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
苏州城。
清明前,已连续好几日都是细雨濛濛。
尽管天气不算晴朗,但白雪菡闷了太多日,是日晨起,便打算与芸儿出门踏青。
她们从乡间搬到府城已有一段时日。
如今无需再躲避谁的追捕,自然也不用留在乡里。
何况那些铺子也总需要有人照看着,白雪菡搬到城里,既方便巡看本地的产业,也方便收信了解其它几处田产铺子的情况。
她离开这么久,芸儿将这些事都打理得不错,没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已小赚了一笔钱。
只是……
“姑娘,我昨儿忙忘了,竟没跟你说。城西有一户人家新搬了来,置了许多产业,也跟我们似的,卖些香料、脂粉,铺子还选在咱们边上,我听伙计说,他们只怕是故意的。”
二人身后跟着随从,在郊外缓步而行。
白雪菡听罢,略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人家要做,我们也拦不住,且看看往后如何吧。”
芸儿抱怨道:“咱们的铺子好容易站稳脚跟,如今来的客人都有定数,他们这时候倒要来分一杯羹。”
“可见过那些是什么人?”
“未曾亲眼见到,不过听伙计说,进进出出都是些彪形大汉,那个老板娘也生得精明厉害,看着都不像正经人。”
白雪菡秀眉微微一蹙。
“算了,不说这些了,”芸儿笑道,“我都走累了,咱们到前头亭子里坐坐吧。”
白雪菡点头,带着她去了。
春寒料峭,漫山遍野开着金黄的小花,远远隔着朦胧雨丝望过去,倒也有几分雅致。
芸儿吩咐人摆好小炉,开始煮茶。
便有一个新来的小厮送了一包果脯上来,摆在碟上。
白雪菡见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认得这包东西,是从京城寄过来的。
“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芸儿闻言看了一眼,笑道:“姑娘不是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反正也是他要送的,不吃白不吃。”
自打白雪菡回了苏州,隔三差五便有从京城送来的东西。
有时是新鲜样子的宫花布匹、金银珠宝、胭脂水粉,有时是蜜饯果干,各色名贵药材和补品。
还有各种珍奇藏书,也不知那人从何处寻来,竟也舍得一箱箱送过来。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些书,白雪菡实在忍不住翻来看了。
她许久不曾读书,于课业上已荒废太多,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想补回来。
至于其他的东西,白雪菡一并都给了芸儿或者下人们。
再不济,便留在铺子里卖。
她也曾写过信,让他不要再送来,谁知谢月臣像是看不懂一样,仍旧一批批寄来。
为那一封信,他还写了不下十封的回信。
每封信必有一半的篇幅在倾诉相思之苦,随即又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告诉白雪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在做什么。
白雪菡见状,自然不敢再贸然写信过去。
她想,谢月臣爱送东西便让他送吧,总有一天会腻的。
他们分隔两地,长久不见,总有一天,谢月臣会渐渐将她忘在脑后。
届时,她应该也可以走出过去的影子……彻底忘掉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清明当日,白雪菡隔空祭拜了母亲,在心中请她原谅自己的不孝,不能留在金陵陪她。
“女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再受人蒙骗束缚……母亲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已经想过了,今后她就定居苏州,慢慢打理手上的生意。
倘若有一天住腻了,她就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看看。
天下之大,她还没有悉数看过,余生可做的事情很多,今后,只需以自己的喜乐为先,再也不用困于一方之地。
“姑娘。”
白雪菡看完了铺子,正欲回府,忽然撞上急匆匆出门的芸儿。
她愣了愣,只见芸儿穿着新裁的嫩黄衣裙,精心梳了个精巧的双丫髻,颊上还敷了胭脂,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可爱。
“这是要去哪儿?急匆匆的,”白雪菡笑道,“你这身打扮……”
芸儿脸皮薄,见她这副神情,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吗?要不,我还是回去洗把脸。”
“不用,明明很好看,洗什么?你去哪里?”
“我……我出去收账,不过许久没打扮了,随便收拾一下。”
“哦……”白雪菡分明不信,却知道她容易着恼,并不戳穿她,“那你快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张妈妈买了许多菜。”
芸儿笑了笑,犹豫道:“姑娘,不用等我,我……我可能不回来吃了,收了账还想去……去看看田庄。”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这……”
芸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白雪菡见状一怔,忽然心领神会。
她忙道:“那你去吧,记得带上护卫,别太晚回来。”
芸儿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白雪菡望着她轻灵的背影,微微出神。
芸儿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尽管她们自小相识,如同亲姐妹一般,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分享的秘密,这一点,她最清楚不过。
白雪菡站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走回院中。
清明时节,她给下人们休暇,这宅子里下人本就不多,如今全都走了,只留下门外几个护卫。
还有给她们做饭的张妈妈……不过,张妈妈做完这顿饭,也要回自己家去了,并不会留下来。
白雪菡在廊下坐着,看了会儿书,没过多久便嗅到饭菜的香气。
“姑娘,饭都做好了,可以用了。”
“辛苦你了,张妈妈……”
“哪里的话。”
“桌上有两吊钱,拿回去给孩子们买些点心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张妈妈拿了赏银,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偌大的宅子里,又只剩下白雪菡一个人。
她其实并不害怕孤独,只是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开始胡思乱想,又记起从前的一些事。
平时有芸儿在,聊聊天还热闹些,这时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白雪菡端起饭碗,开始慢慢吃着东西,将脑海中那些令她恐惧的画面驱逐出去。
不知吃了多久,天色暗下来,白雪菡有些怕黑,自己去点了几盏灯。
芸儿还没有回来,她渐渐有些担心了,便让一个护卫前去寻找。
白雪菡在书房里习字,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外头雨声渐渐大了,她心里念着芸儿,再也写不下去。
正当白雪菡放下笔准备出门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连忙走出去,只见芸儿拿着一把大伞匆匆走回来,裙边都湿透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雪菡连忙接过伞,“衣裳都湿了……张妈妈不在,我去给你煮姜汤吧。”
芸儿擦了擦鬓角,笑道:“还是我自己去煮吧,这些事姑娘怎么做得惯?别把厨房给烧了。”
她眼睛亮亮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显然心情极好。
白雪菡许久未见过芸儿这般神态:“这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芸儿咬了咬唇,害羞地笑起来,却不回答白雪菡的问题,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仅给自己煮了姜汤,还给白雪菡也煮了一碗:“天寒,姑娘也喝些。”
白雪菡心不在焉地端起来,正要喝下去,忽然被烫了一下,险些把整只碗打翻。
芸儿吓了一跳,连忙夺过碗:“姑娘没事吧?”
