪菡道,“即使没有谢旭章,我们也回不去了。”


    谢月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朦胧烛火下,白雪菡竟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无措。


    想是错觉吧。


    她咬牙道:“你我之间的孽缘,皆因你一时兴起,其实我们本不该成婚。即使你如今杀了他,我也永远忘不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又谈何从前……”


    “不是一时兴起。”


    谢月臣忽然打断她。


    他的目光太过焦灼,白雪菡怔了怔,旋即嘲讽地笑了笑:“那便是有心玩弄我了。”


    “你不也是在玩弄我?”谢月臣狠狠地顶了一下,看着她瞬间失神的瞳孔,“当初……明明是你先给我络子的!”


    白雪菡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神志不清,此刻听了这话,半晌才想起来。


    谢月臣说的,是当年她为了谢过他救命之恩,送给他的攒心梅花络。


    没想到他竟记得。


    她以为他早忘了,说不定随手把那络子扔到了哪里。


    毕竟,谢月臣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岂会看得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手艺?


    何况当时他冷冰冰的态度,几乎让白雪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谢月臣忽然把她抱起来,走到衣桁边上,伸手拉开自己的中衣。


    只见那根梅花络赫然挂在里面,过了这么多年,颜色半新不旧,边上似乎有细微的磨损。


    竟是用过的痕迹。


    白雪菡一面承受着他的冲击,一面觉得不可思议。


    谢月臣原来当真用过这根络子?可她嫁进谢家这么久,从未见过……


    仿佛是看出她的疑惑,他冷哼了一声,把她扔回床上继续压住:“你用的丝线不好,戴几年便磨损了。”


    白雪菡想解释,那已经是她尽力求来的最好的丝线了,她要谢他救命之恩,怎会不用心。


    只是终究没开口。


    谢月臣见她不吭声,又含着她的耳垂磨蹭,低声道:“我就知道你要抵赖,特意拿过来的,你看看是也不是?当初可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因怕磨坏了,这两年来,谢月臣把这络子封起来,不曾拿出来过。


    他这次来寻她,料定了白雪菡会不承认,所以特意带来。


    这下她想否认也难。


    当初那么多人站在岸边,她偏偏向他扑腾。


    她明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还私自送物件给他,还是亲手做的……


    她避着人来寻他,怯生生的小手就这么把络子捧上来,仿佛献出自己的心。


    惹得年少的谢月臣心烦意乱。


    若非有种种前因,谢月臣又怎会心生好奇,以身伺虎?


    如今着了她的道……上了贼船了,白雪菡转头便跟着旁人跑了,还说他玩弄她!


    谢月臣每每恨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想把她抓回来抽筋扒皮一口吞下,叫她化作自己的骨血,便安分了。


    白雪菡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他得意的样子刺眼。


    一时又想起,自己的确欠他一条命。


    可难道要用尊严来偿还吗?


    白雪菡再开口时,便有些鼻酸:“你若觉得这个不配还你的恩情……只拿我的命去吧。”


    谁知谢月臣听罢,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白雪菡道:“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她说罢,便紧紧闭上眼不再看他。


    “你……”


    谢月臣怒不可遏,忽然咬住她锁骨,更加剧烈地动作起来。


    白雪菡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如何磋磨,宁可将嘴唇咬出血,也不再答他一句话。


    她越是这样,便越激起他的征服欲,谢月臣搂着她强行在欲海中翻滚。


    浮浮沉沉,几度魂飞天外。


    最终,白雪菡累得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听见他在耳畔低声说些什么。


    然而她太累了,终究没有听清。


    再醒来时,白雪菡发现自己穿着洁净的寝衣,身子已被清洗过。


    外头艳阳高照,她这一觉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白雪菡撑着手坐起来,身上还有些酸疼发软,想起昨夜场景,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她慌忙盖好被子,掩去脖颈间的红痕:“进来……”


    来人竟是芸儿,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才关上门焦声道:“姑娘,不好了,二爷提剑寻大爷去了,也不知要做什么……”


    白雪菡浑身一震,挣扎着便要起身。


    芸儿连忙扶住她,忽然瞥见她脖颈上的痕迹,愣了愣。


    白雪菡顾不上许多,吩咐芸儿帮自己穿衣裳,便要出去。


    “姑娘,疾风他们还守在外边,我们出不去的,我试过了。”


    白雪菡急道:“那也不能干等着啊。”


    谢月臣动怒的模样她是见识过的,出走那夜,他是真下了狠手,几乎要把谢旭章打死。


    若谢旭章当真死在他手中……


    白雪菡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芸儿见她如此,也跟着焦心。


    “那我再去求求他们,放我们出去……”


    “我跟你去。”


    白雪菡梳洗穿戴完,径直带着芸儿往外走,到了外院,果见几个护卫守在那里。


    领头的只有疾风,追雷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跟着谢月臣去了。


    疾风见了她,垂头拱手:“夫人。”


    白雪菡疲惫地笑了笑:“劳驾借过。”


    “公子有令……”


    白雪菡不再啰嗦,牵着芸儿径直往前,疾风一惊,拿剑的左手慌忙抬起,拦在她们面前。


    芸儿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却不害怕,她知道谢月臣暂时不会要她的命,这些人也没有胆子先斩后奏。


    思及此处,她继续抬脚走了两步。


    果然,疾风皱着眉步步后退,不敢碰到她,又不敢退下:“请夫人留步!”


    白雪菡置若罔闻。


    在场众护卫纷纷站起来跟着疾风拦在她前面,只是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眼见白雪菡便要走到门口了,疾风额上已冒出冷汗,忽然道:“请恕小人无礼。”


    他抬手制住芸儿,将其扣住。


    芸儿只觉胳膊蓦地一沉,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做什么?放开她!”白雪菡想把人抢回来,疾风却已挟持着芸儿躲到远处。


    “夫人若执意出去,公子回来,非但要惩治我们,也必定要迁怒于芸儿姑娘。”


    芸儿道:“夫人不必理他,我不怕,你快出去吧!”


    众人纷纷道:“请夫人三思。”


    白雪菡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疾风:“你可知道你们爷做什么去了?”


    疾风一愣,不敢与她对视,连忙低下头。


    “他糊涂,你也糊涂!他若真背上弑亲的罪名,你们这些人还能落着什么好?”她道,“莫说旁人,老爷便第一个饶不了你。”


    疾风呼吸微窒,竟答不上话。


    “让我出去吧,我只是去劝他,不会逃跑的。”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仿佛有种惑人的力量,令人不自觉便想相信她。


    疾风怔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正欲言语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愣。


    来人却不是谢月臣,竟是谢旭章!


    他一袭青色布衣,神清骨秀,面容俊朗,脸色虽有些泛白,身上却没有受伤的痕迹。


    谢旭章缓缓走进来,向白雪菡微笑:“我们可以回去了,妹妹。”


    第53章


    白雪菡一怔:“谢大哥……”


    疾风正在上前,忽听追雷在后面喊住了他。


    追雷走近,在疾风身旁耳语了几句,疾风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白雪菡。


    旋即,他们便下令放了芸儿,又向白雪菡赔罪。


    谢旭章淡淡道:“如今,雪儿妹妹可以走了吧?”


    疾风、追雷等人不敢再阻拦,只得低下头。


    白雪菡还未清楚发生了何事,便被谢旭章拉着走出了官驿。


    芸儿匆匆跑回去将日常用的衣物东西收拾好,跟了上去。


    白雪菡踏出这官驿的门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看。


    疾风等人竟然真的放她离开了……这必定是谢月臣的命令。


    谢月臣提剑去寻谢旭章,可为何归来的人会是毫发无损的谢旭章?


    还带回来谢月臣的命令,放了白雪菡。


    谢月臣岂会轻易放过她?这件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白雪菡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来不及感受重获自由的欢喜,便开始担心其中是否有谢月臣的算计。


    许是察觉到白雪菡的疑惑,谢旭章笑了笑:“等到了客栈,再与你解释。”


    他将白雪菡带到了自己住的客栈,单独为她开了一间上房,又吩咐小二备好茶水饭菜。


    白雪菡在房中坐下,见谢旭章忙里忙外为她打点,秀眉微微蹙起:“谢大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何会轻易放过我?”


    谢旭章动作一顿,将门关上道:“他放过你,你不欢喜吗?”


    白雪菡道:“不是……我只是担心,其中会不会有诈。他去寻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旭章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白雪菡心中生出一股冷飕飕的凉意,他方才露出笑容。


    谢旭章道,原本谢月臣寻过来是想伤他的,但被他挡下了。


    他与谢月臣静下来谈了条件,谢月臣答应放过白雪菡,从此不再寻他们。


    “如此约定完,他派手下回来传话,我便先行一步去找你了。”


    白雪菡听罢,竟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谈了何种条件?”


    什么条件,能够让谢月臣放下仇恨?他那样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人,岂会轻易低头。


    谢旭章看着她,笑了笑:“我答应他让出爵位,终身不回国公府。”


    白雪菡怔住了。


    “你也知道我的身子,打娘胎里出来,便没有一日康健过,祖母、父母因此偏爱与我。哪怕二弟人中龙凤,谢庭兰玉,他们也还是更想让我袭爵……我所能交换的东西不多,唯有这个爵位,我想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换得妹妹自由,也算我的造化了。”


    “可是……”


    可是谢月臣怎会答应?


    白雪菡扶住桌角,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脑海又变得空洞。


    “你以为二弟不会在乎爵位?”谢旭章道,“那不过是表面而已,纵使他位高权重,仕途本就扶摇直上,可多一个爵位,又有什么坏处?反而与他颇多助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为子潜是什么人?他生性冷淡,唯独对定策安邦有些兴趣,他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白雪菡见他有些生气,不免讪讪道:“我并非此意。”


    见她情绪低落,谢旭章眼神又软和下来,凑近去捋她发丝:“妹妹莫怕,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守在你身旁。我没有骗你,子潜当真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再派人来捉你了。”


    白雪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旭章的手落空,微微一愣。


    旋即,他又微笑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雪菡虽仍有许多疑惑,但见谢旭章如此,也不好说出口,只得道:“我只怕他是骗你的,谢大哥,你要小心些。”


    “我有法子对付他。”


    “谢大哥,你当真……要放弃爵位,永远不回国公府了吗?”白雪菡低声道,“别为了我冲动行事,你将来会后悔的。”


    谢旭章一怔,发自内心笑道:“妹妹如此担心我,我便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白雪菡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讷讷无言。


    谢旭章便把她按下来坐着,正好小二上菜了,他又给她添饭布菜。


    白雪菡见他如此豁达,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心中的不安莫名削减了几分,安心低头用饭。


    “谢大哥,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谢旭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白雪菡拿起筷子,不再言语。


    他站在她身旁,忽然间,眼神微微一黯。


    原来白雪菡垂首时,锁骨上的红痕竟从领间微微露出。


    白雪菡才吃了两口饭,便觉有些不对,她抬头看过去,谢旭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良久,方才听见他答:“无事,吃吧。”


    白雪菡摸不着头脑,只得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毕,谢旭章便道自己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如今天色不早,再歇息一夜,明日天亮便出发。


    芸儿道:“我们回哪里去?吴江县还是太平乡?”


    “太平乡。”


    白雪菡忙道:“还是回吴江县吧,谢大哥,你的病还要大夫调理。”


    谢旭章温和道:“我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是天热的时候难受些,这两日天渐渐凉了,便没发作过了,你看……我今日可没有咳嗽过。”


    “虽如此,也不能大意,总该好好调理才是。”


    “妹妹,我已经看了一辈子病了,”谢旭章笑道,“不想再见大夫,咱们还是回太平乡吧。”


    他语气恳切,当真是期盼着早些回太平乡。


    白雪菡想起那一个多月宁静的乡间日子,也着实有些怀念。


    谢旭章再三恳求,白雪菡没了主意,只得答应他先回乡下。


    “但……谢大哥,你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与我听,我们还是要请大夫的。”


    谢旭章一笑:“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妹妹担心的。”


    夜里,芸儿纳罕道:“姑娘,为何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依二爷的性子,岂会轻易放开姑娘。”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他手中一个玩物,他用我来换爵位,也不奇怪。”


    “可是……二爷若真想要爵位,谁能抢得过他?便是老太太、老爷也难阻止,还需要大爷让吗?”


    白雪菡微微一顿。


    其实她心下又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颇多。


    只是如今在谢旭章口中问不出别的话。


    既然谢月臣没有再找过来,她又何必去深究他们兄弟二人的事?


