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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白雪菡是被冷水泼醒的。


    初冬的时节,京城已经寒冷起来,那刺骨的凉水兜头淋下来,她几乎是瞬时睁开了眼。


    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白雪菡轻轻喘息起来,睫毛上盈满水光。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那华服女子站在眼前,正用幽暗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迷过去的,只知云陵对她用了刑。


    她身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的疼。


    “郡马喜欢你,无非是为了这张狐狸精似的脸,”云陵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你说,若是我毁了这张脸,他还会不会惦记着你?”


    “郡主误会了,民女不过草芥之身,如何……如何能入得了贵人的青眼?”


    白雪菡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云陵冷笑道:“还想诓我,你二人分明早有勾连,当初他宁可投水私逃,也不肯与我成婚,恐怕也是为了你吧?”


    白雪菡心中一惊,不知对方究竟查出了多少东西。


    倘若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


    “民女不知郡主的意思……”


    云陵端详着眼前这张娇艳如含露牡丹的面孔,轻笑:“这样好的样貌,莫说郡马……便是我见了,也心生不忍。”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缓缓抵住白雪菡的脸颊,在那片柔腻的肌肤上滑动。


    锐器紧贴着脸。


    白雪菡几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漆黑的瞳眸静静注视着郡主。


    云陵的神情阴晴不定,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整张脸沉下来。


    白雪菡心道不好,下一刻,便觉得脸颊那根簪子开始用力了。


    她忙道:“郡主若想知道郡马爷的事,何不让民女细细道来?”


    这话说得急促,却成功让云陵停住了动作。


    “你说什么?”


    过了片刻,郡主又冷笑起来:“你想骗我饶了你?没那么容易!”


    “民女斗胆说一句话,郡主对郡马爷一片痴心,无非也是想知道他的心意罢了!既然如此,只要民女说的话有用,郡主用我,岂不比杀我强?”


    “笑话!他如今事事指着我和父王,对我再体贴温存不过,你这狐狸精知道什么!”


    “倘若郡主无所求,便不会把民女抓过来了……”


    此言一出,云陵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扬手便要毁了她的脸。


    “民女一张脸何足惜?只是若为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毁了郡主的声名,让郡马误以为郡主是善妒之人,民女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弥补不了!”


    云陵猛然顿住,重重喘息了一声。


    那双刀子似的眼睛瞥过来,仿佛正缓缓凌迟着白雪菡。


    白雪菡继续道:“郡主实是误会了郡马。其实,郡马爷心中最最偏爱之人正是郡主。民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丫鬟,他一番痴心,若连郡主都不解,岂非辜负了你们这段姻缘?”


    云陵冷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看她,竟笑了一声:“你为保命,竟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郡主若给我机会从实道来,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好一张巧嘴,我便看看你耍什么花样。”


    云陵坐回去,立即有丫鬟重新斟茶,又为她捏腿揉肩。


    白雪菡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拿不准她究竟知道多少,便道:“郡主可知民女是何人?”


    云陵闻言,冷笑了一声:“你姓白,不就是当初嫁给子熹的白氏女吗!”


    白雪菡心中一惊。


    “后来你又嫌他缠绵病榻,成婚第一日便闹着要和离,另嫁他人……”


    话及此处,郡主露出鄙夷的神情,仿佛对她不识好歹的行为厌恶至极。


    或许在郡主眼中,她就该好好守着昏迷不醒的谢旭章,对他不离不弃。


    “一女不嫁二夫,你这种女子趋炎附势,为权势嫁进卫国公府,又耐不住寂寞抛弃他!后来你母家被抄,自己也被夫家休弃,倒是老天开眼。”


    白雪菡听明白了,原来云陵将她与白婉儿弄混了。


    的确,当初她们姐妹二人同时嫁进国公府,谢家为了封存错嫁的丑闻,做了不少努力。


    于是,郡主理所应当的便认为她是那个抛弃谢旭章的人。


    白雪菡其实并不觉得白婉儿闹着和离有什么不对,毕竟当时谢旭章昏迷不醒,连后事都已经备好了。


    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守寡。


    不过当着郡主的面,她自然不敢辩驳,只装出一副惭愧的神情。


    “当初你那样对他,如今落魄了,又怎么好意思重新缠上他的?可真是不要脸。”


    “郡主误会了,”白雪菡斟酌道,“郡马爷不过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怜民女,给民女提供了些衣食。”


    “是吗?我可听说你们住在一起呢!就在城中的驿馆里。”


    “民女与郡马爷从未同居一室,民女不过以丫鬟的身份,跟在他身边伺候罢了。”


    云陵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若是个丑八怪,这话我倒还信些。”


    “郡马并非好色之徒,郡主难道不信他?”


    云陵顿了顿。


    白雪菡继续道:“何况,若论样貌……郡主之风采,才真正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民女如何能比之。”


    郡主显然听出她在拍马屁,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发火。


    “当初……也是谢家人主动向王爷提的亲,郡马早对郡主心折,只是无从表露。”


    云陵听罢,喃喃道:“主动提的亲……那他为什么要跑?”


    “郡马离开,实在有不得已的缘故,民女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郡主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如何回答?”


    白雪菡眸中含泪,脉脉望着她:“郡马爷并非不想与郡主成婚,只是他的身体……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太医曾断言,郡马爷并非长命之相。”


    “荒唐!”


    云陵砸碎了茶盏,丫鬟们吓得跪在地上。


    她道:“郡马不过是身体孱弱了些……只要……只要遍寻天下名医,我不信没有人治得好他!”


    白雪菡点头道:“依郡主和王爷如今的地位,要寻名医治好郡马爷,绝不是难事。”


    云陵脸色古怪,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靠回去,让丫鬟继续揉肩。


    “可是于当时的郡马而言,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怕耽误了郡主大好年华……他想退婚,又恐伤郡主心,两厢为难,便一时想不开投水自绝……至于被人救起,那也是后话了。”


    云陵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眼神渐渐变了,半晌,沉声道:“听你说的,郡马倒像是对我……”


    “的确如此,郡马爷常常对民女诉说相思之苦,询问民女,女子喜欢什么东西。”


    “你敢骗我?”云陵忽然冷笑道,“当初我与郡马从未见过面,他如何对我情根深种!”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郡主在京中早有美名,郡马爷虽然常年缠绵病榻,却对坊间趣事了如指掌,早已对郡主有所仰慕。”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眼底的冷芒缓缓散去,但很快,又变得阴狠起来:“是么?我这就派人去查访,若是没有……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郡主何须多虑?民女的命已经捏在您的手里,您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重要的……是如何让郡马爷跟您说心里话。”


    这话确实说到云陵心里去了。


    自成亲以来,谢旭章称得上是温柔体贴,事事都顺从她。


    可郡主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总觉得与他隔了一层,他虽然嘴角笑着,眼神却是冷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


    所以,她才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四处调查。


    云陵认定,谢旭章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否则他怎么会时时望着那只面具走神?


    出来抓白雪菡之前,云陵将那只面具摔得粉碎,她亲眼看见谢旭章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眼神,令她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将那个勾引他的狐媚子碎尸万段。


    只是没想到,从白雪菡嘴里审出来的话,竟与她的猜想大相径庭。


    云陵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


    白雪菡微微一笑,扯动唇角的淤青,疼得秀眉轻蹙。


    她知道云陵动摇了,这位郡主应该正在想,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白雪菡暂时安全了。


    ……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抓进荣亲王府,做云陵郡主的贴身侍女。


    当年白婉儿也是要她做侍女。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自然,她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她总算是虎口逃生,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至于郡主是怎么想的,她也猜不透。


    明明怀疑她与谢旭章有染,却还要把她放在身边。


    不过,云陵不许她出现在谢旭章面前,故而白雪菡已经许多天未曾出门。


    她只被关在云陵自己的闺房里做侍女,云陵与谢旭章见面时,是从来不带她的。


    这倒中了白雪菡的下怀。


    任谢旭章怎么找,也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没过多久,外面果然传来七皇子登基的消息,大赦天下。


    荣亲王成了摄政王,云陵郡主封公主,谢旭章也被封了高位。


    与此同时,荣亲王为谢家翻案,重新赐了卫国公府爵位和府邸。


    谢旭章果真做到了。


    “狐狸精,你发什么呆呢?快帮我想想,我跟驸马第一次回国公府,见了那儿的人该怎么行事,怎么样他才会高兴?”


    白雪菡才反应过来,郡主在跟她说话。


    该怎么对付谢家人,这个问题白雪菡可谓是深有体会,她笑了笑,向郡主说了些待人接物的事。


    云陵郡主听罢,脸色好了一点:“这盘点心赏你吧。”


    “郡主,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你还敢有请求?”


    “当初和奴婢一起被抓的那位侠士……他和奴婢是同乡,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好丫头,你还真是水性杨花。”


    白雪菡脸色微变,心中暗骂她。


    “只要你继续乖乖听我的话,等什么时候驸马彻底听话了,我自然成全你一片痴心。”


    白雪菡全无办法,只得陪笑。


    不料,翌日郡主一进门便大发雷霆,摔了好些东西。


    白雪菡也不敢靠近,只依稀听见她和几个心腹抱怨。


    似乎是岭南的五皇子率兵一路北上,屡屡大败荣亲王派去平叛的军队。


    已经快打到京城了!


