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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秋夜,冷风凛凛。


    帘幕飘扬,窗子一开一合来回拍打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白雪菡起身将窗关好,不经意间,瞥见外头一轮圆月,今夜星稀,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已是十五了。


    白雪菡阖上窗,心里算着日子。


    谢旭章已消失了八日。


    她回到桌前,继续提笔给芸儿写信。


    这些日子里,白雪菡私底下寻过许多门路,都没有打听到谢旭章的消息。


    究竟是流放还是圈禁,竟丝毫风声都未透出。


    她身上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写信叫芸儿再寄些过来。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卖了京城的铺子。


    白雪菡叹了口气,多少事都是当局者迷,倘若她能早些察觉谢月臣……


    或许他们三个人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头响起敲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下。


    尽管白雪菡心中已经猜到来人,却依然问了一句:“谁?”


    “吃宵夜,雪儿。”


    她换了一副平和的神情,走上前开门。


    只见谢月臣正端着一盅东西站在那里,见到她的瞬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姜枣茶,小二说对身体好。”


    他献宝似的将茶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姜糖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子仿佛都暖和了许多。


    白雪菡坐下来,顺从地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来。


    “小心烫。”


    这几天她夜里睡得迟,房间总是亮着灯,谢月臣见了,便每夜送些宵夜过来。


    他自然是没钱的,白雪菡偶尔会给零花钱。


    谢月臣便把这些银子攒下来给她买吃的,时不时送热糕、蜜饯之类的东西来。


    他自己却是不吃的,只坐在那儿心满意足地盯着她,神情淡而柔。既非昔日的冷漠,亦不全然像前段日子那般痴傻。


    白雪菡起先总是推拒,或者只敢吃一点点。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好不抗拒,他给什么吃什么,俨然乖觉了许多。


    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几乎是从白雪菡照顾傻子,变成了谢月臣照顾她……不,如今不能再说谢月臣是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自嘲。


    真正傻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好不好喝?”


    白雪菡默然点头。


    谢月臣幽幽地看着她,微笑道:“雪儿,要早睡才好。”


    “我给芸儿写信,”白雪菡神色如常,“所以才晚了些。”


    谢月臣的视线转移到书桌上,只见那张未装进信封的纸倒扣着。


    白雪菡自然知道他好奇,却不戳破,只慢慢喝着姜枣茶。


    若是曾经的谢月臣,肯定已经直接拿起来看了。


    但他如今要装傻充愣,却不好强抢了。


    她心中思索着,缓缓垂下眼。


    半晌,谢月臣忽然讷讷道:“雪儿还在担心兄长吗?”


    “你不是一向不认他是兄长吗?”


    谢月臣看着她不说话。


    白雪菡迅速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只道:“实在打听不到谢大哥的消息,不过想来他没有犯大错,该是跟老爷太太他们关在一起的,你也不用担心。”


    谢月臣“嗯”了一声,尽管他掩饰得极好,那份漫不经心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那我们回家吗?”他又问,“回金陵。”


    白雪菡放下勺子,心中已酝酿足了情绪,因而抬头道:“谢月臣,你想跟我回家吗?”


    “想。”他不假思索。


    白雪菡笑了:“为何?”


    谢月臣一顿。


    “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白雪菡望着他,没有放过谢月臣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当初他失忆时,曾说过想做她的夫君。


    只有至纯至真的痴儿才有这般直言不讳的勇气,而如今的他……


    她静静与谢月臣对视着,霎时间,对面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指尖蜷缩,一抹淡淡的潮红从耳根子涌上苍白面孔。


    谢月臣似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他便敛起外露的情绪,重新流露出呆气,喃喃道:“我……”


    “你愿不愿做我的夫君?”


    谢月臣一怔。


    没过多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想嫁给你,”白雪菡笑道,“你……还愿意娶我吗?”


    她唇边弯出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谢月臣的表情已经全然僵住了,似乎这番话对他来说,是从九天之外传过来的。


    半晌,就在白雪菡以为他要拒绝时,谢月臣忽然将她抱起来。


    白雪菡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挣扎,却被紧紧拦腰抱起,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亲,欢喜地转了两圈。


    白雪菡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


    原来谢月臣也会有这种笑声。


    全无冰冷和荫翳,仿佛是发自内心,快活到了极点。


    她怔了怔,窝在他怀里,能够无比清楚地感受那股淡淡的,却又充满强势攻击力的冷香。


    谢月臣将她放在榻上,大掌包住白雪菡的双手,轻轻摩挲。


    他声音喑哑:“当真?”


    “当真。”


    他愈加喜悦,凤眸弯出动人弧度,仿佛春意将至时,红梅枝头冰雪消融。


    “为何你……”谢月臣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


    幸而白雪菡似乎没有听到。


    他缓了缓,又低声笑道:“雪儿……雪儿……”


    她微微一笑,露出羞涩的神情。


    谢月臣心荡神驰,又禁不住在她面上亲了一下,白雪菡也由着他。


    不知为何,他眼眶竟湿润起来。


    白雪菡原本轻轻阖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抬眼看过去,不禁怔住。


    谢月臣……落泪了。


    他这样的人也会落泪吗?


    为何……为何要露出这样一番神情。


    表现得似乎极其在意她的样子……他分明只是将她视作猎物,玩弄鼓掌之中。


    有必要演到这个地步吗?


    白雪菡睫羽轻颤,抓紧身下的锦被,竭力抑制住情绪,温声道:“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轻轻抹去他的泪珠:“难道你不愿意?”


    “愿意,”谢月臣当即道,“永远都愿意。”


    他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细吻。


    谢月臣的凤眸十分深沉,静静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白雪菡心下震荡,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谢大哥不在,往后便只有你我相依为命,”她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你若有心……咱们便在这驿馆成了婚再回去。”


    谢月臣唇边的笑意顿了顿,眼底眸色幽深。


    “好不好?”白雪菡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呢喃。


    他看了她良久。


    久到白雪菡几乎以为自己被识破了,身后直冒冷汗。


    “好。”


    谢月臣轻轻弯唇,俯身将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用力抱了抱。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又开始轻拍她的身子,低声哄白雪菡睡觉。


    她闭上眼睛,心中是说不清的悲凉。


    到后来,也不知是她先睡着的,还是谢月臣先离开的。


    ……


    既说了要成婚,尽管手头紧,谢月臣也还是坚持要预备一下。


    白雪菡半真半假地问他:“你也懂什么是成婚?”


    谢月臣面露懵懂之色,因笑道:“好像记得。”


    白雪菡也不去拦他,左右在身在驿馆,喜具是用不着多少,所剩不多的银两都用来添置成亲用的婚服。


    她说要在这几日就完礼,时间太紧,他二人便到裁缝铺里亲选了一套成衣。


    白雪菡穿过两次嫁衣。


    一次是为谢旭章而穿,图案是与白婉儿别无二致的龙凤呈祥纹……最后她穿着这身嫁衣,进了谢月臣的洞房。


    还有一次,也是为准备嫁给谢旭章,她在林氏、老太君的逼迫之下穿上了那身银朱色的大袖衫。


    最后那身衣裳在众目睽睽之下,碎在了谢月臣手里。


    如今这一身嫁衣,只不过用最普通的粗绸裁成,并蒂莲的绣纹勉强还算精美。


    白雪菡拿起来,略微在身上比了比。


    掌柜见了,连连夸好看,说着殷红的颜色衬得她肤如凝脂,整个人艳若桃李。


    谢月臣却剑眉微蹙,低声对白雪菡道:“还是再等等,我……去赚钱回来,给你裁一身好的。”


    白雪菡道:“我等不了了,就这身吧。”


    他愣了愣。


    她笑着挽住他的手,一面叫掌柜寻出新郎的那身,一面向他低声道:“我想马上跟你成婚。”


    谢月臣脸颊微红,原本拧起的眉毛此时倒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挑了一下。


    白雪菡撺掇着他试衣裳。


    谢月臣本就生得俊美异常,平日多着素衣,便显得冷淡不可侵犯。


    此刻红衣衬着他这副神情,昔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荡然无存,白雪菡点头叹好。


    只要她满意,谢月臣自然无话可说。


    他看了一眼这热烈的红色,怔了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


    回去的路上,谢月臣忽然让她站定,等了片刻。


    白雪菡不知他搞什么名堂,便静静等着。


    半晌,谢月臣从后面走来,将手中的匣子打开,只见一份空白的婚书躺在里面,上面的鸳鸯金纹耀眼夺目。


    “我们再写一份婚书。”他低声道。


    “好不好?”


    几近祈求的语气。


    第72章


    白雪菡答应了。


    回到驿馆后,他二人提笔亲写婚书。


    只是,谢月臣如今身份特殊,这份婚书只能私底下留存,并不能拿去盖官印。


    虽如此,他仍十分郑重,将写好的婚书收藏起来,锁进那红漆匣子中。


    按当世婚俗,婚期本应由双方父母请人算过再择定。


    但如今父母都不在身边,白雪菡又急于完婚,便省去这程序,二人选定一个临近的好日子。


    既无亲朋好友在此,她认为喜宴就不必了,谢月臣闻言,眼底泛起些许失落。


    白雪菡想了想,买了些喜果子散给驿馆众人。


    掌柜得知他们要成亲,连连道喜,特地说等到大喜之日,要送他们一桌酒菜。


    “掌柜不必如此,”她笑道,“我们一切从简,就不铺张了。”


    “姑娘就不必推辞了,成亲哪能连一桌像样的菜都没有?你们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原也该送了,我还要喝杯喜酒,沾沾你们的喜气呢!”