    白雪菡早厌倦了卷进他们的纷争。


    只是她没料到,芸儿离开后,只听门外有动静响起,白雪菡浑身一震,刚坐起来便见谢月臣出现在眼前。


    他风尘仆仆,眼底有些血丝,一张俊美冷冽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十分苍白。


    “你……”白雪菡大惊失色,谢月臣已将门关上,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


    白雪菡既疑惑又害怕,刚想开口喊人,忽然被他紧紧捂住了嘴。


    谢月臣身上淡淡的冷香将她淹没,烛火微弱,他背对着光,白雪菡只能看清那双浓墨般的眸子。


    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跟我走,”谢月臣低声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白雪菡闷哼了几声,他缓缓松开手。


    她喘息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是,已经跟谢大哥约定好了?他说你愿意放过我……”


    “只要你点头,一切都可以作废。”


    白雪菡一愣,看着他:“我为何要点头?好不容易才离开谢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既然他都已经答应把爵位给你……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便该信守诺言。”


    她这番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谢月臣竟笑了一声,只是眼底全无笑意。


    旋即,他凤眸中氤氲起晦色:“你以为我当真稀罕他的爵位吗?”


    他指尖放在她脸颊上,微微划动,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只问你一句话,要不要跟我走?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白雪菡不知他何时变得这样君子起来。


    按照谢月臣以往的行事作风,他该直接把她绑走才对。


    或许他是想换一种玩法,从折磨她的身体,转为磋磨她的心。


    “二公子请回吧。”


    即使房中灯火微弱,她也能看见谢月臣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本是威胁性极强的话语,此时从他口中吐出,却像是哀求一般。


    谢月臣长眸微垂,幽幽地看着她。


    白雪菡抓紧了身下的锦衾:“你走吧。”


    谢月臣怔愣当场,良久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他的胸口处仿佛又被人刺了一刀,瞬间感到钻心的疼。


    谢月臣低声喘息着,缓缓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白雪菡背过身去。


    以她对谢月臣的了解,他是个孤高自傲的人,几次三番要她回去,都被她拒绝。


    他必定已经怒不可遏,要么变本加厉地折磨她,要么就拂袖而去。


    既然他进门至今都未曾动手绑她,便该是后者了。


    如此也好,只求他离去后别再回头,他们二人的孽缘便断在此处,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白雪菡阖上双目,心中颤动不已。


    谢月臣却始终没有动静。


    半晌,终于听见他的脚步声,似乎是往门口走去。


    白雪菡表面镇静,实则紧张得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压着心头思绪,努力逼自己无视他的存在。


    只要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听见了谢月臣触碰门闩的声音。


    但下一刻,那声音忽然停住。


    白雪菡似乎预感到什么,她转过身。


    只见谢月臣站在门口,原本要出去的姿势变得有些奇怪,他手放在门闩上,许久未有动作。


    见她转身,谢月臣忽然松开手,又快步上前。


    白雪菡怔了怔,往后一退。


    谢月臣的神情变得晦涩不明。


    她从未见过这张冷峻的面孔上,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谢月臣又开始盯着她看,眼尾微微泛起不寻常的红。


    “我……”


    他的声音低哑得惊人,眸光有些模糊:“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我回去?”


    第54章


    白雪菡一愣,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她道:“你不必这样惺惺作态,反复试探我。”


    “我可以改。”


    谢月臣微微一顿,继续道:“你想要我如何?且说。”


    他神情不复往日冷漠,语气也软了下来,竟好似做了极大的让步。


    白雪菡见了,心中却更怒:“我岂敢委屈二公子?你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爱如何便如何,都与我无关。”


    谢月臣的眸光瞬间冷下来。


    但看见白雪菡泛红的眼圈,他面上又浮现出茫然神色。


    “我并非此意,”谢月臣道,“我只是想知道,我该怎么做……你别哭。”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惊。


    她本是气急了,才忍不住鼻酸,但想到自己又让谢月臣看了笑话,心中恨极。


    白雪菡咬紧嘴唇,不再言语。


    谢月臣见状,坐到榻前想要抱她,却被白雪菡重重推开。


    他张了张口,轻声道:“莫哭了。”


    “我没有哭!”


    她早警告过自己,不值得再为此人伤心,可是谢月臣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到她身旁,反复揭开她的伤疤。


    泥人也有三分性,何况白雪菡?


    她又不能一剑杀了他,落个干净,当真是越想越气,不禁冷笑一声。


    “我从不知你是此等鲜廉寡耻,不守信义之徒,既然答应放过我,为什么又过来?”


    谢月臣见状,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闷痛,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


    他眸中浮现出几分茫然,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滋味是何缘故。


    自从遇见她,娶了她……谢月臣在她身上尝尽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无法理解自己这些多余的情绪,却也无法摆脱。


    谢月臣只知,此时此刻,她失望痛恨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破开他的心。


    他冷静下来,缓声道:“我可以改,我当真……”


    谢月臣凭着本能来劝慰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留住她。


    可白雪菡却不为所动。


    “不重要了,你改不改,与我无关。”


    谢月臣走近她,想要摸摸她的脸,却被躲开:“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


    谢月臣记得她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记得她皮肤的滋味,他知道抱着她亲着她有多舒服。


    也知道摸着她的脸,会让她感到安心。


    可如今白雪菡不愿意让他碰了。


    就像那天夜里,她与他鱼死网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地步的?


    谢月臣试图理解白雪菡,或许她是因为自己与兄长说的那番话生气的……是了,那是一切的开始。


    之后他们之间就变了。


    可是谢月臣回不到过去,说出去的话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思及此处,谢月臣心中一惊。


    他生平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可如今为何……他竟起了这般念头?


    谢月臣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的眼神刺痛了他,令他失了神志,竟生出这等卑微念头。


    这于谢月臣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他攥紧拳头,凤眸微微阖上。


    “你走。”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走,”谢月臣睁开眼,盯着她道,“我知道你恼了我了,打我骂我都容易,有什么只管说罢。”


    白雪菡冷笑了一声,翻身躺下来,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又走近:“你若不解气,拿刀子捅我两下。”


    白雪菡一愣:“你疯了吧?”


    “你高兴便好。”


    她冷笑:“杀人要偿命,我可没有命偿给你。”


    “我自己来。”谢月臣说罢,果真从腰间拔出他的佩剑,径直往肩上捅去。


    白雪菡大惊,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试图将剑夺下。


    然而他用力太猛速度太快,剑锋仍是擦过他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洇出衣衫。


    谢月臣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她瞧,由着那血流下来。


    白雪菡张了张口,厉声道:“你……要死也别死在这儿!”


    “我不会死,只是让你解解气。”谢月臣轻轻拉住她的手,将剑夺回来,还要往身上再扎几道。


    “住手——”白雪菡咬牙道,“你这样做又有何意义?我早就说过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月臣浑身一震。


    血滴已流到他指尖,隐在衣袖间,殷红滴落在地,悄然无息地氤氲开。


    “我明白了……”谢月臣忽然心领神会,“你还想着我说的那番话。”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覆水难收,我说过我从不后悔……雪儿,既然如此,便把我的舌头割下来给你赔罪。”


    说着,他便要亲自动手割舌。


    白雪菡早已被他的话惊呆了,忽然反应过来,上前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屋内寂静无声,这突兀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雪菡最先回过神,不知为何,她眼前已有些模糊水汽。


    她恨极谢月臣这个没有心的人,也恨自己为何如此心软,还要上他的当,管他死活。


    白雪菡一咬牙,忽然用力把他往外推:“你走……快走!”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知从何处生出了这么大的力气,竟当真把他一路推到了门口。


    其实谢月臣要拉住她,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见白雪菡这样发狂地赶自己走,他不知为何,浑身力气都消失了,竟好似动弹不得。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她拖拽。


    白雪菡喘息着将门打开,夜已深,外面空无一人。


    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再使不上劲来,只好攥紧他的胳膊,将他拉出去。


    谢月臣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白雪菡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好不容易将人拖出去,白雪菡冷下面孔,启唇吐出一个字:“滚。”


    霎时间,谢月臣的眼神变了变。


    不知为何,白雪菡竟似乎从那眸中里面看见了一丝痛意……或许是她的错觉。


    白雪菡猛地把门摔上,忽然看见地上那把剑。


    这是谢月臣素日佩在身上的宝剑,以明珠为饰,雪白的剑身光彩异常,他从不离身。


    此刻它沾染了主人鲜血,在昏暗烛火下,似乎显得黯淡了许多。


    白雪菡怔了怔,将它捡起来,打开门。


    谢月臣竟还在门外,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见她开门,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亮起来。


    只是未等开口,白雪菡便将剑扔到他脚边,又重重把门关上。


    谢月臣怔愣当场。


    半晌,他缓缓捡起剑,动作间扯到伤口,猛然皱了一下眉头。


    谢月臣将剑放在心口,看着那扇门,凤眸微微泛红。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谢旭章便敲响了白雪菡的门,唤她起床洗漱,准备动身。


    他敲了半晌,也不见白雪菡回应。


    谢旭章一皱眉,正担心着,忽听白雪菡应了一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芸儿端着水进去伺候她梳洗。


    见白雪菡眼下一圈浅浅的乌青,芸儿惊讶道:“姑娘昨夜没睡好?”


    白雪菡愣了愣,才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只是……做了个噩梦。”


    芸儿担忧道:“什么梦?吓坏姑娘了吧?都是我不好,该来陪你睡的。”


    白雪菡摇摇头,只说无甚大碍,自己醒来便忘了。


    直到坐上马车,谢旭章在外头赶车,芸儿坐在她身旁打瞌睡,白雪菡方才清醒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


    她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次没有人追上来,谢月臣果真……放过了他。


    昨夜她那样不留余地,让他下不来台。


    谢月臣也该死心了。


    白雪菡放下帘子,身体随着车马晃动,眼神有些放空,发起呆来。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必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了。


    谢旭章驱车的功夫越来越熟练,再不似从前那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如今不过半日,便带着她们赶路到了吴江县。


    此时距离太平乡还有一段路。


    谢旭章停下马车,让白雪菡和芸儿下车休整,吃些东西,歇一歇。


    三人随意寻了一间客栈吃午饭,白雪菡忽然瞧见上回医馆那位张大夫。


    对方从小二手中接过一壶酒便往外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白雪菡三人,张大夫愣了愣,惊喜道:“白姑娘,你们回来了?令兄的病……”


    他看了一眼谢旭章:“你们这几天去了哪里?针灸是不该断的,你们误了工夫了。”


    白雪菡等人连忙请他同坐,只说谢旭章准备回乡养病,往后也不会留在这里,劳烦他操心了。


    张大夫听罢,摇了摇头:“请恕老夫直言,令兄的病非凡人能养之,乡间贫瘠,如何能够休养好?”


    白雪菡一愣,刚要开口,忽听谢旭章笑道:“生死有命,岂能更改?我自己知道我的身子,便是留下来调理,也未必能够好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公子如此年轻,岂能不保重自身?”


    张大夫顿了顿,又道:“诸位可是怕老夫骗你们的银子?”


    芸儿尴尬地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倒是白雪菡继续解释:“张大夫言重了,兄长并非此意,只是思念乡间……”


    张大夫在吴江县行医已逾三十几年,人人皆称赞他医者仁心。


    如今见谢旭章有年命不永之相,当初白雪菡为其求医又着实恳切,他方来提醒一二。


    谁知好心全被当作驴肝肺。


    张大夫一时恼了,站起来道:“如此,老夫也无话可说。我本不该插手,只不过昨日方得了一封信,故友在金陵也医治了一位与令兄病症相似之人,才来多嘴。”


    白雪菡闻言,又惊又喜:“大夫方才所言可当真?都是我们兄妹无礼,还请张大夫莫要与我们计较,若能医治好兄长的病,必定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张大夫方才见谢旭章那般态度,心中已有了几分气,如何再肯应承。


    白雪菡少不得又恭维了他几句,亲自为其斟茶。


    谢旭章看在眼里,心头一震,百感交集。


    张大夫扭过头,不肯喝她的茶。


    白雪菡又要好言相劝,却被谢旭章抓住胳膊。


    她抬头望过去,只见谢旭章深深地看着她,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为我如此低声下气。”


    不值得。


    第55章


    白雪菡听罢,笑道:“不过是说几句软话,不值什么。”


    谢旭章见她如此,便抢先上前,向那张大夫斟茶赔罪。


    芸儿也跟着求了几句。


    张大夫本是个要面子的人,得了三人的恭维,方才生的气才渐渐消掉。


    他便捋须说道:“令兄的病,或许我那位旧友会有法子,只是他如今身在金陵……”


    白雪菡道:“那位大夫所住何处?还请张大夫告诉我兄妹,我们便寻他去。”


    张大夫便一一告诉她,又叫人送来纸笔,写了封信,让白雪菡转交给对方。


    “他本姓林,当年我们在一处行医,后来他举家搬去金陵,想想也有二十年了……他看了这封信,自然会帮你们。”


    白雪菡三人感激不尽,请张大夫坐下吃了一顿饭。


    她本要将自己身上所剩的银两给他,却被谢旭章拦住。


    谢旭章从自己身上解下一块玉佩,送给张大夫以表谢意。


    饭毕,三人辞别了张大夫,又坐上马车。


    芸儿道:“姑娘,那我们如今是回太平乡还是去金陵?”