    第82章


    外面乱起来,听说谢旭章也忙得没工夫回府。


    云陵自然没心思再理白雪菡,每日都忙着去看谢旭章,几乎有十余天没回过闺房了。


    白雪菡虽然暂时松了口气,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这荣亲王府绝非久留之地,且不说荣亲王能不能守得住京城。


    哪怕他真的赢了。


    云陵闲下来,难保不会继续琢磨白雪菡和谢旭章的事。


    白雪菡一时能唬住她,却不能一辈子都骗过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还是该想法子离开这里。


    倘若疾风没被抓起来就好了,只可惜如今他也下落不明。


    此处不是当初的卫国公府,外面层层重兵把守。


    光靠白雪菡一个人,想离开这偌大的王府,难如登天。


    故而白雪菡只能时时留心着,等待一个转机。


    终于有一日,云陵从外面回来了,她难得的有了好脸色,看白雪菡时,眼神也不再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一战我父王必胜,定能扫除叛党,以安天下。”


    白雪菡静静站在一旁听着。


    云陵斜眼看她:“念在你这几日还算安分守己的份上,我便给你个恩典。”


    白雪菡闻言抬眸望过去,只见云陵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仿佛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正在思考将她用来做什么。


    未等白雪菡发问,郡主便道:“你先前不是问我要那个人吗?”


    白雪菡一愣,想了半晌,终于记起她说的应该是疾风:“是……”


    “我成全你的一片痴心,将他从牢里放出来,”云陵继续道,“我看他功夫还算不错,往后可以给我做护卫……至于你嘛,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他一放出来,我便给你们成婚。”


    白雪菡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云陵在说什么?


    要给她和疾风成婚?


    “公主误会了,我与他并非……”


    “放肆——”白雪菡的话骤然顿住。


    “谁许你在本公主面前自称‘我’的?你不过是罪臣之女,为奴为婢的命,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郡主轻蔑地看着她,如同可怜一只蝼蚁:“本公主这样做,也是为你好,若不是你还有几分小聪明,我勉强愿意用用。你这张脸,这条命……早就没了。”


    白雪菡垂眸不语,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云陵都不会听的。


    云陵心中分明还在怀疑她与谢旭章,定要将她许配出去,才能安心。


    “好好预备着,明日我差人将喜服送来,新娘子可要打扮得俊些。”


    公主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白雪菡立在原地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自己明明只是想过平凡的日子,老天爷为何就是不愿意成全?


    如今每日小心谨慎伺候着云陵,本想找个时机离开王府,谁知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强打精神,自去后院打了盆水,准备洁面清醒清醒。


    自从谢旭章不再来这个院子,云陵也不怎么限制她的自由了,起码在这里还是能够走动的。


    白雪菡身份特殊,一众丫鬟嬷嬷们都不同她说笑,甚至背地里还为难过她几次,白雪菡也不甚在意,一一化解了。


    如今倒是没人再敢惹她,只是也没人会帮她。


    白雪菡从水井中艰难打水,从前她的力气并没这么小,只不过身上鞭伤未愈,每动作一下,便会疼一回。


    她禁不住倒吸凉气,本想一鼓作气将桶提上来。


    谁知牵扯到背上的伤,霎时间皮肉撕裂,钻心般的疼痛涌起,白雪菡低吟了一声,不觉松手。


    提到一半的水桶瞬时往下掉。


    刹那间,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井绳,稳稳地将水桶提起来,放到旁边。


    白雪菡愣了愣,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玄衣蒙面的高大男子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凤眸静静注视着她。


    白雪菡心头一跳。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竟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萦绕。


    她脑海中恍惚了片刻。


    旋即,白雪菡清醒过来,这人分明是王府暗卫的装扮。


    他们的职责是藏在暗中保护王爷和女眷,平时不会轻易出来。


    “多……多谢这位官爷。”白雪菡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几近失声。


    那暗卫似乎也被她的声音惊到了,剑眉微微蹙起。


    白雪菡客气地笑了笑,将水倒进自己的盆里,端起来往屋里走去。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快又克制地停下。


    白雪菡知道,她住的耳房在云陵闺房边上,他们这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好端端的,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白雪菡心中泛起警惕。


    夜里,她做完所有事情,在灯下解开衣裳为自己上药。


    背上的伤看不见,白雪菡只能照着镜子,慢慢寻找伤处。


    她的伤药是云陵赐的,白雪菡认不出是什么药膏,只知道涂了十几日,也只是没有恶化,却不见恢复得多好。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留疤了。


    白雪菡微微蜷起指尖,望着镜中光裸的背出神。


    原本细腻雪白的肌肤,突兀出现几道殷红的鞭伤,光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她紧紧抿着唇,将眸中的泪光忍了回去。


    正要继续上药,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白雪菡吓了一跳,当即将衣裳拢起,猛然看过去,却不见窗外有影子。


    她定了定神,将衣裳穿好,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只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素白的瓷盒,盖上写着“莹玉膏”三个字。


    白雪菡愣了一下,将那瓷盒打开,里面的膏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幽香。


    这东西她认得,从前在谢家时见过的……这可是上好的上药。


    白雪菡攥紧了瓷盒,往外看去,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是谁将这东西放在她窗前的?


    白雪菡望着幽蓝的夜空,残月挂在天边,深冬时节,夜晚已渐渐开始飘雪,院中蒙上一层浅白。


    这让她不禁想起罗浮轩的冬夜。


    云陵说第二日便安排她成亲,但没想到,当天城外传来急报,谢旭章率领的守军与叛军陷入了胶着。


    荣亲王原以为,这几日便能取下五皇子的项上人头。


    谁知事情不仅不像他想的那般顺利,对方还大有反败为胜的模样。


    荣亲王一怒之下,当即差人要将谢旭章调回,另派谋臣前去布阵。


    云陵连忙求情:“驸马乃卫国公后代,家族世出能臣悍将,怎会没有将才?父王若此时将他调回,今后他如何还能抬得起头?”


    “荒唐!你要为父拿整个京城来给他赌吗?你可知我们一旦败了……下场会如何?”


    “女儿明白!可是驸马年少,难免轻敌犯错,父王好好教他,再不济也就是派个人过去盯着,这也罢了!却万万不能将他召回,否则,我也没脸了……”


    说着,云陵哭起来,直把荣亲王闹得心烦意乱。


    夜里云陵回来,进门便想给白雪菡一巴掌。


    白雪菡连忙跪下,躲过了那一巴掌。


    云陵怒道:“都是因为你!我都听说了,驸马正派人四处暗中寻访你的下落,狐媚子!呆在这儿还不安分,弄得他全无心思打仗……”


    白雪菡听得整个人都懵了,迅速在脑海中将云陵的话梳理一遍:“奴婢不知……”


    “本该这两日就打完的仗,越拖越久!再这样下去,不仅父王会生气,只怕……”云陵的话戛然而止。


    战败的后果是她不敢去想的,只得将怒火悉数发泄到白雪菡身上:“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打死——”“公主且慢!我有一言,可解公主之急!”


    “你还有什么话可狡辩?”


    白雪菡咬了咬唇,忍住心中的紧张:“公主若觉得是我乱了驸马的心,如今打死我也无用,消息传出去,反而更使驸马心情不佳。”


    云陵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驸马心地善良,一向视我如家中妹妹,此番四处寻访,也不过是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公主何不顺势而为?”


    云陵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白雪菡笑了笑:“公主本就有意为我赐婚,不如便趁此机会将驸马召回,一同为我主持婚仪……”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云陵怒不可遏,“而且……驸马不能回来!”


    “公主听我说完,驸马自然是有才之人,但如今前线战况,只怕不容乐观。驸马留在那儿,若指挥得当,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公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王爷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届时驸马会陷入何种境地?”


    云陵静了一瞬,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所以无论如何,驸马是一定要召回的,不能让他接这个烂摊子……公主若将我认作夫妹,筹办婚仪,便能顺理成章召他回来,如此理由,也不会落人口实。”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白雪菡已经摸清了云陵的性子。


    她是最好面子不过的。


    如今生气的原因,不过是觉得谢旭章在前线丢人,但如果把他召回来,又是变相承认了自己选的驸马不行。


    既然如此,白雪菡便给她搭一个台阶。


    第83章


    云陵听罢,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既没有开口说要按照白雪菡的提议来办,也没有再像方才那样,要将白雪菡处死。


    白雪菡心知,云陵心中多半也动摇了,只是拉不下脸。


    又过了两日,白雪菡依旧安然无恙,云陵虽未出现,却也没再下令折磨她。


    唯一令白雪菡觉得不好过的,是厨房那些嬷嬷们,每日都刻意不给她留饭。


    或是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摆明了要磋磨她。


    白雪菡别无他法,只得忍下,拿了两个冷馒头回房。


    一推开门,却见放着个食盒。


    白雪菡见状一愣,上前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丰盛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心中讶异,跑到门外转了几圈,也没见到疑似送饭的人。


    云陵不可能一声不吭地让人私下送饭给她。


    厨房那些人又看她不顺眼,有意替主子教训白雪菡。


    那这饭菜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白雪菡边想边踱步回去,她实在饿极了,眼看手边的两个冷馒头和食盒里的菜肴对比着,实在不能不馋。


    她犹豫半晌,寻出一根银簪洗净,在饭菜中试了试,发现无毒,终于安心地吃了起来。


    不管送到的人是什么心思,只要没有下毒就行。


    填饱肚子最重要。


    接下来一连几日,每日的午饭、晚饭时分都会有食物出现在她桌上。


    早饭总是在清晨时出现在窗台边上。


    像是某种彼此心照不宣的习惯,白雪菡不问来历,将对方的好意收下。


    对方也从未出现在她眼前。


    府中其他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故而白雪菡还是照旧会去厨房领饭菜,以免他人起疑心。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日。


    这天夜里,白雪菡照镜时忽然发现,背上的鞭伤竟然淡了许多,想来是那莹玉膏发挥了作用……


    思及此处,白雪菡微微一怔。


    莹玉膏……送这个药膏的人,会不会就是每日给她送饭的人?