白雪菡也吓得不轻,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这样莽撞?”芸儿笑道,“晾晾再喝。”
说完,却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
芸儿纳罕道:“姑娘瞧什么呢?”
“你说话越来越像福双了。”
提起这个名字,二人都愣了愣,心中一阵叹息。
“许久未见她,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芸儿想了想,说道:“我们写封信寄过去,她能不能收到?”
“她如今在乡下过活,不过……应该也能送到,明日我试试。”
一提起福双,难免又想起在国公府的那些日子。
芸儿不禁道:“当初,姑娘为了我委曲求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一块儿长大,难道还分彼此吗?”
芸儿微笑着看她:“姑娘真好……”
白雪菡见她神情有异,不禁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芸儿顿了顿,“姑娘,我不想骗你……其实我今日出门,并不是去收账。”
白雪菡早已猜到,心中并不讶异:“我想也是。”
“你都猜到了?”芸儿瞪大了眼睛。
白雪菡失笑道:“你几时穿成这样去收过账?这身新衣裳,我前几日叫你穿,你都舍不得穿。”
如今她们虽然自己手里有钱了,芸儿却还是保留着简朴的习惯,有什么新衣裳、新首饰都舍不得往自己身上穿戴。
她也只有对着白雪菡的时候,才一个劲儿的劝对方及时享乐。
芸儿红了脸,为难道:“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就是原先我跟你说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先前我去收账,撞上他们家少爷……那个人被我不小心撞进河里,也没追究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白雪菡道:“你不是说,他们家人都是彪形大汉吗?我记得你并不喜欢……”
“那个人不一样,”芸儿忙道,“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原先还不知道是那家的。”
“所以……你今日就是跟他见面去了?”
“他掉进水里,衣裳被勾坏了,我原先说赔他衣裳钱,他不肯要……只说让我请他去茶楼吃一顿饭。”
原来如此。
白雪菡道:“那把伞也是他给你的?”
她记得芸儿出门时并没有带伞。
芸儿点点头:“他借给我的。”
“有借就必然有还,一来一回,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姑娘——”芸儿急得面红耳赤。
白雪菡一双秀美的桃花眼里凝满笑意,她顿了顿,正色道:“你可不要被人骗了。”
芸儿点点头:“谁敢骗我,我扭断他的脖子。”
话音未落,二人便齐声笑起来,白雪菡回苏州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
“对了,姑娘,我听那人说马上要来新的知府了……你说,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
“这有什么可打点的?”
“哎呀……这样往后做生意才方便嘛,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是那个人教给你的?”
芸儿笑了:“我也是觉得有道理才说给你听,你倒打趣我。”
白雪菡笑着摇摇头:“等人来了再说吧……我总觉得,咱们不必如此出头。”
芸儿自打认识了那位少爷,隔三差五便往外跑。
这日,白雪菡本想去庄子上看看,谁知道刚起床,芸儿便没了踪影。
她无奈的笑了笑,梳洗更衣,准备用了早饭便自己出门。
刚落座,忽听外头护卫进来禀报:“姑娘,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在苏州没什么认识的人。
护卫显然犹疑了片刻:“那位公子说……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提亲的……好像姓谢。”
白雪菡一怔,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第92章
白雪菡本想让护卫打发他走。
谁知外面又来人说,谢月臣带了几车聘礼来,浩浩荡荡几乎塞满了整条街。
她当即站起来,立刻让他进来。
谢月臣着了一袭雪青色直裰,远远走过来,愈发显得身姿挺健,秀如玉树,这样的素色极衬他那张冷峻秾丽的面孔。
当真是极容易骗人的外貌,仿佛世间一切尘俗他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清减了些许。
见到白雪菡的那一瞬间,谢月臣的眼神亮起来。
“雪儿。”
“你怎么来了?”
白雪菡往边上退了几步。
谢月臣见状,神色微微暗淡,旋即轻笑:“我来找你。”
“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白雪菡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不用处理政事?”
“我已向圣上请缨,下放苏州为官。”
白雪菡闻言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新来的知府……是你?”
谢月臣点头。
她心中一震,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疯了?多少人挤破了头,也到不了你如今的位置,你却放弃京城的一切,跑到这里来做官……”
“京城再好,你不在身边,我怎么待得下去?”
谢月臣走进一步,温柔地看着她:“我想过了,今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喜欢苏州,我便在苏州为官,这样也可以照顾、保护你。”
白雪菡心跳如鼓,眼前那双眼睛充满了柔情,似乎要将她溺死在其中。
一时间,她有些喘不过气,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慌张:“……用不着,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谢月臣,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已经了结,为什么你总是听不明白呢?”