    白雪菡笑了笑,眼底并无几分喜悦之色。


    她默然回了屋里,心中不禁想道,又辜负了一个好人的心意。


    夜里,白雪菡铺开纸笔,慢慢给自己研墨,忽然嗅到一阵清淡芬芳的花香。


    她抬眼望过去,那盆寒兰在窗台前散发着幽香。


    满室芳香。


    这是谢月臣今天给她带回来,白雪菡不知他究竟攒了多少零用钱。


    抑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钱。


    总之,谢月臣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儿,这间房渐渐开始有点婚房的感觉了。


    她记得他从前素喜简朴,对这些小女儿的东西不甚留意。


    如今,竟也会在这些事上用心……


    白雪菡拿笔的手有些不稳,她秀眉轻蹙,苍白娟丽的面孔上,流露出嘲讽笑意。


    却不知是对谢月臣,还是对她自己。


    原本构思许久的信,如今下笔,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每一个字都是如此艰难,白雪菡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对他留有旧情。


    若如此,她当真是可笑可憎。


    当初他在大婚之日胡作非为,扭转了她一生的命运。


    如今……便换她来,也让谢月臣尝尝这种滋味。


    这封信简短精要,白雪菡却几乎用了半个晚上才写成,等她重新放下笔时,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听见谢月臣来敲自己的门。


    白雪菡将信放在桌子上,随手用一方丝帕拢住,起身去开了门。


    谢月臣果然又给她送暖身的茶汤来了。


    “雪儿。”见她开门,谢月臣露出一丝微笑。


    白雪菡侧着身,低头怯怯道:“我有些嘴馋了,你吃不吃零嘴?我下楼叫小二送来。”


    她温声低语,露出的脖颈线条细腻姣好。


    谢月臣看得出神,一时间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白雪菡又重复了一遍。


    他如梦初醒,将托盘放到桌上,说道:“我去吧。”


    白雪菡已擦着他的身体出了门,笑道:“很快便回来,你可不许偷看,我会生气的。”


    谢月臣原本平静的神态起了一丝涟漪,薄红缓缓浮上面庞。


    她转身下了楼,笑意却瞬时敛起,脚步都有些打颤。


    谢月臣将茶盅打开,等着放凉些许再给白雪菡喝。


    她身子单薄,最近又常常头晕体虚,更该喝些东西补补,只是如今盘缠已快用完了。


    他时不时补贴银子买的东西,已引起白雪菡的疑心。


    若让白雪菡知晓他……


    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更别提用他的钱养身体了。


    只得徐徐图之,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不能操之过急。


    谢月臣冷眸中泛起些许柔和的温度。


    再看过去,那件婚服正被白雪菡挂在架子上,绣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觉怔了怔。


    当初……也是大喜之日,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当时她是蒙在鼓里,将他当成了兄长……谢月臣眸色一黯,紧紧绷着唇线。


    那时不觉,如今回想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竟直冒酸水。


    他生性凉薄冷情,自以为天下万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不过一小小女子,他好奇,便要了。


    谁知道了今日,历经种种,谢月臣竟悚然发觉,这是作茧自缚。


    雪儿……雪儿……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忽然间,凉风从窗外刮进来,吹落了桌上一方丝帕。


    谢月臣俯身捡起那丝帕,但还未放上去,便偶然看见面前的信纸,他神情一滞。


    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风一吹,泛起细微的墨香,如千丝万缕萦绕在人的心头。


    那一笔一划,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雪菡的笔法。


    谢月臣站在原地许久,脸色从惨白到几近透明缓缓转变为如常之色。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他平静抬手,将丝帕盖回原位。


    白雪菡端着吃食上来时,便见谢月臣坐在茶几前,静静望着窗边的寒兰。


    他眸凝墨色,俊逸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站在门前,双腿有些发软。


    良久,谢月臣似乎终于察觉到她回来了,转过脸,缓缓笑道:“怎么不进来?”


    他从前露出笑容的时候不多,总归以冷笑为主。


    失忆后倒是多了些笑脸,极容易满足。


    只要白雪菡略微给他好脸色,或者关心一句,谢月臣便会痴痴地望着她微笑。


    她主动提出成亲时,他眸底更是露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开怀笑意。


    但无论是哪种笑。


    都与眼前的笑不同。


    白雪菡抓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雪儿,进来。”


    谢月臣站起来,凤眸微微阖了一半,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抬脚走进去,将食盒里的小吃摆到桌上,不动声色地往书桌扫了一眼。


    谢月臣专注地看着她吃东西。


    白雪菡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倒是不再发怵,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她直白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避让。


    “你吃吗?”她夹起一小块板栗糕,送到谢月臣嘴边。


    他仍沉沉地看着她,张开口,将她喂的食物吃下。


    往常都是他硬要喂她伺候她,今夜却调了个位置。


    白雪菡给他夹了许多吃食,谢月臣来者不拒一一吃下,他如此爽快,竟没有丝毫防备和迟疑。


    “好吃吗?”她问。


    谢月臣盯着她,一字一顿:“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全无惧意:“那就好。”


    二人分食完点心,谢月臣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起身出门。


    “谢月臣。”白雪菡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她语气平静,胸膛却微微起伏,桃花眼底不知何时凝起了水光。


    是心痛还是快意?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谢月臣并未回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喑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我想娶雪儿,很想很想。”


    很早便开始想了。


    ……


    成亲的前夜,白雪菡躺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稀薄的星星。


    她记得幼时,母亲常常带着她数星星。


    徐如惠告诉她,这颗是牵牛星,那颗是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隔着千里万里,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一年相会一次。


    白雪菡不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她总是懵懂的说,母亲不要做织女。


    倘若只有经历痛苦折磨,才能相会,还不如斩断一切,从此各自安好。


    徐如惠用惊诧的眼神看着她,眸底掠过千万种情绪,最终却化为一抹黯然:“或许……阿雪说得是对的。”


    “若放不下,只会互相折磨。”


    可是谁又能看得开?放得下执念呢?


    白雪菡似懂非懂:“痛了,就会知道要躲起来的。”


    徐如惠笑了笑,并不答她这句话,只道:“阿雪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话?”


    白雪菡轻轻捂住心口,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在心间回荡。


    母亲用她的一切在告诉白雪菡。


    不要心软。


    不要回头。


    婚期很快便到了。


    这些天,白雪菡一直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谁料谢月臣却平静如常,既没有离开过驿馆,也不曾再召来疾风。


    甚至没有多问她一句。


    这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成亲当日。


    白雪菡敲响谢月臣的房门,迟迟无人回应。


    她捏了捏拳头,又敲了几下。


    寂然无声。


    白雪菡的身体紧张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过得半晌,里头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响起。


    她怔了怔,也不知道怎的,心下说不清是惊慌还是失落,隐隐约约,竟像是松了一口气。


    白雪菡站在那里许久,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


    从年幼时初见谢月臣,落水得他相救,到错嫁结为夫妇……再到后来,她与他恩断义绝,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遇。


    这一回,该是彻底断了这孽缘罢。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该恨自己太心软,还是笑自己太傻。


    她怎会以为,谢月臣那夜的话是真心?


    既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依他的性子,该是当机立断,趋利避害才对。


    倒是她自己,心念一转,给他留了退路。


    白雪菡垂下眼,准备回房将嫁衣收起来,谁料刚迈开步,便见谢月臣从楼下上来。


    他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白雪菡眼尖,认出那些是早市上的货物。


    谢月臣着了一身绯色衣袍,更衬得其人俊美如霜,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凤眸中仿佛点燃了光芒。


    那两点浓墨,似有光彩流转。


    白雪菡怔愣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走了吗?


    若是骑马的话,眼下早已该出城。


    “我去东市了,”谢月臣面色平静,语气却带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上次的红烛太差,这些是好的。”


    他将东西放进屋里,包裹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止龙凤红烛,还有各式各样的喜具,与之前买的差不多,但是品质更佳。


    “如此成亲,已是委屈了你,这些东西能换好的,便尽量换好的。”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谢月臣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白雪菡觉得自己心中猜想和谋划通通都无所遁形。


    她也毫不避讳地对视过去,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见到了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一对新人,面上都带着柔和的笑。


    四周却丝毫没有欢喜之气,白雪菡甚至觉得,这里弥漫着浓重的哀伤。


    二人将新房布置了一通,谢月臣还极用心地题了一副字。


    白雪菡站在边上为他研磨,便如同曾经在国公府千百次出现过的场景。


    谢月臣的字写得依然稳。


    他与谢旭章不同。


    谢旭章的书法如其人温润儒雅,不露锋芒。


    谢月臣的字却飘逸如世外仙人,狂肆之中带了一点凌厉的锐气,冷若霜雪又睥睨万物,将世俗纳入掌中。


    只是今天,他的字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传来吆喝声。


    原来是小二唤他们下去,掌柜的已吩咐备好了一桌酒菜,祝贺他们新婚之喜。


    白雪菡问了时辰,已是申时。


    “该吃你们的喜酒了,”掌柜笑道,“快些满上!”


