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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白雪菡头晕的毛病愈发严重。


    谢旭章本想将林大夫请到家里来,但她只道不用,想着谢旭章还要照常针灸,倒不如自己跟着去医馆。


    “那我背你吧。”


    白雪菡笑道:“何至于此,又不是走不动道。”


    谢旭章面露忧色:“妹妹若有不适,千万别勉强,一定跟我说,我背着你走。”


    白雪菡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一出门,谢旭章便紧紧跟在她身旁,生怕她忽然晕倒在地上。


    所幸白雪菡今日精神不错,走了半晌,仍旧步履稳健。


    只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有许多百姓争先恐后地围过去,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谢旭章听见马蹄声和官兵呼喝的动静,顿了顿。


    白雪菡见边上有几个半大少年跑过来,因问道:“这位小哥,前面发生何事了?”


    “这么大的热闹你都没听说?白府被抄家了!”


    那少年匆忙撂下两句话,便跟着同伴往前凑。


    白雪菡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


    倒是谢旭章最先反应过来,把她拉到巷子里,系紧白雪菡的面纱。


    没过多久,那动静便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雷贯耳,官兵们手执利刃,催促着被缚的犯人们,箱笼流水般的运出来,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白府果然是百年门阀,那些金银珠宝也不知装几车才装得完!”


    “这算什么?我听说先前卫国公府被抄,那才是大阵仗,金银堆满地,连扫都扫不动。”


    “白府被抄,不也是因为卫国公府?”


    “这两家世代交好,素有姻亲来往,去岁他们家的大小姐,才嫁到卫国公府……我听说谢家一被抄,这白老爷就急着闹分家,只怕也早猜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经过的队伍。


    在那些披枷带锁的人当中,她的生父白淇赫然居首,嫡母盛氏则紧随其后。


    昔日衣袂飘飘,风流倜傥的白氏族长,如今发冠凌乱,身着一袭单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许是听见了周围的闲言碎语,他始终低着头,每走一步路,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白淇年逾五十,当初也算保养得当,始终维持着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即便上次在母亲墓地见到他,他也还算神采奕奕。


    可如今……


    白雪菡看着他瘦削深陷的脸,这张面孔,哪里还看得出当初被徐如惠深爱时的模样?


    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盛氏比他稍微好些,却也是面无血色,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已是心死之态。


    他们缓缓从白雪菡面前走过。


    谢旭章担忧地望着她,唯恐白雪菡会做出什么事来——白府到底还是她的娘家,白淇也是她的生身父亲。


    只是,白雪菡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有所触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随着队伍移动。


    既不像白府众人那样悲伤,也不像围观的百姓那般好奇激动。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关系。


    然而,轻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白雪菡的情绪。


    她微微喘息着,看着这个曾经折磨了她母亲一辈子的白府落败,看着那辜负了母亲的男人跌落谷底……


    此时此刻,她心底最先涌现出的却不是快意,而是母亲的那句话——“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


    那时候,母亲总是在她耳边这样自言自语。


    无论在外祖父家遭受多少冷眼,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讥讽议论……母亲在擦干眼泪后,都会带着向往的神情,抱着白雪菡坐在屋檐下等。


    她在等她心里那个良人,曾经答应过,会让她一生一世幸福的良人。


    等他来接她们。


    “你是有爹爹的,阿雪……莫要听那些人胡说,”母亲温声道,“爹爹很爱我们,只是没法子来看我们。”


    于是,白雪菡也曾经憧憬过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直到她们母女被舅母赶到庄子上,直到母亲冒着风雪在白府门前求了一天一夜。


    直到母亲被磋磨至死……


    寒风骤起,吹动街边泛黄的枯叶,白淇在众人冷嘲热讽的议论中,忽然浑身一僵。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蓦地回头。


    人群中无数张陌生的脸,全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他。


    白淇愣了愣,脸色铁青。


    想不到他堂堂应天府推官,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四爷,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曾几何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只能望着他的马车殷勤跪安?


    如今却……


    白淇从未受过此等羞辱,那些讥笑的眼神和嘲弄的唾骂声,便如同将他架在火炉上炙烤。


    白淇愤懑欲死。


    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与谢家联姻,他便该早早地断绝与谢家人的来往才是!


    今日落到此等地步,祖宗基业凋败,亦有负如惠的临终嘱托。


    他蓦地想起徐如惠,那个总是用一双哀切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她死得不甘,他知道。


    临终前,她叮嘱白淇要好好照顾白雪菡。


    白淇应了……可他没有做到。


    为了一步步往上爬,他先是送走了徐如惠,另娶他人,后来又将她唯一的女儿送给谢家冲喜……


    白淇忽然头皮发麻。


    莫不是……徐如惠在天之灵,有意惩罚于他?


    当年他发过誓绝不负她,也答应过好生抚养白雪菡,他当真不是有意的……若非盛氏再三跟他闹,他也不想这样做。


    思及此处,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妻子。


    都是因为盛氏……她跟谢家沾亲带故,这才把自己带上了歪路。


    白淇越想越入神,心中忧愤交加,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上苍有眼,要报应也该报应到盛氏身上,为何要拿白家开刀?


    徐如惠若在天有灵,也该谅解他才是。


    他原本还打算将白雪菡寻回来,供养她余生以作补偿的。


    “不要怪我,如惠,我也是不得已……”白淇念念有词。


    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有道深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往何处去寻。


    白淇慌张地扫视着周围,却找不到那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的来源。


    忽听一声刺耳的鞭响,白淇痛呼倒地,那挥鞭的官兵恶狠狠地看着他:“磨磨蹭蹭的,你还当你如今是推官大人?!走快些!否则打断你的腿!”


    盛氏捂着嘴,无声抽泣着。


    白淇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伤,慌忙爬起来。


    终于,他再受不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复又垂下头,在官兵的呼喝声中继续往前走。


    “妹妹。”


    人群已远去,谢旭章轻声唤醒白雪菡。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谢旭章。


    他试图安慰她:“伯父他……”


    “谢大哥不用担心我,白府的人……也早就与我毫无干系了。”


    她显然不想多提此事。


    谢旭章蹙着眉点点头,又带着白雪菡继续走向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为白雪菡号了脉,神情微微一顿,谢旭章紧张道:“林先生,妹妹的身子可有大碍?”


    他看了谢旭章一眼,又看了看白雪菡,因摇头笑道:“雪姑娘,令兄可真是紧张你。”


    “公子放心吧,姑娘身子无碍,只不过思虑过甚,夜间少眠所以容易头晕。”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近日的确有些失眠,只是没想到,竟真是这个缘故。


    谢旭章也皱眉道:“果真如此?总不至于这般虚弱。”


    “公子可知,人以饮食调理气血,又以睡眠休养精华,此乃人之根本。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下来,心脉有损,非同小可。”


    谢旭章闻言,看了看白雪菡,又问:“那该如何调理?”


    “我开个药方,姑娘回去按时喝药,再点些安神香助眠便是……只不过,此事还得姑娘自己多上心,心情舒展了,自然也就好睡了。”


    “多谢大夫。”


    回去的路上,谢旭章闷闷不乐,直到进了家门,也没见他主动开过口。


    白雪菡只好道:“谢大哥,我会听大夫的话,你不必担忧我。”


    “你连觉都睡不好,为何不早跟我说?”


    他两眼通红,关切地看着她:“你一心只为我的身子着想,却不知,你若倒下……叫我往后怎么过?”


    白雪菡忙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其实她心里倒有些纳罕,虽说近日有心事,夜里的确不太睡得着,可是怎么也不至于像林大夫说的那么严重吧……


    况且她一夜中,总有三个时辰是睡得着的。


    白雪菡虽不解,但想到林大夫医术如此高明,也没有理由骗她,便也就信了。


    “我喝他的药试试,今晚一定早些睡。”


    白雪菡再三保证自己会放宽心,好生休养。


    谢旭章这才缓和了神情,叹息着摸了摸白雪菡的头,转身给她做饭去了。


    也不知是林大夫的药见效快,还是安神香的缘故。


    白雪菡这几日睡眠渐渐好起来,头也果真不晕了。


    是日,谢旭章接到一封京城来的信,原是先前,白雪菡托他打听的福双有下落了。


    “信中说,福双和李桂被京城一家富户买走了,那是个中等人家,家中不曾有人做官……只是不肯轻易松口赎人。”


    白雪菡当即道:“我亲自去……”


    谢旭章按住她:“你精神才好些,又乱跑什么,不如让我去。我这段时日,已比往昔大好了,我在京城也有母家的亲眷……行事自然方便,妹妹只管留在金陵好生调养,等我把人带回来给你看。”


    白雪菡怔了怔,不禁失笑。


    原先都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旭章,生怕他被风吹倒,如今倒是调换了。


    “谢大哥,你也要小心才是,千万别轻易叫人知道你的身份。”


    谢旭章笑道:“我明白。”


    白雪菡“哎”了一声,起身回屋,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里头是芸儿寄来的银票,原想留着赁间更好的屋子……你先拿去赎了福双他们吧。”


    谢旭章看了那匣子片刻,笑了笑,并不追问她芸儿从哪里得来的钱,只温声道:“好。”


    事不宜迟,翌日,谢旭章便在白雪菡的目送下坐船离开金陵,往京城去了。


    白雪菡独自过了两天日子,倒也算清净。


    只是她本就不擅烹调,如今谢旭章不在,无人掌勺。


    白雪菡不得不亲自下厨,顿觉自己手艺甚差,除了炖汤之外,其余的饭菜食之无味。


    林大夫的安神药亦让她终日昏昏欲睡,这日,勉强吃了一碗饭,便躺倒榻上,眼睛渐渐阖上。


    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外头一阵细微的动静。


    白雪菡猛然吓醒,只以为来了贼,随手抓过针线筐里的剪子,悄悄往门缝看过去。


    她原本紧张得直冒冷汗,一看之下,却忽然愣了愣。


    透过那道缝隙,只见一人正手持抹布,俯身仔细擦拭着桌椅。


    周围被他擦过的地方锃亮如新。


    他手脚有些笨拙,时不时会磕碰到桌角,又小心翼翼地站好,仿佛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什么人。


    没过多久,周围都被他擦干净了,他又抓起边上的竹杖,往院子里走去。


    碰到她留在院中的盆,那人顿了顿,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里头似乎是衣物。


    那人当即松开竹杖,从边上的水缸里舀出水来,开始……用力搓洗她的衣裳。


    “……谢月臣?”白雪菡张了张口,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


    第62章


    那人显然不太熟练,笨手笨脚地洗完了衣裳,又开始摸索着将她的衣物晾起来。


    忽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顿时僵住。


    白雪菡走出来,只见他衣袍上沾了水,怔怔地抬脸。


    她秀眉微蹙:“你……怎么过来了?难道今日没人给你送饭?”


    她原是托了邻居一个机灵的孩子,每日给谢月臣送吃送喝,她再给那孩子些碎银。


    她记得那孩子虽古灵精怪,却是个实诚小子,她才放心把这事交给他做。


    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饿着谢月臣了,他才跑过来?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也不知如何摸索过来,路上万一碰到什么人……


    白雪菡心下后怕,睫羽轻轻颤抖着。


    原先都与他说清楚了,谢月臣竟还这般自作主张。


    哪怕成了傻子,也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还说什么会听她的话,都是假的。


    她渐渐沉下脸,冷冷地盯着他。


    谢月臣虽看不见,但似乎也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恼意。


    他怔愣良久,低声道:“有人送饭。”


    “那你还……”


    谢月臣不再言语,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手中的衣裳还滴着水,啪嗒一声沾湿衣角。


    这样的神态动作,再配上他冷峻的外表,实在格格不入。


    白雪菡咬了咬唇,叹道:“你回去吧。”


    说着,她便要转身回房。


    忽又听身后响起声音:“雪儿别生气。”


    谢月臣哑声道:“我不是……我听话的,我只是……”


    白雪菡脚步一顿。


    “只是想见你。”他呆呆道。


    她几乎瞬时僵住了身子:“你……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你都忘了?”


