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晴好。


    这样的天气,若是在前世,玉芙总会愿意出去走走,不喜欢在府中闷着,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少年心气。


    而现在,她就在自己房中窝着,看看书,或者发发呆。


    说到看书,玉芙颇为头大,先前的《春情记》又凭空消失了!明明小心谨慎地把它夹在了一本正经书里,回府后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蔫巴了半天,有些积郁于心,难道一些事在冥冥之中就是难得圆满?


    可今日必须得出门了,要去玉佛寺。玉芙唤来紫朱和小桃,挑了一件素净的衫子,螺髻上斜插一根素白玉簪,婢女们鱼贯而入,服侍她起床妆点。


    铜镜中应是画堂春色,青春貌美,她的心头就像被温水浸泡着一般愉悦。


    “大公子在外头等许久了。”紫朱道。


    玉芙惊讶起身,“怎么不叫大哥哥进来?”


    “大公子怕扰了小姐的清梦,要等小姐起身才让通传。”紫朱道,“小姐,现在可唤公子进来?”


    玉芙有些着急,自己趿着鞋起身,脑袋后面还悬着未簪稳的绒花,婢女在后面七手八脚跟着,她疾步过去掀开软帘,含笑招手,“大哥哥,在外面冻着做什么,进来……”


    光华煜煜流转,她的话止于唇齿间,目光穿过庭院中沉默立着的小厮,被几扇琉璃窗所吸引住。


    前世,大哥哥攒够了四扇琉璃窗,来给她的书斋换上,这样她便可以坐在房中就观赏到窗外的四季。


    今生,还是这样。


    大哥哥的好一直没有变过。


    “这东西稀罕,都是外邦进贡上来的,先前得了一扇,我就想着给芙儿你攒着,等攒够了四扇再给你送来。”萧停云广袖一拂,“芙儿看看,这琉璃窗可还喜欢?”


    玉芙抬腿出门,萧停云立即出声制止,“穿着单衣出来不冷么?快回去。”


    玉芙不知哥哥为何对自己这样好,前世总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到了梁家才知并不是所有兄妹间都这样亲密无间,也不是所有兄长都对小妹如此宽厚溺爱。


    淡淡的思绪来的毫无头绪,她只得将这疑惑压在心底。


    “哥哥今日来的不巧,我要去玉佛寺礼佛呢。用完早膳便要出发。”玉芙道。


    萧停云撩袍而坐,温声问:“又想念母亲了?”


    母亲死后,父亲便将其牌位供奉在了佛寺,是以修得来世。


    “嗯。”玉芙应了声,拧眉思索片刻,还是决意先不告诉哥哥自己的打算,转移了话题,“哥哥觉得梁鹤行如何?”


    萧停云神情片刻凝滞,眼神很冷,继而抿唇淡笑,“芙儿不是已然答应了梁家婚事?”


    那笼着霜色的眼神却让玉芙有一瞬的错觉,好似要将她遮遮掩掩的所有都洗的水落石出。


    玉芙一边穿衣裳一边道,“梁家与父亲交好,梁鹤行生的俊美,为人好像也不错,是个良配呢。”


    这回,萧停云未像从前那般夸赞妹妹的衣裳漂亮,而是面色沉如水。


    玉芙察觉到哥哥的变化,好似温润如玉的人变成了冷硬的石头,可是这细微的不同到底因何而起,她想不通,只歪着脑袋在他面前挥挥手,“哥哥?”