    “去金陵,先给谢大哥治病。”


    白雪菡再提起金陵,心中不免一动。


    人人都说那里是繁花似锦富贵乡,可她在金陵长大,却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幼年时,白雪菡与母亲相依为命,对金陵的印象只有白府高高的院墙……凉薄的父亲和残忍的嫡母。


    她好不容易平安长到及笄的年纪,又被白府嫁到京城冲喜。


    如今想来,自己竟没有好好看过金陵城几眼,便是上次回来,也是为了母亲的事情四处奔波。


    此番回去,除了替谢旭章寻医,她也可以去祭拜一下母亲,告诉对方,自己已挣脱牢笼……母亲若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吧。


    还有她所剩不多的亲人,白知言一家……白雪菡想着要去探望他们,忽然又记起,自己如今这身份见不得光。


    她是从谢家逃出来的,谢月臣虽不再纠缠,却不知谢家其他人如何。


    为免给白知言他们带来麻烦,还是暂时不见为妙。


    谢旭章眼见白雪菡神色变幻莫测,便道:“妹妹若不想回去,不必勉强,我看那大夫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白雪菡一愣,忙道:“我没有不想回去,只不过想起了一些旧事……谢大哥且放宽心吧,总得试试才知道真假。”


    谢旭章看着她,良久,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既决定去金陵,便重新打点行装,如此一来,却发现盘缠所剩不多了。


    当初白雪菡带着谢旭章和芸儿隐居时,本就没带多少银子,她虽有产业,然而距离苏州甚远,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马上拿到钱,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芸儿便主动道:“这些银子,两个人够花,三人便不够了,不如我先回太平乡过活,姑娘带着大爷去金陵,等我攒够了盘缠再去寻你们。”


    谢旭章不知她们另有财产,只以为芸儿要留下来辛苦做事。


    因怕白雪菡为难,他忙道:“我这病不治也罢,你们不必理我。”


    “这话怎说呢?我们方才都为大爷低头求人去了,好不容易求下来,大爷又说不治,岂非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我……”


    白雪菡想了想,笑道:“好了,便依芸儿所言,谢大哥不必再说了。太平乡原也有我们一些积蓄,芸儿回去也能衣食无忧,我们只管去寻那位林大夫,能治自然最好,不能也不过是回来罢了。”


    事情议定,便分道扬镳。


    芸儿另寻了一辆回乡的牛车,跟着其他乡亲们回太平乡。


    白雪菡目送她走远,便重新坐上马车,与谢旭章赶往金陵。


    他们盘缠不多,到时候又要看大夫,此刻便省吃俭用,一路都过得十分简朴,只以干粮充饥。


    经过县城时,谢旭章买了两个肉包子,送到她面前。


    二人也有两日不见荤腥了,闻到包子的香味,白雪菡不禁抿了抿唇。


    “吃吧。”


    谢旭章用油纸包着送到她手中,白雪菡拿着热乎乎的包子,珍惜地吃了起来。


    肉包很香,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白府,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到一顿热乎饭菜,母亲为了她,低声下气地求厨房的下人,帮她们做事。


    大冷天,双手浸泡在凉水中,洗了一天的碗,方才换回一个热包子。


    母亲总是对她说,自己吃过了,让白雪菡一个人吃。


    白雪菡那时年幼,尚分不清真话假话,心中信了,可还是想分给母亲,便将包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包起来藏到母亲枕边。


    谁知过了半天,等母亲发现时,包子已经冷透了。


    “妹妹,想什么呢?”


    白雪菡回过神:“没什么……谢大哥,你怎么不吃?”


    她自己吃了一个,将另一个推回到谢旭章面前。


    他笑了笑:“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替我吃了吧。”


    白雪菡哪里还会信这种话:“连日都吃干粮,虽为权宜之计,到底不好,你身子本就虚弱,更该多吃些。”


    本是去给谢旭章看病的,她可不想他饿死在半路上。


    谢旭章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渐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菡干脆将包子递到他嘴边:“吃吧。”


    谢旭章一愣,张开嘴咬了一口,慢慢吃起来。


    白雪菡笑道:“好吃吧?”


    “好吃。”


    马车走了六日,终于还是到了金陵城。


    白雪菡看着繁华如锦的街市,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前几个月,她为了母亲的遗骸回到此处。


    彼时她还是卫国公府的二夫人,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她已离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第一次见妹妹,便是在金陵。”谢旭章忽然道。


    白雪菡闻言看向他,只见他温柔地望着自己,眸底流转着复杂情意,欲语还休。


    她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跟谢大哥一起回来。”


    白雪菡为隐藏身份,从前那所私宅自然是不能再住。


    她数着有限的盘缠,暂时在城郊赁屋,安顿下来,便跟谢旭章去找大夫。


    经过西门街时,却听几个妇人聚在一块儿闲聊。


    “听说京城卫国公府跟白家闹翻了,要打官司呢!”


    白雪菡脚步一顿。


    “这两家不是世交吗?又一贯有姻亲往来,怎会如此?”


    “其中缘故,我们这些人哪里会知道,”那妇人压低声音,“不过,我弟弟在白府当差,听人说是跟那位嫁入谢家的姑奶奶有关……也不知那位姑奶奶如何得罪了国公府老太君,事情闹得还挺大的。”


    白雪菡越听越不对劲。


    妇人口中的“姑奶奶”显然是指白雪菡了。


    莫非是谢月臣……不对,谢月臣如今该是才回到京城,岂会这么快就向白府兴师问罪。


    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老太君恨她入骨,将白雪菡私逃的事算在白府头上了。


    正想着,忽觉手上一暖。


    谢旭章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边上无人处。


    “妹妹莫怕,如今无人知道我们在金陵,他们要闹,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白雪菡点点头。


    反正她对白淇等人也无甚感情,既然当初他们狠心将她嫁去冲喜,如今这报应也是该着的。


    只是……


    “你下落不明,老太太他们恐怕已忧心许久。”


    谢旭章当真能放下亲人吗?


    他与白雪菡不同,自小便在家人的偏爱下长大,应该对父母祖母更为依恋才是。


    如今这局面,白雪菡总觉得自己拐跑了人家的孩子,也不知该说是老太君等人的报应,还是天意弄人。


    谢旭章因说道:“我活着,对他们才是负累。”


    倘若他不在,谢家便能顺理成章地让谢月臣袭爵,将来便有一条阳关大道可走……


    “我这个病已拖累家人数年,自知年命不永,虚长这么多岁,都按照他人心意过活,如今,便让我自在自在吧。”


    白雪菡道:“谢大哥勿忧,待我们看了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从此天高海阔,任君翱翔。”


    谢旭章笑道:“有妹妹在侧,是我此生之幸。”


    二人循着张大夫给的消息,找到那位林先生的医馆。


    谢旭章少时也曾在金陵求医。


    只是当年那位医治他的老大夫已逝世多年,他加冠后,身体每况愈下,几度在生死间徘徊。


    谢月臣为他寻来的太医,倒是为谢旭章调理恢复得极好,甚至都能站起来了。


    只是病根仍未除。


    他自己也感觉到,身子表面健朗,实则内里已渐渐油尽灯枯。


    谢旭章本已不抱希望,此时来寻医,不过是想让白雪菡安心些。


    没想到,林先生看了白雪菡带来的信,又为谢旭章把脉,观他面相,竟道:“公子此病,老夫的确见过。”


    白雪菡忙道:“还请先生赐教!”


    “仲玄是否与你们说过,我医治了一位与公子病症相似的病人?”


    白雪菡点头道:“正因如此,才来求先生。”


    林先生便将自己为人调理此病的过程一一说出来,原来他先前为金陵陈氏的一位小公子医治此病,用了三年时间,将其精神气血慢慢养回来,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只是……那位公子初来求医时,不过三岁,”林先生顿了顿,“而令兄年已及冠,经年累月如油煎火烹,如今虽有转好迹象,实则却已是病入膏肓。”


    他说话直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二人,以自己的医术,能为谢旭章调理身子,保得两年无忧。


    “至于之后如何,老夫也不敢担保。”


    白雪菡脸色苍白,看了看谢旭章。


    他倒算镇定,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不同寻常。


    回家的路上,白雪菡一言不发。


    倒是谢旭章主动安慰道:“天命如此,人力不可强求。”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倘若没有她,谢旭章如今仍养在国公府里,有太医调理照看,会不会比如今强上许多?


    或许让他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抬眸看过去。


    见谢旭章还在强打精神宽慰自己,白雪菡怎么也说不出这番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旭章对自由的向往。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谢旭章见她神色恹恹,便温声道:“莫要担心了,我往后每日都去医馆,让林先生为我调理,不是还有两年吗?说不定这两年,便能找出别的法子。”


    白雪菡低下头应了一声,紧紧地咬着嘴唇。


    谢旭章想哄她高兴,因想起方才那条街有卖蜜饯果子的,便让她先回去。


    “我去买些东西,等我回家再吃饭。”


    说罢,未等白雪菡应下来,他便摸了摸她的头,折回方才那条街上。


    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难受,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她站定,蹙眉看过去,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第56章


    那公子锦衣华服,生得也还算英朗,只是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迷醉神色,便显得有些龌龊。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


    “好俊俏的妹妹,不知是哪家姑娘?在下盛家三郎,这厢有礼了。”


    他手拿折扇,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是个谦谦君子。


    只是白雪菡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嫡母盛氏的亲侄儿——当初调戏过她的盛三郎。


    过了这些年,二人样貌都有了些变化。


    白雪菡认出他,全凭那下流的眼神和周身纨绔之气。


    盛三郎一时间,却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反复打量白雪菡,觉得眼熟。


    白雪菡转身便想跑,却被他伸手堵住。


    “哎——别急着走啊,”盛三郎笑道,“好妹妹,你可听说过金陵盛家?我带你去玩玩?我看妹妹生得标致,倒有些眼熟……”


    一语未了,他看着白雪菡警惕的目光,霎时间怔了怔。


    “你……你是白家妹妹?”


    白雪菡忙低下头,冷声道:“公子认错人了,劳驾借过。”


    盛三郎认出来她,哪里还肯放过,一时激动得攥住白雪菡的手腕,眼神愈发痴迷:“好妹妹,原来是你啊……这些年,哥哥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白雪菡立即甩开他,本不欲多言,盛三郎却展开手将她堵到巷子里。


    “当初姑父把我送回盛家,我一直惦记着你,谁想到白家如此趋炎附势,竟将你嫁到京城!”


    盛三郎贪婪地盯着她,眸中流露出痴迷之色:“你还是这般动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白雪菡冷静道:“我并不认识公子……我兄长就在附近,马上回来,还请公子移步让我出去,否则兄长便要寻来了。”


    盛三郎“嗤”地一声笑了,只道白雪菡是在扯谎骗他。


    因想起一件事,盛三郎又盯着她,咽了咽口水:“我听说白家跟谢家闹翻了,与你有关?你怎会在此……莫非因你夫君新丧,谢家将你赶回金陵了?”


    白雪菡一愣,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道:“我并非公子口中之人。”


    盛三郎笑道:“莫要再装糊涂了,好妹妹,如今谁不知你夫君谢二横遭祸端,惨死在苏州?你不在夫家守孝,反出现在金陵,可知是被赶回来了……”


    白雪菡只觉一个惊雷在头上劈开,震得她浑身无力。


    他在说什么?


    谢月臣……死了?