    众人都笑起来,争相要敬他们。


    谢月臣素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今日却极给面子,一一喝了众人敬的酒。


    白雪菡自从听到时辰,心下便轰隆一声。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看过来,他垂眼望下去,那双秾艳的桃花眼中,似凝着几句无声的质问。


    他微微一笑,恍如冰消雪融。


    谢月臣举起杯:“雪儿,我敬你。”


    众人又笑了,纷纷起哄,将他二人推搡到一起。


    白雪菡扭过头攥紧了酒杯,呼吸有些滚烫。


    “我们还没喝过交杯酒呢。”他轻声道。


    是啊,当初入错洞房的事,本就是谢月臣精心安排,他甚至查到了她有夜盲之症,连灯都不点。


    自然也没喝过交杯酒。


    “雪儿。”


    白雪菡举起酒杯,眼前画面有些模糊:“我也敬你。”


    二人对饮完,掌柜又道不算:“交杯酒不是这样喝的,大家教教他们!”


    在场诸人大笑起来,有甚者,拉上旁边的人亲身示范。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却见谢月臣也正注视着自己。


    他的眼神曾如终年不化的雪山,此时却不知为何融化了,仿佛凝成了水雾,缓缓漫上那好看的瞳眸。


    吃罢了酒饭,众人笑着要闹洞房,谢月臣打发他们走了,将房门关上。


    白雪菡与他各自去换了嫁衣。


    算算时辰,眼下该是酉时了,那封信……也该送到了。


    白雪菡忽然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


    她走进新房里,便见谢月臣一袭殷红婚服,粗绸的质地,简易的刺绣,都分毫不能掩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朗面孔。


    他长身玉立,负手站在龙凤红烛前,身上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傻气。


    当初那个前途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卫国公府的二公子,仿佛又回来了。


    谢月臣转过身望见她,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原来……你穿嫁衣的样子这么美。”


    时辰快到了。


    白雪菡脑海中乱哄哄,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她似乎说了一句:“还拜堂吗?”


    谢月臣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雪菡低下头。


    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谢月臣走过来,珍之重之,轻轻握着她的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白雪菡猛然抬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


    谢月臣微微勾了勾唇,拉着她到红烛前跪下。


    他们牵着手,拜完了当初没有拜过的堂。


    谢月臣的手很冰凉,却让白雪菡清醒了片刻。


    夫妻对拜之后,他们面对面跪着,白雪菡听见外头逐渐靠近的紊乱脚步声。


    还有兵器剐蹭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你明明知道……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持刀带甲的官兵纷纷冲进来,为首者一眼便看见那穿红袍的新郎。


    “快拿下——”一声厉喝,众人涌上,将谢月臣团团围住。


    谢月臣少年时曾习过武,身法并不弱,却不知为何,半点也没有反抗,任由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在这一天之前,白雪菡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他会坚持留到最后一刻,束手就擒。


    那双乌黑的凤眸只看着白雪菡。


    他笑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


    薄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口型——“对不起。”


    第73章


    谢月臣被关押在狱神庙中,留待发落。


    先前他身份已死,抄家时自然也无人深究,如今他骤然出现在京城,非但要作为卫国公府的男丁被治罪,还要背上欺君之罪。


    他所受到的处置,将会比白身的谢旭章要严重十倍。


    所以白雪菡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走。


    明明当初她故意将告发他的信件落在书桌上……还给他留下看信的时间。


    那天夜里,看他的神情,分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可是谢月臣却毫无行动,非但不逃跑,也不动怒报复她,反而平静地准备着成亲……


    白雪菡原以为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不过是为了麻木她,静待时机再行动。


    可是直到最后一刻,谢月臣还是没有离开。


    直到跟她拜完了堂,他束手就擒。


    京郊,狱神庙。


    此处阴冷潮湿,人一踏进来,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这地方向来关押的都是留待发落的重罪之人,不过看守要比诏狱的好说话,只要给够银子,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雪菡打点了人进来,那狱卒径直将她引到最里面的牢房。


    一路上,她耳边尽是犯人们凄凉的哭喊声。


    此处虽是人间,却堪比无间地狱。


    进来的人都知道,自己此生已经没了指望。


    黑漆漆的牢房里还渗着水,时不时有铁索移动的声音,甚至……还有老鼠尖锐的叫声。


    谢月臣一生爱洁,便是成了痴儿,也要将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


    白雪菡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环境——尽管这是她亲手赠予他的。


    “喏,就是这儿了。”


    狱卒把她带到地方,转身走了:“可要快些出来,我们也难做!”


    “多谢差大哥。”


    白雪菡走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


    他仍穿着那天的喜服,只是脱了外袍,整齐地放在边上。


    谢月臣闭着眼睛,外表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狼狈,甚至依然俊如芝兰,连带着这间牢房仿佛都熠熠生辉起来。


    只是冒出来的胡茬和几缕垂下来的发丝,显现出几分疲惫和落寞。


    白雪菡看着他,缓缓开口:“谢月臣。”


    他无甚反应。


    白雪菡又叫了一声。


    谢月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睫羽轻颤,慢慢睁开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白雪菡觉得他的眼神几乎穿透了她。


    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月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间,瞳孔急剧放大,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开口,声音嘶哑:“雪儿……”


    谢月臣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白雪菡下意识后退。


    隔着一道门,他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这时白雪菡方才察觉,原来他眼底竟布满了红血丝,眼下微微乌青,也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你怎么来了?”他轻声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不走?”


    谢月臣一怔。


    白雪菡咬紧牙关,轻笑道:“你明知道……我要告发你,为何还要留到最后一刻。”


    谢月臣转过头,低声道:“是我欠你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愧疚吗?”她厉声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戏耍我,我早就受够了!”


    谢月臣闭上眼,呼吸急促起来。


    “你连入狱都不怕,却一句坦诚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跟我拜堂?当初你不是很得意,能够将我耍得团团转吗?如今又来演苦肉计给谁看——”白雪菡几乎声嘶力竭,心中仿佛有一团控制不住的闷气喷涌而出。


    谢月臣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向白雪菡,双眸通红:“是我负了你,你走吧……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他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他满心所思所想,都是要把她困在手心里,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能离开她。


    而如今……


    白雪菡轻笑一声,眸底不知何时蕴满了水光:“我也是卫国公府的夫人,你未曾休我,大可以向官府告发我。”


    谢月臣猛然转过头,猩红的眼底酝酿起说不清的情绪。


    “不……”他道,“你不是,你早已写了休书……将我休弃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


    白雪菡道:“你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那封休书吗?怎么如今又改口了?”


    “我说认,便认,”谢月臣笑了笑,声音喑哑得吓人,“雪儿,我手里可还有谢旭章的把柄,你若不想他有事,便离开京城,回去吧。”


    白雪菡霎时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谢月臣冲她微笑。


    “谢大哥的事,当真是你做的?”白雪菡心下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倒下了。


    “你如何会以为,我能放过他?”


    谢月臣踱步进前:“雪儿难道不知,我是怎样的人?我得不到的,岂能让他得到?”


    “够了……”


    “他想娶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望向你的每一个眼神,都让我想将他碎尸万段!”


    “住口!”白雪菡厉声道。


    “这就听不下去了?”谢月臣笑了一下,眼底似有光芒流转,“那你又可知?眼睁睁地看着你对他笑,对他一点点留情,我的心又是怎样煎熬……日日夜夜,我是怎样克制住杀人的冲动,怎样辗转反侧,怎样昼夜难安的!”


    白雪菡后退几步,踉跄靠在墙上。


    “回去吧,雪儿。”


    “倘若你再不听我的话,我不介意送他上断头台。”


    白雪菡胸中闷痛,脑海里一片茫然,不知不觉中,已退了几尺远。


    谢月臣一直望着她,凤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唇边却始终凝着笑意。


    “你……”


    她再开口,谢月臣神色微变,眼底光彩似乎亮了几分。


    “你究竟将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谢月臣怔了怔,眸色彻底黯下去,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良久没有开口。


    白雪菡浑身僵硬,她问这个问题,似乎也并未经过思考,甚至并非真想知道答案。


    只是她必须说点什么,缓解心脏的钝痛。


    就在她即将离开之际,身后忽然响起谢月臣的声音。


    “他被关在府里,无性命之忧。”


    白雪菡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敢回头,僵硬地往前走。


    离开吧……离开,或许就能忘掉这一切……


    离开,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白雪菡回到驿馆,失魂落魄地呆了两天,最终决定收拾东西,回去找芸儿。


    她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安心去经营田庄铺子,远离是非。


    这样一来,若有哪日,谢旭章需要她出手相助,她也可以拿得出钱财。


    如今她半点也不敢去想谢月臣的事。


    白雪菡害怕自己的心,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成亲当日发生了这样的事,驿馆众人难免议论纷纷,这两天里连掌柜也过来,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询问发生了何事。


    白雪菡不能再呆下去,准备明日便启程离京。


    下午,忽听外头大街上一阵敲锣打鼓,礼乐之声好不热闹。


    她下楼联系明日要用的车马,便听周围人议论纷纷。


    “云陵郡主又要定亲了。”


    “是荣亲王府的云陵郡主?”


