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她披上血红的嫁衣,金线刺绣的并蒂莲,在女子雪白纤细的脖颈上缠绕,隐去。
宋檀的心砰砰直跳,明明是很香艳的画面,梦里的己身却丝毫没有任何欲望,而是从心底漫上熏熏然的愉悦。
宋檀自幻梦中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溢出的快乐,就如红泥暖炉上的热水,蒸腾着往外冒。
玉漏残敲,身着血红嫁衣的女子,却出现在寂寥的禅房中,实在怪异的很。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而不是怕弄醒她,如同摆弄一个人偶,一层层为她系紧了精致繁复的红嫁衣。
“你会喜欢这件嫁衣吗?我给你亲手做的。”
“芙儿,你出嫁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身嫁衣不好看,是谁给你选的?是那个梁鹤行么?他不懂你,一看就没问过你的意见,芙儿怎会喜欢那样普通的嫁衣。”
他生怕自己对她轰轰烈烈的感情只会招来她冷酷的厌憎。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所以我就先娶了你罢。”
他一手垫在她的后颈,将她在床榻上放平,而后从袖中拿出一盒口脂来,似乎迷茫又犹豫,他的目光移到她粉嫩饱满的嘴唇上。
好漂亮。
想亲。
凭什么那些冰冷的挑棒能吻上她的唇?
他思索片刻,用手指蘸取了一抹嫣红的口脂,缓缓涂在自己唇上,而后俯身轻轻印了上去。
昏睡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红唇微张,贝齿轻咬,吞咽间就像是要一点点的吃掉他。
他心里涌起的占有欲和忽然席卷而来的性.欲交织,他狂热地吻着她,甚至撬开她的唇齿,反复地吞噬,几乎要收不住力道,她唇上的胭脂就这么又被他卷入了腹中。
青年修长的脖颈上暴起突兀的青筋,血流声震耳欲聋,他掐着她的下巴,发出压抑的低喘,那青筋蔓延至黑色的衣襟中。
这还不够,他忽然扯掉自己的上衣,昏黄的烛火洒在青年结实的肩背和胸膛上,那从下颌线处有一道惊悚的疤痕,赫然劈至胸前,平添几分野性,看起来有种狰狞的力量感。
他盯着那被自己吻的红肿的唇,喉结微滚,漆黑的双眸氤湿,突然道:“让我彻底属于长姐,好不好?”
“长姐,你要我吗?”
可她还是面无表情,静静躺在那里。凤冠霞帔,艳若桃李,露出的那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细,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沉默隐入绣着金线的衣领中去,禁欲又香艳。
青年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披上一旁的新郎服,和衣躺在女子旁边,轻轻抱住了她,很久,他侧过身,泪湿了眼眶,带着他的体温落在了她的颈窝。
他隔着不知何处是尽头的鸿沟,紧紧抱住了麻木的她,“对不起……”
姐姐要是知道了他做的事,一定会生气。
想到这,他就难受得不行,躁郁又委屈,心乱的一塌糊涂,一双漆黑的眼睛湿了又湿……
“对不起。”他低低道,“我克制过……”
“小公子,小公子醒醒。”小沙弥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公子醒醒。”
宋檀蓦然睁开了眼,神情迷茫。
“公子睡着了?萧小姐已和方丈论完道,这会儿叫公子过去。”小沙弥道。
“好。有劳您引路。”宋檀起身。
寺庙位于山林中,有徐徐清风吹来,将梦中的那些荒唐吹散。
少年脸上薄红未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稍微凌乱的碎发,方才小憩就做了那样的梦,头有些疼,心中想着该怎么管僧人们要本经书读一读,免得总梦见这些荒唐。
大雄宝殿檐角的铜铃被穿堂风拂过,小沙弥对宋檀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便退开了。
殿内极静,只闻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宋檀立于殿外,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在此时,只听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雀跃,“那便麻烦大师了。幼弟与我萧家实在是有缘分,有大师这般批了命格,我祖母和父亲那边定然就好说了。”
青时沉默注视着面前敛裙起身的少女,她如此年轻,眉眼间的稚嫩青涩无比昭示着她有一个充满希冀的未来,本不该因一纸命格而被摧毁一生。
于慈悲者眼中,一丝悲悯如微弱的烛火,在心中悄然升起,他的手再次拂过龟甲,目光定定落在少女身上,“施主,刑克夫星之命格并非无法化解,待缘到之时,施主再来寺中寻贫僧便是。”
“夫缘断绝于我来说是好事,大师不必因此介怀。”玉芙无所谓的笑道。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少年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抬腿便迈进殿中欲与和尚理论。
纵使是他,也明白刑克夫星是什么意思,女子一旦被冠上“克夫”的名头,前路就不知该有多艰难!这僧人怎么能张口就来!