“我没有牺牲,我是自己想来的,”谢月臣道,“雪儿,不管你信不信,只有你在的地方,才能令我安心快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知道我是怎么过吗?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上朝时想你,议政时想你,走路时想你,吃饭时也在想你……”
谢月臣顿了一下,这样的言语对他而言,也是难以启齿的。
但如今,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没有白雪菡,这样的日子对他毫无意义。
他笑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从前,我以为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便是我毕生所求,可是如今我做到了,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开心?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干不成,我也不想见到那些人,甚至连谢家也不想踏进一步。圣上要给我的家人荫封,我只想给你,可是你已经把我休了……”
话及此处,谢月臣哽咽了一下。
白雪菡知道,他从前不是话多之人,活了二十多年,更是没有流过几滴眼泪。
是从何时起,他总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白雪菡不敢去想。
她已经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了,忍着心中的酸痛,自嘲地笑了笑:“……你应该另外寻一个更适合你的女子,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怎么值得你用心?”
谢月臣脸色一变,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混账话,紧紧攥住拳头:“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轻蔑你的感情,不该那样骗你玩弄你。”
白雪菡颤声道:“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当然要提,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个结!”谢月臣凝视着她,“雪儿,你该是了解我的,我向来是个冷心肠的人,如今也不曾改变……我从没想过,要把哪个女子放在心上。”
是了,这才是谢月臣。
原来他也如此清楚自己的心。
“我也不明白,为何你不一样。从我起念头要将你们姐妹调换的那一刻起,好像就不一样了……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我不知道,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之后种种,更是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从没想过,原来娶妻是这么美好的事,我每天都能抱到你,亲到你,只要走进罗浮轩,你永远都笑着坐在那里……你将我的一切都改变了,甚至连罗浮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
谢月臣想起当初的日子,不觉露出微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你是喜欢我的,你看我的眼神和当年看兄长不一样……我知道。”
白雪菡轻喘着闭上眼,他口中甜蜜的回忆,却是她最不想触碰的往事。
提起一次,她便心痛一次。
原来,她当初的喜欢,他也是在看眼里的吗?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谢月臣的声音变得低沉,“你要离开我,你知道我有多慌张吗?”
也是因为慌乱和愤怒,甚至还有难以言喻的嫉妒……谢月臣做出了许多难以挽回的错事。
他艰涩地笑了笑,脸上充满自嘲的神色:“如今我才明白,什么叫自食其果……是我对你不好,我糟蹋了你的真心,你才要走的。”
“雪儿,如今我不求你原谅了,我……我只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
谢月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这才发现,那双充血的眼睛,似乎几天几夜没有合起来过。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眼尾泛着淡淡的潮红。
眸光之中,闪烁着晶莹的水色。
任谁也无法拒绝这样神态的谢月臣。
可是……她必须拒绝。
白雪菡垂下眼帘,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谢月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中的微光消失殆尽。
她这句话,仿佛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去了。
那样高挑硕朗的身影,立在廊下竟显出几分孤寂。
白雪菡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院外,果然看见门口的聘礼堆积成山。
她下定决心,坚决道:“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别留在我这儿。”
谢月臣从打击中回过神来,哑声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不需要,如今我过得很好,衣食无忧……还有你先前寄来的那些东西,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谢月臣愣了愣,笑了:“难道我是为了你的钱?”
“我能给你的,也只有钱了。”
他当即住了口,心脏抽痛起来,几乎说不出话。
白雪菡对谢旭章、芸儿、福双乃至疾风,都能够好言好语,百般体贴。
却独独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
可是谢月臣又能有什么怨言?
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白雪菡攥紧衣角,继续道:“你快走吧,这样拦在我家门前,旁人见了,还不知会如何猜想。”
“是我考虑不周……”谢月臣犹未舍得离开,“我给你的回信,收到了吗?”
那么多封,他指的是哪一封?
白雪菡咬唇,扭头道:“没有。”
谢月臣露出失落的神情,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走吧。”白雪菡背过身,低声道。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又酸又痛。
此时此刻,谢月臣多想立即冲上去,狠狠地抱住她,吻住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再也受不了见不到她的日子。
谢月臣觉得自己快要渴死了。
他要疯了!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已经明白了,这样会吓坏她,会把她越推越远。
要让白雪菡心甘情愿地回来,他就必须努力去做一个知情识趣的正常人。
谢月臣咬紧牙关,轻声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依依不舍地退出去,逼着自己转身。
“你的伤——”白雪菡忽然道,“可好了?”
谢月臣的眼神蓦然亮了,他当即回头,努力抑制心中的雀跃:“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白雪菡道,“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谢月臣微微点头,脸上已有了些红光。
“我会好好活着,不会让你欠我的情……”
白雪菡听罢,自悔失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这句话。
只是听见谢月臣沙哑的声音,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她实在没办法忽视自己内心的颤动。
白雪菡心乱如麻,正在思绪翻涌间,忽然,芸儿从外面回来。
她见了谢月臣,登时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芸儿当即跑到白雪菡身前,紧紧护住她:“他怎么来了……门外那些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芸儿见他,跟见了瘟神一般。
谢月臣虽不甚在意,但见白雪菡被人隔开,心中也有些不爽,剑眉微微拧起。
当初,就是这个丫头帮着她逃跑。
白雪菡无奈道:“他就是新来的知府。”
“什么?!”芸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月臣。
旋即,她又被他周身散发的冷意吓了回来,不自觉地跟白雪菡挤在一起。
芸儿低声道:“姑娘不是说他平步青云了吗?为何会来这里做地方官?其中莫不是有诈?”