    “不然还有哪个?听说当初卫国公府骗婚,刚定下婚期,谢大公子就失踪了……着实把荣亲王心疼坏了!不过如今好了,重新定亲了。”


    “卫国公府只怕也是因此开罪了陛下,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白雪菡听得心头一跳一跳的,秀眉微蹙。


    抬头望去,只见洋洋洒洒的车轿抬着大小箱子的定礼,太监丫鬟们个个穿红着绿,鼓着乐一路送去,几乎占满了整条街。


    “不过,听说这位骏马爷是入赘的,也不知是哪家儿郎,竟没人打听得出。”


    “荣亲王是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才寻了个无家底的上门女婿吧!”


    众人说笑了一阵,散开来各做各的事。


    白雪菡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去租了马车。


    谁知刚回到客栈,便见屋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挑的背影略显瘦削,一袭质地上乘的青色氅衣,透着几分儒雅贵气。


    白雪菡愣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显然顿了一下,方才缓缓转身。


    谢旭章望着她,露出温柔笑意:“雪菡妹妹。”


    “……谢大哥,你……你回来了?”


    谢旭章点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为我奔波了。”


    她整个人如同置身梦境一般,眸底全是茫然。


    谢旭章不是已经被圈禁了吗?


    怎会回到这里……


    谢月臣当时亲口说的,不该是假话才对。


    他看见白雪菡手里拿着外边买的吃食,微微一愣,上前接过放在桌上。


    “这些就不要吃了,”谢旭章靠近她,温声道,“妹妹,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第74章


    白雪菡怔了怔,退开一步:“去哪儿?”


    “你只要跟着我就行,”谢旭章看着她,“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白雪菡觉得自己在做梦,除了蹙眉看着他,再给不出别的反应了。


    待她回过神来,已跟着谢旭章上了马车,谢旭章静坐在边上,微笑着看她。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出来的?”


    白雪菡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谢旭章笑了笑,说道:“都怪我当初没听你的话小心,错信了奸人,才被告发,后来幸得一位恩人相助,帮我洗脱了罪名。”


    “恩人?”


    “妹妹,你如今可不要再叫我谢大哥了,我已改换了姓名,假姓高……在为谢家翻案之前,不能让任何知道我的身份。”


    白雪菡道:“谢……高大哥,你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谢旭章敛起笑意,双眸凝视着她,半晌,复又淡笑起来:“对……我要救出父母和祖母。”


    “如今谢家的罪,已被圣上亲裁,如何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你千万别做傻事。”


    “妹妹这么紧张我?”他笑道,“放心,我并非要做傻事。”


    正说着,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原来是到了地方。


    谢旭章带着她下了马车,白雪菡这才发现,他带着自己进了一处雕梁画栋的宅子。


    “这是何处?”


    谢旭章道:“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虽没有往日国公府强,好歹比咱们在金陵住的好些。”


    “你哪来的银子?”白雪菡疑心更甚了,“这里不便宜吧。”


    “这都是那位恩人送给我的……妹妹放心,你且安心住着,万事有我。”


    谢旭章微笑着,眸色变得有些深沉。


    不知为何,白雪菡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变得不太一样了。


    “谢大哥……不,高大哥,我对不住你们,谢月臣被我送进牢里了……我揭穿了他的身份。”


    谢旭章神色微变,却没有太大反应,似乎这番话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么……妹妹不必愧疚,早晚也有着一日的。”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震。


    虽说他们兄弟感情不和,可到底也是骨肉至亲。


    何况谢旭章一向为人温和良善。


    白雪菡本以为,自己这样对谢月臣,谢旭章会有所失望。


    谢旭章像往常那样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好了,妹妹不要多想了,都会过去的……我先让丫鬟带你去收拾一下,今夜好好歇着。”


    “不……”白雪菡反应过来,“我已经租好了车马,明日出城坐船,我想回苏州找芸儿了。”


    谢旭章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凝固住:“回苏州?”


    白雪菡点点头:“京城……实在有太多不堪的回忆,既然如今你已经无碍,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我留在这儿,也只是给你添乱。”


    她心里乱得很,这几天夜里,一直梦见谢月臣……


    白雪菡太害怕了,她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守不住自己的心。


    “不行。”


    她怔了怔,第一次听见谢旭章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略显生硬,顿了一下,放柔声调:“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呢?”


    “我到了那儿,自然有芸儿接应,谢大哥不必担心。”


    谢旭章唇边弧度僵硬,他按了按头,仿佛有些力不从心:“雪菡妹妹……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白雪菡一愣,抬头看向他。


    “我需要你,”他凝视着她,“你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可是……”


    “好了!此事不必再议,”谢旭章将她推到院中,唤来下人,“送小姐沐浴更衣,好生伺候着。”


    便有两个丫鬟上前,向她请安。


    白雪菡蹙起眉头,还欲再辩,谢旭章却已退出院门外,背对着她摆摆手。


    “妹妹先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可是我——”“定好的车马我会帮你退掉。”


    谢旭章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


    白雪菡被一堆下人团团围住,根本追不上他。


    她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了。


    丫鬟道:“姑娘请吧,您的房间就在前边,奴婢们已经备好了热水。”


    白雪菡重重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没时间写,先发这么多,晚点还有二更,下一章补够三千字


    第75章


    白雪菡在这宅子里住了两天,没再见过谢旭章。


    此处虽然衣食住行样样都好,却仿佛有一股怪异的氛围。


    仿佛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紧紧锁入其中。


    她原想先行离开,但无论去哪儿,都有一堆丫鬟小厮跟着,连上街都牢牢拦住不让她走远。


    白雪菡越想越觉得不对。


    便是从前在谢家,也不至于行动受限到如此地步。


    她无可奈何,只得等着谢旭章再来,届时定要与他说清楚。


    白雪菡如今无心再管他们的是是非非,只想回去跟芸儿平淡度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茶饭不思,每天只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来。


    可惜一连好几日,都没再见到谢旭章的身影。


    她忍不住询问,丫鬟便道:“公子在忙正事,如何来得了?姑娘放心,等公子事了,自会来探望姑娘的。”


    对方这副语气,倒好像是白雪菡缠着谢旭章,让他不务正业似的。


    白雪菡皱了皱眉,心中的不适之感愈加强烈。


    又枯等三天,谢旭章终于来了,但未等她开口,他便先丢下一个消息,震得白雪菡面无血色。


    “子潜的罪名下来了,他被判流放岭南,四千里。”


    白雪菡扶住桌角,垂下的睫羽颤抖起来。


    谢旭章静静观察她的神情,又说道:“明日就启程,妹妹想去送送他吗?”


    白雪菡猛然抬头,只见谢旭章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她缓缓攥紧拳头,半晌,方道:“不必。”


    “你二人……到底是夫妻一场,你若想去送送他,也是人之常情。”


    “我说了,不必。”


    谢旭章慢慢点头:“也好,免得徒惹妹妹伤心。”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白雪菡双目无神,全然不知自己问了什么。


    “我在忙先前跟你说过的事,恩人为我在朝中捐了个官,又请了大夫为我调理身体,所以最近没有工夫来看你……妹妹,可生我的气了?”


    白雪菡怔怔地望着地上,直到谢旭章又喊了她两声,方才回过神。


    “我没有生气,”她淡淡道,“只是想离开了,谢大哥,我不能留在这儿,我得回苏州去。”


    “妹妹又喊错了,我如今姓高。苏州?苏州并非你的故乡,何必如此执着。”


    “那里有芸儿。”


    谢旭章顿了顿,妥协道:“好吧,那我派人将她接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要走……高大哥,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再掺和了。”


    她缓了缓,平静道:“让我回去吧,你知道我向来都不喜欢被关着的。”


    谢旭章双眸逐渐深沉,但很快,又露出往日的温和笑意:“没关系,你若觉得闷,改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在附近逛逛可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旭章俯身,将她逼退到桌前:“妹妹,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没有你了。”


    白雪菡愣了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待谢旭章走后,她僵在原地出神许久。


    丫鬟们照常来伺候她沐浴洗漱,白雪菡躺倒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方才谢旭章那番话。


    一方面,她在想谢月臣被流放的消息,另一方面,谢旭章的态度着实令她感觉不舒服。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是白雪菡不知道的。