    她生了这个念头,便忽然想见见对方。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做的这些事,都给了她极大的帮助。


    于是,白雪菡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压在桌上,她知道对方每日都会来,一定能看见。


    果然,到了翌日午后,白雪菡做完活儿回来,桌上已出现食盒,而那封信早已不翼而飞。


    她有些期待,四处寻了半晌,却发现对方没有现身。


    除了饭菜,对方也没留下任何东西。


    白雪菡不禁有些失望。


    她被关进这荣亲王府太久,久到几乎都忘记与人正常交流是什么滋味了。


    云陵从不给她好脸色,其他婆子丫鬟亦然。


    她留下信,除了好奇这位好心人的身份来历,其实也是因为孤立无援,想与人说说话。


    哪怕知道不可能有人救得了自己,她也想与对方闲聊几句,聊以慰藉。


    但……既然对方不愿意现身,她也不能勉强。


    更何况自己已经受了人家许多关照。


    白雪菡放下这桩心事,才发现自己累得腰酸背痛。


    近日那些婆子们嫌她不勤快,说白雪菡趁公主不在便偷懒不干活儿,所以把她赶去厨后洗碗了。


    荣亲王府的厨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忙,碗碟堆积成山,半天下来,白雪菡便累得两眼发黑。


    她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倒在床上。


    只能微微眯一会儿,待会儿吃过午饭,还要继续去做事的……


    忽然间,白雪菡身体一僵。


    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硌着她,白雪菡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竟从被褥底下掏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小巧玲珑,周身花纹精细,做工极好,一拔出来便见刀身寒光凛然。


    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


    白雪菡当即变色,紧紧握住了刀柄。


    是谁将这样的利器放在她床上的?


    难道是……那个一直关照她的人?


    白雪菡心跳如鼓,来不及深思,便将匕首放到枕头下藏起来。


    旋即,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将匕首取出来,放到自己身上,用腰带压住……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这是能保命的东西。


    即使保不了命,她也能与要她命的人鱼死网破。


    白雪菡眸色渐深,转头看向桌上的食盒,半晌,长舒了一口气。


    白雪菡猜得不错,云陵果然采纳了她的主意,决定给白雪菡和疾风赐婚。


    是日,白雪菡刚准备去做事,便听下人们通报,说公主回府了。


    云陵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眼底比往常多了几分焦灼:“你在王府里倒过得自在!”


    白雪菡低头道:“奴婢不敢。”


    “哼——”她冷笑,“我回去想过了,你这狐狸精说的却也有几分道理,择日不如撞日,本公主已将你那情郎放出来了,今日便给你们成婚。”


    “……公主?”


    “昨夜急召,驸马如今应该快回到府里了,我的好妹妹,快去换了嫁衣,可别误了吉时……本公主和驸马爷,亲自为你主婚。”


    白雪菡张了张口,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应下。


    当即便有几个丫鬟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按住,推搡着赶到房里,说要为她更衣梳妆。


    云陵坐在外间,慢悠悠品茗,轻笑道:“过了今日,你便是驸马和本公主的义妹,你放心,我会好好关照你的。”


    云陵送来的嫁衣倒不算寒碜,只是尺寸大了点。


    她们也不管这些,硬往白雪菡身上套,又给她上妆梳头,弄了一套新嫁娘的头面。


    虽然匆忙,一套打扮下来,还是衬得人云鬓花颜。


    云陵见了不甚满意,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杯盏。


    丫鬟见状,俯身在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云陵神色变幻莫测,轻轻皱眉,最终道:“罢了!做得太难看,倒像是本公主不能容人似的。”


    白雪菡始终低眉顺眼,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动作,见云陵没有找茬的意思,才缓缓松了口气。


    毕竟,如今自己的命还捏在她手里。


    云陵虽然说是要把她嫁出去,断了谢旭章的念头。


    可谁知道她会不会中途反悔,又想杀白雪菡?


    白雪菡下意识按了按腰间,方才趁丫鬟们不注意,她已将匕首带在身上了。


    若今日一切顺利,她或许可以跟着疾风顺理成章地离开王府。


    若不顺利,那这把匕首就是她保命用的东西。


    云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丫鬟们也押着白雪菡跟上前。


    忽然间,外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当即有侍卫来报,说有刺客进了府里,请公主小心。


    云陵当即脸色惨白:“胡说什么?!天子脚下……我荣亲王府,岂有刺客能进得来?”


    众人纷纷跪倒请罪,劝谏她不要出去。


    云陵发了一通脾气,将堂上所有人都呵斥了一遍,又吩咐丫鬟们将白雪菡关回房里,留待之后处置。


    丫鬟们应声而去。


    白雪菡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又被关回了屋里。


    丫鬟们将门锁上,在外头把风,似乎生怕她趁机逃跑。


    白雪菡摇头苦笑,这么多天她都没找到逃跑的办法,这时候又怎么跑?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雪菡坐下来倒了杯茶,正准备歇一歇,忽听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她一愣,瞬间寒毛悚立。


    白雪菡察觉到那个人在自己身后停了下来,他似乎正在观察她。


    丫鬟们都在门外。


    能进来的是谁呢?


    刹那间,白雪菡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方才侍卫口中说的“刺客”。


    她心中愈加紧张。


    不对……即使真是刺客,也该是冲着荣亲王和云陵去的,为什么要来找她?


    白雪菡握着茶杯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她鼓起勇气回了头,却当即怔住了。


    眼前的人玄衣蒙面,抱臂站在她身后,长身玉立,眸色浓如烟墨。


    此人眼熟……白雪菡终于想起来,他正是那天帮她打水的暗卫。


    她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对他总有种熟悉感,觉得他不是坏人。


    “官爷,你怎么来了?”白雪菡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免得让外面的人听见。


    “带你走。”


    对方的声音很轻很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令白雪菡浑身僵住。


    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


    混乱的思绪很快被打断,对方抓住她的胳膊,便要带她起来。


    白雪菡忙道:“里外都是人,公主不会放我走的。”


    那人看着她:“无妨,我带你出去。”


    “你是什么人?”


    对方沉默了。


    不……不可能。


    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攥紧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会连累你的,还是不要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时冷了下来。


    白雪菡莫名感知到对方隐隐的不悦。


    “我保护你。”他低声道。


    不知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白雪菡有些恍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还不算太差,总能遇到好心人出手相助。


    福双、疾风……还有这个神秘的蒙面人。


    或许是可怜她吧。


    “公主不会杀我的,”白雪菡笑了笑,“她正准备给我赐婚。”


    霎时间,抓着她胳膊的大手猛然收紧,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她,怔了怔,当即松开手。


    那双幽暗的眸子盯着她,如同万年玄冰,在月光下隐隐涌动着她看不清的暗流。


    第84章


    “若是让公主知道你帮我,定不会轻饶了你……”白雪菡道,“多谢你的好心,只是我不想再连累旁人了。”


    对方沉默良久,低声道:“你……愿意接受赐婚?”


    此话问得已有些冒犯了。


    他们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即使白雪菡受过他关照,也并不觉得能自然地与对方讨论自己的私事。


    况且此人身份不明,她在王府如今处境艰难,更要事事小心,不能说错半句话。


    “自然愿意。”


    那人似乎怔住了,浓墨般的长眸氤氲着几分不悦。


    白雪菡心下觉得疑惑,明明彼此间没什么往来,他为何对她的事这般关注?


    她愿不愿意嫁,与他何干?


    此人当真有些古怪。


    但念及他一片好心,白雪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劝他快些离开:“若是让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蒙面人看着她,攥紧了手里的剑,缓缓退开两步。


    刹那间,白雪菡心头那股熟悉的感觉又翻涌起来。


    她与他对视着,神情有些僵硬。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迅速移开视线,并不与她对望。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白雪菡瞬间清醒过来。


    那蒙面人显然也意识到有人要进来了,转身欲走,却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真不走?”


    他声音低沉,带着清冽的冷感,如同珠玉落在冰上。


    白雪菡怔愣片刻,语气忽然变了:“先前那些东西……是你送的吗?”


    他凝视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雪菡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推门声骤然响起,先前的几个丫鬟闯进来,要将白雪菡带走。


    她心头一惊,回过头来,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刺客之事想必已经料理干净。


    公主坐在堂上,用涂满蔻丹的长甲在紫檀木几上轻敲着。


    带到众人将白雪菡带进来,她方抬眼望过去,脸色不算太好看。


    “走吧。”


    说是成亲,实则没有花轿,更无丝竹鼓乐。


    白雪菡被绑住手脚,随便塞进一顶小轿中。


    她艰难起身,隔着飘动的轿帘往外瞧,街景渐渐远去。


    也不知云陵要把她带去哪里成亲。


    总不会走完流程,便要将她杀掉,一了百了吧?


    白雪菡心里总有些发慌,所幸怀中的匕首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方才她拒绝了蒙面人带她走的提议。


    一则是不想连累对方,二则她如今当真是怕极了,再不敢轻易信人。


    万一那人是云陵派来试探她的……亦或是谢旭章派来的,那她苦苦煎熬了这么久换来的活命机会,或许就要毁于一旦了。


    队伍走得很快,周围的护卫们披甲带剑,百姓们被轰到道路的两旁,一路上全然没有一丝喜气。


    对外虽说是替驸马的妹妹操办婚事,可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蹊跷。


    哪里有半点婚礼的模样?反倒像是准备上战场。


    不远处,玄色的身影骑着马落在后面,慢慢跟着。


    他的打扮与其他护卫别无二致,眼神却多了几分更加冰冷的肃杀之气。


    望向那顶装着新娘的小轿时,他的眸色又变得有些深沉,眼尾隐隐泛着偏执的猩红。


    天色阴森森的,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猛然刮起一阵大风,队伍里马儿嘶吼起来,众人纷纷勒住缰绳控制速度。


    冬风凛冽,吹动他蒙面的轻纱,露出一张俊美异常的苍白面孔。


    那人不动声色,单手将面纱系紧。


    不知晃了多久,白雪菡的轿子终于落地,她被人强行拽出去。


    等到睁开眼时,眼前的宅子让她顿时僵住了。


    昔日恢宏华丽的影子仍在,只是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早已落满了灰,上面的封条经过风吹日晒,也逐渐褪色发白。


    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卫国公府的正门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从谢家抄家以后,人员进出都是走角门,后来听说谢家被赦免,荣亲王看在谢旭章的面子上给他们另赐了府邸。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云陵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怎么,不认得了?”云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当初你便是在这里嫁给驸马,又见风使舵抛弃他。今日你就在这儿,与你的情郎成婚,由本公主和驸马爷亲自主婚,也算有始有终了。”


    云陵语带嘲弄,眼见白雪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她也跟着得意起来。


    “公主……可否换个地方?”