    “好妹妹,谢家不要你我要你,”盛三郎凑近,深深嗅她身上香气,“你跟我回去吧,让我好好地疼你……”


    说着,他神情迷乱,按住她便要亲下去。


    白雪菡挣扎起来,千钧一发之际,盛三郎忽然浑身一震,倒在地上。


    白雪菡吓了一跳,只见谢旭章举着一块硕大的石砖,脸色铁青,重重地往盛三郎身上砸过去。


    盛三郎疼得满地打滚,又看不清来人,只得满嘴放狠话,威胁着要让人弄死他。


    谢旭章一声不吭,只对着他脑袋砸,要把他往死里打。


    盛三郎起先还能骂出声,后来头上、身上全是血,抽搐起来。


    白雪菡回过神,唯恐谢旭章真背上人命,连忙拽住他:“够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谢旭章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到微微泛白。


    白雪菡好劝歹劝,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唤盛三郎的名字,她才终于拖动了谢旭章。


    他们一路跑回家中,未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确认无人追过来,方才安心。


    只是一旦静下来,白雪菡的神色便难看起来。


    谢旭章以为她被吓着了,忙道:“都是我不好,没料到才走开一会儿,便有这等登徒子冒犯妹妹,我该守着妹妹才是。”


    “他……他说谢月臣,”白雪菡嗫嚅着,迟迟说不出后半句,“谢月臣……”


    “什么?”


    “他说谢月臣死了。”


    白雪菡站起来,急促喘息着,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我认识他,他是我嫡母娘家的亲侄儿,他也知道我嫁入了谢家……方才他对我说……说……”


    谢旭章身形一晃,沉默半晌,方道:“许是谣传。”


    白雪菡心脏狂跳,整个人坐立难安。


    “你别怕,我这便出去打听消息。”


    “我也去。”


    谢家二房毕竟许久未回过金陵老家,城中了解他们家事情的人并不多。


    本想去向谢大老爷一家打听,又怕谢旭章被认出。


    他们便辗转找到一个老眼昏花的白府老嬷嬷,谢旭章乔装成谢大老爷庄子上的仆役,方才问出话来。


    “你说谢二公子?”老嬷嬷道,“你也是个糊涂的,自家的事,倒要来问我们……听说二公子奉圣上之命到苏州暗访,回程途中遇到山匪劫道,前几日已殒身了,你们家老太太不正是为了这个,跟我们家闹吗?说都是我们姑娘克的。”


    躲在暗处的白雪菡浑身一震,心头如惊雷炸开,从头到脚血液都冻住了。


    谢月臣……谢月臣当真死了?


    不可能,他那样的人岂会这样轻易死去……


    “嬷嬷所言可是真的?”谢旭章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二公子武艺超群,怎么会——”“一个人再如何厉害,终究也双拳难敌四手,这有什么奇怪的?只叹他命不好,分明有大好前程,却年少福薄。”


    老嬷嬷叹息了几句,又抱怨起谢家人,好端端迁怒白家,惹得白府近日上下不宁。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待谢旭章把她拉出来时,她已浑身都软了,几乎跌倒在地上。


    谢旭章将她扶住,低声喊她名字。


    白雪菡只觉天昏地暗,连眼前人的脸都模糊了。


    “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旭章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对,这婆子说话未必准的,待我明日再想法子打听一二。”


    白雪菡几乎是一夜未曾合眼。


    谢月臣怎会如此轻易便死去。


    他那样孤傲不可一世,仿佛天下万事都尽在掌握中,白雪菡怎么也无法想象……


    她心头千百个念头涌起,一时又想着他或许是来寻自己才遇害的,竟急火攻心吐出血来。


    望着帕上点点殷红,不觉怔了。


    她没想过要他死的。


    她再恨他,也从没想过要他的命……他怎么能死呢?


    白雪菡眼前渐渐模糊,脸上有冰凉泪水滑落,思绪乱涌,又抱着一丝希望,只盼那老嬷嬷与盛三郎说的都是谣言。


    翌日,谢旭章又出去了一趟,她自己也乔装打扮,与他分头打听。


    终究只得了一个消息。


    谢月臣确实已经遇害。


    老太君大为悲痛,命术士算出白雪菡命中克夫,问罪白家。


    谢、白两家因此决裂,白淇夫妇为挽回昔日情谊,亲往京城吊唁。


    白雪菡再也止不住泪如泉涌,谢旭章站在她旁边,想要安慰,却开不了口。


    二人沉默相对,良久无言。


    天色渐晚,谢旭章见她仍站在檐下,便哑声道:“二弟去苏州,并非只为寻你,而是有公务在身,妹妹莫要自责了……”


    白雪菡回头,只见他双目泛红,虽难过却仍努力宽慰着她。


    他们是亲兄弟,闹到这种地步,又如何能不唏嘘。


    “他当真已经……”白雪菡喃喃自语。


    也不知为何,她分明已与那人断绝关系,此时此刻却仍觉……


    胸口闷痛得几乎呼吸不过来,白雪菡颤抖着攥紧衣角,任凭泪珠滚落。


    谢旭章默然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晚霞颜色诡谲,橙紫色染满天际,浓云滚动,想是又要下雨了。


    谢旭章寻了个日子,在郊外为谢月臣祭奠。


    白雪菡沉默地看着火堆,冥纸渐渐化为灰烬,生腾出几缕青烟。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


    谢月臣便这样死在山匪手中……如此荒唐,难道不像一场梦吗?


    她冷静下来几番思索,都觉得不信。


    即使所有人都说他死了,白雪菡仍觉不对。


    像是冥冥中有某种预感,上天似乎也在告诉她,谢月臣不可能就这样死了。


    谢旭章打听到消息,谢月臣与匪徒誓死厮杀到最后一刻,被刺瞎双目,投入山崖之下,尸骨无存。


    既然没找到他……是否意味着,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谢旭章以酒酹地,轻声说了许多话,都是关于他们幼年的事情。


    说到最后,他落泪道:“父母已年迈,唯有你我二子,兄长乃是天不护佑,你为何也这样福薄……”


    白雪菡脸色惨白地站着,一言未发。


    直到谢旭章站起来,带着她离开。


    白雪菡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灰,恰巧有风吹来,霎时便散尽,无影无踪。


    谢旭章旧疾复发,去了医馆。


    白雪菡应林大夫的话,上药铺寻几味珍稀药材。


    她想着谢月臣的事情,原本心神不宁,忽听那掌柜与旁边的人议论着什么,细听之下,白雪菡当即愣住了。


    “那盛三少爷也真是倒霉,原本被人打了一顿,倒没大碍,他家人还过来买药。谁知夜里又跑去喝花酒,回来的路上迷迷糊糊,竟栽进河里淹死了。”


    边上的人因感叹道:“盛家虽大不如前,却也是高门士族,何况这可是白府太太的亲侄儿,听说他一向深得家中宠爱,谁成想会出这样的事。”


    “生死有命,便是王侯将相也不能改!”


    第57章


    九月将近,秋霜渐浓。


    清晨,白雪菡拿着香烛鲜果,正要去祭拜母亲。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传来谢月臣的死讯,没过两天,她又听说盛三郎意外身亡。


    白雪菡整日里心乱如麻,焦躁难安。


    倒是谢旭章前两日旧疾复发,她忙着照顾对方,这才渐渐没空瞎想。


    如今谢旭章每日在医馆中休养,白雪菡一闲下来,又想起谢月臣的事。


    昨夜她又梦见了他,谢月臣浑身是血,躺在山谷底下,那双空洞的眼睛还盯着她瞧。


    白雪菡登时惊醒,一身冷汗。


    谢旭章觉得她是心中愧疚,便让她再祭拜一下谢月臣。


    白雪菡却不这样觉得。


    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谢月臣会这样轻易死去。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倒像是冥冥之中某种预感。


    她既不敢信他已殒身,又如何会去祭拜他?


    思来想去,白雪菡便来看看母亲,恐怕跟母亲说说心里话,她还好受些。


    虽如此,一路走着,白雪菡不免又想起母亲的新坟乃是当初谢月臣与她一起立的。


    谁知过了短短半年,世事变迁竟这般无常。


    她垂眼走了许久,待到临近墓地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又有两个小厮陪着。


    白雪菡怔了怔,定睛一看,却是白淇。


    他不是去了京城吊唁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一时愣住,往树荫后躲去,忽听他对着母亲的墓碑自言自语。


    她细听内容,不由得变了脸色。


    “早知如此,我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听她的话,将雪菡嫁进谢家……如今谢月臣身死,女儿下落不明,谢家也被抄了家,说不定连我们都会被连累。”


    白淇叹道:“如惠,你可会怪我?”


    坟前寂静无声,只有偶然刮起的微凉秋风,吹去地上香灰,拂动他玄色衣袍。


    “卫国公府先祖是何等英武?只可惜子孙不争气。谢昇父子结党营私,竟掺和进三皇子谋反一案,自绝生路……谢昱亦是老来糊涂,纵子骗婚云陵郡主,得罪了荣亲王一派。原有个谢月臣,倒还得圣上赏识,也不知该说他死得太早,还是死得刚刚好。”


    白淇长叹道:“这样的大家族,一夕之间都能树倒猢狲散,却不知我们白府,还能走多远……”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手中果篮险些滑落。


    卫国公府被抄家了?


    白淇在墓前喃喃自语,想来不是假话,他本该赴京吊唁,缓和两家关系,如今却忽然出现在这里,可知确实是事情有变。


    再观他衣着,风尘仆仆,斗篷底下还沾染了几缕草丝,想来是刚刚跋涉回来。


    白淇继续为徐如惠烧香,口中念念有词:“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们白家不受牵连,将来我寻回雪菡,一定好生补偿她这些年所受的苦。”


    白雪菡越听越厌恶,别过头去。


    直到白淇烧完香,带着小厮们走远了,她方才出来。


    “母亲……”


    白雪菡将白淇留下的东西尽数扫到一旁,准备待会儿拿走,又重新摆放自己带来的香烛鲜果。


    她默默烧了冥纸,看着徐如惠的墓碑。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和母亲说,此时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方才白淇所言,谢家被抄家一时,更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雪菡回家后,便斟酌着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谢旭章。


    谢旭章闻言,刹那间,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这是白淇在我母亲坟前所言,我亦不知真假,谢大哥……你先别担心,我们出去打听打听。”


    谢旭章扶住桌角,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当即同白雪菡去了谢大老爷谢昌家中求见。


    这位大伯父乃是他祖父的妾室所生,早年也是战功赫赫,后来激流勇退,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回了金陵。


    谢昌在金陵城的宅子十分简朴,看起来与寻常富户无异,守门的也不过三两个小厮。


    谢旭章情急之下,自称是京城卫国公府来的家仆,奉家主之命求见大老爷。


    谁知小厮们听了,冷声道:“我们老爷说过,不认识什么国公府的人,若有来的,一并不见。”


    谢旭章脸色一白,忍耐道:“劳烦这位小哥帮忙通传一声,我们是京城谢家来的,乃是大老爷的本家……”


    “你有完没完?”那小厮挥开他。


    谢旭章险些跌倒,幸而有白雪菡扶住。


    白雪菡见他面无血色,双眸已渐渐失神,不禁焦心,向那小厮道:“你作什么推人!有客人来,你只管传话就是了,老爷家中之事,你如何明白?若有耽误,谁担待得起?”


    “姑娘,当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老爷早有吩咐,只要是京城来的,自称姓谢的一概不见……我们老爷早已辞官在家,不问世事,这些年静心礼佛,断了红尘了。”


    另一个小厮抱怨道:“得势时,可没见国公府记得我们老爷,如今遭了事倒想起我们了!”


    “你……”


    谢旭章扶着白雪菡站定,看向那小厮:“你说谢家遭了事,可是真的?”


    “还跟我装傻呢?金陵城都传遍了!若非如此,你们来干什么?”


    谢旭章听了这话,心头五雷轰顶,眼前骤然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白雪菡在榻前守了许久,依林大夫的嘱咐,强行给他喂下汤药。


    直到天黑,谢旭章才渐渐醒转过来。


    “谢大哥,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旭章怔怔地瞧着她:“雪菡妹妹……那是梦吗?”


    白雪菡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谢家被抄家的事。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谢旭章见状,慢慢移开目光,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


    “你昏睡了半日,想必饿了吧?”白雪菡低声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我父亲、母亲和祖母怎样了?”