    外头已没了下人走动的声音。


    白雪菡向来喜静,从不要人进屋守夜,今晚亦然。


    她没再犹豫,轻手轻脚坐起来,穿戴整齐,将一头蓬松的乌发挽起。


    她来时,本就什么都没带,如今也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


    白雪菡走到门前,侧耳细听,确定外头无人走动,才缓缓打开一条门缝。


    只见院门口有两个老嬷嬷背对着她,提着灯笼正在守夜。


    老人多有耳背毛病,这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白雪菡放轻动作,慢慢推开门,又将门阖上,准备从后头的门离开。


    谁知,那里也站了一个丫鬟,险些看见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躲到花树后,硬生生等了一柱香左右的工夫,那丫鬟终于走了,想是到了换人值守的时间。


    她当即趁这个机会跑了出去,走到远处,藏在角落里回头看,果见另一个丫鬟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白雪菡紧张得直冒冷汗,一鼓作气跑出去,所幸角门处无人看守,她来不及琢磨其中的古怪之处,径直便出了宅子。


    先前上街闲逛时,她便发现谢旭章这处宅院离她所住的驿馆不远。


    如今夜深人静,驿馆早已关了门,白雪菡身上除了方才乱中带来的几根簪子,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先另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以簪子为抵押,等到天亮以后再做打算。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翌日清晨,在噩梦中醒来。


    白雪菡猛然坐起,额上直冒冷汗,方才梦到什么,她已经全忘了,可那种恐惧仍然深深地扎进了心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听到一阵官差的吆喝声。


    只见底下一众百姓慌忙避让,白雪菡蹙起眉头,细细看去,不禁浑身僵住。


    那是押送犯人的刑架。


    上头站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月臣。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了


    第76章


    她心头一震,抓紧了边上的窗棂。


    囚车上唯有他一人,距离太远,白雪菡看不仔细,只依稀见他睁着眼,面色平静。


    经过这些天的关押和审理,他已衣衫褴褛,身上尽是斑驳血痕,狼狈不堪。


    哪里还看得出昔日贵公子的影子。


    百姓让出了一条道,官兵们神色严肃地行进,马蹄声密密匝匝,像是撞在人的心口上。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便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扔烂菜叶。


    谢月臣始终巍然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知为何,她的呼吸逐渐紊乱,忍不住按住胸口,低着头喘息了片刻。


    白雪菡不再看他,甚至慌忙将窗关上。


    可外头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板传进她耳中。


    那动静越来越大,吵得她头疼。


    白雪菡捂住耳朵蹲下,将自己蜷缩起来。


    直到那动静渐渐远去,白雪菡忽地站起来,猛然拉开窗户。


    队伍已经走出了城门,远远望去,只能见到囚车的一抹残影。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双目有些失神。


    谢月臣……当真被流放了。


    他已被逐出京城,岭南地远,今生今世恐怕都不会再有回来的一天。


    这是她亲手予他的……


    白雪菡转身退了厢房,便要往先前那间驿馆去拿东西,恍惚间,每走一步路,脚下都好似有千斤重。


    她糊涂着走到了驿馆前,正欲进去,忽然看见前面一个身影。


    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正细细打量着她。


    白雪菡脸色微变,秀眉轻轻拧起。


    “妹妹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她后退了两步,叹道:“谢大哥,你既然来了,今日我便亲口向你辞行,无论如何,京城我是呆不下去了。”


    “妹妹要走,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你自己跑出来难道不危险吗?”谢旭章喃喃道,“若你有万一,我又岂能过得快活。”


    “我已经与你说了许多次。”


    “好吧……”他叹道,“我拦不住你,只是总得让我送送你吧?我陪你出城门,送你去坐船。”


    白雪菡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谢大哥又是何必呢?”


    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


    白雪菡浑身一僵,转过头:“我早已没了这些儿女情长的心思,谢大哥还是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纵使不谈男女之情,你我也以兄妹的名义相依为命这么久,妹妹当真不念旧情。”


    “……当断则断。”


    谢旭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温和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显出几分荫翳。


    只是白雪菡低着头,未曾看到。


    她坚持不肯坐谢旭章的车,他只得跟着她在市上来回穿梭,终于雇了一辆马车。


    谢旭章跟着上去,说要送她到渡口。


    车子便宜,行驶起来摇摇晃晃,颠簸中,白雪菡仿佛又回到了逃离谢家的那个夜晚。


    当时她是为了离开谢家,离开谢月臣。


    如今又是为什么?


    兜兜转转,她好像一直都在逃离。


    “妹妹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被抓的事,有没有谢月臣的手笔。”


    谢旭章蓦地沉默了,半晌,他笑了笑:“妹妹怎么会这么问?子潜不是已经……变傻了吗?”


    白雪菡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谢旭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安静下来,盯着面前的小几出神。


    白雪菡见状,缓缓攥紧了衣角。


    原来,果真是她误会了谢月臣……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渡口,谢旭章目送她上了船。


    白雪菡站在船头,向他招了招手,让他回去。


    谢旭章微微一笑,并没有动。


    她着实也是心力交瘁,再加上这两日头晕的毛病又犯了,如今坐上船,又开始难受起来。


    白雪菡顾不得那么多,转身进了船舱,准备歇息片刻。


    谁知这一闭眼,便全然没有了知觉。


    再醒来时,白雪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谢旭章的那座宅子。


    床顶的帷帐,正是她所住的那间屋子样式。


    白雪菡愣了愣,挣扎着起身。


    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几乎下不了地。


    “怎么回事……”


    “姑娘,”先前伺候她的那个丫鬟忽然出现在眼前,“可是饿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菡一开口,便被自己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丫鬟大约也被惊到了,忙说:“您躺着歇会儿吧,参汤马上就送上来。”


    白雪菡心里乱哄哄的,昏迷前的诸多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夜碰巧无人把守的角门,今晨被押送出京的谢月臣……最后记忆深刻的,便是那站在岸边微笑的谢旭章。


    “你……你们是故意,你们早就知道我走不了?”


    “不这样做,你又怎么能死心?”


    温和的声音响起,音色带着淡淡的暖意,若不细细听他话里的意思,倒令人如沐春风。


    白雪菡倏地睁大了眼。


    只见谢旭章从屏风后走出来,向丫鬟点了一下头。


    丫鬟立即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雪菡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有些可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呆在京城。”


    “我是为了你好,妹妹……你当真觉得,你的眩晕之症是寻常大夫可以调理得好的?若离了京城,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病痛折磨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雪菡怔住了,霎那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中闪过:“我的病……跟你有关?”


    谢旭章扯了扯唇角,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雪菡抓紧了身下的被衾,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并不像谢月臣那样幽深,反而是温和儒雅,令人望之安心的。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眼神,竟令白雪菡背后陡然升腾起一阵寒意。


    “……为什么?”


    谢旭章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到她面前,像往常那般轻轻摸着她的头,宠溺道:“让你见过子潜最狼狈的样子,这下……你的仇报了,总该忘了他了吧?”


    白雪菡猛地打掉他的手。


    谢旭章踉跄了一下。


    “你也是故意让我看见他出城……”


    “是……但我都是为了你,”他轻声道,“你不是恨他吗?我让你解解气啊。”


    白雪菡道:“我恨不恨他,与你无关!”


    谢旭章盯着她,缓缓笑了,仍旧那样温润如玉。


    “好生呆着吧,养好身子……我会娶你的。”


    谢旭章丢下一句话,便推门走出去。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直响,她觉得太荒唐了。


    这个人当真是谢旭章吗?


    还是说……其实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白雪菡所相信的一切都在慢慢崩塌,从她和谢月臣的婚姻,到谢月臣假装失忆,再到如今……竟然连谢旭章,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太可笑了。


    拿命救过她,与她曾经相依为命的人,都可以转眼间变脸……她还能相信什么?


    白雪菡无力地跌坐在榻上,双眸中充斥着茫然和恐惧,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打谢旭章离开起,她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几天。


    这一次,白雪菡与先前不同,她再也没有了询问他去向的兴趣。


    丫鬟们给什么,她就吃什么。


    不问不动,也不说话。


    每天坐在廊下,她望着天边微微出神,下人们上前小心搭话,她谁也不搭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几日,院子里来了新的护卫,白雪菡原本对这件事全无兴趣,直到送饭时,那护卫忽然跪倒在她面前。


    白雪菡愣了愣。


    当下四周无人,护卫缓缓抬头,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夫人。”


    “……疾风?”白雪菡当场怔住,片刻之后,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疾风站起来,将门关上,又跪倒:“夫人,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公子也嘱咐我,便是死了也要带到棺材去,可是……可是属下实在不忍看您被大公子蒙骗了!”


    “这话从何说起?”白雪菡心下慌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他怎么样,你们当真看着他被流放……没有别的计策吗?”


    话一出口,白雪菡便自悔失言。


    人是她送进去的,如今再问,又有什么意思?


    疾风道:“夫人有所不知,属下曾多次劝告公子离开京城,可公子执意不听,如今的结果……正是公子心甘情愿的!”