“他的事,与我们无关……”白雪菡摇头道,吩咐下人送客。
谢月臣竟十分顺从,由着白雪菡将他轰出去。
芸儿心中诧异非常。
只是临走前,谢月臣又回了好几次头,他看白雪菡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慌。
“他做知府,不会为难姑娘吧?”
白雪菡道:“管他做什么?不如说说你方才,一大早的,又跟那位刘公子做什么去了?
芸儿闻言,脸颊飞红,恼道:“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姑娘怎么这样……”
白雪菡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的笑起来。
第93章
没过两日,新知府上任的消息便传出来。
芸儿一直怕谢月臣伺机报复,找白雪菡的麻烦,连日里,不敢再随便出门,时刻守着她。
“我真的没事,总不能永远躲在宅子里吧?”
“姑娘,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了当初二爷废了多大的功夫要把你抓回去吗?”
尽管白雪菡已经将金陵和京城的一切告诉她,可芸儿还是觉得谢月臣没安好心。
白雪菡笑了一下,低声道:“他若是想对我做什么,自然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终归是防不住的,还不如不理他,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对了,这两日都没去巡过铺子,今日我们一同去吧。”
“可是……”
“张妈妈不是说,刘家近日也开始卖和我们一样的香料了?咱们也该去瞧瞧。”
提起这件事,芸儿脸色微微一变:“他们家也真好意思,怪我有眼无珠,竟结交了那等小人。”
前天听说了这个消息,芸儿当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刘公子与自己结识,定是为了抢生意。
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才在白雪菡面前夸下海口,转头便被背叛了。
白雪菡倒比她冷静些,她们都只是听说,真相如何还不清楚。
她便劝芸儿,早些去查清事情的经过,若果真看错了人,及时醒悟也不迟。
若是误会,则皆大欢喜。
可芸儿说什么也不肯去,刘公子约了她几次,她也不再出门。
整日只说要守着白雪菡。
今天倒是个好时机,白雪菡本就想去铺子里看看,顺带将芸儿带出去。
解了她一桩心事,白雪菡也安心些。
芸儿拗不过她,只得跟着更衣梳妆,随白雪菡一同去了。
如今家中自养了马,车子一套便能出门,白雪菡带着芸儿上了马车。
白雪菡的产业都在西市,几间铺子离得不远,到了地方,她二人便下车,一连巡了好几间铺子。
走到一间香料铺时,芸儿的脸色忽然变了变,白雪菡看出来异样,再往旁边看去,便知那家该是刘家人开的铺子了。
自家伙计出来问好,又给白雪菡说了一下近日铺子的生意,连带着隔壁家仿卖香料的事也说了。
芸儿越听越气,当即咬唇跺脚,便要冲到隔壁去。
白雪菡连忙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先别着急啊。”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芸儿力气大,三下两下挣脱了白雪菡的手,跑过去大喊,“刘晟,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你不敢见我吗?!”
来往买香的客人们听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隔壁铺子里跑出来几个伙计,跟芸儿吵了起来。
芸儿插着腰,并不多理会他们,只冲着里面大喊刘晟的名字。
白雪菡见他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大块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立即吩咐伙计们去把芸儿拉回来。
谁知,芸儿虽被拉回来了,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似乎终于抓住了机会,径直冲到她们铺子里大闹了一通。
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奈何敌不过对方的魁梧身材,气势便先低了三分。
芸儿跳起来破口大骂,凭着一张尖锐的巧嘴跟对方不死不休。
白雪菡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
又有人瞧见她的模样,趁乱上前欲调戏,白雪菡怒从中来,厉声将人呵斥走了。
四周乱成一团,忽然听人大喝一声,瞬间寂静下来。
原来,竟是知府的轿子从街上路过。
侍从们见有人闹事,便上前喝止。
白雪菡听得来人的名号,身子僵了僵,想马上转身离开。
可惜还没等她穿过黑压压的人群,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便掀开了轿帘。
谢月臣一身绯色云雁官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光是坐在那里,便俨然有一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气质。
众人头一回见着新知府,纷纷为他的样貌惊了一跳,旋即,又被那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吓得腿软,连忙作揖避让。
谢月臣先是静静地看了白雪菡一眼,将她看得心中发慌,忍不住扭过头。
他见状,微微一顿,眸底闪烁着一抹失落。
谢月臣冰冷的目光扫过闹事的几个人。
“何人在此喧哗?”
“回禀大人,草民等……”
“带回府衙。”
伙计们听了,又惊又怕又怒:“大人——草民冤枉啊!”
侍从们立即上前,堵住那几人的嘴,将他们强行押走。
其中也有白雪菡铺子里的两个人,她忍不住开口:“大人且慢,我这两位伙计只是在守店,并未闹事。”
谢月臣看着她。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攥紧眼前的帘子,用力到几乎要将这块薄纱抓破。
“你也一同前往作证。”他淡声道。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
芸儿冷静下来,这才发现白雪菡要被带走了,急忙道:“这怎么行?我们姑娘又没闹事。”
边上的侍从做了个手势:“大人有令,姑娘请吧。”
谢月臣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显然是让她上轿的意思。
他边上空着位置,看向她的眼神直勾勾,泛起淡淡的柔情。
白雪菡自是不肯:“大人请先行一步,民女走路即可。”
谢月臣邀请她同坐,已在众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白雪菡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人群里响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谢月臣轻叹了一声,忽然走下轿子。
他身形高大,蓦地站出来,便在白雪菡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强势而霸道的冷淡香气袭来,白雪菡怔了怔。
谢月臣示意她上轿,自己可以跟在边上。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意思,却迟迟不动。
僵持半晌,他似乎无计可施了,轻笑道:“我跟你一起走。”
说罢,便让人将轿子撤了下去。
白雪菡皱眉道:“大人不必如此。”
“本官也想散散步,顺便,向姑娘问问方才的情形。”
周围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白雪菡整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不知如何发作,只好闷头跟着他走了。
芸儿想要跟过来,却被他的侍从拦下。
周围的百姓避让出一条道,白雪菡跟着谢月臣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
芸儿心急如焚,后悔自己太冲动。
原本还想说好好守着白雪菡,不给谢月臣可乘之机,谁知这下弄巧成拙,害得白雪菡被抓住了把柄……
她急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思来想去,都怪那可恨的刘晟……若非他欺骗自己在先,又怎么会酿成今天的局面?