    白雪菡脚步一顿。


    谢旭章缓缓道:“既然全金陵都知道了……我昏过去这么久,你定然也打听到了,告诉我吧。”


    “老爷革去官职爵位,跟老太太、太太圈禁在京城。三老爷和三爷判了流放。”


    白雪菡隐去其中种种秘辛,只说了结果。


    “老爷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谢大哥,你也要保重自身才好。”


    “父亲年事已高……祖母和母亲素来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谢旭章颤声道。


    老太君那样高傲的性子,风光了一世,年近古稀却从老封君沦为罪臣眷属,于她而言,想必比死还难受。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我要回京……”


    “万万不可!”白雪菡劝道,“如今国公府已经被抄了,想必朝廷的人还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你此时前去,只不过是自投罗网……所幸我们先前重新弄了假的路引,否则,此时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子孙,岂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亲人受罪,而不在身旁尽孝?子潜已逝,如今父母唯我一子,他们横遭祸端,我……”


    “你便是去了又能如何?”


    “即便是圈禁,我也可以侍奉在侧。”


    白雪菡站起来,心痛道:“谢大哥,别傻了,你的病如今全靠林大夫吊着。你我有钱傍身,行动自由,尚且不能立即调理好你的身子。一旦你也被圈禁,又有谁来管你的弱症?难道叫老爷他们眼看着你油尽灯枯吗?岂非比圈禁还叫他们难受?”


    谢旭章听了这番话,怔了一会儿,冷静下来。


    白雪菡见他双目泛红,心中不免叹息。


    她如今对谢家已全无感情,只是为谢旭章难过,一夜之间,几乎家破人亡。


    “谢大哥,国公府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你好好休养,调理好身子,才有机会为老爷他们挣一个将来。”


    谢旭章静了许久。


    忽然,他抓住她的手,捧到自己额前,缓缓贴上去。


    半晌,白雪菡感觉到冰凉的泪珠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刹那间,白雪菡感知到了谢旭章的痛苦。


    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轻轻环住他。谢旭章显然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


    白雪菡静静陪着他坐了许久。


    过了一段时日,白雪菡又收到芸儿寄来的银两。


    她数了数眼下的积蓄,除去给谢旭章治病用的钱,剩下的银子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只是如今谢家败落,他二人身份不明,凡事还是不要冒尖为好。


    因此白雪菡没有换掉这简陋的屋子,仍旧跟谢旭章朴素生活。


    不过如今手中有钱,倒是可以买些好菜给谢旭章补补身子……她自己也是许久不见油水了。


    白雪菡深知一个康健的身子有多重要,这些钱决不能省。


    是日,她照常蒙着面纱从菜市买了只鸡回来,准备炖汤喝。


    因见家中没了瓜果蔬菜,便到郊外菜地去采些——她买了块小小的菜地,谢旭章每日从医馆回来,便亲自学着打理这块地,也算是锻炼身子。


    白雪菡从地里摘了菜,顺势走到河边去清洗。


    九月的秋风已有些凉意,她被吹得激灵了一下,忽然间,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白雪菡心中猛然一跳,循着那气息找过去,只见不远处草丛中似乎倒着一个人。


    她登时顿住了脚步。


    常言道闲事莫理,白雪菡自身尚且难保,本不欲上前。


    但也不知为何,她心中像是燎起一团火,又是慌张又是焦躁,冥冥中似有预感一般。


    白雪菡进前,拨开草丛,只见那人倒在泥里,一身褴褛衣衫已看不出颜色,料子却似乎是极好的……


    他身形高大,侧脸隐在凌乱的发丝间,仍可见那俊挺流畅的轮廓。


    霎时间,白雪菡呆立当场,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将那人翻过来,撩开头发。


    他下巴上满是胡茬,血迹、泥渍斑驳几乎令人不敢相认。


    但即使如此狼狈,那张苍白的面孔仍然俊美非凡,薄唇紧紧抿着,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只是……他的眼睛……


    白雪菡看着那两行几乎干涸了的血痕,放在他脸上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瞬间,她猛然清醒,像是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狼狈地放开手跌坐一旁。


    那人虽尚有一丝气息,却全无意识,与死人无异,被这样重重摔在地上也毫无反应。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眸中惊诧与痛恨交织,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谢……月臣。”


    第58章


    午后,西城郊。


    院中飘着鸡汤的香气,谢旭章进门便见白雪菡坐于庭前发怔。


    “妹妹怎么又下厨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做饭吗?”他温声道。


    自打来了金陵,没有芸儿在身边,谢旭章便主动挑起庖厨之责。


    他与白雪菡都不是擅长烹调的人,但白雪菡每每下厨,总被他拦着。


    白雪菡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才回过神来:“哦……我今早见集市上的鸡便宜,便买了些。”


    她站起来笑了笑,带着谢旭章进屋准备用饭。


    刚要去端饭,谢旭章便将她按在椅子上:“我去吧。”


    他自转身走了,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谢旭章端着鸡汤出来,又盛好米饭,放到她面前。


    二人用饭时话不多,谢旭章因见她手上有烫伤,动作一顿:“伤着了?”


    “烧火时烫了一下,不打紧的。”


    “家中没有烫伤膏……待会儿你随我去林先生那里取药,”谢旭章道,“往后这些事交给我做就好,妹妹的手哪里是做这些的?”


    白雪菡心中一暖,又不禁苦笑。


    做饭当真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她做过的辛苦活儿岂止这些,只是白家的秘辛无人知晓罢了。


    饭毕,白雪菡随他去拿了烫伤膏,便见林大夫将谢旭章留下,说是有话嘱咐。


    白雪菡先行离开,折过街角,往另一处药铺去买了些伤药。


    她回到家中,想了想,盛出一碗带肉的鸡汤,连带着米饭装进食盒中,匆匆往郊外走去。


    此处有个荒废的庙宇,多年无人打理,落满尘灰,又有传闻这里曾出过人命,所以便连乞丐也不会轻易进来。


    白雪菡提着东西走进去,转到石像背后,只见中间那块被清理干净的地方上躺着一个人。


    他今早已经被白雪菡洗过一遍,换了身布衣,胡茬也剃得干干净净,更显出俊美面容……只是呼吸依旧微弱。


    白雪菡搁下东西,掀开他的衣襟,只见那腹部的伤裂开,殷红的鲜血和暗红的疤痕交织,已有些化脓了。


    不知他是如何来到金陵的……


    白雪菡定了定神,用带来的伤药和纱布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他身上不止这一处上,肩胛骨、胳膊、小腿……许多地方都是被捅过的痕迹。


    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胸口的疤痕。


    它倒是已经结痂,可看那位置,若再准上两分,只怕此人已经命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雪菡喃喃道,“谢月臣……”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死!


    他果真没有死,可是……


    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还有他的眼睛……


    白雪菡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竟会是谢月臣。


    他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会被人伤成这样。


    她取出鸡汤,慢慢喂他喝下。


    想着他若有清醒的迹象,自己便立刻离开。


    可是直到一碗汤喂完,谢月臣仍旧是昏迷不醒。


    白雪菡无计可施,只得将鸡肉和米饭留在边上,等他醒来再自己吃。


    至于她……


    白雪菡站起来,猛然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过是念在相识一场,不忍见死不救,如今既已为他上过药送了饭,便也够了。


    白雪菡不欠他的。


    她咬了咬牙,攥紧衣角转身离去。


    晚饭时,谢旭章见她心不在焉,因说道:“可是在家觉得无趣?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吧。”


    “没有……谢大哥,林先生让你每日都要去医馆调理,你得听大夫的话,”白雪菡道,“我在家做做针线,闲了自己上街逛逛,倒也自在。”


    谢旭章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夜色渐深,白雪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因而穿衣起身,在庭前看了一会儿月亮。


    忽见谢旭章房中仍亮着灯,白雪菡心中纳罕,便敲门劝他早些歇息。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谢旭章手持书卷走出来:“妹妹怎么也没睡?”


    白雪菡没有回答,只是见他拿着书,微微一愣:“原来谢大哥是在用功。”


    谢旭章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算用功,我于科举上已荒废多年,如今想捡起来,自然得多花些心思。”


    “谢大哥,你是想……”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为谢家重振荣光,救出父母祖母……”


    月光下,他的神色变得缥缈,此刻的谢旭章,看起来有些陌生。


    “谢大哥,你一定可以的。”


    谢旭章闻言,勾了一下唇角,轻轻摸着白雪菡的头。


    翌日,白雪菡送谢旭章出了门,便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因怕被人认出来,她如今在金陵城行走时都带着面纱。


    “听说卫国公府被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圈禁的圈禁,下人们悉数都被拉去卖了!”


    “哪个国公府?”


    “就是从咱们金陵出去的,谢家人呀,你怎么连他家也没听说过?”


    “卫国公谢年恒以军功起家,当年也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谁知子孙后代凋敝,竟如此糟蹋祖宗基业。”


    茶棚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白雪菡不禁驻足,心头狂跳不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家被抄,那……福双呢?


    白雪菡浑身一震,方才听那些人闲聊,说谢家的下人都被卖了,那福双岂不是也……


    她强自冷静下来,快步走远了,直到站到街角墙下,方才缓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福双与李桂是夫妻。


    谢月臣去苏州时,白雪菡似乎并没有看见李桂,倘若李桂当时留在谢家,他们夫妻俩还能有个照应。


    转念一想,若李桂也还留在谢家,必定也是被卖了,更没办法救出福双……倒不如他不在,之后再想法子的好。


    白雪菡思来想去,心中总是不安,忽然又记起破庙里的谢月臣。


    经过了一夜,也不知他有没有醒过来,或许问问他,才知道李桂的下落。


    白雪菡一想起这个人,心中便又恨又怕。


    昨日他昏迷不醒,她还可以当他是个可怜的陌生人,倘若他今天醒了……


    白雪菡咬紧了牙关,努力将这些顾虑抛之脑后。


    她想了想,还是带了些饭食前去,一踏进到破庙中,便觉安静得吓人。


    仿佛连呼吸声也没有。


    白雪菡站在佛像前,犹豫片刻,方才走进去。


    那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确乎已经挪了位置,胸膛微微起伏着。


    白雪菡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走近一看,他双手颤抖,有意无意地抓紧身下的毯子——那是白雪菡昨天带来的。


    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动作忽然一顿。


    白雪菡心中一惊,她知道谢月臣已经醒了……


    她惴惴不安地站在角落里,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瘫倒下来,低声喘息着。


    整个过程中,谢月臣始终双目紧闭,看来他的眼睛……


    白雪菡心中一震,尽管早已猜到,他如传闻中那般被刺瞎双眼。


    可是亲眼看到谢月臣这般模样,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发闷。


    白雪菡见他反复挣扎,面露痛苦,愣了愣,当即忘了害怕,上前扶住他。


    谢月臣瞬间僵了一下,猛然推开她,往后退了几下。


    白雪菡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在谢月臣脸上看见这种胆怯的神情。


    “……谢月臣?”


    他听见声音,反应更加强烈了,面上流露出警惕和慌张,攥紧了拳头,发出警告的声音。


    似乎试图喝退白雪菡。


    只是那双紧闭的双目底下,还有些结痂了的血痕,使他看起来再无昔日那般摄人的冷峻。


    白雪菡张了张口,心中一沉。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


    “是我……我是白雪菡。”


    对方怔了怔,白雪菡还以为他会有所动作,谁知他只是愣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去。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上前缓缓抓住他的肩膀。


    谢月臣浑身一震,低吼了一声,正要动手,忽然听见她用轻柔声音细细说着什么。


    谢月臣虽然听不懂,焦躁却渐渐被抚平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呆滞坐着。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白雪菡却如遭雷击。


    谢月臣不仅瞎了眼睛,竟连她也不认得了?


    又见他面色潮红,浑身发抖,白雪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再掀开他衣襟,昨日上的药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看来是没有效用。


    白雪菡看着他的脸,忽然紧紧蹙起眉头,伸手去摸他后脑勺,发丝间竟有一大片血痂!


    她昨日并没有发现……


    白雪菡深深喘息着,一面懊恼自己粗心大意,险些弄出人命,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谢月臣竟会沦落至此。


    他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昨日的鸡肉和米饭他并没有吃,如今都馊了……


    白雪菡立即给他吃了些新鲜的饭食,谢月臣想必也是饿了,她刚给他喂了一口,他就自己扑上来狼吞虎咽。


    白雪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或许他是看不见,不知道边上有食物,所以才饿着肚子……


    谢月臣如今除了那张朗月般的面孔,再没有几处能与从前联系起来。


    倒是吃饭的模样……还保留了从前的一些习惯,虽急切,看起来却不算粗鲁。


    白雪菡没有多做停留,见他在吃饭,便自行离开去寻大夫了。


    谢月臣如今身份同样特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若没死,作为谢家子孙,也会被官府抓起来。


    白雪菡自然不敢声张。


    她便去寻了东城郊的一个老大夫,只说是自己远房亲戚逃难来,受了伤。


    那大夫虽不懂她为何舍近求远,跨过半座城来寻自己,但见白雪菡钱给的多,也就没有说什么。


    “这……他当真是逃难受的伤吗?”