    白雪菡心下轰隆一声,怔怔地垂下眼。


    疾风见状,又道:“夫人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白雪菡低声说。


    谢月臣是为了还她的债。


    她以为报复便能让自己畅快,他以为受报应,便能让一切恩怨了结。


    何其可笑。


    “夫人不知!”疾风继续道,“夫人以为,您的眩晕症是从何而来?当初夫人拼死也要维护大公子,公子前去寻大公子,本欲除之……谁知,竟发现大公子早给夫人下了一种罕见的毒,倘若解药一日中断,毒性便会慢慢渗透到颅中,长此以往,性命难保!”


    “公子为了得到拔除毒性的真正解药,才与他协定,愿意放手让夫人跟他走。大公子达成目的后,竟雇了一群山匪欲杀公子以绝后患,幸而公子早有防备,安排我们私下埋伏,这才留下一条性命……只可惜,属下无能,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公子全身而退。”


    原来……原来这才是谢月臣遭遇劫杀的真相……


    白雪菡手中的茶盏猛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77章


    “公子为了掩人耳目,被迫服下毒药,以致双目失明,心智失常……属下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解药,又去金陵找到公子和夫人。”


    疾风顿了顿,继续道:“起初公子记忆尽失,根本不相信属下,直到那一日,公子为夫人受伤,方才逐渐记起过往。”


    怪不得……怪不得从那时起,她便觉得谢月臣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原来那时他便慢慢开始恢复记忆。


    “你们做了什么?”白雪菡低声道,“谢旭章被抓……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夫人,此事绝非公子所为!公子之所以隐瞒恢复记忆之事,不过是想留在夫人身边,防止大公子再对夫人下手……属下也一直在为夫人寻找解药。”


    白雪菡浑身发软,用力闭了闭眼。


    半晌,她缓缓道:“我如何能够信你?”


    “夫人,事已至此……您若不信,只管等着看吧。大公子的手段远比您想象中还要毒辣,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如今这般,夫人千万莫要信他!公子当初安排了属下和追雷等人,一直在暗中为您寻找解药,如今已有眉目,还请夫人保重自身,等我们的消息。”


    白雪菡脑海中一片混沌。


    即使她早对谢旭章的事有了预感,心中几次三番觉得不对,可是当疾风的话说出口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那个和她朝夕相处……如同亲人一般,她以为可以信任的大哥,竟然是这样的人。


    沉思间,忽听外边传来脚步声,白雪菡与疾风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惊。


    疾风连忙将人皮面具戴上,白雪菡打开窗让他跳了出去。


    他轻功极好,慌乱中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白雪菡刚在桌前坐下,外边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姑娘,公子命奴婢给您送药。”


    “我又没生病,何须吃药?”


    丫鬟道:“公子说,这是治您眩晕之症的药。”


    白雪菡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乌黑汤药看了半晌。


    丫鬟便一直站在她面前,大有她不喝,便“帮”她喝的架势。


    白雪菡垂下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倘若疾风所言都是真的,那谢旭章起码现在还不会杀她。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丫鬟见她喝了药,满意地行礼退下,白雪菡又独自一人在房里坐了半天。


    别的事她都能想明白,唯独不明白一件事。


    倘若,谢旭章一开始便有意利用她来对付谢月臣,如今谢月臣已经败了。


    谢旭章还有什么必要将她留下来?


    莫要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如今看来,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来,谢旭章城府之深,根本不是她可以窥测到的。


    他要留着她,要么就是还有用。


    要么就是……


    想到那一种可能,白雪菡的身体蓦地僵住,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她怎会如此天真。


    谢旭章同样是谢家人……他岂会是个质朴纯真的心性?


    从这日起,丫鬟们每天都会按时给白雪菡送来一碗汤药。


    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的确,这药似乎是让她的头晕之症缓解了些许。


    但疾风也说过,这种解药只能够暂时止住毒性,她要想彻底拔除毒性,就必须拿到真正的解药。


    可如今……


    虽说疾风承诺过会帮她,但白雪菡却受之有愧,他是谢月臣的下属,又不是她的下属。


    她已决意,此生都与对方一刀两断。


    如今再差遣疾风又算什么呢?


    尽管如此,无论白雪菡如何劝告,疾风还是不肯离开。


    又过了几日,白雪菡在宅子中闲着无聊,那丫鬟居然说,可以带她出去走走。


    她便顺势上街了。


    如今她无论去到哪儿,身边都有侍卫和丫鬟跟着,想跑也跑不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只等着看,谢旭章要如何处置她。


    今日大街上十分热闹,白雪菡刚从集市出来,便听见一阵极其恢宏的喜乐。


    她愣了愣,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随着乐声越来越近,前方送亲的队伍也映入她的眼帘。


    许多丫鬟太监提着宫灯走在前面,个个彩衣华冠,贵不可言。


    白雪菡这才想起来,当初她还在国公府时,便曾见过吴王世子娶亲,正是这般礼乐。


    听说这是宫中流行的调子,当今世上,唯有王侯贵族方能使用。


    却不知是哪家的王爷世子娶了亲?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白雪菡本欲退出人群,却被越挤越往前。


    丫鬟和侍卫紧紧跟在她身边,生怕她趁乱逃跑。


    白雪菡心中觉得好笑,扯了扯唇角,抬眼看了一下花轿的方向。


    却不想,这一眼便让她愣在了原地。


    只见花轿前那身着喜服,温文儒雅的俊逸公子,正骑着高头骏马,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往前走去。


    这新郎的面孔好生熟悉,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旭章!


    白雪菡睁大了眼睛,霎时间,几乎是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似乎没有看见白雪菡,视线直视着前方,倒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只是浅笑时,眸底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微光。


    又听周围有人议论:“新郎好生俊俏,不愧是郡主亲自选的郎君!”


    “我怎么听说是王爷选的?”


    “都一样!听说这位郡马爷家世一般,如今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真羡慕啊,我听说郡主也是个大美人。”


    白雪菡目送着迎亲队伍远去,热闹没了,周围的人群渐渐也散了。


    “姑娘还想逛吗?”丫鬟问。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的面具。


    这是她方才在小摊前买的,原是觉得与当初谢旭章戴的那个长得很像,一时兴起,便让下人付了钱。


    反正也不是她的银子。


    白雪菡道:“回去吧。”


    她随手将面具送给了路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童。


    那小童浑身脏兮兮,只有一双眼睛黑溜溜,看着有几分机灵,又有几分可怜。


    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芸儿。


    小童欢天喜地地收下,戴着玩了一会儿,调皮心起,将面具踩在脚下蹦来蹦去。


    丫鬟见了,皱了皱眉便要上前,却被白雪菡拦下。


    “让他玩吧,一个面具而已。”


    白雪菡回了宅子,果然,这一夜她也没有见到谢旭章。


    疾风又躲开所有人,来到她面前:“夫人……大公子成亲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


    白雪菡道:“你们早就知道?”


    疾风愧疚地低下头:“是……属下只是想让夫人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云陵郡主成婚吗?”


    疾风犹豫道:“左不过……是为了权势吧。”


    白雪菡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下去吧,别叫人看见了。”


    “对了夫人,追雷这段日子里埋伏在大公子身边,他说已经有了解药的消息。”


    “你们不必为我如此费心,即使拿到解药,我也不会……”


    “保护夫人,乃属下等职责所在,岂敢有所懈怠?夫人千万莫要觉得……属下是为了帮公子才这样做的。”


    白雪菡闻言一愣。


    只见疾风一双漆黑淡定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决绝,但他只跟她对视了片刻,旋即低下头:“夫人好生歇息,若有事情,尽管唤我的伪名。”


    说罢,他原路退了回去。


    白雪菡见四下无人,缓缓松了一口气。


    翌日傍晚,消失了多日的谢旭章终于来了。


    如今他已贵为荣亲王府的郡马,衣着较之往日华丽了十倍。


    与当初做国公府大公子时,也有所不同。


    当年他钟爱一袭青衣,儒雅沉稳的颜色,能够掩去几分苍白病容。


    这时,谢旭章却着了一件宝蓝色直裾,宽袍大袖显得他原本瘦削的身体健硕了许多,头戴明珠华冠,手持折扇,好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白雪菡竟有些认不出他来。


    “谢大哥。”她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谢旭章听见她唤自己,微微一笑,旋即,不知为何又皱了皱眉:“我如今姓高。”


    白雪菡笑了笑:“难道连自己的姓氏也不要了?”


    谢旭章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半晌,淡淡道:“你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何还不肯放我走?”白雪菡道,“难道,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地方吗?”


    谢旭章的眸光忽明忽暗:“妹妹是在为我娶郡主的事生气?”


    白雪菡笑了,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想。


    眼见她眸底流露出几分轻蔑,谢旭章的脸色一点点僵硬起来。


    “我就知道……妹妹从来不在乎我。”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谢旭章道:“我是不得已的,她父亲可以帮我把父母和祖母救出来,可以给我官职……可以帮谢家翻案。妹妹,你扪心自问,我不娶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白雪菡道:“你娶谁,与我无关,我只想离开这里,你明不明白?”


    这回轮到谢旭章笑了:“妹妹真是天真,我活得这般痛苦,你凭什么出去逍遥?”


    白雪菡怔了怔。


    “当初……本就是你和子潜欠我的,我要留在京城,你也必须留下来陪我!”


