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国公府不似往日那样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禁足在自己的院落里,往日映着烛火的青湖此时漆黑一片,亦没有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的往来仆役。
偌大的国公府,就这样被黑夜吞没。
琉璃花窗透出寂静的夜来,玉芙眼中露出恐慌。
浴佛节在即,阖府却被禁足,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父亲在朝堂上就神功圣德碑一事惹恼了承平帝?
可现在才承平七年啊。
还不到时间,还不到时间!
“萧檀,萧檀呢?”玉芙隔着花窗问门外的守卫,“我要见你们萧大人。”
没有人回答她。
玉芙忍住恼意,“叫萧大人过来,我有话与他说,他曾在我萧府长大,必不会这样不留情面。”
门外的守卫用一种冰冷且不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缓缓道:“劝小姐还是将此话收回罢。”
萧大人定是自小在萧府饱尝屈辱,才会在现在得势后在朝堂上陷萧家于不义。
今日早朝,承平帝一脸阴寒,显然是听到了民间传颂的他立碑遮丑的歌谣,当即下诏着工部、礼部会同钦天监,三日后呈上九翼东山的神功圣德碑立碑详案。又着户部清查东山县周边田地情况,建“守碑村”。
萧国公又与承平帝起了争执,正当君臣相峙气氛僵凝之时,是萧檀出列指斥萧国公不敬君上之举,其言如火上浇油,承平帝当即下旨萧家满门禁足于府中,萧国公闭门思过,待其悔悟,方可解除。
所以,萧大人怎会还顾念昔日寄居之“恩”?
那守卫笑道:“小姐还是别白费嗓子,大人怎么可能放小姐出来呢?当下暑热,小姐能有冰盆纳凉,已是大人高抬贵手了!”
高抬贵手的萧大人正敛了衣袍围着灶台转。
浸了水的绿豆油亮,放在文火上慢炖,清爽的豆香四溢,萧檀俯身将火灭了,又点了几滴蜂蜜进去,金黄的蜜入清亮的绿,倒入天青色云纹瓷碗中,赏心悦目,沁人心脾,她定会喜欢。
忽发此事,芙儿应该是上火了,绿豆消火,甜能入心。
萧檀琢磨着还再加点什么,目光被一旁夹缝间的油包所吸引。
好像是有些时日的了,落了灰,打开来看,还有半幅药,麝香残块黝黑。
鼻息间是苦涩呛人的气味,萧檀上辈子在诏狱,见过不少阴私缺德事,敏锐地察觉到这药不对,便唤了府医过来。
“小的也不知啊,小的没给府上贵人开过避子药。”府医如实说,“少夫人才又有了身孕,三公子和夫人新婚更用不上,府上旁的贵人,要么是出嫁了,要么就是已知天命之年也无需此药,何况国公府本就子嗣单薄,根本无需此药啊!”
说罢,又补充道:“国公府没这种劣等麝香,这是府外医馆抓的。”
萧檀手上的青筋凸起蔓延,沉声道:“带小桃过来。”
*
夜深了,比往日要安静。
玉芙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帐子顶,一直等,小桃也没有回来。
她似乎听见长街外的打更声,听见院子积水流入漏箅的声响,她的心似乎也被冷水浸泡,冷的不能再冷。
玉芙翻了个身,盯着屋檐下红色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曳起伏,方才下了雨,那绢丝浸了些许潮气,暗红暗红的,显得颓靡渗人。
她的眸光缥缈迷茫,随着那风灯一同被风刮得不知该往哪儿去,须臾,她烦躁地起身,趿着绣鞋下床,想去问问什么时候把小桃还回来,怎料指尖才触及那紧锁的门,门就开了,玉芙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
玉芙莫名感觉不安。
萧檀笑容温文,而后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蛇一样抚上她雪白的足腕,淡淡道:“长姐怎的连鞋也不好好穿,夜里露重,小心着凉。”
玉芙瑟缩了一下,想往后退,却被他攥紧了足腕。
“躲什么?”他冷声道,抬起脸,“怎么,长姐很怕我么?”
“没有,你的手有些冷。”玉芙找了个借口,感觉他今夜很不同,“你、你怎么才来……”
他垂眸给她提上绣鞋,像是自言自语,“哦,赤脚不冷,冰盏不冷,青砖不冷……”
他仰起脸看着她,语气带笑,“就我的手冷,是吗?”