    大夫一见到谢月臣身上的伤,脸色当即变了。


    “我这位表兄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所以……”


    “唉……”大夫叹道,“也不知这是什么世道。”


    “大夫,他的身子可要紧?”


    “多亏了他身子健壮!否则此刻早已没命。发热都是因为这些伤口的缘故,我给你写个方子,煎药给他服用,再好好上药……想来无甚大碍。”


    白雪菡点头道:“有劳大夫了。”


    “先别急着谢我,这双眼睛我是救不回来了,你只能另请高明。”


    白雪菡心中一沉:“大夫……”


    “姑娘,他失明的原因其实并非剑伤,而是服用了一种极烈的毒药,以至于七窍流血,你说他神志不清,想来也是跟中毒有关,头上的伤倒是其次。”


    大夫捏着他的脉象,摇头道:“此毒似乎不会让他立刻毙命,但长此以往,恐怕也……”


    “若是能够拿到解药,他的眼睛或许还有救,心智也能恢复如初,只是……这种毒药连我也不曾见过,究竟有没有可解的法子,还未可知。”


    白雪菡送走大夫,脸色苍白地回到破庙。


    谢月臣闭着眼睛半靠在那里,因发烧而面露苦色。


    想是难受得紧了,他一双剑眉微微拧起来。


    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煎药。


    众人都道,谢月臣是遇到山匪被刺瞎眼睛,投下山崖。


    可是山匪会给他下毒吗?


    白雪菡心中觉得蹊跷。


    但如今谢月臣已成了这般模样,当初究竟是怎么个经过,再也没人知晓。


    她原本想问李桂的下落,如今也不可能了。


    “你那些暗卫,不是个个都武艺超群吗?”


    疾风、追雷他们又去了哪里?


    白雪菡熬好了药,便带过去喂给他。


    经过大夫的嘱托,她这次特地将谢月臣的伤口包得紧紧的,免得他再扯坏纱布。


    谢月臣用饭时极其配合,闻到这苦涩的药味,却强烈挣扎起来。


    “谢月臣!”她大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却好像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依旧绷着脸要逃,只可惜高烧烧得浑身无力,没站起来便被白雪菡拉住。


    她好不容易把他按下来,忽然心中一动,从纸包里取出一颗蜜饯果子放进他嘴里。


    谢月臣愣了一下,果然不乱动了。


    白雪菡趁机喂他喝药,几口灌完,没等他发怒,便将蜜饯投进他嘴里。


    谢月臣于是又呆呆地坐回去,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雪菡见他如此,不知为何,心中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怒从中来。


    她猛然站起来,眸中带恨注视着他。


    “你……你做过那么多缺德事,说忘就忘,以为当了傻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谢月臣听见她说话,脸向她这边抬了抬。


    她本想骂他活该,是上天给的报应,但见他这个傻样,她瞬间又哑了声。


    只觉得心底一团怒火,要发泄又发泄不出。


    白雪菡来回踱步,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她心想,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既给他请大夫吃药,又送了吃食……便可不再管他,由着他自生自灭去吧。


    白雪菡咬了咬牙,转身不去看他,仿佛背后有什么恶鬼追着自己似的,一路跑回住所。


    刚进门,便遇上回家的谢旭章。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白雪菡愣了愣,不知如何开口。


    谢旭章却抢先笑道:“妹妹,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林大夫的义兄在城东开了一间学堂,已经答应要请我做先生了。”


    自从来了金陵,谢旭章一直苦于自己无所事事。


    除了流水似的往外花钱治病,竟没有半点正经事可做。


    他向白雪菡说了好几次,想出去做事,如今终于寻到机会了。


    白雪菡见他如此欢喜,也跟着笑了,只是没说两句话,谢旭章又咳嗽起来。


    白雪菡连忙倒茶递给他:“谢大哥,你如今又要治病,夜里又要念书……再去教书,会不会太累了?”


    谢旭章摇摇头:“我有事可做,也不至于胡思乱想。”


    白雪菡一怔。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谢月臣的事告诉他。


    他们毕竟是亲兄弟,谢旭章得知谢月臣的死讯,亦是痛彻心扉。


    如今谢家落败,谢旭章身边也没个亲人,告诉他谢月臣还活着,他或许会高兴些。


    白雪菡方欲开口,忽然,谢旭章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不稳。


    她连忙扶着他坐下,急道:“怎么今天咳得这么厉害?”


    谢旭章喝了口茶,低声道:“无碍,兴许是昨夜看书晚了,被风吹着了。”


    “谢大哥要小心保养才是。”


    他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有妹妹在,我一定保重自身。”


    白雪菡却笑不出来。


    他身体这样脆弱,若把谢月臣重伤的事告诉他,却不知是安慰还是催命符。


    如此一犹豫,便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晚饭后,她因惦记着谢月臣的事,心事重重。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却是谢旭章递了个木雕雀儿给她。


    白雪菡怔了怔,没想到他这么忙还有功夫做玩具,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谢旭章红着脸道:“原先就做了,只是前阵子事多,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白雪菡细细一看,那只雀儿雕得胖乎乎,看起来着实讨喜可爱,也不禁缓和了眉眼。


    她又瞧了瞧,他雕的似乎是只……鸳鸯?


    白雪菡愣住了。


    谢旭章知道她看出来了,也不好意思多言,只从袖中掏出另一只,别无二致:“这是我的。”


    白雪菡张了张口:“谢大哥。”


    “妹妹别误会,”谢旭章忙道,“只是个礼物,绝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低声继续说:“我只希望这两只鸟儿,可以永不分离……我知道你心中还有郁结难解,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白雪菡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经历过谢月臣的事,她对男女情爱早已心灰意冷,可谢旭章却有些不同。


    她视他如兄长,这些日子以来,二人相依为命,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她也早将他视作亲人。


    如今世上除了芸儿,便只有他会一直守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谢大哥,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显然有几分失落。


    不过他向来是有风度的,旋即又安慰她:“不要紧,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你一生都不应我,也没关系。”


    白雪菡握着手中的鸳鸯,低头不语。


    谢旭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早些歇息,自己回房温书去了。


    白雪菡将那只小鸳鸯摆在床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借着窗外的月色,静静端详。


    以谢旭章的手艺,分明可以做一只更俊俏的鸳鸯,他却特意将这鸳鸯雕得憨态可掬,便是为了哄她开心。


    他用心良苦,白雪菡又如何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


    回思她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谢月臣冷心冷情,芸儿性子跳脱,福双稳重顾全大局……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再没有人像谢旭章对她这般细致温柔过。


    谢旭章若当真是她的亲兄长,那该多好。


    她渐渐阖上眼睛,带着满腹心事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太迟,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白雪菡洗漱完走出房门,谢旭章已然出去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她灶下盖着热乎的早饭。


    白雪菡进了厨房,果然看到谢旭章留给她的饭食,还冒着热气,想是刚刚温过。


    她兀自吃了早饭,又想起庙里那个人,也不知昨日的药见不见效,到底不能让他死在那里才是。


    这般想着,白雪菡又熬了药,带上几个肉包子去看他。


    一进了破庙,却不见人影。


    地上那张毯子还好好地放着,边上是她昨日送来的被子。


    白雪菡一蹙眉,将食盒放下,四处寻找他的踪迹。


    谢月臣如今眼盲,又心智不全,若是四处乱跑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对得起谢旭章。


    白雪菡找了一圈都不见他,额上不免渗出了细细的冷汗,自悔没有早些过来。


    她心下慌乱,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忽见那水中央有个身影。


    定睛一看,不是谢月臣又是谁?


    只见他脱光了衣裳,在水中浮动着,似乎正在擦洗自己的身体和头发。


    谢月臣平日里看着文雅潇洒,身姿挺拔如玉树,实则衣裳下的躯体是紧实健硕。


    如今脱光了,臂膀上虬结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白雪菡只看了一眼,便大觉不妥,立即背过身,秀眉紧蹙看了看四周。


    幸而无人经过,否则岂不是会冒犯人家?


    他从前那样要面子,绝不可能在荒郊野外公然裸露身躯,可见如今是真傻了。


    白雪菡喊了他两声,也不知谢月臣有没有听见。


    半晌,她仍能听见他擦洗的动静,不觉恼了,转身走过去呵斥他。


    “上来!”


    谢月臣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皱着眉往水里躲了躲,但他看不见,也不知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白雪菡一愣,脸色沉下来,冷冷地瞪着他。


    半晌,谢月臣俊美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似乎不想再洗了,但有人在场,他又不愿意上岸。


    白雪菡见他如此痴傻,心中怒火冲天,竟比从前更恨他十倍。


    当即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回了破庙。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果见他穿戴整齐回来了,头发还滴着水,用外衣拧着。


    也不知一个瞎子是怎么找到回来的路的……


    白雪菡嘲讽地弯了一下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心中如同堵了一团棉絮。


    谢月臣摸着石像坐回自己的位置,忽然间,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边上有人。


    白雪菡不禁道:“河水这么冷,你还病着,好端端去洗什么?”


    本以为谢月臣不会回答,没想到他竟开了口:“要……沐浴。”


    白雪菡一怔。


    “脏。”


    谢月臣擦拭着头发,面无表情,若非语气听起来呆滞,还真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白雪菡见他衣裳穿得齐整,落到这般田地,还如此注重仪表……


    她不禁有些怀疑,他该不会是装的吧?


    白雪菡将饭菜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谢月臣闻到香味,低下头吃起来。


    白雪菡因道:“我不信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不答。


    “别装了,谢月臣。”


    “食……不言,寝不语。”


    白雪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谢家的家训……可笑,这东西在他神志清醒时,也未曾见他放在心上。


    如今倒讲究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恼火,恶从胆边生,竟直接夺过他的筷子。


    “那你别吃了。”


    第59章


    谢月臣没了筷子,端着碗一动不动。


    昔日那双美而冷冽的凤眸此刻紧闭着,再也看不见那些幽深复杂的色彩。


    他分明是饿极了,但没有筷子,即便端着食物也不会用手去抓。


    如此看来,分明又不像是失了神志的人。


    白雪菡疑心更甚,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却也没任何反应,仍旧呆坐在原地。


    白雪菡回了住处,料想他若是装的,必定还有下一步举措。


    谁知又煎熬了一夜,倒还是她先忍不住,天蒙蒙亮,又往那破庙去了。


    谢月臣睡在原地,身上盖着她送来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再看边上……昨日的饭确实没再动过,药却是喝了。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清醒,还是痴傻。


    白雪菡神态变幻莫测,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将带来的食物连同筷子摆出来,换走那馊掉的饭。


    谢月臣似乎听到动静,忽然翻身坐起来,倒把她吓了一跳。


    他面对着她,因为看不见,所以脸上的防备之色更深。


    白雪菡见状,心中升腾起一阵愧疚之感。


    他……他与她之间虽有怨结,到底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何况谢月臣也曾经救过她的命。


    即便他此刻是在装,身上的伤和眼睛里的毒也是货真价实的。


    究竟没必要为难一个落魄的人。


    “吃饭了。”


    她抓住他的手,指引他摸到饭碗。


    谢月臣怔了怔,蓦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白雪菡不知所以,连忙跟上去。


    只见他拿着昨天那只药碗,一路摸着石像和大树走到河边,将碗清洗干净。


    白雪菡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忽又见他盛了一碗水,走到草丛边上开始洗漱。


    她愣了一下。


    谢月臣洗漱完,又慢慢摸着周围的东西走回庙里,不知该不该夸他认东西快。


    这回没等白雪菡指引,他便自己找到了饭碗,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秀眉微微蹙着,在他面前坐下。


    半晌,他终于用完了饭,将筷子放好。


    “你……是谁?”


    他声音低沉,若非带着几分疑惑,真让白雪菡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许是她沉默得太久,谢月臣又道:“我是谁?”