    “我……”


    “我不曾带你来过这儿,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的?”


    谢月臣沉默了。


    白雪菡回过头,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紧:“你跟踪我?”


    看来她先前的感觉是对的,谢月臣的确暗中跟着她。


    他闻言,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将衣裳放回去,慌忙上前:“不生气……雪儿不要生气。”


    谢月臣艰涩道:“我……我想帮你做事……不想雪儿太累。”


    “我如何能不生气?”白雪菡瞪着他,“谁许你自作主张跑过来的?我用不着你帮我……”


    正说着,忽觉眼前一晃,白雪菡脚下发软,摔靠在门上。


    “雪儿——”谢月臣听见动静,当即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摸到她的肩膀,将人环住:“你怎么了?”


    白雪菡按着头,缓缓喘息着,竟冒起冷汗来:“我……”


    谢月臣被她吓坏了,胡乱摸着她的脸,焦声道:“你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


    未等她多言,谢月臣像是想起了什么,先将她扶着靠坐起来,又摸索着寻来茶水。


    倒茶时还将自己的手先烫了一下。


    但他全心全意在白雪菡身上,浑然不觉疼痛,只捧着茶盏送到她唇边。


    “喝水。”


    谢月臣轻轻吹了两下,似乎想要将茶水吹凉。


    奈何他双目失明,连吹气的方向都错了,全吹到白雪菡脖颈间。


    她痒得清醒了三分,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虚弱道:“给我吧。”


    谢月臣便托着她的手,让她缓缓喝下。


    白雪菡坐着歇了一会儿,神志渐渐清明起来。


    谢月臣在边上守着她,寸步也不敢离开,始终紧紧扣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大掌覆在温热柔荑上。


    白雪菡见他左手被烫红了也没有反应,蹙眉道:“你自去用凉水冲一下烫伤的地方。”


    谢月臣听罢,语气变得雀跃:“没……我没事。”


    白雪菡愣了愣,扭过脸。


    没坐多久,她又觉得头昏脑胀,本有意到榻上小憩片刻,但碍于谢月臣在前,她又实在不想提起这个念头。


    谁知,这傻子竟好像能猜到她的心事,一手环住白雪菡的腰,将她抱起来:“雪儿要歇息的……怎么走?”


    熟悉的冷香气息扑面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挣开,指挥着谢月臣抱着自己走进房里,稳稳将她放在榻上。


    谢月臣摸着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便以为是被子,将其展开盖在白雪菡身上。


    “你做什么?这是……”


    白雪菡看见他的失明的眼睛,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了。


    罢了,软垫也不是不能作被子……


    倒是谢月臣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露出不知所措的歉疚神态:“是什么?我……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


    白雪菡因而想起那天自己说的狠话。


    她当时口不择言,如今自己想想,都觉得那话难听得过分。


    这傻子竟丝毫不记恨,还想跑来看她?


    “你……不讨厌我吗?”


    “为何要讨厌雪儿?”谢月臣忙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讨厌雪儿,雪儿是……”


    “是不一样的。”俊美的面孔上泛起淡淡潮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低头。


    “我那样说你……”白雪菡垂眸道。


    眼前的人与从前的谢月臣大相径庭,她对着这张脸,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她一提起,谢月臣难免记起那天的事,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有些苍白:“雪儿说得对……我本来就是……”


    “罢了,别说了。”明明是她说过的话,但此时此刻,白雪菡却半点都不想再听到。


    谢月臣先是怔了一会儿,旋即呆滞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白雪菡久久未再开口,他只以为她快要睡着了。


    于是,谢月臣便伸手轻轻拍着白雪菡,侧枕在她边上,静静伴着她。


    心智不全的痴儿,此时却表现得如同常人一般,仿佛哄白雪菡睡觉,是他家常便饭的事。


    白雪菡心中一震。


    曾几何时,谢月臣也是这样,在深夜里紧紧抱着她。


    她刚嫁进谢家时常做噩梦,梦见幼时与母亲被人辱骂责打。


    好几次惊醒,白雪菡满头冷汗。


    谢月臣的睡眠似乎比她要浅,她醒来不过片刻,便见他睁眼。


    这人自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地盯着她。


    白雪菡彼时与他不甚相熟,满心惶恐,自愧扰了谢月臣安歇。


    她便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歉。


    谢月臣沉默片刻,蓦地将她拽进怀里,贴着白雪菡的脸颊用力缠吻。


    她被弄得脸红心跳,全然忘了方才所做的噩梦。


    因不想再重新叫水,她只好双手撑在他胸膛前,怯生生地说自己累了。


    这种时刻的谢月臣往往有些吓人,一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神采。


    冷冰冰的,又好像要将她拆吞入腹。


    但最终,他还是会在她的哀求中停手,将白雪菡揽在怀里,神色淡漠,轻轻拍着她的肩。


    白雪菡在这舒适的怀抱里感到一丝安心,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下来,沉沉睡去。


    往事如烟……


    额上落下一吻,白雪菡倏地清醒过来,轻颤着羽睫。


    只见谢月臣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唇边勾起弧度,是掩饰不住的淡淡欢喜。


    但不知为何,他又轻轻拧着一双剑眉,似有说不出的苦涩。


    谢月臣便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怀中,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白雪菡心中震颤,还未来得及多想,眼眶便已微微泛酸。


    她……还能信他吗?


    不……


    她不该信他。


    他这般姿态,皆是心智不全的缘故,倘若有一天谢月臣身上的毒解开,他绝不会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月臣……分明是个凉薄冷情之人。


    她又岂能将眼前这个傻子,与他混为一谈?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带着满腹心事,不知何时渐渐阖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自打那天被白雪菡发现起,谢月臣便日日过来。


    有时天蒙蒙亮,白雪菡打开院门便见他站在外面,身上带着霜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来了也不敢多话,总是默默替她做事。


    白雪菡赶了他几回,第二天谢月臣还是照常出现在门口,甚至似乎来得更早——脸都冻青了。


    她虽觉气闷,又着实拿他没办法,终于有一天开了口:“你……便留下来住吧,正好等谢大哥回来,我将你的事告诉他。”


    谢月臣被她挽留,欢喜得目瞪口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但回过神来,这傻子却意外敏锐,抓住她话里的“谢大哥”三个字,酸溜溜道:“谁是……谢大哥?”


    “他是你兄长,是你的亲人,”白雪菡道,“等他回来,我们便一块儿带你去看大夫。”


    “……你们?”谢月臣反复咀嚼着她的话,“雪……雪儿,那我呢?”


    白雪菡一愣。


    “雪儿……是我的。”


    “他是你兄长……”


    “兄……我不要什么兄长,”谢月臣焦声道,“他不是好人……他要抢走你!”


    “谢月臣!”白雪菡见他攥紧了拳头,指骨作响,便觉不对劲,“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你喊他谢大哥……为何喊我就是全名?”谢月臣委屈道。


    白雪菡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傻瓜还能说出这么有逻辑的一句话。


    谢月臣坚持要白雪菡改掉对他的称呼,白雪菡自是不依。


    傻子想是生气了,一整天闷着不说话,洗衣裳时整张脸沉下来。


    若非这场景太过诡异,只看他的神情,真有几分曾经那人的样子。


    白雪菡虽拿他没办法,却也不打算惯着他,左右闹起别扭来难受的也不是她。


    果然,到了晌午,谢月臣便又挨过来要抱着她,想哄她睡觉。


    白雪菡没理他,面对着里头独自睡了。


    醒来时,只见他还呆坐在那里,眼圈红通通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她翻身坐起来,他立即又跟上前,待要开口,又不知为何不开口,只一味地跟着她走动。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哼一声:“我去晚市上买些东西,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不行。”


    谢月臣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白雪菡看了看他,抱怨道:“我去给你买新的铺盖,很快就回来,你总跟着做什么呢?好生呆着。”


    谢月臣愣了愣,灰败的脸色瞬时焕发光彩,欢喜道:“雪……雪儿。”


    白雪菡不再多言,嘱咐他看好家,便推门出去了。


    留下谢月臣愣在原地,还在傻傻地微笑。


    但没过多久,谢月臣忽听身后响起细微的动静。


    一人跃下墙,恭敬道:“公子。”


    他登时敛起笑容,剑眉紧拧,周身渐渐弥漫起寒意。


    疾风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解药已寻来,还请公子按时服用,待体内余毒尽除,您自然会记起一切……请公子相信疾风。”


    “不必。”


    疾风愣了愣,心急如焚,中了毒的主子竟还是这般难以沟通。


    “公子——”“滚。”


    比起在白雪菡面前的样子,谢月臣此刻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冷峻得竟有些吓人。


    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闯进雪儿的家。


    ……


    白雪菡正想着,谢旭章这两日便该回来。


    届时她便与他一道,带谢月臣去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见多识广,医术精湛,若能有法子解了他身上的毒,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从此各走各的路……再也不见。


    白雪菡胸膛微微起伏,心底总似有什么繁杂的愁绪,令她坐卧不安。


    治好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一切……是不是都可以从此结束?


    “白雪菡……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菡愣了愣,起先并未认出这个声音。


    直到抬头望过去,只见白婉儿站在不远处,满面愤恨地盯着自己。


    第63章


    已至傍晚时分,街市上人烟稀少。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


    白婉儿衣着朴素,形容憔悴,她向来喜好奢华,如今发上却只插着两根木簪,脸颊微微凹陷,眼下一片乌青。


    边上跟着的,只有她的一个陪嫁丫鬟。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阴阳怪气地打量着白雪菡,“怎么……谢家人也把你休了?”


    白雪菡如今本就是隐姓埋名藏匿此处,此时见了她,暗道不好。


    “妹妹怎么也回了金陵?”白雪菡淡声道,“莫不是——为了抄家的事?”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白婉儿见她这般云淡风轻,不禁大怒,手指着她:“我爹娘养你这么多年……如今白家遭难,你不关心也就罢了,竟还幸灾乐祸!”


    说着,她又看白雪菡衣着打扮,虽不华丽,却淡雅精细。


    一身月白对襟上衣,丁香紫掐牙背心衬得肌肤粉白如玉,乌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谢家落败,你怎生过得这般滋润?”


    白婉儿妒火中烧:“莫不是偷了国公府的财物,私逃至此吧?”


    白雪菡本不欲与她纠缠,但见白婉儿步步紧逼,心知这回不好打发。


    回避不能,只得迎上。


    她笑了笑:“妹妹又是何故回的金陵?你方才说谢家休我,莫不是……妹妹也被王家休了?”


    此言一出,白婉儿当即变色,整张脸都青了。


    白雪菡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


    想必是那王禹得知白府失势,害怕被牵连,立即与白婉儿撇清了关系,一纸休书送她回来。


    白婉儿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生吞了,磨着牙道:“贱人,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想必二表哥也是被你克死的。”


    白雪菡闻言,站定在原地:“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谢家人视你如扫把星?当初还险些向我爹娘问罪。你再怎么费尽心机抢走二表哥又有什么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老天爷都不让你好过!只是可惜他……竟娶了你这么个煞星,白白送了命。”


    提起谢月臣,白婉儿便越想越气。


    她一直敬若神明,倾心爱慕的人竟被白雪菡抢走,还克死了。


    此乃她生平一大恨事,如今眼见白雪菡在此,她心头怒火愈烧愈旺,快步上前,扬手便要抽对方一个耳光。


    谁知白雪菡蓦然截住她的胳膊,反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白婉儿当场愣住,脸颊上火辣辣的滋味,几乎如一道惊雷将她唬在原地。


    白雪菡打了她……


    白雪菡竟敢打她?