芸儿咬了咬牙,捏紧拳头往刘府走去。
……
路上人多眼杂,白雪菡有意与谢月臣保持距离,幸而他也算识相,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
这便让她安心了些。
谢月臣始终走在离她两尺远的前方,不紧不慢地询问方才发生的事。
白雪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在提及芸儿时,犹豫了片刻,终究隐去了她和刘晟的私事。
谢月臣听罢,似乎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转眼间,便到了府衙。
闹事者被押进去,谢月臣也带着白雪菡进了门。
他屏退众人,将她带至一间雅致的内室:“先在我房里歇息一会儿,这件事很快就料理完。”
“我不用作证吗?”
谢月臣不禁弯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前因后果我都听了,小事而已。”
白雪菡一怔,有些气结:“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而且,你不是也担心那些伙计吗?”谢月臣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们。”
“……莫名其妙,你这样做,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官商勾结,往后我怎么做人?”
谢月臣淡笑:“我确实想和你勾结,只要你点头。”
“你……”白雪菡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
“说笑罢了,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会秉公办事的。”
白雪菡无言以对,忿忿道:“你知道就行,我可不用你为我徇私枉法……白白带累了我。”
谢月臣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雪儿……真是可爱。”谢月臣面无表情地说着话,眼睛亮亮的,眸底闪烁着几分痴狂。
白雪菡又惊又怒,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继续盯着她:“我会做个清正守节的好官,只要没有人欺负你,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们麻烦。”
“你做好官还是贪官,跟我没有关系。”
“会有关系的。”
谢月臣安排了丫鬟,却不让丫鬟来伺候她。
他自己接过东西,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生炉子送毯子。
谢月臣试着手炉的温度合适了,才塞到白雪菡怀中,低声道:“如今春寒,还是要小心保暖。”
白雪菡不禁问:“你不去审问方才的事……”
谢月臣见她主动说话,心中欢喜:“这等小事,自有下属官员过问,何须我亲自去。”
“那你?”
白雪菡住了口,她这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么点小事,谢月臣竟亲自把他们押回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月臣煮好了茶,轻笑着递给她:“小心烫。”
第94章
谢月臣说的不错,这件小事很快就被料理干净了。
闹事的诸人各杖二十,白雪菡铺里的几人因属防卫,被无罪开释。
起先白雪菡还不知道这件事,在府衙里呆了大半天,谢月臣处理完公务,又拉着她一起用饭。
直到家中下人寻过来,白雪菡才知道原来伙计们早就被放了。
她瞪着谢月臣,他却说他也不知道,柔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我叫车送你。”
“我们家车子也来了。”白雪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月臣好不容易过了一天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哪里舍得,径直跟着出了大门。
她急于摆脱他,快步上车,却不料一脚踩空,险些滑倒。
谢月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当当地托了上去。
他那双大掌强劲有力,热意似乎隔着衣料都能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头一跳,慌忙钻进车里。
“大人请留步吧。”
谢月臣淡淡一笑,因说道:“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白雪菡有些无言以对,放下帘子便叫人驱车离开。
谢月臣负手而立,默然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摩挲着掌心。
想起方才托住的柔软腰肢,他眸色渐深,心潮澎湃之余,又抑制不住失落。
她似乎比从前又瘦了些。
白雪菡离开他,当真过得好吗?
“姑娘可算回来了,芸儿半天不见人影,也不知上哪里去了。”
张妈妈一见到白雪菡,立即有了主心骨:“她不在,姑娘也不在,我也不知道该做几个人的饭。”
“芸儿没回来?”白雪菡眉心一跳。
不应该啊……
她迅速回想起今早的事,芸儿看着她被谢月臣带走,按说应该着急才对,可是方才没听说芸儿去过府衙。
甚至连家也没回。
她会去哪里呢?
“姑娘怎么了?”
“快叫上几个人,出去找找!”
白雪菡吩咐了几个护卫,还有平日里帮忙的妈妈们、丫头们,各自去街上和铺子里找人。
一行人找了一圈,也没见着芸儿的踪迹,回到宅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
张妈妈急道:“这丫头去哪儿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白雪菡思前想后,终于顾不得那么多,带上人便前往谢月臣的私邸。
这个时辰,府衙早已戒严,若非重案不会轻易开门。
可她一颗心突突直跳,唯恐芸儿出事,哪里还等得到天亮?