    “这儿怎么了?本公主觉得挺好的,”她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还是说……你忘不了同驸马的旧情?”


    白雪菡紧紧地攥住拳头,竭力控住心中的不适。


    “没话讲了?那便进去吧。”


    一声令下,大门被重新开启,封条当场碎裂,粉尘纷飞。


    霎时间,记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来。


    白雪菡仿佛又回到了初至卫国公府的那一日。


    她望着里面熟悉的场景,浑身僵住,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丫鬟婆子们上前按住白雪菡,似乎生怕她跑了。


    云陵冷笑一声,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脚跨过门槛。


    之后的事,白雪菡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被按在堂上,过了片刻,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闯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疲倦,眉宇间早已没了当初的温润,此时此刻,虽华冠丽服,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颓靡病态的死气。


    云陵见谢旭章骤然出现,唇角抽动了一下:“驸马,你终于来了。”


    她一抬手,当即有人将疾风带了上来。


    他也被换上一身喜服,用铁枷缚住,强行按在地上。


    谢旭章的视线先是固定在阔别多日的白雪菡身上,看见她的打扮,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他又看向云陵,半晌,缓缓微笑:“公主此为何意?”


    “驸马好生没趣,你我既为夫妻,何不早早告诉我,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几乎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白雪菡。


    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公主误会了,”谢旭章道,“她不过是我的婢女,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才勉强收留的。”


    “是吗?”云陵笑了笑,“你当我的人都是死人?”


    谢旭章眼神微变。


    “你们的事,我一五一十都查证了,你可是口口声声唤她‘妹妹’,日日都离不得她,还要把京郊那座宅子给她住着,好金屋藏娇,是也不是?!”


    白雪菡心中一沉。


    她被谢旭章关在外宅的事,云陵从未提过,似乎原本是不知道的。


    云陵是何时查出来的?


    那……自己原本说的那些谎话,云陵还能信几分?


    谢旭章闭了闭眼,声音听起来有种僵硬的温和:“公主当真误会了,我那样做,正是怕你会吃醋。”


    云陵笑道:“好……好极了,我信你的话!驸马,今日你我便一块儿给你的好妹妹主婚,把她嫁出去,从此我也不会乱吃醋了,你觉得怎么样?”


    “婚配之事,怎可儿戏?我年幼时,曾借住白府许久,她家毕竟有恩于我,如今贸然将其配给一介武夫……只怕不合礼数。”


    “是不合礼数,还是不合你的心意?”


    谢旭章牙关紧闭,沉默地垂下眼。


    “既然驸马无异议,吉时也到了,便先拜堂吧。”


    白雪菡愣了愣,虽然她早已在心中猜到云陵的意思。


    可没想到,云陵竟荒唐到打算让他们在谢家的正堂成亲。


    此处正是她当初嫁进谢家,与代表谢旭章的纸雁对拜的地方。


    当时两边刚开始准备拜堂,便听外面传来走水的消息,堂上大乱。


    也就在这个时候,白雪菡被换到了白婉儿的位置。


    没想到兜兜转转,当年没拜过的堂,竟要在今天拜了,却不是和谢月臣……或者谢旭章。


    多荒唐,老天爷是在与她玩笑吗?


    谢旭章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显然,云陵的做法令他脸上无光。


    但如今他寄人篱下,事事都只有听从荣亲王和云陵的份,根本没人会听他的意思。


    云陵见他神色变幻莫测,不禁冷笑:“驸马还不坐下?别耽误了吉时,你我还要喝他们斟的茶呢。”


    谢旭章僵硬地迈开脚步,不知自己是如何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的。


    他只知道,有一瞬间,血液里沸腾的愤怒令他涌起了杀意。


    但他不能这么做……


    谢旭章紧紧地攥住拳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雪菡深知眼前没有路由她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忽然间,旁边响起一阵动静。


    原来是早已被封住口的疾风猛然跳起来,狂性大发,拼命挣扎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云陵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按住他。


    疾风从喉间发出低吟,紧紧盯着白雪菡,他的眼神里尽是愧疚,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望过来。


    白雪菡每每见他,都是一副顶天立地的可靠模样,几时见过他这般羞惭?


    对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来说,要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或许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漠然听凭摆弄。


    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疾风。


    如今……保命要紧,其他的,便都抛之脑后吧。


    谢旭章双目通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白雪菡和疾风被按在地上,按照新婚夫妇的礼节,开始行礼。


    嬷嬷在旁边笑道:“一拜天地——”谢旭章几乎呼吸不过来。


    “二拜高堂——”白雪菡攥着手,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不要紧的……她告诉自己。


    只要活下来,一切都只不过权宜之计。


    “夫妻——”一语未了,忽然门外响起惨叫声。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浑身带血的护卫滚进来,厉声道:“公主——有人!有人杀进来了——”


    第85章


    堂上大乱,云陵吓得花容失色。


    众护卫冲进来保护公主,谢旭章唰的一下站起来。


    方才按着白雪菡的丫鬟们也吓得松了手。


    她趁乱躲到人群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的情形。


    只听门外的兵戈之声越来越近,血迹横飞溅到门前。


    护卫们源源不断地冲进来,围在云陵和谢旭章身旁。


    “怎么回事……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当即有人跪下道:“回公主的话!有一刺客乔装混迹在队伍中,忽然拔剑杀出,如今正往这边杀来!还请公主速速移驾,免受惊吓。”


    “岂有此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话音未落,云陵惊叫起来。


    那颀长俊挺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前,玄色的衣袍洇满血痕,那张俊美冰冷的苍白面孔上,也多了几道斑驳血渍。


    白雪菡与谢旭章一见到这张脸,当即变了颜色。


    那人的打法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任何人拦在他面前,下一刻都会被他的长剑贯穿。


    荣亲王府的亲卫个个都是武艺超群,身手了得,却也没有几个人扛得住,顷刻间,门外已尸首遍地。


    谢旭章挡在云陵身前,呼喝护卫们保护公主撤出。


    他表面平静,实则双手早已颤抖不止。


    众人团团围住,在他二人面前形成一个围障。


    如此乱局,自然没有人顾得上白雪菡,她浑身僵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人。


    谢月臣没有看她,只一言不发继续向前,像是杀红了眼。


    白雪菡却知道,他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


    她攥紧拳头,那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宛如溺水濒死之人,几乎喘息不过来。


    她看到他的衣着,还有那柄长剑,电光火石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怎么会猜不到……


    怎么会看不出……


    白雪菡的心脏瞬时揪得发慌。


    她分明也有过猜测也有过怀疑,只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去证明。


    众人欲护送云陵和谢旭章突围出去,却不料谢月臣是盯紧了这两个人,他们走到哪里,他就杀到哪里。


    白雪菡看得清楚。


    他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人,自己明明也受了伤,却好像半点疼痛都感知不到。


    “子潜,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谢旭章厉声道,“王爷已经亲自率兵前去镇压叛军,你此时回头,我还能替你求情!”


    谢月臣置若罔闻,已然杀到他们面前,侍卫们纷纷冲上前,与他缠斗起来。


    白雪菡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正想跑出去,那些人打着打着,便堵住了门口。


    十几个护卫,在短短片刻间,被谢月臣杀的杀、伤的伤,所剩无几。


    云陵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只知道躲在谢旭章身后。


    谢旭章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死在谢月臣手里了……


    忽然间,他瞥见不远处的身影,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眼见那把沾满血的长剑越来越近,云陵尖叫起来,与此同时,原本挡在她身前的谢旭章也走开了。


    “驸马……驸马你去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谢月臣拔出剑,看着面前倒下的最后一个侍卫。


    他苍白冷峻的面孔上已血渍斑驳,眼底隐隐透出几分猩红,看向云陵的眼神令她如坠冰窖。


    “你……你若敢杀我,我父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了方才驸马的喊话,云陵已猜到眼前的人的身份。


    想必他就是跟在五皇子身边,一路为那些叛军出谋划策的那个谢月臣。


    话音未落,颈间忽地一凉,那把剑已经落在她脖子上,云陵惊叫出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与你素无仇怨。”


    “是你逼她成亲。”谢月臣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听得人几乎寒毛悚立。


    云陵满头冷汗,双腿直发颤。


    她?


    难道是……白雪菡!