    丫鬟反应过来,急欲上前护主,却被白雪菡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你再敢出言羞辱我母亲,我便替你爹娘多教训你几个耳光。”


    清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


    白婉儿怔怔地看着白雪菡。


    从小到大,这个所谓的长姐都只能跟在她身后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从来只有她打骂白雪菡的份,白雪菡何曾敢反抗过。


    “你……你竟敢……”


    白雪菡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表情,淡声道:“如今你已经不是什么小姐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逞威风,没人会惯着你。”


    白婉儿死死地盯着她,厉声呵斥丫鬟:“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按住她?”


    丫鬟闻言,连忙上前欲抓住白雪菡,却不料白雪菡忽然从她主仆二人中间穿过,自往集市上去了。


    “若不怕闹大,你尽管来。”


    她料定白婉儿最要面子,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直到她走到人群里,都没听见白婉儿追上来的动静。


    白雪菡暗自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


    “姑娘……”


    白婉儿狠狠地拧着丫鬟的胳膊,直把人疼出声。


    那丫鬟哭道:“姑娘息怒!都是奴婢不好……姑娘饶了我吧……”


    “贱婢!连你也来跟我作对!”


    她又反手打了两个耳光,丫鬟的脸颊瞬时肿胀起来。


    白婉儿仍觉不解恨,又将人推搡到地上,狠狠踹了几脚,只把那丫鬟当作是白雪菡来出气。


    “这些贱蹄子……等我娘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白婉儿自言自语。


    忽然,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亮,微微勾起唇角。


    白雪菡为谢月臣添置了新的铺盖,又顺带给他买了几件新衣。


    回到家中,她拿给他试穿,那傻子欢喜得什么似的,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


    她按照他以往的喜好,选了月白、雪青、云水蓝等几种颜色,倒都极衬他的冷峻容颜。


    他虽看不见,却还是极爱惜那些衣裳,日日询问白雪菡,自己今天好不好看。


    有时白雪菡会顺着他说几句。


    但更多的时候,白雪菡望着这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人会微微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语气便冷下来:“一般。”


    谢月臣唇边的微笑因而凝滞,几乎一整天都寡言少语。


    傍晚用饭时,他闷声不吭地埋头吃饭,脸拉得比从前还长。


    白雪菡看在眼里,却不知是何缘故。


    她咬了咬唇,用罢饭便收拾厨房去了。


    谢月臣听见动静,立即站起来。


    没等她洗几个碗,手里的活儿便被他抢了去。


    “不敢劳烦你。”白雪菡紧抿着嘴,欲将碗筷夺回来。


    谢月臣却紧紧按着不让她动。


    白雪菡哪里抢得过他,一时恼了,索性撒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月臣低下头,闷闷地洗着碗。


    不知为何,白雪菡鼻尖一酸:“既不想搭理我,就不要碰我的东西。”


    说罢,她便回身走出去。


    谢月臣忽然松开碗,在边上那盆清水里迅速洗了一下手,大步向前从背后抱住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他动作太急,险些把她扑倒在地。


    谢月臣紧紧箍着她,脑袋放在她颈间:“不要生气。”


    “你……”白雪菡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开我。”


    “不放。”


    白雪菡这下真有些恼了:“你不是不要和我说话吗?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一般……”谢月臣顿了顿,语气竟有几分委屈,“你不夸我。”


    她怔了一会儿,这才记起早上说的话,心下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疯疯癫癫的……我为何要惯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谢月臣闻言,脸一红,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我……我想做雪儿的夫君。”


    白雪菡浑身一震,蓦地推开他:“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谢月臣摇了摇头,垂首不语,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


    白雪菡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直靠到门上:“你……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什么……”他似乎听不懂,“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这么说?”


    “心里想……就说了。雪儿说过,不可以撒谎的。”


    谢月臣委实没有骗她,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仿佛天生扎根在他心里头。


    如同“雪儿”这个名字,不知来源,却……刻骨铭心。


    白雪菡秀眉微蹙,紧紧攥着衣角:“你洗碗吧,我回房歇息一会儿。”


    “我抱你……”


    “不用。”


    白雪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她心乱如麻。


    谢旭章为何还没有回来?


    她真盼着他回来,早点结束这一切。


    白雪菡远远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想,若明天谢旭章还不回来,她便自己带谢月臣去林大夫那儿。


    不能再拖了。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到了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白雪菡起先没有当一回事,又沉沉睡去,却听雨越来越大,雷声震耳欲聋。


    忽然间,一道闪电下来,屋外传来巨响,白雪菡猛然惊醒。


    门开了。


    “什么人?!”


    她慌忙坐起来点灯,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雪儿别怕,是我。”


    油灯亮起,映着谢月臣清俊的面孔,白雪菡缓下来,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


    话音未落,白雪菡浑身一僵。


    原来谢月臣轻轻抱住了她,放回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雪儿不怕,睡吧。”


    她怔了怔:“你听见雷声,以为我害怕?”


    谢月臣沉默点头。


    白雪菡抿了抿唇,原本被雷声吓得心慌意乱,此时终于平静下来,只是指尖还有些颤抖。


    “睡吧。”谢月臣捏着她的手,轻轻哈着气。


    没过多久,白雪菡的身体又温暖起来:“嗯……”


    “不对,”她坐起来,“方才听见外头好大动静,也不知是……”


    说着,白雪菡起身走出去。


    谢月臣什么也看不到,听见她往外走,焦声道:“大雨,危险。”


    “我只是看看——”白雪菡话音一顿。


    只见院墙的一角不知何时被大雨冲塌了,露出盆口大的一个裂缝,正源源不断地渗着水。


    院子里的水已然漫到了台阶上。


    她心中一惊,纵然没见过这等场面,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白雪菡来不及多想,回去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又对谢月臣嘱咐道:“你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我去堵一堵墙根,很快就回来。”


    “雪儿不要去!危险——”“听话。”


    白雪菡记得,谢旭章先前种菜种花时,托人用车子装了好几袋土和石头回来,似乎还没有用完。


    眼下这么大的雨,她又不会补墙,倒是用东西堵住填上或许还管用。


    寻了半晌,她果然在柴房里找到了要用的东西,便一袋袋土往院子里搬。


    袋子太沉了,又淋着雨,白雪菡才放好一袋,眼前便有些发黑。


    “雪儿……”


    谢月臣不知冒出来,稳稳接住她,白雪菡一愣,只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雨幕里,周身都湿透了。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谢月臣置若罔闻,摸着黑将她抱回檐下,自己又摸索着把方才白雪菡没搬完的土袋和石头搬过去。


    白雪菡不知他是怎么分清方位的,竟大差不差。


    谢月臣力气大,没过多久便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了,只是位置不够精准。


    她便冲上前,和他一起将东西堆到墙角,结结实实地堵住窟窿。


    “雨大,雪儿……回去。”


    雷鸣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幻,白雪菡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谢月臣已经冻得嘴唇惨白如纸,微微打着寒颤,整个人如同冰雕雪塑一般。


    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阴冷的鬼魅之气。


    却不叫人害怕,反而令人心酸。


    白雪菡咬了咬唇,用力将最后几块石头压实,便拉着他跑回去。


    “我穿着蓑衣倒没什么,你怎么披件单衣就敢出来了?若淋坏了可怎么办。”


    白雪菡将人拉回他自己房里,急匆匆让他换干衣裳。


    谢月臣揪着衣角,迟迟不肯脱下来,她纳罕道:“为什么不脱?”


    “雪……雪儿送的。”


    原来他以为白雪菡要扔了这身衣裳,正心疼呢。


    她无言以对,直接上手把他扒光了:“我帮你晾干它,先穿别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


    只见谢月臣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红透了,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愣了愣,迅速转过去,脸上也烫起来:“你……你自己穿吧,我去熬些姜汤。”


    说罢,她快步跑了出去。


    谢月臣后半夜乖觉了许多,就着她的手喝了两碗姜汤,躺下来时,还舍不得松开她。


    白雪菡困得厉害,不知不觉中,竟躺在他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说胡话,额头烧得滚烫。


    白雪菡怔了怔,才发现这傻子把被子都给了她,昨夜又淋了一场大雨,不生病才怪呢。


    “雪……雪儿……”


    “我去寻大夫。”


    白雪菡急忙为他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谢月臣的意识清醒了片刻,嘴里还在说着梦话:“雪儿……回来……我错了……”


    半晌,他彻底醒转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愣。


    白雪菡这回径直往林大夫医馆去。


    等不到谢旭章了,不管是风寒还是毒药,都一块儿给他治了吧。


    她走了常走的一条小巷子,这条路要快上半柱香的工夫。


    白雪菡原本步履如飞,忽然间,脚步停了下来。


    “姑娘,别来无恙?”


    是白府从前的家仆……盛氏的小厮张伢。


    白雪菡浑身一震。


    他衣着褴褛,目露凶光,冷笑道:“二姑娘命小的寻你多时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雪菡心下大惊。


    她强作镇定道:“我与人有约,此刻不便与你叙旧,改日再聊。”


    张伢一言不发,缓缓向她逼近。


    不对劲……


    白雪菡转身就跑,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快要追上来了。


    她急忙大喊救命,但此路清幽,向来人烟稀少,何况又是清晨,更没有多少行人经过。


    白雪菡方寸大乱,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跌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反身将她护在怀中,只听得一声闷响,张伢手中的砖头掉在地上。


    白雪菡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谢月臣紧闭着双眼,抵住她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缓缓滴到她颈边。


    第64章


    白雪菡当即呆愣当场。


    谢月臣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他怎会突然出现,还替她挡下……


    白雪菡怀里抱着他,手上全是血。


    那张伢见有人贸然闯出来,已是吓了一跳,并未认出谢月臣。


    恐怕事情闹大,他慌忙从后面跑了。


    白雪菡大声唤着救命,终于经过两位大娘,帮着她把谢月臣扶到了医馆。


    林大夫见她满身血污地扶着人进来,忙迎上前:“雪姑娘?你这是……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即将人扶到榻上安置,察看谢月臣的伤势。


    擦去那面上的血渍,林大夫愣了愣。


    白雪菡心知,谢月臣与谢旭章兄弟二人眉宇间有几分相像,因说道:“他是……谢大哥的兄弟,说来话长,先生快些瞧瞧他伤得要不要紧。”


    林大夫压下心头许多疑惑,忙为谢月臣止血疗伤,又给他号脉。


    过得半天,谢月臣头上的伤包扎好了,他方才叹道:“这位公子原有旧伤在身,尚未养好又遭此重创,是何人下此毒手啊?”


    “我路遇歹徒,他为了救我才……”


    白雪菡心中愧疚。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抄近道,或者说,那天不该得罪了白婉儿。


    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谢月臣受伤失忆以来,并没有半点对不起她,反倒还救了她……


    “姑娘该小心些才是,谢公子临走前才嘱咐过,要姑娘保重身子。”


    “是我不好。”


    白雪菡看着谢月臣紧闭的双眼,忽又想到一事,说道:“他中了毒,先生可看出来了?”


    “看来姑娘早就知道了,”林大夫道,“这位公子体内的确有种奇毒,虽不致命,却也对身子有极大损伤,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他的眼睛该是看不见的,神志也并不清醒。”


    “的确如此,却不知他所中何毒,先生可有药可解?”


    “此毒奇异,我亦闻所未闻,不过姑娘莫慌,老夫可试着调配解药。”


    白雪菡终于缓下一口气:“多谢先生。”


    “先别急着谢我,解药调配也需工夫,何况还得一样一样地让公子来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白雪菡微微蹙眉,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先生了。”


    林大夫叹道:“你们这家人倒也稀奇,进医馆便如家常便饭一般。”


    谢月臣躺了一日,渐渐清醒过来。


    彼时,白雪菡正在边上撑着脑袋小憩,听见他的声音,当即惊醒。


    “雪儿……”


    “你醒了?”白雪菡忙上前察看,“好些了吗?”