如今之计,唯有去见谢月臣。
过去的路上,白雪菡将芸儿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想了一遍,只有两处没有寻过。
一处是刘晟家里,另一处……
白雪菡轻轻蹙起秀眉,心乱如麻。
发生过那么多事,她不能不怀疑,是不是谢月臣故意抓了芸儿……
毕竟,他也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白雪菡狠狠地咬住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倘若芸儿当真因为她的缘故,再受这种胁迫,白雪菡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转眼间便到了谢月臣的私邸。
他在此处的宅子并不比从前的卫国公府豪华,却也极具威严,远远望过去,一派肃冷之象。
白雪菡原想请人禀报,谁知护卫听了她的名字,直接打开大门请她进去,又派了腿脚快的人前去通报。
白雪菡攥紧衣角走进去,没过多久,便见谢月臣迎面走来。
他一袭素袍清冷出尘,身上带着水汽,发丝微微湿润,似乎是刚沐浴出来。
谢月臣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惊喜,他想上前牵她的手:“雪儿,你终于——”“芸儿在哪儿?”
白雪菡避开他的动作。
她心中的焦虑已到达顶点,无心再跟他周旋。
谢月臣微微一怔:“什么?”
“是你抓了芸儿?是不是?”白雪菡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她不见了。”
谢月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眸中的惊喜渐渐褪去,那抹光黯淡下来,转换为不知所措:“你以为是我做的。”
不知为何,看见他这样失落的神情,白雪菡心中亦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无力地垂下眼帘。
谢月臣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他轻喘着,自嘲道:“我的确做过这样的事,也难怪你疑心。”
“这一次,当真非我所为,我早已知道自己曾经错得有多离谱,又怎么会再伤你的心?我只怕……得不到你的原谅。”
白雪菡浑身一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谢月臣。
可他的眼神……他的神色,似乎都是发自肺腑。
那样被刺痛的难过,是演不出来的。
白雪菡脸色苍白,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谢月臣见她这般失魂落魄,愈加心疼,忙握住白雪菡的手:“她是在哪里不见的?你别着急,我这便派人去寻。”
他立即吩咐下去,遍寻整个苏州城也要将芸儿找出来。
白雪菡感到一股暖意覆上自己冰凉的手,尽管她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承认,谢月臣的确给了她一些力量。
“我们已经在附近找过了,铺子也寻了,都不见人……芸儿与刘家的公子刘晟相识,我想,她会不会去找他了……”
“刘晟?”谢月臣微微蹙眉,旋即道,“好,我知道了。”
他签下官票,派人前往刘家搜查。
白雪菡心中有些不安:“这么做会不会不合规矩?”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
谢月臣拿起小厮送来的披风,覆在她身上,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夜太凉了,你回去歇着吧。”
白雪菡垂眸:“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月臣凝视着她,半晌,轻声道:“好。”
他们在刘家也没有找到芸儿,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刘晟竟然也失踪了。
老管家道:“我们家少爷午后便没回来,我们也寻了一日。”
白雪菡终于见到了刘家的当家人,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生得高挑明丽,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厉害的精明气。
她见了谢月臣等人,显然惊了一下,但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陪笑道:“舍弟顽皮,或许是往乡间探亲去了,不想竟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白雪菡道:“芸儿与令弟相识已久,她今日也未归,姑娘可见过她?”
刘姑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曾见过。”
白雪菡总觉得她在撒谎,却又没有证据,心中焦虑更甚。
谢月臣扫视了刘家众人一眼,淡淡道:“来人,将这些贼子捉回府衙,听候发落。”
一声令下,衙役们一拥而上。
尽管刘家人个个生得魁梧,却不敌谢月臣带来的差役众多。
何况还在他们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白雪菡吓了一跳,被谢月臣揽住,紧紧护在身后。
刘家人激动之下,竟个个亮出兵刃,却没来得及伸展开,便被拿下了。
刘姑娘和老管家登时变了脸色。
“大人这是何意,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跟来的通判看了看谢月臣的脸色,上前呵斥:“今日尔等闹事,大人早已将你家底细查明!你们本系太湖一带的水匪,潜逃至此,隐姓埋名,如今竟敢加害良家女子,罪加一等!”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这户人家开铺子根本不是为了卖香料,只不过是为了贩卖私盐,掩人耳目。
“芸儿呢……芸儿去哪了?是不是你们抓了她?”白雪菡立即问。
谢月臣伸手搂住白雪菡。
刀锋般冷冽的目光从诸人身上划过。
“带回府衙,严加审讯。”
白雪菡坐立难安,等到天蒙蒙亮时,府衙终于传来消息,那些人嘴里终于吐出几句有用的话。
原来那刘晟根本不是他们家的公子。
刘晟家住太湖边上,原本是香料世家的子弟。
那伙贼人劫掠了他全家,又见他通晓经商之道,便将其带走,假扮为一家人,以刘晟亲人的性命为胁,逼他帮忙瞒天过海。
刘晟认识芸儿后,本想带着她私奔逃走,却迟迟找不到机会。
恰逢昨日,那些满身江湖气的贼子受不了芸儿的呼喝,站出来闹事,被差役们带走。
芸儿来寻刘晟讨要说法,刘晟便趁机要带她去告官,谁知竟被那当家的李五娘发现了,将他二人抓起来。
如今他们已被转移到城外十里坡上的寨子,由许多匪寇看管,正准备向白雪菡勒索钱财。
白雪菡听得芸儿身陷匪窝,三魂已去了七魄,脚下一软,被谢月臣拦腰抱住。
“雪儿别怕,我已经派人去救她。”
白雪菡紧紧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定……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谢月臣紧了紧胳膊,下巴抵住她额头,感受那片细腻的温度。
他已下严令,先将人救出来,随后便彻底剿灭那个匪窝。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让白雪菡担惊受怕,谢月臣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瞳色幽深,眸底透出一丝令人心惊的狠意。
白雪菡焦灼着等了半日,却没有等到芸儿被救出来的消息。
原来,那伙贼人知道事情败露,干脆将芸儿和刘晟的性命摆到台面上要挟,一定要白雪菡亲自带金银财宝过去换,并把他们送上船,才肯释放人质。
白雪菡并没有犹豫:“那我立即就去。”
“不行。”
“不能再等了,”白雪菡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芸儿的簪子都被送回来了……他们信上写,若是今日见不到我,便要将她的手指切下来。”
谢月臣按住她的肩膀,冷静道:“我替你去。”
白雪菡一怔。
谢月臣笑了笑,深深地看着她:“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完整地给你带回来。”
“不,我不能再欠你了。”
他淡声道:“我就是要让你欠我,要你一生一世都不能还清,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你……”
谢月臣不由分说,让人将白雪菡牢牢看住,不许她乱跑。
“谢月臣,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谢月臣轻声道,“雪儿,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眸中不知何时凝满了水光。
明明她警告过自己那么多次,不要再与谢月臣产生纠缠。
可是为何上天要这样捉弄她?