“诶,你来了?”玉芙撞上面色不善的少年,一个踉跄往后倒,幸亏被紫朱扶住。
“你这是干什么去?”玉芙问。
宋檀紧抿着嘴唇,目光恶狠狠投向那僧人的背影。
“切不可对大师无礼。”玉芙低声道,牵住他的衣袖,往外头瞟了瞟,“走,跟我祭拜母亲去。”
宋檀在袖中的手指握成了拳,他无法忍下,可也无法忽视姐姐严厉的目光,心里像被棉花堵住一样难受。
她冲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强势,将他直接拽出了大雄宝殿。
枯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玉芙松了手,拨掉肩头的落叶,边走边吩咐紫朱,“看好他,别让他去寻青时大师的不痛快。”
到了供奉母亲牌位的偏殿,玉芙先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对母亲吐露了心声,将前世今生和重生之奇事都告诉了母亲,而后深深一拜,求母亲原谅她竟要将父亲外室的儿子迁入萧家族谱。
“他前世厚葬了女儿,还为女儿杀了梁家全家报了仇,甚至萧家遭难,他都拼了性命去保住萧家全家,女儿既得重生之妙法,不能再任他被欺凌轻视而坐视不管,求母亲在天之灵能谅解女儿。”玉芙默默说道,而后俯身对着灵位深深一拜。
她是来找自己早亡的母亲诉苦来了么?
少年望着玉芙单薄的肩膀,脸色十分难看,不能这样,不能让姐姐背负克夫的命格。
他浑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受辱受欺凌,就连母亲成了权贵的外室,他也只是愤怒而已,并未像此刻这样强烈的想要为一个人做些什么。
她这么美好,善良,怎能背负这样的命格?
回上京去,对,回到萧府,萧国公定然是不允许女儿受辱!
还有萧家的三位公子,那么疼爱妹妹,也绝不会让妹妹背上克夫的骂名凄惶过一生。
几声空旷而悠远的撞钟声传来,犹如深重的叹息。
他的心泛起一阵怪异的疼痛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尚未察觉到自己竟愿意向一直不屑的权贵低头,不仅如此,他还恨自己卑弱无力,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只能寄希望于她的父兄。
“走吧。”甜美愉快的声音传来。
宋檀愣住。
玉芙起身,轻轻拂落裙摆上的灰尘,表情比来的时候要松弛了许多,她抬眸注视着面色沉如水的少年,倏地笑出声,却不解释,“愣着做什么?所求皆所愿了,该回府了。”
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回京途中姐姐兴致勃勃的讲解都听不进去了。
见少年兴致恹恹,玉芙索性就进入了正题,清清嗓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父亲那边可还有什么亲眷?”
“有,但不来往了。”宋檀垂眸,低声答道,“自我娘跟了……萧国公后,就不来往了。”
“那你,可愿做我爹的干儿子?”玉芙说,“就是记入萧家族谱的那种。”
宋檀骤然抬眸,怔怔看着她。
“我去玉佛寺还有一事,便是求佛祖示下,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不能不为你考虑,你与萧家有缘,在萧家生活,不如名正言顺记在我母亲名下,上萧家族谱。”玉芙微笑。
顿了顿,有些拿不准他心中所想,把眼窥他,补充道,“此事未提前告诉你,是担心佛祖不允,现在虽然佛祖允了,却也得讲究缘法,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少年道漆黑的眼睛少有的直视面前的女子,“姐姐还是先想想自己遇见的难事罢!”