    “痛……好痛……”


    白雪菡一愣,立即让小童去前堂唤林大夫,她焦急地扶住谢月臣:“是头疼吗?难道伤口又裂开了。”


    “眼睛……”谢月臣躺在她怀里,气若游丝,“眼睛痛。”


    “眼睛痛?”白雪菡看过去,只见他浓密的羽睫下,似乎凝着淡淡殷红,甚至有血水渗出。


    白雪菡心中一震,林大夫走进来,连忙让他来瞧。


    林大夫用手拨开他的眼睛,谢月臣痛呼出声,紧紧地抱着白雪菡。


    她被这场面吓得不敢细看,焦声道:“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眉头紧皱,来不及多言,便让小童端热水拿纱布来。


    又叫白雪菡将谢月臣放平在榻上。


    她点点头,将他安置好便欲退开,动作忽然一顿,原来是被谢月臣紧紧抓住了手。


    他似乎是痛极了,一直喊着她的名字,不肯松开。


    白雪菡微微出神,下意识想要挣脱他,但做到一半,又蓦然停下。


    林大夫看在眼里:“姑娘,你在这儿陪着他吧,他安分些也好。”


    白雪菡只得作罢。


    谢月臣的手指愈发收紧,与她十指相扣,微微颤抖着。


    连带着白雪菡的心,也跟着轻颤起来。


    林大夫展开纱布,轻轻按在谢月臣的眼睛上。


    他起先痛得低吟了一声,白雪菡立即用另一只手覆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试图安抚他。


    也不知是起了作用,还是谢月臣痛得麻木了,他渐渐不再吭声。


    唯有那只与她交缠的大手青筋暴起,显示出主人此刻的隐忍痛苦。


    林大夫为他两只眼睛吸干了血水,又用干净的热水巾帕热敷。


    “公子热敷一夜,明日可试着睁开眼睛。”


    白雪菡道:“他的眼睛好了?”


    “未必,”林大夫迟疑道,“但多少应该恢复了些,且看明日情形,再做打算。”


    白雪菡不禁展颜:“多谢大夫。”


    林大夫命小童收拾东西,自己去前堂抓药,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白雪菡伏在榻边,正跟那公子低声说着什么。


    榻上之人闻言,冷厉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止不住向她微笑。


    “大夫?”小童端着水出来,还见他在发呆,不禁问,“还有什么吩咐?”


    林大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因谢月臣伤得厉害,这两日白雪菡都让他在医馆过夜。


    林大夫怕她一个女子来回奔波,再出意外,便也给她腾了一间厢房住着。


    是夜,白雪菡喂谢月臣喝了药,便自回房中歇息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从沉睡中醒来。


    他灵敏地感知到周围有异动,不是白雪菡的脚步声,亦非大夫和药童……


    “又是你。”


    谢月臣淡声道。


    ……


    翌日。


    用过早饭,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解开谢月臣蒙眼用的纱布。


    “公子请缓缓睁眼,若有不适,立即阖上双目,千万别勉强。”


    林大夫看着他慢慢抬起眼皮。


    感受到光的那一刻,谢月臣猛地闭了闭眼。


    “是不是还痛?”


    他皱了皱眉,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


    白雪菡疑惑地看了看林大夫,又听他道:“公子再试试吧。”


    谢月臣顿住了。


    白雪菡见状,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没事的,再试一试,若还疼便作罢……”


    谢月臣露出笑意,激动地用力反握,再次试探着缓缓睁眼。


    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分开,白雪菡看见那双凤眸逐渐睁开,谢月臣仿佛也露出了原本模样。


    她禁不住浑身一震。


    “雪儿。”


    “你……”白雪菡浑身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忽然间,她留意到谢月臣的视线似乎有些不对,眸色也比从前浅淡了。


    “公子能看见吗?”


    “看……看见了,光和人……人影。”


    说着,谢月臣伸手摸了摸白雪菡,这回他的手精准落到了她脸上。


    “雪儿,是你。”他语气微微颤抖,是难以掩盖的激动。


    白雪菡怔住了。


    林大夫皱起眉头:“看来公子并未全然复明。”


    “所以,如今他只看得见光和模糊的影子吗?”


    林大夫劝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待我调配出解药,公子身上余毒尽清,届时便可复明。”


    白雪菡只得点点头,由着谢月臣好奇地睁着那双眼睛看她。


    他身上的伤也好多了,她便带着他回家去了。


    张伢的事,白雪菡原想去官府告状,但想起自己和谢月臣如今的身份,又不便出面,只得暂时作罢。


    有了前车之鉴,她如今出门都不敢再走小路,还要带着匕首防身。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白雪菡正在做针线,忽然察觉那道微弱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谢月臣笑了笑:“看你。”


    “你不是看不清吗?”


    “能看见,你在那里,你在低头……好看。”


    白雪菡怔了怔,不再搭话。


    “雪儿真漂亮。”


    一团影子也有漂亮不漂亮之分?她心觉好笑,又觉得这傻子是越来越放肆了,还是少搭理他为妙。


    谁知,谢月臣见她不理会,又呆呆地凑过来,一时摸摸她的脸,一时又牵她的手。


    白雪菡恼道:“我生气了。”


    谢月臣忙松开手:“我错了,我不乱动。”


    白雪菡见他如此郑重,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谢月臣听见她的笑声,脸色才缓和起来。


    “妹妹——我回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白雪菡当即怔住。


    她反应过来,立即回过头,只见谢旭章披着玄色斗篷,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许久未见,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一双晶亮的长眸微微眯起,带着淡淡笑意,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骤然僵住了。


    “谢大哥,”白雪菡迎上前,“你终于回来了,福双她怎么样了?”


    “妹妹……”谢旭章的瞳孔骤然放大,目光顿住在她身后之人身上,又缓缓转向白雪菡。


    白雪菡见他脸色不对,猛然想起后面的谢月臣。


    她急忙解释道:“谢大哥,我刚想跟你说,我前阵子在河边见到了谢月臣,他当时昏倒在草丛里,遍体鳞伤……”


    “雪儿!”


    谢月臣忽然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回带。


    白雪菡没站稳,跌进他怀里,愣了愣。


    谢月臣如今虽听不见,耳力却极好,早已听懂了二人的交谈。


    他原本呆滞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唇角紧绷着,以保护和占有的姿态挡在白雪菡身前。


    她怔愣片刻,将他推开:“谢大哥是你兄长……”


    谢旭章的表情早已凝固住了,温文尔雅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整个人仿佛脱离了往常的状态,露出令白雪菡觉得陌生的一面。


    “谢大哥……”


    白雪菡喊了他好几声,谢旭章才有了反应。


    “哦……子潜啊……”


    谢旭章盯着白雪菡,对谢月臣微笑道:“原来你还活着。”


    第65章


    谢月臣对他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只紧紧跟着白雪菡。


    “谢大哥,他重伤失忆,又不知被何人下了一种罕见的毒药,如今双目视物不清,心智也不全,所以认不出你。”


    “原来如此……可看过大夫了?”


    “林先生为他诊治了,只是调配解药尚需时日。”


    谢旭章点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不在家,妹妹来回奔走,辛劳了。”


    “我倒没什么,谢大哥——”一语未了,白雪菡便被谢月臣拉住:“雪儿,头痛。”


    “什么?是伤口疼吗?”白雪菡吓了一跳,忙扶着他坐下,“让我看看。”


    谢月臣乖觉地坐着,由她揭开纱布,双手紧紧扶着白雪菡的腰际,仿佛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白雪菡倒也真是紧张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


    谢旭章见状,眼神微微一黯,将手里提的东西搁到桌上。


    “我从外头带了烧鹅回来,雪菡妹妹,你们先坐坐,我这就去烧饭。”


    白雪菡闻言,忙道:“谢大哥,你千里迢迢回来,先歇歇吧,我做就好。”


    谢旭章莞尔一笑:“我在家,怎舍得让你亲下庖厨?”


    白雪菡怔了怔,他已转身去了,徒留她望着那背影出神。


    “痛……”


    谢月臣又抓住白雪菡的胳膊。


    她回过神来:“好了好了……我看过了,没出血,你是哪里痛?”


    谢月臣察觉到她正面对着自己,吐气如兰,说话轻声细语。


    他终于平静下来,小声道:“不痛了。”


    白雪菡微微蹙眉。


    “那我去帮谢大哥,你自己坐会儿。”


    谢月臣又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走。


    “你做什么?快放开。”


    “别去……”谢月臣声音低沉,“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在一起。”


    自谢月臣受伤失忆以来,白雪菡一直将他的话当作疯言疯语,谁知近日,他说话越来越不像个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一颤,不禁想起当初的谢月臣。


    同样霸道,同样蛮不讲理。


    她缓了缓心神,因说道:“你再这样,我又要生气了。”


    谢月臣闻言松开手,低着头微微颤抖起来。


    白雪菡叫了他两声,他都是低低地应了,头却不抬,整个人如同蜷缩在椅子上。


    偏偏他又生得高大,一张椅子怎装得下?这般姿态又是可笑,又是可怜。


    见他如此,白雪菡心中又有些不忍。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谢大哥是你兄长,你们是一家人,他也会对你好的。”


    “我不要别人对我好,”谢月臣闷声道,“我只要你……”


    白雪菡默然不语,静静看着他。


    “谢大哥,我来帮你吧。”


    她好不容易将谢月臣安抚下来,进厨房时,已见谢旭章将柴火烧起来了。


    “妹妹怎么又进来了?”他笑道,“我说过了,叫你歇着。”


    白雪菡将米淘干净:“你舟车劳顿如此辛苦,就不要和我争了。”


    谢旭章无奈地笑了一下。


    “对了,不知福双那边……”


    “差点忘了告诉妹妹,”谢旭章转身出去,半晌,取了个香囊回来,“这是福双给你的,她说里面放了安神的香花……我已将他夫妻二人赎出来,他们原想跟来金陵伺候你,我说如今不便,给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回乡下过活去了。”


    白雪菡连忙接过来,珍重地看了看,眼角微微泛红:“难为她惦记着我……如此也罢,福双跟了我一场,虽无缘再见,我也盼着她能回去过安生日子。”


    “妹妹可想见她?早知道,我就不打发他们走了。”


    白雪菡摇头道:“你做得对,我们如今自身都难保,如何带着他们?只要心里惦记着,见与不见,原没什么分别。”


    谢旭章盯着她,微微勾起唇角:“此言在理。”


    白雪菡将米放进去蒸,谢旭章已在边上开始切菜。


    见她全神贯注地做着家事,他不禁弯了弯眼睛,但旋即,又不知想到何事,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谢大哥?”