    白雪菡嫁不嫁人,与他有什么干系……


    云陵当场僵住,心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似乎隐隐有什么她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你打了她。”


    谢月臣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说着,他脸上神情虽没有丝毫变化,却更令人觉得恐怖。


    如同风雨来临前,浓重的乌云布满天幕,每一道闪电和闷雷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没想过杀她……”云陵急忙辩解起来,“只是……只是以为……”


    谢月臣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解释。


    云陵颈间骤然泛起剧痛,她厉声惨叫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边却响起谢旭章的声音。


    “住手!否则我便杀了她——”剑猛然顿住。


    鲜血顺着云陵的脖颈往下流淌。


    谢月臣回过头,只见谢旭章持刀将白雪菡劫持在怀。


    白雪菡双手被缚,四周的出路又被挡住,根本不是谢旭章的对手,疾风也被他一刀砍伤倒在了地上。


    白雪菡察觉到谢月臣在看自己,他目光如此灼热。


    她咬了咬牙,坚持不肯抬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目光。


    方才电光火石间,白雪菡已明白了几分,谢月臣是跟着五皇子的大军一路北上回来的。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一直藏身于荣亲王府……或许是为了探听机密?


    天下间当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她偏偏又遇上他,而他……又偏选在今天动手。


    当真是孽缘……


    “放开她……”


    谢月臣的声音一如往昔冷冽,却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焦急。


    谢旭章笑了一下,看了看白雪菡:“妹妹,你看啊,他又回来了……你猜他这次,会怎么选?”


    他说话间,刀锋抵近白雪菡的喉头。


    谢月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掐住云陵,对谢旭章寒声道:“你想如何?”


    云陵哀切地看向谢旭章。


    “五皇子给了你什么任务?”谢旭章道,“总不会是让你杀了公主和我吧?”


    谢月臣盯着白雪菡脖颈上的刀,一言不发。


    “他许诺了你多少好处?王爷可以给你更多。”


    谢月臣忽然道:“你对她不好。”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蓦然凝结。


    “兄长,”谢月臣久违地喊出这个称呼,“你答应过我什么?”


    白雪菡一愣。


    半晌,谢旭章缓缓道:“你没死……你没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还要出现在雪菡妹妹眼前?!”


    谢月臣笑了一声,眸中的嗜血意味愈加浓重。


    他垂下眼,缓缓看向白雪菡,温声道:“因为她是我的。”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对上了那双偏执的凤眸。


    谢旭章见她看过去,当即咬了咬牙。


    “驸马……”云陵惊怒交加,又害怕谢旭章不救自己,不得不开口唤他。


    谢旭章听见她的声音,微微皱眉,似乎清醒了一瞬:“只要你放我和公主回去,我会把她还给你。”


    谢月臣面无表情地扔掉手中的剑。


    白雪菡见状,秀眉紧拧。


    云陵松了一口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推回谢旭章身边。


    她连忙抱紧驸马,哭道:“我们快回去……”


    谢月臣始终盯着白雪菡,见她终于肯看自己,那张带血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白雪菡愣了愣,又扭开头。


    谢旭章扶住云陵,手中的刀却没松开。


    他当即叫受伤的侍卫护送公主回府。


    “驸马——”“请公主速速回府,我与二弟,还有要事相商。”


    云陵劝他不过,又实在害怕谢月臣,便只好匆忙逃开。


    回府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立即派人向王府搬救兵,自己带着侍卫又转身,往谢家的宅子去了……


    城郊,马车上。


    白雪菡低声道:“公主已经走了,你该放了我。”


    谢旭章闻言,笑容有些扭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跟子潜走?难道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跟谁走,与你无关。”


    “听啊……他追上来了,”谢旭章道,“雪菡妹妹,我们该怎么办?要逃到哪里去,你才不会被人抢走?”


    方才谢旭章送走云陵后,并未信守承诺放了她,反而强行挟持她上了马车。


    论身手,谢旭章原本是打不过谢月臣的。


    但他拿刀死死地抵在白雪菡喉间。


    不知为何,竟如同拿捏了谢月臣的死穴一般,叫他动弹不得。


    白雪菡闭了闭眼,说道:“谢旭章,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如今什么都有了,公主也是真心对你的……老爷、太太和老太太也放出来了,他们还在等你回家,难道你要他们看见,你们兄弟二人同室操戈吗?”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吗?妹妹,你何曾明白过我?”


    白雪菡不语。


    她的确想不明白,谢旭章究竟想要什么。


    当初她以为他是个心地纯厚的良善之人,与世无争,温文尔雅。


    可谢旭章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


    既然如此,眼前的荣华富贵、美人权势他也都得到了。


    又为何不满足?


    追兵越来越近了,不止谢月臣一个人。


    难道……五皇子的大军已经进京了?


    “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出府的那一日,他们泪流满面地抱着我。”


    谢旭章忽然道:“我从未在他们眼中看见过那样嘉许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子潜七八岁就得到了,而我……用了二十多年才得到。”


    白雪菡怔了怔,睫羽轻轻颤抖着。


    “我快要死了,妹妹……”他道,“我这一生,也总算达成了这一个心愿。”


    “你……你说什么?”


    回京之后,谢旭章一直气色很好,她几乎都快忘了,他是多年缠绵病榻之人。


    谢旭章笑了笑:“我用吊命的药,吊着这一口气,就是想在死前多完成几个心愿……我已为谢家出过一份力,对得起先祖。”


    “如今,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妹妹猜是什么?”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霎时间,心底窜起一阵凉意,不寒而栗。


    第86章


    外面传来马儿激烈的长啸声,马车猛然停下,在崎岖的山道上翻滚下来。


    白雪菡栽倒在边上,谢旭章也撞到了脑袋,又听车夫尖叫了一声。


    白雪菡爬起来,被谢旭章持刀抓住,一步步跟着他往后退。


    “雪儿……”


    不远处,谢月臣提着剑目不转睛地望过来。


    谢旭章冷声道:“别过来!”


    谢月臣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紧紧盯着他们:“你究竟想怎么样?”


    白雪菡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谢旭章不知将她带到了哪里,她从未见过这样陡峭的山路。


    再往后……竟是悬崖峭壁。


    飞鸟哀鸣,风声凛冽。


    谢旭章带着她退到了悬崖边上。


    白雪菡原本就惧高,如今被他挟持站在这儿,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更觉毛骨悚然。


    谢月臣当即大喝:“站住——不要再退了!”


    谢旭章置若罔闻,俯身温柔地看着白雪菡:“妹妹,想不想知道在子潜心里,你值多少分量?”


    “我不想知道……谢大哥,你放了我好不好?”白雪菡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勉强笑道,“我有些怕……”


    谢旭章的眼神微微一变,刹那间,他的心似乎动摇了一瞬。


    “别怕……”旋即,他笑了笑,“马上就结束了。”


    谢月臣道:“你想要什么?把她放了,我可以让你走。”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谢旭章大笑起来,“我想要雪菡妹妹,你为什么把她抢走了?!”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让着你……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而我……我只想要她而已,你也要把她夺走!”


    谢旭章苍白的手缓缓移动到白雪菡颈前,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白雪菡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放……放开我……”


    谢月臣目眦欲裂:“别碰她!要杀要剐,冲我来——”谢旭章只看着白雪菡:“妹妹,你为什么要选择他?为什么这么想跟他走?我才是最先认识你的人!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白雪菡呼吸不上来,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谢月臣的嘶吼声和身后人的喃喃低语,都像隔了一层纱。


    朦胧不清。


    眼见白雪菡愈发虚弱,谢月臣的眸色渐渐变得浓重,眼底酝酿起杀意。


    谢旭章如梦初醒,猛然松开手,白雪菡如同溺水得救的人,拼命呼吸着,呛得咳嗽起来。


    “放了她,我再警告你一次。”谢月臣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他缓缓攥紧紧了拳头,指骨作响。


    “好啊,你先给出诚意让我瞧瞧,”谢旭章贴着白雪菡的耳朵道,“要他一只胳膊可好?妹妹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我不要你疯够了没有?!”白雪菡再也忍不下去了,因为方才的窒息,她甚至只能发出些许微弱的气音。


    谢月臣心中一紧,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谢旭章,将她抢回来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极有可能会害死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笑起来:“好吧,那就先砍右手,让他再也不能拿剑子潜,你敢不敢?”


    他望向谢月臣,手中刀警告般地上移了几分,正对着白雪菡的喉管。


    谢月臣见状,当即厉声道:“我答应!”


    随即,他提起剑便往胳膊上砍去,竟真要硬生生斩下自己一臂。


    白雪菡尖叫道:“不要——”她不需要他这样做,不需要他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们已经恩断义绝,早在她写下休书,离开谢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相见。


    之后种种命运弄人,也早该在她亲手将他送进狱神庙的那一刻终结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管她的死活?!他不是说过恨她吗?不是一直都看不起她吗?


    他分明是个冷心冷情,冷血到不会被任何凡尘俗事打动的人他那样高傲,没有了胳膊,如何沙场挥剑?如何提笔写字谢月臣淡笑着看她,猩红的眼底泛出几分温柔,他这一剑挥得极猛,用了十分的力道,一剑下去,鲜血迸发刺红了白雪菡的双目。


    她厉声嘶吼着,千钧一发之际,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剑打向谢月臣的左手,霎时间,他骨节发麻!手中剑掉落在地上,鲜血洇进尘土里。


    臂上伤得极深,血流如注。


    只差几寸,这只胳膊便没了,然而谁也没想到这飞来的一剑竟恰好阻止了谢月臣的动作。


    三人同时抬头望过去,竟是疾风骑马带着谢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逆子——你们在做什么?”


    将近一年的工夫,谢昱竟已两鬓斑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几乎停住了心跳。


    “父亲。”谢旭章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便要无法无天了!子潜,这是怎么回事?公主说你行刺他们你臂上的伤?!”


    谢月臣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被挟持的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道:“这件事父亲就不要管了。”


    白雪菡忽地开口:“谢月臣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谢月臣一动不动,任凭血流如注,他俯身捡起剑,还欲动作。


    谢昱见状,虽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猜到了几分,当即冲上前拦住他。


    与此同时,后面马车上林氏扶着老太君,颤抖着走下来。


    谢旭章见到母亲和祖母,脸色变了变。


    林氏看见谢月臣的伤,骤然大哭起来,老太君亦是脸色铁青,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谢旭章喃喃道,“每次都有人帮他,哈哈哈……谁都在帮他!帮他抢走你!”