欺骗她、伤害她的人是他,可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帮她救她的人也是他。
谢月臣换了一身便装,正准备离开,看见白雪菡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禁脚步一顿。
旋即,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
白雪菡身体一僵,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如同藤蔓一般紧紧将她缠绕,她贴在他胸口前,感受着那疯狂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推开他。
谢月臣身体的热意似乎传染给了她,白雪菡整张脸滚烫起来。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她。
他的雪儿,永远都是那样柔软可爱。
谢月臣闭着眼睛,轻嗅她发间淡香,深深感受着这个拥抱。
他在白雪菡额上落下一吻,哑声道:“倘若有一天我遇险,你也能这样担心……我便是死了也甘愿。”
第95章
谢月臣这一去,又是半日音讯全无。
虽知他带了手下,自己也身手非凡,可白雪菡的心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安排的人看她看得极紧,几乎是寸步不离,连白雪菡说困了要小憩,也有丫鬟站在床边候着。
故而她虽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半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一时担心芸儿会有什么闪失,一时又忍不住为谢月臣忧心。
到最后,白雪菡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有意要她替他担心,当真是可恨。
终于,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外面一阵骚动,竟是芸儿回来了。
白雪菡闻言便跑了出去,只见一驾马车停在门前,众人团团围住,芸儿单薄瘦小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一见到白雪菡便哭了出来。
“姑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雪菡心疼得什么似的,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有下人过来帮忙,白雪菡便吩咐人去弄些吃的。
“回来就好,你吓死我了,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芸儿两腿发软,脸色憔悴至极,两行热泪滚落下来,摇头道:“没有……可是,可是刘公子还没放出来。”
“什么?他们只放了你一个?”
“对……那些人说,二爷只能换一个人出去,刘公子把机会让给了我。”
白雪菡心里一个咯噔,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那谢月臣呢?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他亲自去送银子,那些人要他做人质,才肯把我放出来……姑娘,二爷让我带话给你,说……”
“他说什么?”
芸儿看着她,面露难色。
白雪菡焦声道:“你快说啊——”“他说,他是为了姑娘才来的,希望姑娘莫要忘了他。”
白雪菡一怔,霎时间,苦、辣、酸、甜涌上心头,将她冲击得神魂恍惚。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带了护卫吗?以他的身手智谋,不应该……”她喃喃道。
芸儿含泪看着她:“那些贼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以我和刘公子的性命要挟,根本不许二爷带人进去,他是一个人进的山。”
白雪菡脑海中“轰”地一声,浑身上下仿佛瞬间卸了力,险些栽倒下来。
幸而芸儿抱住了她:“姑娘,你快告诉府衙的人,派人去救他和刘公子吧……我看那些贼人不止是要钱,再迟些,只怕他们连命都保不住。”
白雪菡听了这话,渐渐清醒过来,稳住心神:“我这就去。”
谢月臣派来看她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白雪菡便将情形一五一十说了,让他们去府衙搬救兵。
芸儿自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廊下焦心地望着门口。
“姑娘,我好害怕,真怕刘公子出什么事……当初我去找他,原本是误会他抢咱们家生意,害得你被二爷带走,谁知竟误会了他……”
“不知者无罪,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白雪菡勉强笑了笑,安慰她,“你从那儿回来,还没有吃过东西,我方才让张妈妈煮了你爱吃的银丝面,去吃些吧。”
芸儿摇头:“我吃不下……被关在山里时,那些人只给我们一个馒头,刘公子半口没吃,全给我了,如今我回来了……他却还在受罪,一想到这些,我哪里还吃得下?”
白雪菡听罢,心中不禁一阵钝痛,又想起谢月臣,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他是朝廷命官,按理说那些贼人不该有胆子动他才对……可是,芸儿说他们都敢那样威胁谢月臣了,想来已是亡命之徒。
这种人杀红了眼,什么事做不出?
谢月臣虽有些功夫,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若有万一……白雪菡不敢去想后果。
她二人心中皆有牵挂,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情再开口。
又熬过了一夜,白雪菡躺在床上彻夜未眠,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她便起来洗漱往府衙去。
谁知到了府衙门前,竟见一群差役拿着刀剑匆匆赶出来,白雪菡愣住,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加强烈。
“差大哥,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人认出她是谢月臣带来过的,连忙答话:“外边传来消息,知府大人有危险,我们得赶过去了。”
白雪菡闻言,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身后的暗卫赶上前道:“请姑娘回去,大人有命,如今外面不太平,让您少出门。”
“他有危险,你们不去救他吗?”