    “你是——”那三个字在她唇边戛然而止。


    白雪菡见他虽糊涂,行事却与常人无异,只怕他知晓了真实姓名,要惹出祸端。


    “我不认得你,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


    谢月臣听罢,仍旧呆滞地对着她的方向,也不知听没听懂。


    正当白雪菡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又道:“你认得我……”


    “你……叫过我,我有名字的。”他似乎不习惯说这么多话,顿了顿。


    白雪菡动作一滞,垂眸道:“你记错了。”


    谢月臣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从前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轻易将情绪挂在脸上。


    白雪菡继续往外走,低声道:“你的伤若没有大碍,可自行离去。”


    “你……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谢月臣倏地站起来,摸着石像向她走来,他动作太急,不小心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


    白雪菡忙伸手扶住他,二人跌坐在地。


    他碰到她,忽然安静下来。


    “你是谁?”


    谢月臣忽然扬起脸,慌乱用手摸着她的肩膀,一路抚到脸上,似乎想要辨认模样。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推开他。


    谢月臣愣了愣,迷茫道:“对……对不起,我并非……”


    白雪菡看得出,他似乎意识到这样对一个女子是失礼的,却又不知道这些观念从何而来。


    “不打紧……”她僵硬道。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白雪菡实在见不得那张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前天喂药时,自己是怎么使他服贴下来的——便拿出油纸包,里面还有几颗蜜饯果子。


    她将纸包塞到谢月臣手中。


    “给你吧。”


    谢月臣愣了半晌,摸索着放了一颗进嘴里,很快,他便发现这是前两天尝过的味道,平静下来。


    白雪菡刚松了一口气,忽见他神色微微一变。


    “雪……”谢月臣忽然剑眉紧拧,痛苦地低吼了一声,纸包落到地上。


    白雪菡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用力抱着自己的头,倒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哪里痛吗?”白雪菡手忙脚乱,想要掰开他的手看看。


    奈何谢月臣力气太大,她根本扯不动。


    谢月臣低吼着,俊秀的面孔狰狞起来,双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白雪菡急得捶地:“究竟怎么了?难道这果子……”


    “头……头痛……”


    “头痛?”她拼命按住他,试图察看他后脑的伤,“你先别动,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痛……”谢月臣痛苦地低吟,“想不起来了……痛……”


    白雪菡好不容易按住他,伸手一摸,后脑的伤口并没有裂。


    难道是他中的毒又发作了?


    她当即想去找大夫,又被他紧紧抱住。


    谢月臣似乎把她当作了软枕,用力箍着她的腰,试图缓解痛苦。


    她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又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雪菡急得不行,俯身在他唇边细听。


    “雪儿……”


    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谢月臣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松开她,仍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白雪菡像见了鬼似的,嚯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谢月臣?”


    半晌,不知是他折腾累了,还是头终于不痛了。


    谢月臣安静下来,躺在地上满头冷汗地喘息着,脸色还有些痛苦。


    白雪菡试探着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


    “你……你想起来了?”她颤声道。


    “果子甜……很甜……”谢月臣低声道,“是雪儿……”


    白雪菡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但他忽然又怔了一下:“雪儿……是谁?”


    说罢,谢月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微微皱眉,又抱着脑袋低吟起来:“痛……”


    白雪菡鼻尖一酸,哑声道:“痛就不要想了,不重要。”


    谢月臣置若罔闻:“是谁……”


    他这般模样,白雪菡也不敢随意丢下,只好将他的脸包起来,直接带去东城郊寻那个老大夫。


    谢月臣发作过一回,终于平静下来,也不知为何,倒是老老实实地被她牵着走。


    那大夫给他把了脉,因说道:“没有什么大碍,还是老毛病。他体内的毒暂时要不了命,但会使人双目失明,神志不清,渐渐地便形同痴儿……如今便是那毒性在慢慢地发作。”


    “大夫,此毒你当真解不了吗?”


    “若是华佗再世,兴许还有些希望。”


    白雪菡心里即使早有准备,听了这话,也不免眼前一黑。


    那大夫又给他们开了些安神止痛用的药,便打发人走了。


    她买了些吃的,带着谢月臣回了庙里,一边熬药,一边盯着他吃了东西。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恨你?”


    正想着,忽然眼前多了个烧饼。


    谢月臣用油纸捧着,递过来,险些撞到她脸上。


    “……做什么?”


    “给你吃。”


    白雪菡一怔,低下头:“你吃吧,原本就是买给你的。”


    “你没吃东西。”


    “谁说的?”白雪菡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随口道,“你又看不见。”


    谢月臣皱眉道:“我知道。”


    她不禁看过去。


    他睫毛浓密低垂,在眼下扫出两片阴影,面容苍白俊秀。


    比起往日冷若冰霜的模样,似乎终于多了几分可望可即的人味儿。


    然而白雪菡见他如此,非但不觉解气,心里反倒说不出的苦闷。


    “你吃……”谢月臣见她迟迟不答,摸索着拉过她的手,将烧饼塞给她,“你吃吧,雪儿……”


    白雪菡被这称呼震得跳起来,烧饼掉在地上。


    谢月臣一愣,在地上摸了半天,终于找到烧饼,满面愧色:“脏了,对不起。”


    “你方才叫我什么?”


    谢月臣闻言,微微露出笑意:“雪儿。”


    “你……你想起来什么了?”白雪菡惊疑不定,颤声道,“你是装的是不是?”


    听见她这话,谢月臣却似乎确定了什么,激动道:“是你,你是雪儿……”


    他站起来正要伸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拿着烧饼,手很脏……面色又沉下来。


    白雪菡眼见他神情变幻万千。


    但那呆站着的模样,又绝非昔日谢月臣会有的。


    她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扶着他坐下来。


    谢月臣一被她触碰到,身体便微微僵硬,呼吸都急促起来。


    白雪菡只以为他是不喜欢与人接触,立即松开手,低声道:“你为何觉得我是……雪儿?”


    她的手刚离开,谢月臣的情绪就变得低落。


    但听见她温声细语地说话,他又不禁笑了笑,待要回答,忽然顿住,反复思索。


    “因为……”谢月臣低下头,小声说着什么。


    白雪菡没听清,更被他的神情弄得一头雾水:“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苍白的面孔上竟泛起淡淡潮红。


    他没继续重复方才那句话,只哑声道:“我就是知道……”


    白雪菡没再追问,讷讷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月臣一顿,摇了摇头。


    “你记得你的名字吗?”


    “不。”


    “你……你是怎么受伤的?”


    “……”


    白雪菡叹道:“那你还记得些什么?你说我是雪儿,那雪儿跟你是什么关系?”


    谢月臣怔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努力回想,但没过多久,他脸上又浮现出痛苦之色,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白雪菡忙抓住他的胳膊,“别想了。”


    “雪儿……就是雪儿。”


    “……嗯。”


    “雪儿是我的……我不记得了,”谢月臣痛苦道,“为什么?”


    白雪菡见状,心中也不好受。


    她别过头,静静看着那药炉下跳动的火焰,低声道:“忘了也好。”


    “妹妹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是有什么事吗?”


    白雪菡被这声音唤醒,见谢旭章盯着自己,愣了愣。


    “没……没什么。”她喃喃道。


    “若有心事,千万别瞒着我。”


    他这样说着,白雪菡倒确实想起一件事:“谢大哥,我有些担心我以前的下人,如今谢家……却不知她们被卖到了何处。”


    谢旭章一怔,旋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原来是担心这个,这样吧,我托人打听打听。”


    白雪菡点头。


    其实她私底下也写了信,让各处田庄铺子的人留意些,芸儿也回了信,说自己会去京城亲自打探消息。


    无论如何,总要知道福双的下落才好。


    “家生奴才恐怕都被卖干净了,不过……倘若是之前跟着你的管家媳妇,或许有机会留在母亲身边,只是不知……”


    不知圣上是否开恩,准许他们留几个下人伺候。


    白雪菡见他神色,心知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忙道:“谢大哥,我又想吃你上回做的那道炒芦蒿了,一会儿再做些可好?”


    谢旭章听她说喜欢,登时又笑了:“那我买菜去。”


    “我去吧,你在家里温书,明儿不是还要去学堂吗?”


    说着,白雪菡推门出去,临走前又对他笑了笑。


    谢旭章心情好起来,安心在书房用功,等她买东西回来。


    白雪菡出了门,却不急着往菜市去,而是在街边买了点吃的,便先去了郊外。


    一进庙里,便听见一阵悦耳悠扬的曲声。


    白雪菡顿了顿,往里走去,只见谢月臣坐在后门边上,手拿竹叶,缓缓吹奏着。


    她从前甚少见他对音律表现出兴趣,如今也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实在闲着没事做。


    “咳——”谢月臣听见她的声音,立即转回头,扶着竹杖摸索过来。


    他如今听声辨位的能力是越发好了,没走几步就到了白雪菡跟前。


    “雪儿。”


    秀挺的面孔上露出笑容,原本疏冷的薄唇,此刻弯出的弧度却略显笨拙。


    白雪菡却没搭理他,将吃食放在案上,扫视了周围几眼。


    谢月臣听她的话,摸黑将此处打扫了一遍,原本落满尘灰的地方,此刻变得干干净净,竟全然没了当初的模样。


    这竟是一个盲人能做到的事,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惊讶。


    谢月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道:“都……擦过了。”


    他将手背到身后。


    白雪菡见状,硬是扯着他把两只胳膊露出来。


    她这才留意到,他手心里擦伤得厉害,都结痂了,额头上也不知何时红肿了一块……


    想是打扫时不小心碰到的。


    曾经何等风光得意的人,如今却连做些小事,都会弄伤自己。


    她秀眉紧蹙,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谢月臣没听见她开口,忙缩回手,又摸着边上一块石墩子,用衣角擦了又擦:“坐。”


    白雪菡没动:“这两天我没来,你饿肚子没有?”


    他微微一愣,摇头道:“没饿。”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虽说临走前,也留了些干粮,但依谢月臣的饭量,一天就该吃完了。


    自然……她也并非有意饿着这傻子。


    实在是昨日谢旭章发病,把她吓得不轻,陪着他在医馆里待了一天。


    谢月臣走到石像后,掏出她留在这儿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给白雪菡看。


    “这是,我挣的。”


    里头是三个烙饼,看起来硬邦邦的。


    若换作从前,谢月臣准保不会多看这些东西一眼。


    白雪菡张了张口:“你挣的?”


    谢月臣又露出微笑,点头道:“我帮忙,换的。”


    他说话没头没尾,听得白雪菡云里雾里,又问了几句。


    原来昨天谢月臣饿得受不了了,跑出去找东西吃,恰巧遇上准备进城卖艺的一伙人。


    他们把谢月臣带上,让他坐在边上捧着碗收钱。


    可想而知,一个瞎了眼的俊俏郎君,即使什么也不会,照样有人围过来看。


    “很多钱……他们拿走了,用这个跟我换,”话及此处,谢月臣忽然皱了皱眉,脸色冷下来,“他们想摸我的脸,被我打跑了。”


    他面孔一沉,便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模样,周身弥漫着冰冷气息,叫人望之生寒。


    但很快,谢月臣又恢复了呆滞的模样。


    他将食盒递给她,如同捧着什么珍宝:“这个好吃的,留给雪儿的。”


    谁知白雪菡听了这番话,早已变色,蓦地打翻他手中的食盒:“谁让你去做这些事的!”


    她声音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尽管知道他如今心智不全,可……可她还是没办法将谢月臣与“卖艺乞讨”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谢月臣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谁的话你都听!让你去做乞丐你也去?”白雪菡厉声道,“你还有没半点尊严!你……你这样,还不如……”


    一语未了,便见谢月臣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如今他是个神志不清的瞎子,连寻常人的认知都没有,跟他谈什么自尊?


    沉默半晌。


    “对不起……”谢月臣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蹲下来,将翻倒的食盒收拾好,摸到那几张烙饼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谢月臣声音喑哑,语气里带着慌乱:“我想留给雪儿吃……我以为,雪儿会高兴。”


    “往后不会了……我不出去了,我,听话。”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白雪菡靠在柱子上,轻轻喘息着,低声道:“你不是谢月臣……”


    谢月臣岂会像这般……


    若他清醒时发现自己这般情态,只怕情愿死了。


    “我得回去了,饭食在这儿,你自己吃吧。”


    白雪菡走了几步,便听见竹杖匆匆敲击地面的声音。


    谢月臣竟跟了过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快回去。”


    “雪儿,生气了。”


    “……没有。”


    谢月臣小心翼翼地走近,抓住她的衣角:“雪儿别生气,我会听话……会听话。”


    白雪菡只得道:“你要是再跟着我,我真要生气了。”


    她扯了扯胳膊,谢月臣忙松开手:“我不跟……不跟。”


    “回去吧,饭食要凉了。”白雪菡耐着性子道。


    谢月臣呆滞地站着,舍不得离开。


    “还有什么事?”