真是成长了,知道担心她了?玉芙有种欣慰感,可惜此事其中奥秘不能告知于他,她便笑道:“你是说青时和尚给我批命格的事么?此事无须担心,不过是不嫁人。”
“姐姐不是很属意那梁三公子?”宋檀问。
玉芙怔住,前些日子为了把梁家的求娶之心架到一定的高度,她的确是放话出去心悦梁鹤行。
可是,那都是为了今日。
若是梁家因此不娶,那先前梁鹤行所表现出的非她不可的殷勤求娶,就是惺惺作态。
梁家和梁三公子在上京中的名声自不必说。
若是要娶……呵,她也还有后手。
玉芙展颜一笑,安抚似的摸了摸宋檀的脑袋,“婚嫁也讲究缘分,他若因此不愿娶我,那便是没有诚心。你放心,即便我此生不嫁,父兄也绝不会薄待我。”
这话一出,令正陷于莫名不甘与苦痛中的少年百感交集。
确实是这样,萧玉芙如此尊贵,即便不嫁,也有父兄可保她一生富贵顺遂,哪里需要他来操心了?
不由得又是失落又是酸涩。
她的指尖带着兰芷的香气,如蜻蜓点水触及他,转瞬便离开,而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似乎留在他的发上,宋檀默默垂下头,手指在袖中握紧,免得失态想要去闻一闻。
玉芙幽幽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忧愁,但其实是装的,“都怪我没经过你的允许就去佛祖前求了……不知求了还不做,佛祖会不会怪罪于我。”
这话令宋檀慌了,她才被批了“克夫”命格,又因自己的拒绝而担心佛祖怪罪,这未免对她太过……
他的父亲那边的亲眷没什么好人,父亲在时,他们致力于破坏父亲与母亲的感情,父亲去世了,她们便来欺凌母亲,想将父亲留下的那用以让他们母子栖身的瓦房也收走。
他姓宋,是随了母性,现在改姓萧,于他来说,是现今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我听人说,在佛祖面前祈愿,得了佛祖应许还不做的,那是要有报应的。方才那青时和尚说七杀星入我的夫妻宫,孤克林照,本就是带着煞气的命格,我想着我命硬,也不怕什么报应。”
玉芙继续加码,“你若不愿就不愿吧,只是不知道届时是个什么报应,我若出了什么事,你又与萧家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可别护不住你……”
宋檀还从未被人这般的认真对待过,听到姐姐如此殚精竭虑为他,已是十分动容。
他何尝不知姐姐是为他着想,若是记入萧家长房族谱,改姓萧,得到的好处不是一点半点。
“待科举之后罢,若能夺得三甲……”少年沉吟。
他不能一直占萧家便宜。
可他抬眼看见姐姐亮晶晶的眼,像三月潋滟的春水,他的一颗心也随之荡漾出无限涟漪来。
他终是说道,“届时再改姓也好。另,多谢姐姐为我筹谋。”
玉芙放了心,道:“不谢不谢,还与我这么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对我好?”少年忽然问,漆黑的双眼盯着她,有种要透过那微笑的假面穿透她的执拗。
玉芙的笑容略显僵硬,试图混过去,语气真诚,“你勤奋好学,是可造之材!而且我对所有人都很好啊,我在府里好像没什么坏名声吧?”
她微微凑近,皎白的面容仍带着亲和又狡黠的笑容。
听得这样的回答,少年薄薄的眼皮沉下来,薄唇紧抿,脆弱又苍白,似乎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去,犹如被雨淋湿的小狗。
半晌,他失神似的喃喃道:“所以你对我与对旁人,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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