    他咬着白雪菡的耳朵低吼起来,她浑身战栗,哑声道:“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他?你们……终究是亲兄弟,你要伤他,就势必会伤到老爷太太……”


    “你若是恨我……”白雪菡闭了闭眼,“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我怎么做你才能解气,你说就是了。”


    谢旭章搂着她轻笑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霎时间,谢月臣额角青筋暴起,几欲发狂,被疾风和谢昱拼尽全力按住。


    “放开我……父亲!放开我!”他嘶吼道,“他会杀了她的……他会的……”


    谢月臣拼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在流放的路上……在受尽酷刑的每时每刻,支撑他活下来的都是重见白雪菡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过去的一切赎罪……是的,赎罪。


    多可笑,谢月臣孤傲一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为做过的事后悔。


    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将当时的自己一刀杀了。


    雪儿本该靠在他怀里,无忧无虑,温柔自在地笑着。


    他们会在灯下拥吻,在对坐时,她用那双烟雨般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他可以用手轻抚她的乌发,用帕子将她浴后湿润的发丝擦干。


    他们会亲密无间,如同一开始那样。


    又或者……他当真做一辈子傻子瞎子也好,只要白雪菡在他身边,只要他能看着她,或者感知到她的存在。


    哪怕颠沛流离,也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给毁了。


    他亲手毁了他们的姻缘。


    直到这一刻,看见死亡步步逼近白雪菡。


    谢月臣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为何如此放不下,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不能失去她。


    他可以用一切来换,胳膊也好,命也好……通通都不算什么,随便谢旭章拿去!


    谢旭章带着白雪菡,又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子从山崖滑下去,穿过只有风声的幽谷。


    这悬崖太高了,她甚至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雪菡妹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白雪菡抬头看着他,咬牙道:“你曾经那么努力想活下来,难道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你不明白……”谢旭章道,“我用了药,寿命不过三个月了。”


    在场众人俱是一震,老太君几乎要昏厥过去。


    谢旭章看着远方:“王爷要败了,我早就算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仿佛听到了远处的兵戈之声。


    “我只是想尝尝,功成名就的滋味是什么……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许只有这一次机会。”


    “妹妹,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也恨你,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爱上子潜……你这么轻易就低头认命,可以与他百般恩爱,却几次三番拒绝我——”白雪菡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不要听这句话!”谢旭章忽然低吼,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可是……”白雪菡艰难道,“我真的……把你当成兄长。”


    谢旭章当场怔住,不知何时,早已泪如泉涌。


    白雪菡红着眼睛,脖子上还有他的掐痕,他的刀离她那么近,只需要稍微一用力,便可以轻易结束她的生命。


    可是白雪菡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眼里没有多少恨意,甚至……连怨念都没有。


    她的爱给了谢月臣,连恨也给了谢月臣……


    竟一丝一毫,也没有留给他。


    谢旭章不知为何狂笑起来,眼底泪光闪烁。


    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无动于衷。


    因为她从来没把他放进过心里!


    老太君哭道:“是我错了,子熹,你放开她吧,你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是祖母错了,是祖母害得你们兄弟反目……我当初,就不该答应给你娶她……”


    “祖母没有做错。”谢旭章脸上的笑止住了。


    他仍看着白雪菡:“我想,如果九泉之下有妹妹相伴,我也不会太寂寞吧……”


    白雪菡僵直了一瞬。


    “妹妹愿意吗?”


    谢月臣浑身血液当即凝结住,他拼命挣开边上的人,健步冲过去。


    但只不过是霎那间,谢旭章的脚步已从崖边滑落。


    白雪菡只觉耳边的风声响彻云霄,整个身体空中倾倒,心脏停跳的一瞬间,天地万物似乎都静止了。


    她看见谢旭章那双眼睛,那样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幼时初见,那个总是爱看着她的大哥哥又回来了。


    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主动向她问好。


    “我是谢家子熹……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


    最后那一刻,身后一股猛烈的力量却忽然将她推上去。


    与此同时,谢月臣紧紧将她拉入怀中,二人双双翻倒滚落一旁。


    天地间,只剩下凄厉的风声和尖叫声。


    满头白发的老太君猛然吐出鲜血,两眼发黑,栽倒在地。


    第87章


    白雪菡脑海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耳边凄厉的哭喊声犹如一道道索命咒,叫她从头到脚僵硬住。


    谢月臣紧紧搂住她,久违的温热怀抱,带着淡淡的冷香,似乎在努力为她隔绝周围的一切。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醒过神来抬起头,只见谢月臣赤红着一双眼睛望着她。


    白雪菡想问发生了什么,旋即,便见不远处疾风和林氏将昏迷的老太君抬上马车。


    林氏哭得撕心裂肺,谢昱不见了踪迹。


    白雪菡心头当即有一道闪电劈过,骤然记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谢旭章……


    谢旭章跳崖了……


    这个认知让白雪菡如堕冰窖,她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谢月臣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摸了摸白雪菡的脸:“雪儿……”


    他贴紧她的额头,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那样慌张,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意:“不怕……不要怕……我在这里。”


    白雪菡脸上没有分毫血色,犹如死人一般。


    她方才脑海中短暂空白了一瞬,如今记起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亲眼目睹了朝夕相处的人殒命,如何还能忘记。


    她忽然用力推开谢月臣,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泪水如珠玉般源源不断砸落下来。


    白雪菡痛苦地抱着脑袋,下意识往身后的悬崖看去。


    谢月臣当即站起来,重新将她搂紧,不管白雪菡如何捶打他都不肯放开。


    白雪菡拼尽全身力气在挣扎,被他按在怀里,便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谢月臣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收紧,默然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是发泄过的缘故,心头的恐惧稍微被压下了一点。


    白雪菡直起身,在他耳边道:“放开……”


    “不放。”


    白雪菡道:“你……该跟他们回去……”


    她如今冷静下来,发现疾风和林氏已经驱车离去,谢昱想必是骑马走的,该是回去……寻人帮忙找谢旭章的下落了。


    这么高的悬崖……谢旭章摔下去,如何还有生还的可能?


    只是……总要把他的尸骨带回去。


    白雪菡的心脏一阵抽痛。


    不知为何,尽管谢旭章最后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她却还是受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跳崖自尽……


    她不知道谢旭章在那一瞬间,是不是真的想和她同归于尽。


    更不明白……最后他为什么还是将她推了上来。


    在白雪菡心中,他一直是那个温和宽厚的兄长。


    是在她颠沛流离时,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为何?


    究竟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一点也不希望谢旭章死……她不希望任何人死。


    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放弃生命去追逐呢?


    谢月臣忽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注意到他通红的凤眸,其中的泪光和痛意并不比她少几分。


    “你还想着兄长……”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杀了你?”


    说到后半句时,谢月臣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白雪菡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恐惧的模样,仿佛差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谢月臣竭尽全力才能遏制住心中暴虐的冲动,莫说去寻谢旭章,他如今须得呆在白雪菡身边,才能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拿着剑走出去,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想到兄长的所作所为,谢月臣便觉得如鲠在喉。


    一想到白雪菡险些被他拉下去……便像有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刺进谢月臣心里。


    谢月臣找不到针的痕迹,却痛得头皮发麻,恐惧如附骨之疽,令他的血液狂沸不止。


    白雪菡以为他是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天性冷漠,不为世人所喜,骨肉至亲亦与他疏如宾客。


    他翻手便毁了她的姻缘,并且食髓知味不知悔改。


    她恨他入骨,他却偏偏做鬼也不肯放过她,爬也要爬回她身边。


    哪怕鞭笞加身,被千夫所指,四千里的流放路,也分毫改不了谢月臣想见她的念头……


    他耗尽自己平生所学辅佐五皇子,助对方一路北上,也不过是想回到她身边罢了。


    谢月臣知道,自己早就不正常了。


    什么骨肉亲缘,手足情深。


    早在谢旭章埋伏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得一干二净。


    他便是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其实……兄长又与他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如今他活了下来,活着的人,总是更有机会的。


    可是见白雪菡这般伤心,谢月臣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


    谢旭章凭什么死在她面前?


    凭什么给她留下这样的一幕……


    谢月臣看见了,白雪菡恐惧得浑身僵硬,连嘴唇都在颤抖。


    她能够忘记兄长吗?


    不……


    谢旭章有什么资格被她记住?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那一幕跳梁小丑般的自绝?


    谢月臣攥紧了拳头,指骨青筋暴起。


    倘若是这样的话,他原本也可以做到的。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斩下胳膊……换她平安。


    谢月臣如梦初醒,此时才发现,自己右臂上血流如注,不知何时,竟已沾湿了整条胳膊。


    甚至连白雪菡身上也沾满了他的血。


    方才他沉浸在恐惧和嫉恨当中,竟丝毫不觉得疼痛。


    白雪菡听到他的话怔了怔,旋即,跟着谢月臣的目光看见他身上的伤。


    她瞬时变了脸色:“你……你的伤?”


    白雪菡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慌张得不知所措:“怎么这么多血?怎么办?马……马在哪里?”


    白雪菡四处寻找方才自己坐过的马车,那车夫早已不见了踪迹,马儿也消失了。


    她急得手脚冰凉,忍不住大喊救命,泪如泉涌:“怎么办……”


    谢月臣见她如此,愣了愣,心中不免惊喜,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忽然,他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在兄长刚死的时候露出笑容的。


    谢月臣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边。


    他低声说:“不怕……我不疼,一点都不疼,我们回去吧……”


    “你的伤这么深,怎么回去?”