    “我在想,多亏了你……妹妹,若不是你捡到子潜,我还不知道他还活着。”


    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子潜从前那般待你,你竟能不计前嫌,将他救下……我替谢家,谢过妹妹救命之恩。”


    “谢大哥千万莫要如此,若是这般算,他也救了我两次,我还欠他两条命呢……”白雪菡苦笑道,“他如今前尘尽忘,我便是想恨,也没必要去恨一个傻子,自讨没趣。”


    她继续道:“我原早些想告诉你,皆因他伤得厉害,我怕你见了会难过,所以……”


    “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欢喜。”


    白雪菡一怔,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眸光。


    谢旭章低声道:“如今家业凋敝,父母都在受圈禁之苦,我这次回京……悄悄托人去看了他们,祖母病得很厉害。今又见子潜如此,我如何能不忧心?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当然,子潜的病也要治。”


    “若有我能帮得上的,谢大哥尽管说。”


    谢旭章一笑:“你陪在我身边,便是帮我了。”


    白雪菡看着他的笑容,竟觉出几分苦涩。


    她原本逃出谢家,只想做个普通人,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一日三餐,可果腹足矣,闲时赏花赏月,此处住腻了,又去另一处住,走马看天下。


    可谢旭章与她不同。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在家人的万千宠爱关怀下长大,注定不可能如她这般放弃亲人。


    饭很快就熟了。


    谢旭章烧菜的工夫到家,没过多久便端上三盘菜肴,又将那烧鹅切了摆出来。


    白雪菡与谢旭章面对面坐着,谢月臣非要挨着她坐。


    她蹙起眉,让他坐远些,谢月臣勉强挪动了一个拳头的位置。


    谢旭章淡淡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雪菡妹妹,多吃些肉,你又瘦了许多。”


    谢旭章给白雪菡夹了一块肉,她连忙谢过。


    谢月臣忽然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之间犹豫了许久。


    白雪菡知道他看不清,便道:“想吃肉还是菜?我给你夹。”


    谢月臣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显然不太高兴。


    白雪菡猜不透这傻子的心事,只好将肉和菜都夹了些放进他碗里。


    “妹妹——”谢旭章站起来,笑了笑,“你吃你的,我来照顾他吧。”


    “这……”


    未等白雪菡开口,谢旭章已坐到谢月臣边上。


    “也好。”白雪菡点点头。


    谢月臣剑眉紧拧,并不给面子,除了白雪菡夹给他的菜,其余的都一动不动。


    白雪菡留意到,刚要开口让他多吃点,又被谢旭章的话引得走神了。


    “对了妹妹,我回来时遇到送信的,芸儿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是暂且不回金陵了,在那边替我们看着田地。”


    白雪菡纳罕道:“这有什么可看的,她一个人在那儿,不觉得无趣吗?”


    “她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就别插手了。”


    白雪菡秀眉微蹙,低下头来细细地思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饭毕,谢旭章去收拾厨房了,白雪菡便想着给芸儿写封信。


    谁知谢月臣又推门走进来。


    “你不在房里歇息,过来做什么?”白雪菡放下笔,“待会儿又头痛了。”


    “你……你都不理我。”


    “什么意思?”


    谢月臣凭借眼前微弱的影子,摸索到她面前,站定。


    “究竟怎么了?”


    “你只和他说话,吃饭时,不理我。”


    白雪菡愣了愣,又拿起笔:“你不是食不言寝不语吗?”


    说罢,没听见他争辩,她又抬头看过去,只见谢月臣整张俊脸憋得通红。


    原来这傻子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不觉失笑。


    “我讨厌他,”谢月臣沉声道,“雪儿,不要靠近他。”


    “为什么?他是你兄长……”


    “他喜欢你是不是?”


    白雪菡当即顿住,张了张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月臣模糊的双眸里,焕发出冷涩光芒,如雪地里凛冽的风,虽无影无踪,却轻而易举的刺进人骨头里。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他脸色微沉:“是不是?”


    白雪菡轻笑,垂眸道:“傻子,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不是傻子,”谢月臣鲜少这样反驳她,“我知道。”


    她心中一震,拿笔的手愈发用力:“出去吧。”


    谢月臣蓦地上前,摸了两下,抓住她的肩膀:“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


    “与你无关。”


    “你喜不喜欢他?”


    白雪菡语气一点点冷下来:“你有完没完?”


    “我不要你喜欢他。”


    谢月臣的眼圈红了。


    她怔了怔,笔还未落,一滴墨便先砸了下来,染脏眼前的信纸。


    半晌,白雪菡缓缓开口:“这世上很多事情,由不得你要或者不要……从前我也不明白这道理,后来有个人教会了我。”


    “那个人左右我的命运太久了,如今我想走自己的路……也该轮到我来选了。”


    谢月臣虽听不懂她这番话,却不知为何,脑海中轰隆一声。


    他蓦地扶住桌角,心脏一阵阵的酸疼,紧接着,脑海中翻涌起陌生的画面。


    “不……”


    谢月臣低吼一声,猛然栽倒在地。


    第66章


    “你醒了?”


    白雪菡见他睁开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有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晕了。”


    谢月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影。


    谢旭章道:“醒了就好,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明日再带子潜去医馆瞧瞧。”


    白雪菡只得点头。


    谢旭章细思片刻,扶她站起来:“雪菡妹妹,我有话与你说。”


    白雪菡见他神色凝重,有些不解,跟着谢旭章走出院子里。


    他看着谢月臣的屋子,微微出神:“妹妹,你觉得子潜当真忘记了从前的事吗?”


    白雪菡一愣:“谢大哥怎么这么问,难道你疑心他……”


    “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怎就认定你一个人,全然不要旁人接近?”


    “他受伤醒来时,身旁只有我,或许是这个缘故。”


    “可他喊你‘雪儿’,”谢旭章盯着她,声音有些艰涩,“只有从前的他会这样喊你。”


    白雪菡浑身一震。


    她又何尝不曾怀疑过?


    只是回思谢月臣这段时日的行为,着实看不出伪装的痕迹,他有什么话都藏不住,全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白雪菡。


    便是让从前的谢月臣装,他也未必能装得这样单纯。


    白雪菡见谢旭章担心,便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都解释了一遍。


    “谢大哥,我知道你们从前有龃龉,你怀疑他是正常的,起先我也不相信……不过,林大夫的话,总该是信得过的。”


    “妹妹误会我了,子潜还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谢旭章笑了笑,按住她的肩膀认真道,“我只是怕你……会再被他伤到。”


    他眸色深沉,氤氲着白雪菡看不懂的情绪。


    “我……我明白,”她微笑道,“我会小心的。”


    谢旭章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只是,他似乎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身体如何?”


    “吃了林大夫的药,又点安神香,已经好睡多了,好几天没有头晕了。”


    谢旭章勾了一下唇,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那就好,明日你也跟我们去医馆,再让林大夫给你瞧瞧。”


    “好。”


    白雪菡临睡前犹豫半晌,还是推门去看了一眼谢月臣。


    他竟还没睡,睁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神情有些冰冷。


    她轻轻阖上门,走过去:“头还疼吗?”


    谢月臣听见她的声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白雪菡伸手理了理他头上的纱布,发现谢月臣神情有些凝滞,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了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原本浅淡的瞳色,似乎变浓了许多。


    白雪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叹道:“这双眼睛,也不知何时能全然复明。”


    她正准备起身,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谢月臣的掌心凉得吓人,几乎把她冰得打了个寒颤。


    “你……很冷吗?”她蹙了蹙眉,“怎么手这样凉。”


    谢月臣仍一言不发。


    白雪菡顺势给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雪儿。”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喑哑。


    “怎么了?”白雪菡揉了一下眼,她已有些困意。


    她应了,谢月臣却没有下半句话。


    白雪菡不免觉得奇怪,但他自从失忆以来,做过千奇百怪的事太多了,她也就习惯了。


    “我回房了,你睡吧……夜里若有不适,记得喊我们。”


    他抓得太紧,白雪菡只得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才将左手解脱出来。


    她站起来欲离开,忽然又听谢月臣哑声喊她名字。


    白雪菡回头看他,只见他盯着自己的方向,目光灼热,几乎给她一种他能够看清人的错觉。


    她纳罕地看着他,却没有过去。


    半晌,也没听见谢月臣再说话,白雪菡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谢月臣看着她的背影,半张脸笼罩在月光下,神情恍惚,薄唇紧紧绷住。


    那双锐利的凤眸此刻微微泛着光芒,竟似有泪水盈满。


    他张了张口,唇齿间打转着两个字,终于又发出晦涩的声音:“雪儿……”


    次日,白雪菡正准备带上谢月臣,跟谢旭章一道去医馆。


    谁知用罢早饭,谢旭章便道:“三个人太招摇了,如今四处都有官兵在搜捕……我看,还是我去请林大夫来一趟吧。”


    “也好。”


    谢旭章嘱咐白雪菡好好歇着,轻轻拨动她的发丝:“子潜若发病,你别着急,只等我回来就是了。”


    谢月臣坐于一旁,静静地不发一言。


    若换作是往常,他早该抢着跟白雪菡说话了。


    白雪菡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他两眼。


    谢旭章也看过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子潜。”


    谢月臣没反应,但谢旭章知道他听见了。


    “兄长不在家,你要好好听雪菡的话,不要惹她生气,”谢旭章缓缓道,“不要……给她添麻烦,明白吗?”


    谢月臣向他望过去,仍旧一声不吭。


    白雪菡记起谢月臣说过不喜欢谢旭章,唯恐他闹起来,连忙挡在二人中间。


    “谢大哥,我先预备好茶点等你和林大夫。”


    谢旭章温声道:“好。”


    白雪菡见他出去了,下意识松了口气,忽然又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紧张什么。


    谢月臣虽痴傻,但从没真正闹出过什么事,应该还算是懂事的。


    她因说道:“谢大哥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他?”


    谢月臣听见她的话,抬起脸,微睁的双目眸光沉沉。


    白雪菡怔了怔:“总觉得……你好像看得见。”


    她轻叹一口气,笑自己多心,将碗筷收回厨房去。


    谢月臣照旧跟进来准备洗碗。


    白雪菡见状,又对他道:“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养着吧,去堂屋坐着等大夫。”


    他还是站着不肯走,紧贴在她身侧。


    白雪菡实在撵不开他,只得由着这傻子把碗洗了,她站在边上看,生得他又突然头疼倒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家务事做多了,她总觉得谢月臣洗碗越来越熟练,如今看着,哪儿还有失明的样子?


    动作竟比她还利落。


    她不禁纳罕道:“你看得见碗?”


    谢月臣动作一滞,很快又继续低下头:“能。”


    白雪菡愣了愣:“也是影子?”


    他不置可否。


    “看来你的眼睛……真的在渐渐恢复。”


    白雪菡心想,待会儿一定要让林大夫再给他瞧瞧,说不定毒虽没解,这眼睛也能先复明。


    眼见谢月臣快把碗洗完了,白雪菡便先回了堂屋,将点心摆好盘,又沏了一壶茶。


    她正动作着,忽然眼前一晃,手中杯盏猛地掉下来,碎了一地。


    白雪菡按了按脑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呼吸着。


    “怎么好端端的,又晕了……”


    她缓过劲来,便蹲下收拾碎片,谢月臣跟着走进堂屋,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


    白雪菡让他先坐下,光顾着说话,手上没留意,竟被刺了一下。


    她吃痛地缩回手,还没待反应,谢月臣便先冲上前握住她的手。


    白雪菡一愣。


    看着那流血的伤口,他眉头紧皱,从白雪菡袖中抽出丝帕,仔细为她包扎。


    “疼不疼?”谢月臣道,“怎么不小心些。”


    “……你看得见?”


    谢月臣当即顿住。


    白雪菡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秀眉紧紧蹙起。


    他垂下眼帘,又露出平日里有些呆气的淡笑:“方才……能看见了。”


    “是忽然能看见的?”