“你不仅抄家,你还想找我吵架?”玉芙硬邦邦道,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按住。
“我怎会找长姐吵架?”他修长的手在她的足腕上摩挲,俯下身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裙摆,“我爱长姐还来不及。”
他一只手便能扣紧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足腕,埋首在她裙摆下,沿着她雪白的小腿开始往上亲。
玉芙陡然瞪大了双眼,这场景极其诡异,红色风灯摇曳,灯下的黑衣侍卫静默如石,而他竟放浪形骸地……他的唇温热湿软,一寸寸地吮.吻她,他的发丝轻轻在她.腿.侧缭乱刮蹭,带来细密的痒。
“萧檀!”玉芙低喝一声,羞得抽身往回跑。
这回萧檀松了手,勾唇与她一同进了居室内。
玉芙气息微喘,脸上酡红未褪,眸光潋滟,柳眉竖起,“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那样,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萧檀用奇怪的语气问:“方才那些人,没长眼睛么?没看见么?”
“……你故意的。”玉芙明白了,寒意自心头一点点扩大,“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国公爷惹了圣怒,然后把你们都关起来?”萧檀不咸不淡道,“还是故意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你?”
他直直看着她,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和报复的快意,“对,我就是故意的。”
玉芙沉默片刻,有心灰心,“为什么?”
“长姐先告诉我为什么。”他面无表情道,甩出那半包避子药,“为什么不想和我有孩子?”
“……你连这个都找着了?”玉芙道,不可置信看着他,“你到底在查什么?就为了邀功?”
他笑了,“不是长姐让我做君子贤臣吗?怎么又说这样难听的话?何为邀功?何为贤臣?都在长姐一念之间么?就像长姐与我情浓时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信口胡诌,骗人的!”
玉芙也被惹怒了,这几日的不安积压到了临界点,“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让你做贤臣,那我就是让你做了权臣贤臣来抄我家的?萧檀,我半分不曾苛待于你!”
立于黑暗处的青年望着气得满面通红的玉芙,勾起唇,笑得淡而讽刺,“是吗,半分都没有吗?那长姐需要好好想想。”
他前几日还温驯地在她掌中落泪,今夜却是如此不可理喻,玉芙望了眼散落在地上的避子药,怒从心底起,淡淡道:“就是为了这个么?我就是不想与你有孩子。”
“为什么?”他很困惑。
为什么前世她苦于没有一个和梁鹤行的孩子,为此求神拜佛。
为什么今生,她却躲他避他,还不想有他的孩子。
“长姐不喜欢我么?难道我装的不像么?”他极力忍耐着,一步步走近她,探寻地抬起她的下巴,“长姐不是很喜欢,我向你摇尾乞怜的模样么?不喜欢我,总喜欢他罢……”
“还是长姐你……见一个爱一个?”他的语气陡然变冷,一把揽过她的纤腰,“探花郎清俊,很像昔日的梁鹤行啊。”
玉芙细眉蹙起,有些听不懂,一时间难以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刚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嘴。
他低喘着吻住她的唇瓣,急切地,掠夺地,就像是沙漠中困顿已久的旅人,汲取吞噬唯一的水源。
玉芙有种窒息的感觉,喉间被他抵得难受,呜咽着想推他,却被他牢牢制住了双手。
“挣扎什么?”他笑着,很知道她何处敏感,手随之探.入,“芙儿就不想我么?”
萧檀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手指修长,或许是旷了许多日子,玉芙就这样被轻易撩得面颊发烫,她恼怒自己的身体泛起的令人羞耻的灼热,倔强地别过脸躲避他的吻。
“还躲?”萧檀阴沉笑了,重重碾过她,“为何就是不喜欢我?”
玉芙忍着酥麻,“我说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他执着道,“我和你永远都不会结束!”
“芙儿的身体很诚实,很喜欢我,不是吗?”
玉芙被他撩拨的泪水盈盈,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咬唇恨恨地看着他道,“你以为我只跟你快活么?我也可以跟别人!那避子药你怎么就知道是跟你时用的?!”
话音一落,萧檀的脸色布满了可怖的寒霜,漆黑狭长的眼眸暗了下来,仿佛有汹涌的薄冰骇然涌动。
他一把将她抱起,扔在床榻上,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她娇靥绯红,一双妙目亮得惊人,那其中都是对他的恨意,她根本就不曾对他动过心,他一旦不装了,就会惹得她如此厌恶!