    萧停云缓了脸色,“你喜欢便嫁,不喜欢,也随时可以反悔。”


    “我要去玉佛寺禀告母亲一声,再请大师给我算算姻缘。”玉芙低下头,乍一看去像是小女儿春心萌动的羞赧,“哥哥你可别告诉别人。”


    其实重回十五岁的这半年来,玉芙一直心下惶恐,常常被梦魇住,生怕今生再如前世那般惨烈。


    先前在宋檀身上所为,的确看到了与前世显著的不同,命运似乎被改写,可对于梁鹤行的求娶能否改变,才是她心头的阴翳。


    若是今生能不嫁他,才是真的能改变一切。


    她时常想有个人能听她诉说心中的抑郁和对未来的恐惧。


    若有一个人能愿意让她吐露心声,这个人只能是大哥萧停云。


    她的大哥啊,前世今生都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前世她能生生在棺中闷死,就说明大哥已无力管她,怎会如此呢……


    玉芙望着面前光风霁月的哥哥,脑海中掠过萧家的凄惨败落的景象,不由得又害怕起来。


    “怎么了?”萧停云看着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心软了下来,温柔道,“想到什么了?”


    “没事,我只是,只是担忧婚后去了陌生的梁家会不习惯……”玉芙匆匆低下头,掩住万般苦涩。


    “不习惯回来就是,就隔了一条街。”萧停云失笑,揉揉妹妹的脑袋,莞尔安慰道。


    玉芙点点头。


    她知道哥哥的每一句承诺都不是说笑。


    前世她与那梁鹤行成婚不足一年就多有口角,总之离得近,她便动辄回娘家,那梁鹤行来国公府接她,便要先过大哥哥这一关。


    其实这样,倒真的让她与梁鹤行夫妻离心了。


    而大哥哥不是不知掺合其中会如此,只不过比起妹妹夫妻俩离心,他更在意妹妹开不开心。


    只要国公府不倒,便可以让她任性一辈子。


    只是,世事难料。


    “知道啦,那我就先走了,谢谢哥哥的琉璃窗。”玉芙目光清澈,笑容甜甜,崭新的裙面素净如玉兰,“哥哥快去忙你的事吧!”


    萧停云挥挥手,“去吧,你走后正好我让人将这窗子安上。”


    *


    从蘅兰苑到檀院的距离并不近,玉芙可以坐在马车里等着小厮去将宋檀一同唤来,可她还是想亲自去叫他。


    窗牖半开着,碎雪簌簌而下,未引起窗前读书的少年的半分注意。


    少年一袭青色衣衫,乌黑的发髻用一根竹节玉簪挽就,如清风朗月,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只在沉默的书海中遨游。


    她过来的时候,宋檀明显很诧异,手上的书卷尚未放下,玉芙笑着叫他继续。她自己随意坐下来,随手拿过他的字帖。


    一个人的字写的如何,很重要,宋檀曾经习过字,但并未有什么书法大家引导,写的字也不分什么流派,玉芙便叫人重新教他,手腕上坠着沙袋,一笔一划的重新来练。


    入目的一行行,已有了力透纸背之势,待基本功练好,笔走游龙的潇洒不在话下。


    玉芙露出笑容,夸赞,“写的真好。”


    少年不动声色挺直了肩背,执笔的姿态都又端稳了几分。


    玉芙搁下字帖,笑意渐浓,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这个年龄的男孩长得很快,跟柳树抽条似的,特有的单薄肩背,挺拔而清癯,甚是赏心悦目。


    他的眉眼间不再那般颓靡,即便依然沉默,也看起来像是一个矜贵文雅的小公子,不再有对尘世毫无指望的漠然。


    那个缄默冷硬的青年好像在渐渐离他远去。


    少年感受到姐姐的目光,那双碧清妙目专注而温柔,仿佛酿了经年的爱恨情仇,一腔只扑在他身上。


    一时手下的动作都有些凝滞。


    他不知姐姐为何这样看他。


    玉芙看他今日穿着青色的直裰,应配一条玄色革带,她记得自己给他随手选过一条类似的,便在他的衣柜里挑挑拣拣,拿出那墨玉革带一扎,肩背挺拔利落,宽肩窄腰,很是好看。


    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出了城。


    玉佛寺设在城外,以白玉铸就的佛身为名,香火很旺,往来皆是祈福的百姓。


    可今日却肃穆庄严,没了往日络绎不绝的香客。


    玉芙下了马车,抬眸打量这前世无比熟悉的山门。


    她的脸上是说不出的神情,目光也很复杂,今日没有小沙弥在外洒扫,寺庙内却诵经声鼎沸。


    此时正是寻回那密宗佛子的时日,二哥萧玉玦还未出家为僧。


    关于前世二哥为何出家,她始终都不明白。


    二哥萧玉玦清冷俊逸,话一直不多,在十四岁的时候就中了解元,十八岁科举时不知写了什么,父亲说本是状元之才,却只得了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修史书,不必与人打交道,倒也适合二哥缄默的性子。