    谢月臣点了一下头。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他,未待开口,又被扶起来坐好。


    谢月臣自去将碎片收拾干净,又洗净了手,问她药箱放在何处。


    “在我房里……”


    白雪菡心脏狂跳,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谢月臣很快便找来了药箱,从里面寻出金创药,为她敷上。


    他动作细致,触碰到她时,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仿佛面对一块儿易碎的豆腐。


    白雪菡浑身僵硬,直到他抬起头,幽深的凤眸望过来,静静与她对视。


    谢月臣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抚摸她柔滑的脸颊:“雪儿。”


    他的声音似乎比往日要低沉许多,还有些沙哑。


    白雪菡与那双晦涩的眼睛对视时,心脏几乎都停跳了。


    她浑身绷紧,从心底升腾起一阵熟悉的恐惧。


    半晌,谢月臣神色微变,又恢复成平日里单纯呆滞的模样。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耳根:“原来,雪儿生得这副模样。”


    “你……你不认得这张脸吗?”白雪菡放松下来。


    谢月臣注视着她良久,答非所问:“你真好看。”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令她心慌。


    明知眼前人已是个傻子……可是他的眼神如此炙热,令她不禁想起,新婚不久时的谢月臣。


    同样强势,同样令人避无可避……


    谢旭章带着林大夫回来,便见白雪菡与谢月臣面对面坐着。


    谢月臣的手还搭在她脸颊旁,轻轻抚摸着。


    白雪菡则眸光迷离,似乎正在发呆。


    “雪菡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白雪菡惊醒过来,只见谢旭章与林大夫站在堂屋前,神色各异。


    她连忙站起来,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你们回来了……他,他的眼睛似乎已经好了。”


    谢旭章闻言一愣,目光缓缓扫向谢月臣。


    第67章


    林大夫替谢月臣看了眼睛,又一再号脉,轻轻皱起眉头。


    “这倒奇了,老夫解药还没配完,公子的双目竟已能够视物。”


    “子潜体内的毒,不要紧了吗?”谢旭章笑了笑。


    “余毒未清,脉搏尚有些紊乱,只是……为何会在此时复明,老夫也着实想不通。”


    白雪菡默不作声地看着谢月臣。


    他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大夫摆弄,神情又变得如同往常一般迷茫了。


    “若如此……他会不会记起从前的事?”


    此言一出,几个人纷纷看向白雪菡,尤以谢旭章的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谢月臣只是抬了一瞬的眼,又若无其事地垂眸。


    “也不是没有可能,”林大夫道,“老夫明日便能将解药配出来,届时给公子试试。”


    “他头上的伤还要紧吗?”


    “公子身体康健,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伤处看着严重,实则不在要害之处,如今恢复得很好,再休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谢旭章点头道:“先生,烦请你再给雪菡妹妹瞧瞧,她头晕的病也不知怎样了。”


    说着,他轻轻摸了一下白雪菡的头发,推着她坐下。


    谢月臣忽然有了动静,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白雪菡伸出手由林大夫号脉,想到方才的事,神情还有些迷惘。


    “大夫,妹妹如何了?”


    谁料,林大夫为她把完脉后,竟脸色一变:“姑娘这脉象……却比上次要虚弱得多。”


    白雪菡怔了怔,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谢旭章回来之后,自己又变得容易晕了。


    难道身子真的出了问题?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只大掌握住她的肩,微微用力。


    白雪菡抬头,只见谢月臣盯着自己,神色苍白得吓人。


    她感觉到这傻子的不安,旋即向他安抚一笑。


    谢旭章看着他二人,唇边的微笑渐渐凝固住。


    “林先生,雪菡妹妹究竟是什么病,可有药能治?”谢旭章问道,“莫不是跟上回一样,又用安神香?”


    林大夫与他对视一眼,低下头轻轻捋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白雪菡因道:“大夫有什么话,便直言吧。”


    林大夫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对上谢旭章的视线,忽然站定。


    “姑娘这弱症并非先天带来的,老夫医术不精,一时也看不出症结所在。”


    谢旭章忙道:“什么……那可如何是好?”


    白雪菡微微蹙眉:“我除了头晕贪睡,原也没有别的毛病,若不成,大夫还是照旧开安神方给我吧。”


    “这可怎么行?”谢旭章神情紧绷,“万一……小毛病拖成大毛病,悔之晚矣。”


    林大夫道:“公子说得对,姑娘这病还是得看,只不过,并非老夫夸口,若连老夫都诊断不出,金陵城恐怕没人能治得了……京城多名医,姑娘不若进京去看看。”


    “进京?”白雪菡愣了愣。


    再提起京城,白雪菡的内心是复杂的。


    当初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远嫁进京,成为卫国公府的夫人。


    后来又千方百计地逃离国公府,好不容易才离开京城。


    虽说如今谢家已经败了,可那里毕竟是她的伤心地,白雪菡原本便打算走得越远越好……老天爷是在作弄她吗?


    如今又让她回去?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那也不必了。”


    “妹妹,身体的事非同小可,我同你回去。”


    谢旭章深深地看着她,眸中尽是关切与担忧。


    “你刚从京城回来,如今又去,岂不奔波?”白雪菡道,“我除了头晕些,也没有别的……倒是谢大哥你,原本说留在金陵调理的,为了福双的事情又离开这么久……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谢旭章见她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多言,先将林大夫送了出去。


    白雪菡缓了缓,回头便见谢月臣盯着自己。


    “怎么了?”


    谢月臣没有开口,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的掌心有些冰冷,白雪菡醒过神:“你担心我吗?”


    谢月臣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白雪菡便笑了一下:“我没事的。”


    傍晚,白雪菡用过饭便坐在廊下,继续将给芸儿的信写完。


    白雪菡先在信中询问芸儿近况,将国公府、白家被抄之事一一道来,并说明福双夫妇已被赎出,回乡过日子去了,请她务必珍重。


    一封信写完,天色彻底暗下来,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白雪菡吓了一跳。


    “谢大哥?”


    谢旭章在她身旁坐下,先看了一眼白雪菡手中的信纸,旋即温声道:“给芸儿的?”


    白雪菡点点头:“我将福双的近况告诉她。”


    “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呢,有和芸儿说吗?”


    “谢大哥……”


    谢旭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我心中实在害怕,连林大夫都诊不出你头疼的缘由……妹妹,我自小便是个药罐子,所以比常人更明白体弱的难处,我已如此,如何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一天天虚弱?”


    白雪菡被他灼热的眸光烫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垂眸:“我并非要你们为我担心,我只是……”


    “你还是忘不掉从前的事,对不对?”


    谢旭章叹了口气:“是我害了你,倘若当初,我没有求娶你,你也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谢大哥,你千万别这样想,你从未连累过我……怪只怪命运弄人。”


    “那你不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呢?”白雪菡笑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常常在想,若咱们是亲兄妹该多好。”


    谢旭章顿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眸中氤氲着白雪菡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缓缓转开头,笑了笑,声音有些艰涩:“妹妹若不怪我,便不要拒绝进京求医。”


    “可是……”


    “你若有万一,叫我如何自处?”


    白雪菡愣了一下,默然抓紧衣角。


    谢旭章回头,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肩膀:“我陪着你去,妹妹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话已至此,白雪菡也哑口无言。


    她虽不想回京,但谢旭章说得确实有道理,身体的事非同小可。


    便是不为自己,她也该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保重身体。


    只是,白雪菡原想着自己一个人速去速回也就罢了,但谢旭章放心不下她,定要跟着。


    她也只好由着他。


    “那子潜呢?”谢旭章给她倒茶,不动声色地往谢月臣的方向看了一眼,“妹妹……可要带上他?”


    白雪菡闻言也望过去,只见谢月臣一言不发,幽幽地盯着她。


    自从复明以来,他话少了许多,也不爱搭理人,只有跟着她盯着她的习惯没有改变。


    白雪菡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盏中茶水:“带吧。”


    林大夫很快便差小童送来解药。


    谢月臣服用后,表面没有什么反应,又过了两日,林大夫为其把脉,说他体内的余毒正在慢慢消散。


    白雪菡有些害怕他会想起从前的事,再变回原来的模样。


    但谢月臣身上却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她观察了几日,才放下心来。


    三人很快打点好了行装,照样是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


    是日,白雪菡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小憩片刻。


    恍惚间,她又梦见了年初跟谢月臣从金陵返京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单独坐一条船,白雪菡每日无事,便在船头看看外头的风景。


    谢月臣总负手立在不远处,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白雪菡知道他在观察自己,却不明白是何缘故,时不时便回头与他说笑。


    谢月臣倒是句句有回应,只是看起来不算太愉悦,似乎另有心事。


    船偶然晃动,她没站稳时,他便忽然出现在身后,牢牢将她搂进怀里。


    当时,白雪菡还以为他是担心她,才一直看着她。


    后来想想,那阵子正是白雪菡最自作多情的时候,自以为与谢月臣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他是在看笑话,在琢磨她的感情为何如此低廉……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白雪菡从梦中惊醒,不知不觉中,竟已冒了一头冷汗。


    她缓了缓,连忙喝了一口热茶。


    再抬眼,只见船舱内空无一人,谢旭章想是在船头吹风。


    谢月臣却不知往何处去了——自打上了船,他都是紧紧跟在白雪菡身旁的。


    白雪菡取出帕子,轻轻擦拭额上的汗。


    昨夜便梦见了从前的事。


    没想到今天只是小憩片刻,竟也梦见了。


    她心慌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将至京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雪菡走出船舱,甲板上站了不少人,她见谢旭章与一位老者交谈正酣,便没有上前打扰。


    想了想,还是去寻一下谢月臣。


    他的伤虽说好多了,可到底还未恢复以往的心智,独自在外边不安全。


    白雪菡穿过人群,前后走了两圈,也没见到谢月臣的踪迹。


    她正觉得奇怪,忽听一阵熟悉的声音,在隔壁船舱响起。


    “公子请再服两次解药,此毒便可全然解除。”


    白雪菡当场怔住。


    这不是……疾风的声音吗?


    “不急。”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公子,不能再拖了,这样对您的身体……”


    疾风的声音忽然停住,再响起时,二人似乎都刻意放轻了语调,外面再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然而,白雪菡分明已认出来,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谁。


    刹那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里猛然涌出,翻天覆地,从头到脚……刺得她头皮发麻。


    第68章


    谢旭章进了船舱,便见白雪菡静坐着出神。


    “妹妹在想什么?”


    她如梦初醒,看向眼前的人,半晌,轻轻摇头。


    谢旭章环顾四周:“子潜去哪儿了?”


    正说着,谢月臣便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壶热水,绕过谢旭章,坐到白雪菡跟前。


    他洗干净茶具,泡了一壶热茶,缓缓倒给她:“喝些热的。”


    白雪菡脸色微微发白,精神显然有些萎靡,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谢旭章掏出一个小纸包,关切道:“妹妹可是晕船了?喝茶不管用,吃些酸梅干吧。”


    白雪菡打开纸包,往嘴里放了一颗酸梅,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确实令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谢月臣握紧手中的茶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谢旭章。


    “雪儿……”他低声道,“我也想吃。”


    白雪菡动作一顿,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因说道:“二弟,雪菡妹妹不舒服……”


    “吃罢。”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白雪菡将酸梅干送到谢月臣嘴边。


    谢月臣弯了一下眼睛,却并不伸手去拿,只张开口,耍赖似的看着白雪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竟果真捡了一颗丢进他嘴里。


    谢月臣含着酸梅干勾了勾唇,浓墨般的凤眸里流动着光彩。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也跟着笑了。


    旁边的谢旭章则微微一怔,温和的神情几乎有些维持不住。


    她忽地站起来,将纸包还给他:“谢大哥,你也吃些吧。”


    谢旭章接过来,哪里还有心思吃,只是对着白雪菡浅笑的面孔,他做不出失态的事,勉强扯了扯唇角。


    “我出去透透气,”白雪菡对谢月臣道,“你替我晾着茶水,别让灰尘落进去,可以吗?”