    “想跟雪儿……一起走。”


    白雪菡当即道:“不行。”


    谢月臣闻言,失落道:“见不到你。”


    他又凑近了些,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白雪菡环住。


    熟悉的淡淡冷香扑鼻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下意识推开他。


    谢月臣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那声音几乎将她吓了一跳,白雪菡犹豫道:“你……没事吧?”


    谢月臣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神情有些受伤。


    白雪菡细思片刻。


    他如今前尘尽忘,瞎了眼睛又心智不全,所认识的唯有自己一个,难免会不安。


    她是不是不该对一个傻子太苛责?


    只是……白雪菡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见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她又没办法不怨恨。


    谢月臣,你要么死要么活,这样半死不活的,又是什么新的花招……


    白雪菡用力闭了闭眼:“我明日还会来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露出笑容。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冷下来:“但你要听话,不许到处乱跑。”


    他用力点头:“我听,雪儿的话我听。”


    白雪菡再也看不下去,匆忙抬脚走了出去。


    谢月臣还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缓缓呼吸着,似乎在嗅着什么香气。


    “雪儿……”他呆呆念叨着。


    如今,他脑海中实是混沌一片,全然不知自己所思所想是何缘故。


    只模糊记得雪儿,雪儿是何人?为何生气,为何不来看他?他也想不明白,一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谢月臣摸索着走回去,坐下来慢慢吃着白雪菡送来的食物。


    想到这是雪儿给他的,雪儿来看他了,雪儿还说明天还会来……他唇边便露出淡淡笑意,心中甜蜜非常。


    白雪菡带着芦蒿回去时,谢旭章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她微微一愣,取来披风搭在他身上,却不想他当即便醒了。


    “妹妹回来了?”


    “谢大哥,你困了就歇着吧,晚上我来下厨。”


    谢旭章立即站起来,笑道:“不过是看书久了,有些发昏,妹妹坐着吧,我这便去做菜。”


    白雪菡还要说话,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而谢旭章还没走开,稳稳将她接住。


    “妹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谢旭章脸色一变。


    白雪菡摇摇头:“这几日……有时会头晕,该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谢旭章扶着她到榻边坐下:“你一定是太累了,陪着我四处奔波求医,往后不要跟着我去医馆了,只在家里等我便好。”


    白雪菡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身子的事非同小可。”


    她拗不过谢旭章,只好躺到榻上小憩片刻,等他待会儿送饭过来。


    白雪菡看着窗外的落霞,心中却有些纳闷。


    她虽生得纤柔,却并非体弱之人,难道当真是近日忙于这两兄弟的事,太累了?


    可说到底,她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送送饭,找找大夫……也没觉得累。


    白雪菡心知自己绝没有这般柔弱,究竟为何近日总是头晕?


    恐怕她也得去看看大夫才是。


    谢旭章很快便做好了饭,端过来与她同吃,白雪菡笑他没规矩,看着半点不像从前的公子模样。


    谢旭章乐在其中:“我愿与妹妹做一对寻常夫妻……”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看了看白雪菡,连声道不是,后悔冒犯了她。


    白雪菡耳根微微泛红,不知该说些什么,为难地低下头。


    谢旭章见状,心中大为激动,只是克制着不敢表露出来,连连给她添汤盛饭。


    白雪菡忙道:“够了,谢大哥,我吃不下了。”


    他腼腆地笑了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好。”


    饭毕,谢旭章便去收拾碗筷,打扫厨房。


    白雪菡不知为何,用过饭竟更觉头晕眼花,喝了几口茶水,便微微阖上眼。


    第60章


    白雪菡依照约定,一连几日都去看望谢月臣,给他送吃送喝。


    谢月臣也当真乖觉了许多,不再到处乱跑,每日一到时候,就静静坐在庙里。


    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便立即站起来。


    她本想教他一些常人的生存技能,但谢月臣比她想象中机灵。


    未等白雪菡教,他已自己在这庙中过起正常日子,对去河边的路也熟悉了,即使没有竹杖,也能自由来回,还采了不少果子充饥。


    这自然让白雪菡松了一口气。


    更没想到的是,他每日闲着无聊,坐在后门上听外面的风声、雨声和鸟兽鸣叫声。


    竟练得听觉愈发灵敏,如今白雪菡远在几十丈外,他便能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即迎上去。


    甚至连她往哪个方向走,他都能听得出来。


    有时,白雪菡都怀疑他私底下跟踪过自己。


    回住处的路上,她总有种错觉,仿佛能听见细微的竹杖声,但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谢月臣如今双目失明,即便跟上来,也不该有隐匿行踪的能力……故而,她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是日,白雪菡去送饭时,见他用竹杖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她走近一瞧,原来他是在写字。


    没想到他虽瞎了眼睛,书法却仍旧那般厉害,即使没有笔墨,字依然遒劲有力。


    只是……


    “你写这些做什么?”


    谢月臣听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神情变得欣喜起来,因又怕她生气——在他面前,白雪菡的脾气时好时坏,他只好强压着嘴角。


    “我……没事做,想写字了。”


    又看不见,写什么字?


    白雪菡本想挖苦他,但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只得闷闷道:“怎么反复写的都是这几个字。”


    “我记得,这个地方,”谢月臣忽然拧起剑眉,“很大的牌匾……记得。”


    白雪菡闻言一怔,再看过去,这几个字连起来,却像是个客栈名。


    她心念一动:“可是跟你受伤有关?”


    白雪菡难得搭理他,与他说这么多话,谢月臣终于忍不住笑了,小心翼翼地挨近她。


    无意间碰到她的手,白雪菡竟也没发火,他像是偷了腥的猫,低着头弯起唇角。


    白雪菡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字上,见他不答,忙抓住他的手问:“你是在那里受伤的吗?”


    谢月臣怔了怔,俊脸登时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一愣,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动作,忙松开他。


    谢月臣还维持着动作,呆滞许久,摩挲了一下指尖,心跳如鼓。


    “是不是?”


    他如梦初醒:“什么?”


    白雪菡这下当真生气了,冷哼一声,站起来便要走。


    谢月臣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拉住她衣袖:“别走,我听话。”


    白雪菡甩开他的手,气得脸红:“你哪里听话了?我问这几个字是不是跟你受伤有关,你都不理我。”


    谢月臣怔愣半晌,终于想起来,方才雪儿似乎是问了话。


    “我……我不乖,是我不听话,”他急忙解释,“我想,我马上想。”


    谢月臣当真开始冥思苦想,但他一动脑,头就开始疼,忍不住抱住脑袋:“是……是什么?”


    “快想……快想起来……”他痛苦地低吼着,情急之下,用力拍打着脑袋。


    白雪菡忙拉住他:“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不行……雪儿生气了,一定要想起来……”


    “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


    此言一出,谢月臣立即安静下来。


    白雪菡道:“不许再想了。”


    他揪住她衣角,脸色因为疼痛而泛白,紧抿着唇,呆呆点头。


    白雪菡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有冷汗,看着这张熟悉的英挺面孔,动作一顿。


    他曾经是她相敬如宾的夫婿,也曾经是她恨之入骨的人……如今,竟成了个她全然不认得的痴儿。


    白雪菡睫羽轻颤。


    谢月臣自然不知她心中千百种滋味,只是感觉雪儿在盯着自己瞧。


    他攥了攥手心,也跟着紧张起来,耳根子微微泛红。


    她回过神,扶着谢月臣坐下:“我……我有话同你说。”


    “雪儿,”他笑道,“要跟我说什么?”


    “往后……我不能日日来看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每日照常送饭食过来,若少什么吃的穿的,你只管同送饭的人说,我会知道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尽,嘴唇苍白如纸。


    “我会找个时机,给你请更好的大夫,希望能解开你身上的毒……”


    “为什么?”他蓦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又似乎怕她不高兴,他慌忙松开手,转而抓紧她的衣角:“雪儿,为什么不要我?”


    白雪菡心中一颤,怔怔地望着他。


    “我会听话……”谢月臣磕磕绊绊道,“别不要我……”


    迟迟听不见她回答,他心中愈加慌乱,语气竟有几分哽咽。


    白雪菡深吸一口气,脚下有些不稳。


    她扶着柱子,冷静道:“我们本就没有关系,你总要走自己的路。等你的毒解开,我会让你见你真正的亲人……或者,你如今想见他也可以,那是你兄长……”


    “不……”谢月臣当即道,“我不要什么亲人,我只要你。”


    “谢月臣……你冷静些。”


    “不要走雪儿,别丢下我,别不要我!别走!”谢月臣慌了神。


    “别闹了,放手。”


    白雪菡用力掰开他的手,试图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


    但谢月臣指节分明,青筋逐渐暴起,如何是她能够甩得开的。


    她越是想挣脱,他便抓得越紧,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闹够了没有——”他闷哼一声,猛然扑在她身上,将白雪菡紧紧抱住。


    她险些被他压倒,待回过神来,已陷进那坚实炙热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令她整个人僵住。


    从前……谢月臣也是这样抱着她。


    无论是恩爱时,亦或是决裂后……他总是用这样霸道的方式,强势将她锁进怀中,容不得半点反抗。


    白雪菡控制不住颤抖。


    忽然,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颈间,绵延不绝。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


    “别不要我……我会听话,雪儿,我会听话!一定会听话!别走——”谢月臣仿佛想起了极其痛苦的事,头痛欲裂,以至于面容都变得狰狞,在她脖颈间低吟着。


    灼热的吐息覆上她耳际,白雪菡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不许碰我!”


    “雪儿……”


    “你再过来,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她无力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泪流满面的谢月臣,心头一片酸涩麻木。


    “为何……你为何还要出现?”她艰涩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结果你没死……”


    谢月臣怔住了:“我……”


    白雪菡眸中不知何时泛起泪花:“你没死就算了,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来金陵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月臣,你当真以为忘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吗?我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永远都回不去了,我不要你了!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了,你再说什么都没用!”


    其实她知道,眼前人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但见到谢月臣霎时面如死灰的样子,她心中竟涌起一阵扭曲快意。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她记得一切?


    本就是他欠她的,他休想过得无忧无虑。


    白雪菡苦笑了两声,咽下喉中苦涩的血腥味,只觉眼前又模糊了许多。


    她看不清谢月臣的身影,只大致知道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别再缠着我,你如今又盲又蠢……只会给我添乱,”她一字一顿地说着狠话,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别让我更恨你。”


    白雪菡扶着墙,缓缓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天边闷雷滚滚。


    秋风吹进来,庙里破烂的门窗吱呀作响,凉意袭来,几乎钻进人骨髓里。


    雪儿。


    雪儿走了。


    她说她不要他……她不要他。


    不……不可以哭,雪儿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一定是生气了。


    他方才不该哭的……不该哭的,他哭了,雪儿以为他不听话,所以走了……


    不能哭……不可以哭……


    他周身似乎被冻得僵硬,几乎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想去追,可是雪儿说,不喜欢他缠着她……她不喜欢。


    她说他……又盲又蠢,只会给她添乱。


    谢月臣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胸口的伤仿佛被人重新撕开,心脏已经抽痛到发麻。


    他知道自己是瞎子。


    他是瞎子……上街时,很多人笑过他。


    他还很笨,总是记不起东西。


    “你如今又盲又蠢……只会给我添乱。”


    为什么他是瞎子?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只能给雪儿添乱,惹雪儿生气……


    “雪儿不要你了……”谢月臣喃喃道。


    你这个瞎子。


    活着只会给雪儿添乱,只会让雪儿不高兴……


    谢月臣抓起竹杖,慢慢往外走去。


    似乎下雨了,冷丝丝的雨滴落下来,谢月臣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湿透了。


    “死了……雪儿就不会觉得麻烦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河边,他知道只要再往前,慢慢走到水深的地方——雪儿曾经警告过他不许下那么深,只要下去……他就会死。


    死了就不是瞎子了。


    死了就不能添乱了。


    雪儿,会开心一点吧……


    河水缓缓没过他的脖颈,谢月臣周身冰冷,战栗起来。


    “公子——”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有人慌忙拉住他。


    “疾风来迟,请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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