    只怕走到半路,便要失血而死了。


    疾风他们也是,为什么不带他走呢?


    谢旭章刚刚才遭遇不测,难道谢家人也不要谢月臣这个儿子了?


    又想起谢旭章……白雪菡脸色一白,紧紧地抿住了嘴。


    谢月臣一把撕下外衣的一块儿布,单手反咬着缠上伤口:“暂时不会流太多血。”


    “这怎么行?!”


    谢月臣许久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一时又是激动,又是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了哪句惹哭她:“我在流放的路上,常受伤,也是这么凑活过的……不碍事。”


    白雪菡怔了怔,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帘。


    她脸上的泪痕犹未干,神情恍惚。


    谢月臣有意让她忘掉心中的恐惧,便低吟了一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果然,白雪菡下意识挨近他,想要帮忙。


    他哑声道:“我浑身乏力……雪儿能不能扶着我?”


    如今天色不早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雪菡默不作声,扶着谢月臣往前走去。


    谢月臣缓了缓,安静地跟着她走。


    不知走了多久,白雪菡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虚弱。


    但谢月臣始终一声不吭地走着,察觉到她的目光,便用眼神安抚她。


    白雪菡心中一紧,不知如何是好。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为何还没有醒?


    还要有多少人受伤……这场梦才能醒来?


    “你……还在想兄长吗?”谢月臣的语气里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酸楚、嫉恨,他闷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白雪菡闻言,低声道:“我想不通为什么。”


    谢月臣怔了怔,声音变得有些阴鸷:“可是他想杀了你。”


    白雪菡忽然站定。


    谢月臣发现她不动了,还向自己看过来,他顿了一下,也跟着止步。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谢月臣几乎装不下去了。


    白雪菡忽然又垂眼,一言不发地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这次没走多久,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抬头望过去,只见疾风带着几个人骑马赶过来。


    他看见白雪菡和谢月臣,立即翻身下来,带着一个打扮像医官的人过来,给谢月臣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属下来迟,请公子和夫人恕罪。”


    白雪菡心中吊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月臣道:“……父亲母亲呢?”


    “太太、老太太回府了,老爷正率人马在山崖底下寻大公子……属下原先也被带去了,竟忘了公子身受重伤,属下该死。”


    白雪菡呼吸一窒:“找到了吗?”


    疾风顿了顿,垂头道:“请公子和夫人节哀。”


    在场诸人皆静默了许久,白雪菡浑身冰凉,不知何时被谢月臣抱上了马。


    他将手下带来的狐裘裹在她身上,紧紧搂住白雪菡,试图让她的身体回暖。


    夜幕降临之际,众人在凄厉的风声中策马回到了京城。


    第88章


    白雪菡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从京郊回来之后,她便反反复复地梦见谢旭章跳崖那一幕。


    好几次,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跟着他掉了下去,失重的感觉令她浑身打颤,猛然惊醒时,已是满头冷汗。


    谢月臣原先想将她安顿在自己的住所,白雪菡坚持拒绝,独自寻了一处客栈暂住着。


    谢月臣几乎天天过来,他臂上还缠着纱布,伤重未愈,脸色白得吓人。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五皇子的大军便攻破了城防,荣亲王被俘,三皇子禅位。


    白雪菡只隐约知道谢月臣又升官了,经过这一次风波,他的官位比当年谢家没落败时还要高。


    谢家人却没了争荣夸耀之心,沉浸在失去谢旭章的悲伤之中,停灵许久,迟迟舍不得将其下葬。


    腊月二十九。


    谢宅。


    白雪菡站门前良久,昨夜的梦萦绕心头。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过来,却从没有一次进去过。


    白雪菡觉得自己应该来看看,可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旭章的灵位,更不知如何面对谢家人。


    “雪儿。”


    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她怔了怔,回头便见谢月臣一袭白衣,从马上翻身下来。


    “怎么过来了?”他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看来伤好了许多。


    白雪菡抿着唇,垂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他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又道:“来看兄长?”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白雪菡觉得他的语气比往日都要阴冷。


    她愈发不安,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谢月臣立即抓住她的手腕,白雪菡一个激灵,猛然抬眼看他。


    谢月臣顿了一下,仿佛怕吓到她,缓声道:“我带你进去。”


    旋即,谢月臣便带着她径直走进府里。


    谢旭章停灵多日,因膝下无子,林氏和谢昱给他过继了一个孩子,记在名下披麻戴孝。


    如今那孩子正跪在灵堂上,跟着大人们一起哭灵,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


    白雪菡跟在谢月臣身后进去,林氏一眼便看见她,脸色顿时僵硬起来。


    白雪菡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本以为会被她大骂一顿赶出去,谁知林氏却什么也没说,反而复杂地看了谢月臣一眼,继续垂首流泪。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上前。


    她一看见中间放着的棺椁,便僵立当场。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白雪菡隐约嗅到了那柏木沉郁到令人眩晕的浓重香气。


    霎时间,谢旭章临终的那一幕闪过她脑海,白雪菡几乎不能够呼吸。


    忽然,她的左手被包裹住,谢月臣微凉的大掌紧紧覆上来,把白雪菡短暂的拽回了人间。


    “别怕,”他看着她,“我在这里。”


    白雪菡咬了咬嘴唇,唇色泛白如纸。


    她盯着面前的棺椁看了许久,终于轻轻挣脱谢月臣的手,上前拜了几下。


    棺前跪着的懵懂稚子再拜答礼。


    白雪菡一抬头,看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孔,刹那间,似乎与当年的谢旭章重叠了。


    她怔怔地与他对视了许久。


    “还没找到云陵公主吗?”


    是谢月臣的声音,他似乎在与谢昱夫妇交谈。


    林氏哭道:“没有找到,自从荣亲王被俘,她就消失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如今子熹身逝,竟没有个妻。子来处理身后事。”


    谢昱叹道:“罢了,终究子熹也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


    “我再多派些人手去找。”谢月臣淡淡道。


    不知为何,白雪菡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森。


    作者有话说:加班加到现在,先更一章,今晚迟点二更补完


    第89章


    “她实在不愿回来便算了,”林氏想了想,又低声哭泣起来,“终究也无意趣……”


    “荣亲王遭难,她自身难保,不愿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谢月臣看着父母,面无表情:“从前我竟不知,父亲母亲这般善解人意。”


    谢昱与林氏俱是一愣,怔怔地看着这个儿子。


    谢月臣说完这句话,又走回白雪菡身边。


    她已祭拜完,站在边上盯着那孩子出神。


    谢月臣便自己上前,又给谢旭章添了一柱香。


    添香过程中,他一言不发,漠然看着那灵位,不知在想什么。


    那孩子又谢过二叔。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来,见她步履比方才进来时舒缓了些,他的面色也跟着缓和下来。


    “喜欢那孩子吗?”


    白雪菡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她没听懂,谢月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便也没开口。


    “他没有父母了,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养着他。”


    白雪菡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一直盯着他瞧。”


    谢月臣的话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我只是觉得他跟谢旭章长得像罢了……”白雪菡道,“那是个人,不是条小狗,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从他父母将他送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父母了……兄长也不在世,他往后也就是跟着我母亲,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带过来。”


    “……我不要。”


    白雪菡觉得他越来越不正常了。


    听见她拒绝,谢月臣不仅没生气,反而心情好起来。


    二人刚走出内堂,忽听外边传来丫鬟的哭泣声,一个身着素衣的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老太太不行了——”堂上顿时沸腾起来,谢昱带着林氏当即冲过去。


    谢月臣剑眉微蹙,看向白雪菡,正要开口,她便道:“我先回去……想必老太太不会想见到我。”


    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见对方。


    谢月臣道:“我让人送你。”


    白雪菡没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谢月臣照样会派暗卫暗中跟着她。


    她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不过,自从那日之后,白雪菡便没再见过疾风。


    谢月臣每次派来看护她的人都不同,都是她没见过的,一次重样也没有,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白雪菡在暗卫的护送下回了客栈。


    翌日,便听见谢老太太病逝的消息。


    其实众人也早料到了这一日,经历了卫国公府抄家,长孙在眼前自戕而亡……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早已不负重累,能撑到这一日,已属意外。


    她在临终之前,还念着谢旭章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她怕到了九泉之下,子熹也不肯再见她。


    谢昱含泪哄了母亲许久,再三承诺会将谢旭章的继子好好抚养长大,为他延续香火,谢老太太才终于肯闭了眼。


    “子熹……子熹……”断气前,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同一句话,“祖……祖母……对不住你……”


    林氏听见婆母念叨着自己儿子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的两个儿子,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明明……自己和婆母都是为了孩子好,明明子熹曾经是那样孝顺懂事的孩子……


    林氏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该恨谁,是恨白雪菡,还是恨婆母……亦或是,该恨她自己。


    倘若当初,没有答应为子熹娶白雪菡。


    倘若后来……没有逼白雪菡改嫁子熹。


    这样,子熹是不是就不会出走了?