    谢月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甲板上。


    周围人声嘈杂,谢旭章紧紧地护着她,唯恐白雪菡被磕碰到。


    “还有多久到京城?”她忽然问。


    “还有两天,”谢旭章道,“妹妹怎么了?莫不是……又害怕了。”


    白雪菡笑道:“我已经不怕面对从前了,如今想想,当初还真是傻,白白让人欺我负我,我却一点也不能报复回去……”


    谢旭章闻言,长眸微眯。


    “当初实在是子潜对不住你,”他缓缓道,“妹妹宅心仁厚,竟能如此宽宏大量,能够放下恩怨,不计前嫌……若换作是旁人,见到今日的子潜,定会趁机加以报复。”


    白雪菡玩笑道:“我若对他落井下石,可会伤了谢大哥的心?毕竟,你们还是亲兄弟。”


    谢旭章盯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他又微笑起来:“我的心,和妹妹的心是一样的。”


    白雪菡吹了良久的风,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回了船舱。


    谢旭章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舱内,那杯茶已然放凉,谢月臣正撑着手假寐。


    听见白雪菡的脚步声,他旋即睁开眼。


    见她拿起杯便要喝,他当即拦住:“凉透了,我再去烧水。”


    “我就是要喝凉的。”


    谢月臣剑眉微蹙:“那怎么行?”


    他正要出去,忽听白雪菡道:“谢月臣,从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骤然说出这句话,谢月臣的背影猛地僵住。


    船舱内,仿佛笼上一层幽冷的气息,一时间寂然无声。


    与此同时,外边热闹的人声便愈发刺耳起来。


    “雪儿,在说什么?”


    他转回来,向她呆呆地笑了一下。


    浓墨般的瞳眸中,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晦暗之色。


    “我是谁?”


    谢月臣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迷茫道:“你是雪儿。”


    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抿唇道:“过来。”


    他乖觉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规矩坐下。


    白雪菡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头上的纱布,林大夫说那里的伤,还需要再敷半个月的药。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白雪菡的胳膊如羊脂玉般,细腻而泛着光泽。


    她的神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渺茫。


    谢月臣抓住了眼前的皓腕,哑声道:“……怎么了?”


    “疼吗?”


    他愣了愣。


    她说的是那日他替她挡下那块青砖。


    她在问他的伤疼不疼。


    谢月臣的语气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疼。”


    白雪菡轻轻挣脱他,收回胳膊,笑道:“骗人。”


    “雪儿……”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谢月臣倏地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叫了你这么多回,还不记得吗?”白雪菡低声道,“谢月臣。”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仿佛染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谢月臣当即滚动了一下喉结:“我……记得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说得不对,又逗笑了她。


    白雪菡抿着唇,眼神却有些黯淡:“谢月臣,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偏偏记得我的名字?偏偏要跟着我。”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了她片刻。


    就在白雪菡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谢月臣忽然又开了口。


    “雪儿……重要。”


    谢月臣仿佛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说给自己听:“很重要。”


    她垂下眼帘,头脑又开始发昏,不得不扶住边上的把手,以防自己忽然栽倒。


    谢月臣见状,连忙握住她的腰,将白雪菡放到软榻上:“又难受了吗?”


    “……困了。”


    他剑眉微拧,闻言才松了一口气,守在边上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又如同哄孩童一般,开始哄她入睡。


    白雪菡背对着他,睁了许久的眼,才缓缓闭起来。


    就在谢月臣以为她将要睡着之时,忽听她道:“谢月臣,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原本也有些疲乏,凤眸轻阖,听了这话当即清醒过来。


    冰冷锋利的视线转到她身上。


    半晌,只听他痴痴道:“什么意思?”


    “没有吗?”她又像是在说梦话,低声呓语。


    谢月臣显然顿了一下。


    “雪儿,想问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弱:“没有就算了……”


    谢月臣再看时,她已然沉沉睡去,吐息如幽兰般清逸。


    望着那张安睡中的绝艳面孔,谢月臣的眸光从凝重逐渐变得柔和,他轻轻靠在她边上。


    高大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白雪菡修长的脖颈如凝脂般滑腻,在烛光下愈显柔美。


    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灼热。


    谢月臣难耐地垂下眸。


    焦灼良久,他走出船舱,守在门口吹着冷风。


    忽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谢月臣转过头,对上他兄长的视线。


    谢旭章的脸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下,温和的神情犹如一张假面。


    谢月臣眼底的情绪骤然散尽,不留半分温度,唇线紧绷的弧度多了一丝挑衅。


    兄弟二人冷冷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两日后。


    船终于开到了京城。


    白雪菡一上岸,便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与当初何其相似,甚至连边上站着的人也没有变。


    却不知他是何心情。


    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的目光,冲她乖巧地笑了笑。


    白雪菡正欲开口,谢旭章忽然挤进二人中间,微笑看着她。


    “雪菡妹妹,我从前听母亲说过,京城有位名医,曾经给几位王府贵眷都诊治过身子……我也吃过他几帖药,确实有些用,不容先去寻他吧。”


    “也好,”白雪菡点头,“谢大哥,你既见过他,便不要陪我去了。”


    “我在他府前等你,带着面罩,没有人会留意的。”


    “这……”


    “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那好吧。”


    白雪菡还要跟他说话,谢月臣不知何时绕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我饿了,雪儿。”


    他的手指是越来越灵活,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二人已经紧紧地十指相扣。


    谢月臣如同长在她身上一般,寸步不离白雪菡。


    周围人来人往,不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三人。


    白雪菡忙道:“我们这就去吃东西……你先放手,这里人多。”


    “不放。”


    谢旭章盯着他二人紧扣的双手,良久,低声道:“雪菡妹妹,他这样不好吧?”


    尽管他刻意维持,那语气中的一丝轻颤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白雪菡掰开谢月臣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谢月臣怔了怔,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用过饭,在驿馆安顿下来。


    京城不比金陵,谢旭章从前养在深宅里便罢了,谢月臣却是曾经在朝为官的人。


    白雪菡因而叮嘱他,在外行走要时时戴着面罩,少与生人交谈。


    翌日,天蒙蒙亮,谢旭章便带着白雪菡去寻大夫。


    谢月臣原本也要跟来,白雪菡只说三个人不便行事,恐惹人注意,无论如何都不肯带上他。


    临走前,谢月臣的情绪显然低落下来,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的背影。


    白雪菡明知他在看自己,却也不回头,只跟着谢旭章径直走出驿馆。


    一路上,谢旭章的心情似乎比昨日好了许多:“雪菡妹妹,我听说天桥下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可看,待会儿见完大夫,我带你去玩两圈吧。”


    他虽生长在京城,以往却从未出门闲逛过,那些趣事都是听小幺儿们说的。


    上次回京,谢旭章心事重重,自然也没有心情做多余的事。


    如今白雪菡在侧,便不同了。


    “妹妹?”


    迟迟未听她回答,谢旭章不禁又看过去,只见白雪菡一直盯着脚下的路,正在发呆。


    “妹妹有心事?”


    白雪菡蓦地醒过神,见谢旭章看着自己,笑了笑:“没有……谢大哥方才说什么?”


    第69章


    令白……


    谢旭章站定,看着她微微一笑:“我说看完了大夫,带你去天桥底下玩。”


    白雪菡有些歉疚地看着他:“对不起谢大哥,方才我走神了。”


    谢旭章摇摇头:“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的?”


    “我……我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病。”


    “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极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想是为了安她的心。


    白雪菡笑了笑,并未将心底另一件事说出来——她不想让谢旭章再为她担心了。


    到了医馆,谢旭章果然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她。


    白雪菡自顾自去了。


    这间医馆比起林大夫的要小许多,那大夫年岁也不算大,为白雪菡把了脉,便说她是思虑过重身心操劳导致的头晕。


    这番说法,竟与林大夫最初所言别无二致。


    白雪菡虽觉得奇怪,但想着既是谢旭章所荐的大夫,医术定然高明,便也不甚计较,领了药方就出来了。


    “妹妹出来了?大夫怎么说?”


    白雪菡无奈地笑了笑:“与原先林大夫的话一样,早知如此,便不费这个力到京城来了。”


    谢旭章接过她手里的药方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来一趟安心些……身子无碍那便再好不过了。”


    白雪菡点点头。


    谢旭章带着她寻了间药铺抓药,旋即又一同去了天桥。


    白雪菡原本没什么心思闲逛,但见谢旭章难得这般兴致冲冲,也不愿扫他的兴。


    天桥上果然热闹得很,五花八门的吃食,谢旭章都拉着她尝了一遍。


    他从前被家中看管得厉害,饮食向来清淡,哪里吃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雪菡因怕他吃坏了身子,忙道:“谢大哥,我们还是少吃些吧,大夫嘱咐我饮食要清淡。”


    “好,吃完这个我们就不吃了……唔,这个好吃,今天难得高兴,你也尝尝外边的豌豆黄。”


    谢旭章说着,喂了一块到她嘴边。


    这倒是以前国公府常做的点心,白雪菡连忙抬手接,谢旭章躲了一下,叹道:“张嘴。”


    大庭广众之下,白雪菡实在不好意思让他喂,但谢旭章坚持要亲手喂给她,否则便站定不肯走。


    白雪菡只得咬住。


    谢旭章见状,才满意地笑了,静静注视着她,眸光柔情若水:“好吃吗?”


    “嗯。”


    白雪菡着实吃了一惊,这豌豆黄与她以往所吃的截然不同,虽不如国公府厨子做的细腻,却自有一股纯净的豌豆香气。


    她素来嗜甜,此刻吃到这般可口的糕点,神色都变了,忍不住多尝了一块。


    谢旭章温柔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将纸包塞进她手中,让白雪菡慢慢吃。


    白雪菡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她还劝谢旭章少吃,如今自己倒是吃得香甜。


    谢旭章又去买了糖耳朵、奶油炸糕、焦圈等吃食,各买一点,全都喂给白雪菡尝。


    他今日不知为何,兴致高涨。


    二人去看了杂耍。


    卖艺人将身体扭动得如同蛇一般灵活,还有空口吞剑的,喷火的……白雪菡将生平所没见过的,都看了一遍,谢旭章亦是如此。


    最后,他又带着她在布棚前听戏,台前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谢旭章紧紧将她护在身侧,隔绝周围的一切。


    他看着台上戏子们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白雪菡。


    谢旭章喃喃道:“这便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从前都是在园子里听戏,这么听还是头一回,”白雪菡因笑道,“倒也有趣。”


    “妹妹喜欢,咱们就多听几场。”


    白雪菡摇摇头,笑道:“天色晚了,而且,谢月臣还在驿馆等着呢……改日再来也不迟。”


    谢旭章闻言,默然垂下眼帘,微微出神。


    “我年幼时,很羡慕那些小厮。”


    白雪菡一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时候我大约是四五岁,已经懂事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发现我与旁人不同。府里唯有我一人需要坐在轮椅上,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幺儿们,他们都能够正常行走,不仅在府中行动自如,还能跟着管事的出门,他们告诉我,外边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话及此处,谢旭章自嘲地笑了笑:“妹妹会不会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我的出身比那些下人好多了。”


    白雪菡忙摇头:“怎么会?我知道……谢大哥心里很苦。”


    “与你说句心里话,倘若可以,我宁愿同他们换一换,有个康健的身子,即使出身卑微我也甘之如饴。”


    白雪菡抓住他的胳膊,认真道:“如今你的身子也比以往好多了,与常人无异,只要好好调养,总有希望的。”


    谢旭章顿了一下,忽然握住她的手:“雪菡妹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再向你求一次亲,这次你会答应我吗?”


    与谢月臣不同,想来是常年卧病在床的缘故,谢旭章的手掌软而微凉。


    白雪菡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将手抽回来。


    “谢大哥……”


    谢旭章见她如此,心已凉了三分,却勉力笑道:“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命中福薄,也怕拖累了你。”


    “并非如此,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白雪菡道,“只是我眼下心乱如麻,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在想子潜吗?”


    白雪菡心中一震。


    抬眸望去,只见谢旭章目光如水,正静幽幽地盯着自己。


    “不是的。”她下意识否认。


    “真羡慕他,”谢旭章低声道,“我虽虚长他几岁,却拖着一副残躯,连入仕也不能,到头来……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妻子。”


    “谢大哥!”白雪菡焦声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谢旭章回过神,摸摸她的头,“别着急。”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微笑道:“什么?我有何处不对吗?”