    后来不知为何,二哥忽然就出家了,就在这玉佛寺。


    推开山门,守门的小沙弥开门,打眼一看,面前少女满身素净却透着一股贵气,正犹豫是否阻拦,玉芙便附耳与他说了什么。


    小沙弥转身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来了两个僧人,愿引路前往。


    巨佛高坐,檀香缭绕升腾上高高的藻井,寺庙昏黄的烛火照亮密宗佛子青时年轻的脸庞,高鼻深目,薄唇抿成禁欲的弧度。


    胡人身材普遍魁伟,他藏在紫色袈裟下的胸膛结实匀称,一串青檀佛珠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缓缓流转,垂眸低念佛经时,就真如堪破了红尘万物天机秘法。


    青时法师收回在玉芙脸上的视线,问:“施主识得贫僧?”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玉芙心中冷笑,暗中磨牙,何止认识?


    前世二哥出家后,国公府乱作一团,父亲恫心疾首,大哥几番来玉佛寺劝阻却连二哥的面都没见到,玉芙气不过便直闯了山门,强行要把已经剃度的二哥拉回家,还大骂了这妖僧。


    怎料妖僧一味袒护二哥,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愣是让二哥就这么遁入了空门。


    后来许多人传二哥与这青时妖僧是龙阳之癖,这等见不得光的腌臜偏窝藏在这佛门圣地,那段时间萧家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玉芙与面前妖僧在前世打过好几次交道,无论她如何刁难,此人都是一番古井无波任杀任打的样子,看她的目光还总带着悲悯,这令玉芙浑身不自在。


    檀香缭绕,唱诵声绵绵如水波,吵得人满心躁郁,玉芙强自压下对这妖僧的恼怒,仗着前世的积累和对此妖僧的了解,坐下与其论道,几个来回下来,青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后面的事情自然就容易了许多,只是在她提到自己的计划,让青时为自己所批命格时,青时有些迟疑,问:“为何施主要将如此凶险不详的命格归于己身?”


    饶是青时自小便生长于青灯古佛下,也知“克夫”对于女子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两个字。


    玉芙面上的冰霜几乎掩不住,她深吸口气,敛去了周身的冷意,倾身向前在青时耳侧道:“大师可相信前世今生?我做了一个梦,前世的我就是惨死在夫家,故玉芙此生不愿再嫁。”


    “大师不必担忧玉芙此生不嫁该如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更何况大昭不嫁人的女子也可想法子另立女户,大不了如大师一样,抛却尘世的尊贵,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为伴就是。”玉芙道。


    此话说的当真,她重活一世想明白了,何必要拘泥于伦理纲常,女子相夫教子并不是唯一的路,她萧玉芙生来尊贵,有钱有闲,何必要做别人的妻子?待过几年,找两个俊俏公子养着,岂不美哉?


    话音一落,满室寂然。


    这话乍听有些赌气的意思,可青时拧眉打量她半晌,只看得见坦荡和无畏。


    和尚垂下眼眸,答应了。


    宋檀一直在大雄宝殿外头的香舍等待,小沙弥来添了几次清茶,他却愈发喝不下去。


    姐姐为何忽然带他来寺庙,为何又要与那青时法师密谈?


    香火缭绕间,他抚上自己的额角,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一灯一木鱼熟悉无比。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颈间的青筋凸起,心头泛起悸动涟漪,眼前也开始模糊,入目的花白窗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暧昧的红,大红的喜字在惨白斑驳的墙面转动……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