“卑职等的任务是保护姑娘。”
白雪菡点头:“好。”
她正要转身,忽然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跑向府衙。
暗卫们连忙跟上。
白雪菡见到了总是跟在谢月臣身旁的通判,直接问对方有什么打算。
那通判稳重宽厚,平日里总是按照谢月臣的吩咐办事,如今忽然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正急着往朝廷上报,根本不知该如何营救谢月臣。
“他走之前,就没说什么吗?”
依白雪菡对谢月臣的了解,他绝非不做准备之人,何况是去赴那样的险境。
若她猜的不错,谢月臣必然留有后手。
“大人什么也没说……”通判苦笑,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不对……大人的确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白姑娘来,一切都听白姑娘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
“白姑娘,你可明白大人的意思?”
“……我知道了,”白雪菡垂下眼帘,咬牙道,“通判大人,可否让我来安排人手?”
“这……”
“让我来吧。”
通判此时本就如没头苍蝇一般,焦头烂额。
如今他又想起谢月臣临走时的嘱托,虽不相信白雪菡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却也不知如何拒绝,只得点了头。
白雪菡调集人马,先安排一部分差役暗中前往十里坡,又吩咐了另一群谢月臣的护卫到贼人必经的码头埋伏。
随后,她请通判帮自己写了一封信,告诉那些匪徒,府衙愿意重金赎回谢月臣和刘晟,并安排船只送他们离开。
今日傍晚,白雪菡会独自持钱财在码头等待。
通判吓得直摆手:“万万不可,谢大人绝不允许你涉险!”
“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你们去只会增添对方的疑心,只有我……手无缚鸡之力,那些贼人才会放下戒心。”
“那也不行啊。”
“通判大人,谢大人已经说过了,一切都听我的,这就是我想到的办法。”
“可是……”通判急得原地打转,“即使我答应,大人安排的那些护卫,又岂会让白姑娘你去?”
“我自有办法。”
其实,白雪菡心里根本没有底。
谢月臣虽然吩咐过一切听她的,却也跟暗卫们交代过不允许她乱跑。
白雪菡当然知道,可以让人假扮自己,或者直接派别人去……可是那样做风险太大了,匪徒们一开始指定的便是她。
倘若被识破,或者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那谢月臣的命就不保了。
所以她必须亲自去,她不想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歉疚里。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芸儿,只吩咐人好好看着芸儿,就说自己去府衙搬救兵了,晚上回来。
至于谢月臣留下的暗卫,白雪菡用了更简单的法子来制服他们。
那就是以死相逼。
她掏出当初谢月臣在王府送给她的匕首,抵在自己喉管上,逼所有人让开。
白雪菡知道这算不上高明的手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谢月臣何其狡猾,他为了让她记住他,原谅他,不惜以身犯险替她救人。
甚至让芸儿带了那句话给她。
谢月臣心里想什么,她会不知道吗?
无非是觉得自己生死难料,要她一辈子都记得他这个人。
他真够狠心的,白雪菡就偏偏不会遂了他的心愿。
既然是他自己吩咐众人听她的话,那就不能怪她自作主张了。
信送出去半日,果然有了回复,那边的人答应与府衙交易。
不过只允许白雪菡一个人带着钱财来码头,并且船上除了船夫外,不能有其他任何人。
白雪菡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险境,但她知道,此刻决不能退缩。
为了谢月臣,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成功。
护卫们是在送信之前就埋伏好在码头的,白雪菡心知贼人们必定会派人前去探查,她已让一部分熟识水性的护卫潜入水中。
而剩下的人,则全副武装,躲在山崖之上,掩在巨石草木之后。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些匪徒搜寻的是两边河岸,他们自然就找不到人了。
而护卫们都是谢月臣一手带出来的,与疾风一样,轻功极好,从崖上下来不需要花太久的工夫。
黄昏将至,白雪菡如约抵达河岸,脚下放着两大箱财宝。
没过多久,果然有一群人骑着马飞驰而来,个个持刀握剑,狂放不羁。
谢月臣和刘晟皆双手被缚,嘴巴也被堵住了,一声不吭地走在马后,由三四个人手执利刃挟持着。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刘晟浑身发软,摇摇欲坠。
谢月臣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讥讽神情。
直到,他看见白雪菡。
白雪菡眼见着谢月臣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另外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匪徒们瞧见白雪菡的样貌,纷纷驻足,开始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她。
白雪菡静静地看着谢月臣,开口与匪徒交涉,并掀开箱子,给他们看里面的珠宝。
谢月臣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睛用力瞪着她。
白雪菡见他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见此神情,心中又生出一股扭曲快意。
只许他自己自作主张,身陷险境,却不许她来救他?
白雪菡偏不让他如愿。
他想心安理得地去死,以赎前罪,白雪菡可不会答应。
贼人们看了珠宝和美人,心中满意至极,此刻却也不提释放谢月臣的事,便要直接把白雪菡一并带走。
谁知,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降下一堆火把,直冲着他们最密集的人马而去。
顷刻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护卫们从天而降,趁乱将白雪菡与谢月臣带出,随后,刘晟也被救出来。
在漫天火星、刀光剑影和哀嚎声中,他们被平安放到悬崖之上。
天边,一抹残阳烧得如血,映着谢月臣猩红的瞳眸。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得意地笑起来:“这回可是我救了你。”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整个人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在鬼门关里走一趟,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也有些后怕,微微喘息着。
忽然,她被谢月臣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白雪菡猝不及防,脸已贴上他紧实宽阔的胸膛。
双方的心跳彼此交错着,几乎分不清谁的更快些。
白雪菡正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刹那间,她却蓦然发觉……
谢月臣……
好像在发抖。
作者有话说:准备要完结啦,谢谢宝贝们一路陪伴!会有番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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