玉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居高临下脱掉了衣衫。
“那让我来查验一番,长姐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男人。”他冷冷道。
玉芙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可他好像并不着急,玉芙恨自己的不争气,她也太想念他,身体像是被他下了有什么必须相连的蛊,一触碰,就溃不成军,她只得泪眼迷蒙地软在他怀里,难耐地压抑着,免得自己发出什么令人羞耻的声响。
他的呼吸急促而僵硬,一颗酸涩扭曲的心在腔子里乱窜,急于窜出来到她面前任她拿捏。
只要她要。
“想要么?”他冷冷道,用带着晶莹的指尖摩挲她的面颊,“求我。”
玉芙屈辱道:“不求!我们就是结束了,你怎能这样对我……”
玉芙的话又淹没在新一轮的……直到她满面潮红,快要融化似的,眸光潋滟地扣住他宽阔的肩膀,极力绷紧身体,急切道,“萧檀……”
萧檀的呼吸也很凌乱,躁动焦热,他忍耐地滚动了下喉结,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干什么?说出来。”
玉芙咬唇,缩起身子,“你给我滚!”
“好啊。”他闭了闭眼,忽然离开。
怅然若失的难受更甚,玉芙脸颊热得不像话,压抑地吸着气。
“很倔强啊。”他说,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语气似是遗憾似是兴奋,“才碰几下就这样,怎么可能还有旁人染指过你?”
又一次,玉芙的指尖抓紧了锦被,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意识被欢情爱欲所蒙蔽,黏黏糊糊地吻他。
“不躲我了?”他低低笑着,却还不愿满足她,“不够。”
“说,要给我生个孩子。”他冷冷凝视着那满是细汗的娇靥,“求我,给你个孩子。”
第72章 饮鸩止渴:“求我给你个孩子”
不知何时窗外暴雨如注,闪电如游龙般在天际游走。
一声惊雷,闪电照亮床帐中那张爱而不得的俊脸,他似乎发着高热,额间的汗不比她少,修长的脖颈青筋凸起,一双漆黑的眼如某种动物,饮鸩止渴般地舐过她的每一寸。
玉芙脱口道:“不要孩子!我不要孩子!”
这怎是要孩子的时候?
“为什么?”他的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燥意席卷心头,他荒芜的心早就野草丛生,扎得他彻夜难眠,只想恶狠狠惩治她,“长姐不能厚此薄彼啊。”
“不要也得要,就把你关在这,直到怀上为止!”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有了孩子,我们成亲。”
暴雨倾盆而下,冰盏化了,居室里闷热,空气厚重而黏腻。
这一瞬,玉芙用力抓紧了锦被,喉间溢出一丝羞耻的声音。
他微微颤着,在她颈间喟叹,“芙儿……”
“你明日,去、去在陛下面前谏言,放我爹爹出去。”玉芙低低道,认命似的抱紧了他。
萧檀将她顶在床头,停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都是痛色,怒极反笑,“芙儿心里有所有人,就是没有我。想要的甚至可以用身子来换?”
满足后的羞耻攀上心头,闪电照亮了朦胧的床帐,一片狼藉,她忽然想起此刻父兄尚困顿,她却与他在此地寻欢,仿佛有什么压垮了她。
玉芙大喊道:“我心里有谁与你无关,你就非得这么折辱我?一开始是你非要缠着我,是你自己说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他掐住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睫垂下,冷声重复:“不喜欢我?说实话了是么?”
玉芙侧过头,微微阖上眼不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起来,眸光逐渐幽暗,眼眸中有种癫狂,“给我生个孩子,血脉相连,芙儿就会喜欢我了,像喜欢你的……家人一样。”
……
树荫密密,窗外浓荫上拢着细密的流光,蝉似在撕裂自己,鸣叫声要将沉闷的天幕撕出一道口子来。
天已经亮了,但好像日头被阴翳遮住,天色暗沉,乍一看像傍晚似的,玉芙眨了眨酸涩的眼,分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日夜。
萧檀每次趁夜色而来,好像不知疲倦。
夏日暑热蓬勃,玉芙受不了满身的汗,想去洗,他却面无表情说满了再去,控着她的腰根本停不下来,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把他后背抓破的,他的肩头也满是她的齿痕。
他再不复以往情事之温柔,凶狠放肆。好在她一碰到他就身体发软,才没有太过难捱。
玉芙对气味儿敏感,一夜折腾下来帐子里都是他的气息,夜里他放肆时对她又咬又亲,有时累了就直接睡了。
玉芙觉得难受,起床都没来得及等婢女服侍就自己用布巾蘸着水擦洗,眼看着萧檀的眼神就变了,一言不发扑过来把她弄得更乱,处处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她刚下床,耳边就传来他充满冷意的声音,“长姐忘了要怀个我的孩子?”