    谢旭章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淬满了毒,听得人寒毛倒竖。


    第78章


    白雪菡心下轰然一声。


    从前想不明白的,好像忽然全都想通了。


    谢旭章盯着她,往日里温柔体贴的面具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逐渐碎裂狰狞。


    她低声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他轻笑,“妹妹,是你先背叛了我,你与他恩爱相守时,可曾想起过我?”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也没想到,她会错嫁给谢月臣。


    之后种种,也的确是她为了在谢家生存下去,主动扮演好一个娘子的身份。


    在这其中,她也的确与谢月臣生了纠葛,她没守住自己的心。


    可是……


    谢旭章的眼神里露出恨与痛,这是他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声声质问,令白雪菡不知所措。


    “你连一句辩解,也不肯给我吗?”谢旭章笑道。


    白雪菡垂下眼帘,半晌,缓声道:“我不知该说什么。”


    谢旭章怔了怔,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控地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看着白雪菡道:“那时……你为什么会接受他?”


    “若论忠贞,或许是我对你不住,可是谢大哥……我也从未说过非你不嫁,这桩婚事乃是我父亲和嫡母做主,并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


    白雪菡道:“当初,于我而言,嫁给你和嫁给他,并无分别。”


    她又怎么会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未婚夫守住自己的心?


    白雪菡自知并非这等贞烈之人。


    谢旭章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郁:“他说的果然不错。”


    白雪菡听出了谢旭章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发白。


    她冷静片刻,开口道:“如今你已与郡主成婚,留着我……恐怕也对你不利。”


    提起云陵郡主,谢旭章唇边的微笑便有些勉强,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她不会知道的。”


    白雪菡心中一惊。


    “你就安心住在这儿,等我忙完这阵子,就为你我摆酒,拜过天地,也算全了当初的礼。”


    她当初嫁进谢家时,谢旭章昏迷不醒,故而二人也未曾拜堂。


    她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你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谢旭章道,“你就在这儿住着,我有空时便来看你。”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语气也变得轻描淡写,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白雪菡怔愣了片刻。


    谢旭章的意思是……


    “不可能,”她竭力冷静道,“谢旭章,你如今全倚靠郡主和荣亲王,若让他们发现你私底下将我关在这儿……他们不会饶了你的。”


    “那就得看看,他们能不能发现了。”


    丫鬟送上来茶水,谢旭章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如此气定神闲,想来是早就计划好了万全之策。


    白雪菡心知这处宅子离荣亲王府极其遥远,如今谢旭章又防她极严,哪怕她能够跑出去,只怕也到不了王府。


    更何况……她并未接触过云陵郡主,也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倘若郡主知道谢旭章和她纠葛,心生不满……白雪菡反而是自掘坟墓。


    她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又一一否定。


    谢旭章见她垂眼不语,也猜到了几分她心中所想:“我劝妹妹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如今没有人能再救你……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当初,我们本就该在一起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白雪菡打断他的话:“我一直视你为兄长,从未对你有半分男女之情,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谢旭章唇角的笑意僵了僵:“原来妹妹说话,还能这般伤人。”


    白雪菡见他阴晴不定,心中早已战栗起来。


    此刻谢旭章忽然放下杯盏,向她走来,白雪菡心下大惊,退到门前。


    谢旭章见状,脸色愈发变得苍白,勉强维持着笑意,要将她抓回来。


    白雪菡当即往旁边避开,他正要上前,忽听门外有丫鬟来报。


    “爷,郡主打发奴婢来寻您回府。”


    听声音,是个陌生的丫鬟,想来是王府中人……


    白雪菡正要出声,忽然被他一把按住捂住了嘴。


    谢旭章直勾勾地盯着她,耳语道:“她也是我的人,妹妹不用白费力气,只是……妹妹若不能管住自己这张嘴,便不要怪我心狠了。”


    说罢,他摘下白雪菡发上的簪子,抵在她锁骨间,用力一划!


    刺痛猛然涌起,她浑身寒毛顿时炸开。


    鲜血顺着锁骨一点点往下流。


    谢旭章静静看着那道伤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还有些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竟好似是……兴奋。


    白雪菡不再开口,漆黑的瞳眸与他对视着。


    谢旭章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推门出去。


    作者有话说:太忙了啊啊啊,来不及码完字了还剩下一半,等我写完二更,等着我!!!


    第79章


    白雪菡虽被困在宅子里,偶尔也会从下人那里听说些外面的消息。


    这两日不仅谢旭章没有来,连疾风也消失了。


    临走前他告诉白雪菡,下次应该就能将解药送到她面前。


    “听说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各封地的皇子们纷纷上表,想要进京请安。”


    “皇上因此事龙颜大怒,连我们王爷都被连带着训斥了。王爷回了府里大发雷霆,王府那边的人如今小心翼翼,唯恐寻差踏错。”


    两个丫鬟坐在廊下闲聊着,见白雪菡走过来,立即又散开。


    白雪菡见状,微微出神。


    方才她们说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宅子里的下人,也多有从王府调过来的。


    也不知谢旭章用了什么方法让她们死心塌地,不向荣亲王告密。


    白雪菡又想起方才她们所言,皇帝身体不适的事情。


    圣上春秋已高,却迟迟未立储君。


    当初太子被废黜,三皇子结党营私谋反,诸子之中,竟无一人能让皇帝满意。


    年富力强的皇子们被分封到各个封国,守着那方寸之地度日。


    如今,皇帝的龙体已经大不如前,便连街边小童都知道皇宫里发下皇榜,寻觅天下名医。


    莫说是皇子们了,朝中那些皇亲国戚,乃至重臣们,又岂有不蠢蠢欲动的?


    倘若形势这样发展下去,朝廷早晚要大乱一场。


    不过,这些事情离白雪菡太远了,她暂且考虑不上。


    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这里。


    她可不想做谢旭章的笼中之鸟。


    为了筹谋离开的计划,她又是一连几日废寝忘食,直到那一日,进来送饭的丫鬟身形高大,站在那儿便让她觉得眼熟。


    白雪菡愣了愣,眼见对方关上门,撕下人皮面具。


    竟是疾风。


    疾风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还以为是被吓着了,连忙请罪:“请夫人恕罪!如今宅子里内外都有人把守,属下不得不出此下策。”


    白雪菡回过神,摇头道:“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莫要为了我再犯险境了。”


    “属下等已经寻到解药,请夫人服下。”


    疾风说着,将一个透亮的瓷瓶放到她面前:“追雷为了偷出解药,被大公子身旁的侍卫重伤,如今躲在城外养伤……大公子势必会来寻夫人,还请夫人立即服用解药,随我离开。”


    白雪菡闻言,当即站起来。


    看着桌上那个小巧玲珑的瓷瓶,她没有犹豫多久,便打开它,服用了里面的药丸。


    反正,如今已经这样了,不管疾风说的是不是真相,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不如铤而走险试一试,总比坐着等死强。


    “夫人请换上这套衣物,属下便在外面等候。”


    疾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一打开,里面是一套丫鬟的衣裙。


    他重新戴上人皮面具,推门出去。


    白雪菡心惊肉跳,迅速将衣裳换好,又绾了个丫鬟的发髻,轻轻敲了一下门。


    刚开始,外面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忽然轻轻打开,疾风拉着她便用轻功跳上了屋檐。


    与此同时,外院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他二人趴在屋檐上不敢动弹,只听底下丫鬟、侍卫们大乱,想是发现白雪菡不见了。


    没过多久,阔别多日的谢旭章出现了。


    白雪菡从未见他的脚步如此急切过,他冲进屋里,没过多久,又夺门而出,厉声呵斥众人。


    “你们是怎么看的人?!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她,我先问你们的罪——”直到众人各自散开搜寻,院内的声音越来越少,白雪菡趴得浑身酸痛时,疾风方才带着她用轻功从屋檐上跳了出去。


    他们一路躲藏,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错觉,她总觉得周围还有那些人搜寻的声音。


    城外暂时不能去,上次她已经跑过一次,谢旭章必定会派人过去。


    “我们能躲去哪儿?”


    疾风顿了顿,恭敬道:“回国公府。”


    白雪菡愣了一下,心中震动。


    她怎么就没想到?


    如今最安全,最不可能被谢旭章找到的地方,就是谢家。


    可是谢家如今也有重兵把守。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底的疑问,疾风解释道:“皇上开恩,府里的重兵都撤了,如今只留了一部分普通官兵看守,以我的武功,足以带夫人藏进去。”


    “是因为谢旭章吗?”


    疾风点头:“荣亲王向皇上开口求情了。”


    “他如今……在朝中做什么?”


    “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荣亲王出入都带着大公子,甚为器重他。”


    转眼间,已到了卫国公府前。


    疾风趁守卫不备,带着白雪菡翻墙跳进去。


    国公府如今西院被封,谢家人都住在东院里。


    疾风便带着她进了西院:“属下来过几次,此处平时无人会来,夫人这几日且安心住着,待到外面风平浪静了,属下再护送夫人离京。”


    说着,他已收拾好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委屈夫人了,属下会常来送吃食的。”


    白雪菡歉疚道:“你们如此相救,我不知何以为报。”


    疾风笑了笑,便要行礼退下。


    白雪菡叫住了他,迟疑半晌,方问:“那……谢月臣如今怎样了?”