    白雪菡心中犹疑,她的预感往往是没错的,谢旭章一定有心事瞒着她。


    他们一起躲了这么久,谢旭章分明已经逐渐变得开朗豁达,今日却……


    难道是因为谢月臣?


    想到这个名字,白雪菡脸色微变。


    回驿馆的路上,又见有许多小摊贩在卖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谢旭章一时兴起买了两个面具,一个给白雪菡,一个自己戴上。


    白雪菡看不懂那上面的图纹,只觉得他戴着的那个比自己的好看,因笑道:“谢大哥,你怎么把狰狞的给我了?你那个就好看多了。”


    谢旭章透过面具看着她。


    那样的眼神,有一瞬间令白雪菡感到陌生,她不禁愣了愣。


    旋即,面具后响起熟悉的温和笑声:“妹妹生得美,面具要戴丑陋些,才不会有人窥伺……我生得丑,便要戴好看的,才不会吓着你。”


    白雪菡反应过来,脸颊发烫,讷讷道:“谢大哥何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谢旭章笑了两声,带着她往驿馆回去了。


    白雪菡一进门,便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谢月臣正坐在她房里。


    “雪儿。”


    她站定,扶着门的手微微颤抖。


    谢旭章听到动静跟过来,见谢月臣在里面,脸色变了变:“子潜,你怎能独自呆在雪菡妹妹屋里?”


    谢月臣并不理会他,只向白雪菡走来:“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我抓了药回来……”白雪菡见他嘴唇泛白,毫无血色,便问道,“你没吃饭?”


    谢月臣不答,低头用那双沉沉的眼眸看着她。


    白雪菡一时哑然。


    她与谢旭章在外头逛了许久,如今天色都已经渐渐黑下来,没想到谢月臣竟一日都没用饭。


    谢旭章道:“我去叫小二做些吃食,我们三人一道用饭吧。”


    白雪菡点头,见他走远了,方才回头看谢月臣:“为何不吃?”


    “等你。”


    “……下次不必等我。”


    “你们去做什么了?”谢月臣缓了缓,语气又变得呆滞单纯,“我一直……在等雪儿。”


    白雪菡走进屋,将面具随手搁在梳妆台上:“随便逛逛罢了。”


    谢月臣盯着那个面具良久,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白雪菡回过头,便见他站在阴影里,冷峻的面孔有几分荫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雪菡妹妹,我们下楼吧,很快就上菜了。”谢旭章从外面回来,绕过谢月臣,径直拉起白雪菡的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拉下楼。


    没过多久,谢月臣苍白着一张脸走下来,坐到白雪菡身旁,静静望着她。


    谢旭章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白雪菡道:“妹妹……既然来了京城,我想去见见爹娘和祖母。”


    白雪菡一怔。


    谢月臣微微眯了一下凤眸。


    谢旭章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对他们有怨,原本就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想自己去见一面,妹妹……可会怪我?”


    白雪菡摇头:“谢大哥说笑了,人之常情,我又怎会怪你呢?只是,如今国公府被抄了家,老爷夫人他们被圈禁着,你又如何进去看望?


    “我想托父亲以前的门生帮忙,”谢旭章道,“能见一面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不强求。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非可靠之人,谢大哥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的,妹妹不必忧虑……子潜呢?要不要与我同往?”


    谢月臣闻言,垂下眼帘,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70章


    “两个人太惹眼,何况他这般状况,行事多有不便,”白雪菡道,“还是不要带了。”


    谢旭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白雪菡微笑:“妹妹说得对。”


    用罢晚饭,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上楼时,白雪菡忽然叫住谢旭章。


    “怎么了?”


    “谢大哥,等你见完老爷太太他们,还跟我回金陵吗?”


    谢旭章微微一愣,旋即道:“自然跟你回去。”


    白雪菡点头:“那我等你。”


    谢旭章留意到她的话里只有“你我”,却少了另一个人,心下不禁欢喜,但转念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又凝滞住。


    翌日。


    谢旭章去拜访了谢昱从前的门生。


    虽说国公府势败后,树倒猢狲散,人人都对谢家避之不及。但有几个曾受过谢昱恩惠的有心人,还是感念昔日恩情的。


    自然,谢旭章并不敢以原本的身份出现,只假托远房外甥的名义去求人。


    没过多久就有了消息,说是可以安排他跟着大夫进去,以给老太太看病的由头见一见家人。


    谢旭章临走前,再三叮嘱白雪菡独自在驿馆要小心,记得喝药。


    白雪菡笑道:“我明白的,谢大哥你只去半天,不用嘱咐我这么多话吧?”


    谢旭章闻言,也跟着笑了一下。


    白雪菡将他送走,自己回到驿馆,便见谢月臣站在房门前等着她。


    白雪菡怔了怔,淡声道:“谢大哥去看他们了,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谢月臣神色如常,呆滞道:“雪儿在说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眼道:“罢了。”


    谢旭章这一去,她也不知为何,一直心神不宁。


    原本说的是只去半日,午后便会出来,结果直到天黑,白雪菡也没等到他回驿馆。


    谢月臣一直坐在她身旁陪着,见白雪菡神色焦急的模样,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落。


    “雪儿,该用饭了。”


    “你去吃吧,我还不饿。”


    “你午饭也没吃。”


    他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强行将白雪菡的身子掰正到自己面前。


    白雪菡一愣,正对上那双沉沉的乌眸。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讷讷道:“不吃饭,不好。”


    她冷冷地与他对视着,心中极想问一句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如今还不是时候,她要看看,谢月臣究竟想做什么。


    “那你下去点菜吧,”白雪菡平静道,“点菜会吗?”


    谢月臣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白雪菡左等右等,都没见到谢旭章回来的身影,谢月臣又上来催了她几次,说饭要凉了。


    白雪菡起先还应他,到后面,心中愈发烦躁,不耐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再看谢月臣,那个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此刻竟有几分落寞。


    他怔了怔,一声不吭地下去了。


    若换作是平日里,白雪菡少不得顾忌傻子的心情,跟着哄两句。


    但如今……


    白雪菡用力地闭了闭眼,心中难受得紧。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听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白雪菡方才才赶走了谢月臣,此刻下意识便以为是谢旭章回来了。


    她忙站起来迎上去,却见谢月臣端着饭菜走进来。


    白雪菡脚步一顿,原本惊醒的神情显然变得有些僵硬。


    谢月臣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


    谢月臣一言不发,将饭菜摆到桌上,给白雪菡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


    “用饭。”


    谢月臣低声道。


    她无力地坐下,盯着饭菜,不知为何微微出神。


    谢月臣见状,夹了菜喂到她嘴边:“吃吧。”


    白雪菡置若罔闻,他浓墨般的双眸中透出几分晦涩,谢月臣换了一副神情,用呆滞的语气低声唤她:“吃饭,雪儿。”


    白雪菡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缓缓张开口,将谢月臣喂的东西吃下。


    她嚼得很慢,边吃边抬眼看他。


    谢月臣笑了笑,冰霜般冷峻的面孔上终于拂过春风。


    白雪菡实则已经饥肠辘辘,但谢月臣端上来的饭,她仍不敢多吃,放进嘴里的尽数都是他主动夹的。


    饭吃到后面,谢月臣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唇角那些许笑意凝滞住,黑沉沉的瞳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天,白雪菡没有等回谢旭章。


    她担心了一整天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


    原想去打听打听,但谢旭章并没有将他所托之人的姓名住处告诉过她。


    白雪菡只得干等了整夜。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谢旭章出事了。


    清晨,白雪菡在噩梦中醒来。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因为没过多久,便听谢月臣敲门焦声道:“雪儿怎么了?”


    白雪菡坐起身来,哑声答应了一句,连忙穿衣梳洗。


    “我去打听谢大哥的消息,你还是在驿馆等我。”


    谢月臣闻言,抓住她的手:“跟你去。”


    “不行……你去只会妨碍我。”


    谢月臣脸色一白,半晌,缓缓道:“你就那么担心他?”


    白雪菡转过头,并不看他:“你知道为什么。”


    霎时间,谢月臣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化作懵懂:“雪儿……”


    她思绪翻涌,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好了,你乖乖地等我回来嘛。”


    白雪菡拍了拍他的手,柔荑拂过谢月臣冰凉的手背,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


    似有一阵酥麻划过心间,谢月臣的脸色好看多了。


    白雪菡垂眼道:“可以放开我了?”


    谢月臣慢慢松手,眼睛仍盯着她:“雪儿。”


    白雪菡起身欲走。


    “我要怎么做?”谢月臣声音微冷,“你才会高兴?”


    霎时间,白雪菡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他失忆之前。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谢月臣盯着她的背影,碰过她的指尖缓缓收紧,在掌心摩挲着。


    虽说是出来打听,但白雪菡也没有别的门道,犹豫了许久,还是来到国公府前。


    不过短短半年,昔日宏伟轩昂的府邸已变得颓败不堪,门前有穿甲的武士持刀把守着,寻常百姓轻易不敢靠近。


    白雪菡见状,心中一个咯噔,不禁更担心起谢旭章的安慰来。


    她在不远处站了许久,正想着如何措辞,忽见一个妇人满脸哀色地跪到侍卫面前:“求爷们行行好,我相公昨日奉命进府中看病,不知怎的,一日一夜都没回来……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还是去了哪里?烦请大爷们告诉我一声,我给您磕头。”


    说着,她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侍卫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起先要赶她走,谁知那妇人胆子大得很,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后退。


    为首的侍卫冷声道:“昨日倒是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被人告发了,说是这家从前的大公子,另一个包庇逃犯也跟着被抓起来,不知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我只告诉你,等着官府治罪吧。”


    妇人听罢,两眼一黑,当场背过气倒了下来。


    白雪菡心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震得她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侍卫口中所言的“大公子”定然是谢旭章无疑了。


    谢旭章的身份被告发了……那他岂不是也?


    白雪菡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根才勉强站稳。


    虽说她昨夜心中已有预感,但毕竟没有亲耳听到,如今确认了这个消息,便彻底心灰意冷,没了主意。


    告发他的人,多半便是想法子安排他进府的人……


    谢旭章原先还说,此人必定可靠,谁知竟反手就将他出卖了。


    白雪菡心中自责,明知谢旭章涉世未深,为人颇有些天真愚昧,她竟没有劝他多想想。


    如今悔之晚矣。


    深秋的京城,寒风已有些刺骨。


    白雪菡出来得急,未曾披上披风,顶着这凉风来回走,待到进了驿馆时,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她问小二要了壶热水,回房里暖和了半晌,缓过劲来。


    白雪菡心知自己不能慌,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再打听打听,像谢旭章这样的身份,会被如何治罪。


    最好的结果,便是与他父母一同被圈禁在国公府,好歹有个照应。


    只是他有隐姓埋名私逃这一项罪名……不知还能不能被判圈禁。


    若是像三老爷他们那样被流放,那就麻烦了,以谢旭章的体质,绝对是撑不了多久的……


    白雪菡放下茶杯,轻轻蹙起眉头。


    忽然,她发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往常她从外面回来,一定第一眼就见谢月臣迎上,今日却……


    白雪菡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她走出门,谢月臣的房间就在隔壁。


    白雪菡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似乎有交谈声,她猛地顿住,僵直地站了半晌。


    那声音只不过响起了一瞬,又压低下去,给人一种幻听的错觉。


    白雪菡犹疑不定,忽听里面一阵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她吓了一跳,慌忙躲进边上谢旭章的房里。


    白雪菡隔着那条细小的门缝看出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拿佩剑。


    那人先是谨慎地环顾了四周,旋即快步进了对面的一间房。


    那是……疾风。


    白雪菡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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