    即使留在府中一同被圈禁,也终究保住了一条命,不用卷进那些是是非非,更不用走到兄弟反目的这一步……


    谢旭章的丧事未办完,又添了谢老太太。


    正月里,新帝刚刚即位,大赦天下,平定了好几处叛乱。


    整个京城沉浸在新一年的喜悦之中,唯有谢家始终挂着白幡。


    皇帝念及谢月臣立下的大功,特地给他逝世的兄长和祖母封诰。


    并且赦免了谢家曾经追随逆臣的罪名。


    谢月臣却辞了这些奖赏,称兄长与祖母一生简朴,若无故受封,九泉之下恐怕不得安心。


    故而皇帝便收回了成命,又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谢月臣凤眸轻垂,但笑不语。


    白雪菡收拾好了东西,便坐上马车。


    她这一次,真的要回苏州了。


    她知道暗卫看见了一切,必然会告诉谢月臣。


    只是白雪菡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她做什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车子是她临时找的,为的只是在谢月臣赶来之前,便能驱车出城。


    白雪菡已经提前给芸儿去了信报平安。


    先前因为战乱,她二人一直没机会通信,恐怕芸儿早已心急如焚。


    白雪菡掀开车帘,只见外头街景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掠过。


    在经过谢家大宅时,她微微睁开眼,只见一片哀肃景象。


    谢旭章与谢老太太均已下葬,只是谢昱哀思未尽,故而未曾撤下那些东西。


    谢月臣似乎并不住在里面,她好几次都发现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


    谢月臣……


    想到这个名字,白雪菡眼神微黯,心跳隐隐抽痛。


    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似乎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


    可这样的谢月臣,却更令白雪菡感到不安。


    她总觉得,他像是一条冰封起来的河,表面看起来平静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像是随时能将她吞噬进深渊之中。


    她怕极了那双眼睛。


    他总是那样盯着她,像是怕吓跑了她,克制的背后,却是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白雪菡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她只希望好好地活着。


    爱与恨……都让她筋疲力尽,她怕自己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


    倘若再经历一次,她怕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正月里寒风刺骨,从外面吹进来,车走得急,便更冷了。


    白雪菡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冻得通红。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人声渐渐少了,白雪菡正要再掀帘子,忽然马车停了。


    她当即顿住。


    心中的预料被验证了,白雪菡没有感到半分意外。


    她甚至没有下车,只是平静地坐着,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谢月臣放她走。


    片刻之后,帘子被掀开。


    谢月臣显然是策马飞奔赶来的,他发间、身上都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愈发显得清俊如仙。


    只是眼尾微微泛起的一抹红,显出几分偏执的诡谲。


    “你去哪里?”他焦急道。


    白雪菡的手指震颤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谢月臣不知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神情,他竟怔了一会儿。


    半晌,谢月臣努力调整了一下语气,嗓音清冷而平静:“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第90章


    白雪菡尚未开口,便被他带进来的风雪冻得打了个喷嚏。


    谢月臣立即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白雪菡微微蹙眉,扯下他的外袍,要递回去,却被按住。


    谢月臣哑声道:“天寒地冻,你穿上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说罢,便让人驱车回去。


    “我要回苏州了,”白雪菡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说,“谢月臣……我不希望你拦我。”


    他愣了愣,眸中泛起几分慌张:“为什么?你还在怪我,还在恨我是不是?”


    “我如今不想再去恨任何人,你我之间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你数次舍命相救,我很感激你,但……你我的缘分也该止步于此了。”


    “我不要你的感激,”谢月臣道,“雪儿,我……我想要你回来,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去做的……不要走好不好?”


    他许久未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卑微。


    哪里还有平日里运筹帷幄,清冷孤傲的模样。


    只要一想到,经历了这么多,白雪菡还是要离他而去……谢月臣的心便如被利刃刺穿一般的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忍耐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事,千辛万苦的回到京城,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从谢旭章手里将她夺回来。


    能够给她最好的一切。


    她厌恶卫国公府,他便也不要那里任何东西,爵位、诰命他都会重新挣给她。


    好不容易一切都结束了,新帝登基,谢旭章也死了……谢月臣重新掌权,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挡在他们面前。


    这时候,白雪菡却说要走?


    谢月臣心慌起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眸光幽冷地看着她。


    她不能走。


    倘若她走了,那眼前这一切,他又能与谁共享?


    即使是滔天的权势,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当初……谢旭章也是这样拦着我。”


    此言一出,谢月臣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白雪菡看着他,低声道:“我不愿意留下,他便将我关在外宅,要逼我做他的外室……谢月臣,你们果真是亲兄弟,倘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做?”


    谢月臣怔愣了一瞬,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紧紧攥住拳头,指骨作响。


    “……他竟敢这样对你?!”他声音森冷,眸中泛起摄人寒意。


    早知如此,他便该……


    “我最恨别人这样逼我,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白雪菡继续道,“放我走吧,起码你我之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别让我再恨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月臣浑身僵住,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氤氲起水雾。


    “雪儿,你当真要舍我而去吗?”


    白雪菡呼吸一窒。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已经毫无关系了,可是谢月臣这样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下头:“你只说,肯不肯放我走?”


    谢月臣当然不肯!


    要他亲眼看着白雪菡离开自己,比拿把刀活剐了他还要难受。


    “我才明白为什么……”谢月臣喃喃道,“我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你……雪儿,我刚刚想明白,你就要走,你让我怎么办?”


    白雪菡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马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让她等不及想逃离。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让我走吧,就当我求你了。”


    谢月臣静了一瞬。


    尽管她闭着眼,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样焦灼,那样粘腻。


    霎时间,白雪菡甚至觉得自己在被一条冷冰冰的蛇盯着。


    半晌,她睁开眼,只见谢月臣眸中尽是痛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白雪菡倒吸一口气,紧紧攥住衣角。


    她已经在想,自己该如何脱身了,谁料没过多久,忽听谢月臣开了口。


    “我放你走,你会不会重新喜欢上我?”


    白雪菡心中一颤,咬了咬唇,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二公子还是忘了我吧。”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片刻之后,他忽然覆上来,发狠地含住她的唇。


    白雪菡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便被他撬开牙关,长驱而入。


    谢月臣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喉间发出令她耳根发烫的低吟声,他百般勾缠,撩拨着她,将白雪菡逼得退无可退!


    她浑身滚烫起来,熟悉的气息交缠令白雪菡仿佛陷入一场幻梦,像是回到了在罗浮轩的日子。


    那时候,谢月臣还是冷冰冰的,却总喜欢抱她亲她,面无表情地要她坐在腿上。


    他的怀抱那样宽厚坚实,身上散发着令她安心的淡香,谢月臣虽冷淡,却是她在这京中……这偌大的国公府中,唯一的依靠。


    白雪菡从梦中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终于松开了她。


    他面色潮红,眼底的潮意带着欲色,看起来像是要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她不得不移开视线,蹙着眉咬住唇。


    她的嘴唇已被吮得有些肿了,粉润的光泽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诱人。


    谢月臣恨不得抱住她永远不分开,便是要他即刻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脑海中思绪混乱,谢月臣莫名又想起已死了的谢旭章,心头不禁大怒。


    不知兄长可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


    她可会对谢旭章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白雪菡心里,自己和谢旭章……谁更好?


    一想到这里,谢月臣心中又酸又痛,大为光火,即使谢旭章已经死了,他也得时时刻刻警惕着,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早已忘了,白雪菡原本该是谢旭章的妻。


    谢月臣只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跟他抢白雪菡,白雪菡是他亲手抢回来的妻子,是他亲手,将他们的姻缘系定……


    他恨不得将白雪菡脑海中关于兄长的一切彻底抹去!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回府吗?”


    外面传来手下的声音。


    谢月臣眼见白雪菡露出抗拒的神情,心中顿时一沉,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道:“出城。”


    白雪菡闻言,眼前一亮,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月臣见她如此高兴,心中不禁又刺痛了一下。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连装也懒得装一下?


    谢月臣阴沉着脸,一路送她出城,到了河边,看见白雪菡要上的那条船,当即又制止。


    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以为他反悔了,不想放她走,秀眉紧紧蹙起来,防备地看着他。


    谢月臣怔了怔,艰涩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给你换一艘好船,派人护送。”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有多害怕白雪菡露出厌恶的神情。


    哪怕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间,一刹那讨厌他的样子,谢月臣便手脚发麻,从心里涌出一股寒意,直泛全身。


    “我送你走,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他哑声道。


    白雪菡愣了愣,垂眼道:“何必如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不会,只是暂时而已……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睫羽轻颤,想要反驳他,但见谢月臣这般固执到近乎魔怔的样子,又怕刺激了他。


    白雪菡因而住了口,默然看着眼前的潺潺流水。


    当初,她最喜欢跟着谢月臣出来遛马,看看京郊的景致,吹吹绵柔轻盈的春风。


    “苏州的风景很好,怪不得你喜欢。”


    白雪菡抬头,只见谢月臣痴痴地看着自己。


    她想起先前谢月臣来苏州做过的种种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你……差点死在苏州。”


    “可是我活下来了,”谢月臣笑了笑,“我是为你,为了你才要活下来。”


    白雪菡移开眼:“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总是这样。”


    “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求不到你的原谅,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活下来。”


    白雪菡心头一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派去的人弄来一条极精巧的船,又派了许多丫鬟婆子,还有随身护卫与她同行。


    “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你,雪儿若缺什么,只管告诉她们……到了苏州,给我写信。”


    谢月臣的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她要去苏州,倒像是送白雪菡去亲戚家住两天就回来。


    白雪菡道:“何必如此,我不会回来了。”


    谢月臣动作一滞,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你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我用不着,也不想欠你人情。”


    白雪菡将他送来的钱财珠宝推回去。


    谢月臣道:“你拿着,路上以防万一,我并非要你欠我的人情……你若过意不去,往后再还我就是了。”


    “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谢月臣怔了怔。


    白雪菡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却不知有没有像他那么红。


    “谢月臣,保重。”


    ……


    白雪菡在船上全靠看书打发时间,也不知走了多久的水路。


    一路南下,等到天气渐渐转暖时,才终于到了苏州。


    芸儿早早便接了信,出到城里等着她,白雪菡一上岸便看见她的身影。


    “姑娘——”芸儿笑着跑过来,白雪菡尚未开口,眼泪便先下来了,张开手用力与她拥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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