    “公子如今身在岭南,属下等也无从得知他的消息。”


    白雪菡闻言,怔愣了许久,待回过神来,疾风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她住在此处,比从前更小心十倍,夜里不敢点灯,白天也不敢随意走动。


    是日,疾风送来水和吃食,并且带来外边一个举国震动的消息。


    皇帝驾崩了。


    白雪菡手里的水壶还没来得及打开,便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疾风。


    尽管皇帝年事已高,可明明前段时间还有他在朝上大发雷霆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白雪菡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第80章


    疾风说,圣上驾崩得太突然,如今朝廷内外措手不及,一片大乱。


    各封地的皇子纷纷返京。


    “城防较之以往森严了许多,夫人恐怕还得再等待一段时日,才能出城。”


    白雪菡在这屋子里已经闷得快受不了了,但她知道疾风说得对。


    此时离开,走不了倒是其次,倘若被当作逆贼抓起来,那就麻烦了。


    因此,她也只得点了点头。


    白雪菡想了想,又问:“谢旭章如今还在寻我吗?”


    “大公子这几日神出鬼没,属下也甚少探听到他的消息,只知道他一直跟在荣亲王身边。”


    疾风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没有遗诏,朝政大事都握在荣亲王手中,王爷已经下令,说是先帝遗命,不许皇子们返京……只召了七皇子回来。”


    白雪菡虽对朝廷的事所知甚少,却也听说过,七皇子是皇帝最年幼的儿子,算算年纪,今年不过七岁。


    荣亲王想做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间划过,白雪菡微微蹙眉。


    疾风又离开了几日。


    待到白雪菡的干粮快吃光时,他终于带回一个新消息。


    “夫人,听说七皇子十日后登基,届时会大赦天下,老爷、太太、老太太都被免罪,说不定公子也能回京。”


    白雪菡闻言一怔:“你听谁说的?”


    “七皇子的事外面都在传。”


    若果真如此,想必这就是谢旭章投奔荣亲王的原因了。


    他说过要救谢家人出来,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倘若荣亲王得势,谢旭章又岂能放过谢月臣?


    她的处境也只会更艰难,更难逃出京城。


    “不能再等了,疾风,你能不能寻个机会,这两日就带我出去?”白雪菡顿了顿,又道,“你不必管我,只把我带到城门边上,让我自己想办法就好。”


    “保护夫人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属下岂能让夫人独自涉险?眼下局势不明,夫人还是再等等为妙。”


    白雪菡忙道:“不,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你仔细想想,倘若七皇子登基,荣亲王的势力会比如今更大,谢旭章能调动的人马也会跟着多起来……届时,我想逃出去,恐怕更难。”


    疾风愣了愣,心中直冒冷汗。


    他只顾着谢家被赦免之喜,却忘了这回事。


    “夫人说得对……”


    “事不宜迟,如果你方便的话,今晚就带我出府吧。”


    事发突然,疾风自然是毫无准备,他先让白雪菡等待半日,自己出去了一趟。


    疾风预备了够她吃上半个月的干粮,还有一些长途跋涉所需的东西,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映在窗纸上,渗出一片朦胧的红,如残血一般。


    白雪菡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疾风带着东西回来了。


    “夫人请换上这套衣裳,属下带您出城。”


    他带来的是一套粗布男装,白雪菡将其换上,又将长发束起,戴上六合巾,远远望上去,倒真像个秀丽纤弱的少年郎。


    疾风又使轻功,带着白雪菡离开了国公府。


    临走前她往下看,果见门口的守卫比来时还要少了许多。


    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


    她又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灯火通明。


    不知那里面的人知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倘若让老太君知道,谢旭章为了救他们,不惜入赘到荣亲王府。


    不知她会感到欣慰,还是痛心疾首?


    正在思索间,疾风将她带到一辆牛车前:“事急从权,夫人见谅。”


    白雪菡谢了他一声,立即钻进了车里。


    疾风驱车往城外赶去,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遮住半张脸,十足的车夫打扮。


    一路上,他不知用了什么功夫,极低的气音传进白雪菡耳朵里。


    “夫人,属下不能让您一个人出城,我会陪着您出去,届时是去岭南还是别的地方……便由夫人自己选。”


    白雪菡怔了怔,半晌,方道:“我回苏州。”


    疾风似乎还有话想说,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提,只勉强笑道:“也好,我听说岭南如今也乱得很,五皇子坚持要回京奔丧,荣亲王已派兵前去镇压,只怕不太平。”


    白雪菡闻言,脱口而出:“那他……”


    话音未落,她忽然又止住了话锋。


    “我们也不知公子如今怎样了,不过夫人放心,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


    “当初……他的眼睛瞎了,又失了记忆,究竟是怎么走到金陵的?”


    “属下也不知,我们寻了许久才寻到公子,起先公子还不肯信我们,这些事,我们是不敢多问的。”


    白雪菡听罢,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心中一片怅然。


    疾风寻来的解药想必是真的,她吃完以后,这段时日都没有再犯过头晕的毛病。


    看来,她这个病的确是谢旭章的手笔……可当初,金陵的林大夫,还有初回京时她去看的那个大夫,为何都没有看出她的病因?


    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这种毒太过罕见,两位大夫都没有碰到过。


    要么,他们就是谢旭章提前安排好的……


    思及此处,白雪菡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倘若这个猜想是真的,那……曾经相处过的每一日,谢旭章都是怎么想的?


    他怀揣着满腔的恨意,面上却能够装出若无其事,情深似海的模样。


    她竟跟这样的人一同生活了这么久。


    白雪菡每每想起,便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如果说谢月臣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她的心,那么谢旭章,便是令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牛车猛地停下来。


    白雪菡险些摔倒,连忙扶住车窗。


    只听外头疾风下了车,似乎正在说话。


    白雪菡微微掀开车帘,果见已到了城门口,疾风正与守城的官兵交涉。


    “幼弟病入膏肓,已时日无多了,草民带他驱车赶回乡下,哪怕要走,也好在家里走啊……还请官爷行行好,放我们兄弟出去吧。”


    为首的官兵狐疑打量了他几眼,一挥手,便有小兵上来掀车帘。


    白雪菡忙倒在车里,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原本肤色便苍白,在昏暗夜色下,更显得孱弱,只是五官太过俏丽,对方不禁多看了两眼。


    为首的见状,不耐烦地挥开手下,自己上前。


    一见到白雪菡的脸,他当场怔住了。


    半晌,只听他道:“你这弟弟生得倒漂亮,不如留下来把病治好,还愁你兄弟二人没有前程?”


    疾风不动声色地挡在车前,隔绝了对方的视线:“小弟患的是不治之症……怕染给官爷。”


    那人听了,连忙后退几步,骂骂咧咧地说了声晦气。


    “官爷……那我们?”


    “滚滚滚!赶紧滚!”


    疾风如蒙大赦,再三谢过,便要驱着车从城门穿过。


    谁知,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后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能私自出城!违令者斩——”疾风心头一惊,想趁着对方没说完话冲出去,奈何这短短一瞬间,守城的官兵们已经将城门关上了。


    牛车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头上直冒冷汗。


    有小兵道:“你们运气不好,还是回城吧。”


    “死在京城,也是你弟弟的福气。”


    疾风攥紧了拳头,死死地咬住牙关。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白雪菡带回去,再另寻机会。


    他正要掉头,忽然间,又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拿着张画像起初查问,但凡是在城门边上等出城的人,都被拉过去比照了一番。


    “怎么了?”白雪菡压低声音问道。


    疾风用气音答:“有人拿了张画像,不知是在寻什么人。”


    白雪菡心头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忙道:“我们快走吧。”


    只是还未等离开,那搜寻的队伍已到了眼前。


    疾风原想着,他没有在谢旭章身边见过这些人,或许他们不是来找白雪菡的,便松了一口气。


    谁知那为首的人凶神恶煞,径直奔向牛车,掀开帘子将白雪菡拽了出来。


    “大哥!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我小弟他身子弱……”


    疾风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那人拿着的画像上,赫然画着白雪菡的样貌!


    “郡主!找到了——”后面一辆挂着宫灯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停下来,丫鬟们跪在地上,让主子踩着自己的背下来。


    白雪菡应声望过去,只见那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丰美贵气的华服美人。


    只见她云鬓高绾,行动处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骄矜之气。


    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显出几分摄人的精光。


    白雪菡被人擒住,动弹不得。


    疾风再也装不下去了,当即与周围的官兵搏斗起来,只可惜他武功再高,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疾风——够了!”


    白雪菡低声道。


    疾风被按在地上,不甘地看着她,眼睛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原来,你就是白雪菡?”


    云陵郡主缓缓上前,涂着蔻丹的殷红指甲挑起她的下巴:“果真是……国色天香。”


    “难怪哄得郡马为你神魂颠倒。”


    白雪菡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上22:00,我会努力保持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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