玉芙想打探外头的消息,他也不瞒着她,告诉她国公爷不仅没有向承平帝示弱,反而写了奏疏怒骂承平帝心胸狭窄、刻薄寡恩,如此,承平帝下旨将爵位一降再降。
而后他会报复性地对她说:“坐上来。”
偌大的锦绣居室变得空寂,廊外日影西斜,荷花池里水漫浅岸,玉芙忽生出凄凉之意,清澈妙目底沉着一点灰心。
这几日萧檀许她出门,能在院子里散散步。
一旁的侍卫本目不斜视,但佳人端坐荷花池边,惆怅难消,有风袭来吹起流光披帛,竟像是九天仙女般让人挪不开眼,尤其是眉眼间有着情事餍足后的艳丽,脖颈间红痕未消,像是能渗出蜜来的花,甜且靡艳。
可玉芙心里却是苦涩的。
隐约间像是听见了父亲唤她的名字、大哥的笑叹、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这些声音自记忆深处跋涉而来,原来那些以为遗忘的,都深埋在某些地方,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不断回放。
童年的记忆,少年时的骄纵,为人妇后的短视天真,看似美好的生命,实则是许多无意义的消磨。
当然也有很多值得追忆,但更多纠缠不放的是遗憾,比如记忆深处某个落寞单薄的身影。
玉芙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如今她和萧檀的牢笼,她能感觉到他每次弄疼她逼迫她后的悔恨,也能感受到他让她自己张开月退时的痛快,但这一切其实是他求而不得的迷乱。
他到底求什么呢?
玉芙不明白。
求权势么,前世他已然得到了,她最后一次在妙圆寺见他,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势,早就没有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身影。
那今生为何还要置萧家于如此境地?
玉芙心里一片茫然。
萧檀已走到了她面前,她还浑然不觉,只望着暮霭流云发呆。
“坐在这,在想什么?”萧檀沉吟。
玉芙皮肤光洁,夕阳拢着本全无瑕疵的皮肤,更显脖颈间的吻痕触目惊心。
他忽然有些后悔。
玉芙不理他,泰然自若起身,往居室里走去。
上好的化瘀膏,萧檀指尖蘸了一块,在掌心化开,往她脖颈间、腰间擦拭涂抹。
玉芙恍惚间想到二人初次,在他府上那张雕花大床上,也是这样,他用带着薄茧的手,克制着探索着,小心翼翼试探着触碰她的肌肤。
有种相濡以沫的缱绻恩爱。
琉璃窗外雨坠个不停,玉芙的心里有些酸,稍稍颤了一下。
萧檀垂下眼眸,“我弄疼你了么?”
她一抬头,凄惶可怜的模样就跌进萧檀眼中,她脸上浅浅的额泪痕蜿蜒,仿佛是他走不尽的凄苦情路。
“疼。”她的睫毛如蝉翼般轻颤,声音细细弱弱,显少显露这样的娇柔。
“那我轻点。”他低低道,手下的动作更为轻柔,一点点的推,让那泛着清香的药膏浸入她如玉的肌肤。
玉芙瞥了眼更漏,无力地靠在了他怀里,“还要多久,我都坐累了。”
“那便去床上。”他气息沉沉抱起了她。
青纱帐里,两人都没说话,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抓着他的衣襟,一个个吻落在他眉眼间、脸颊上、脖颈间,调皮且娇媚,“不能只让你给我留印子。”
萧檀喉结滚动,垂着浓重的眼眸看着她,整个人定住一般。
“好了。”玉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吻痕在他略显几分苍白的颈间显得妖冶且露骨。
在她从他怀中离去之际,他忽然俯身兜住她的纤腰,不管不顾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是这些天来难得的温情,试探着,小心翼翼呵护着,气喘咻咻时也只是眼神急色却克制地盯着她被他吻得靡艳的红唇。
玉芙软绵绵地捧着他的脸,两眼弯弯如月牙,笑的无辜又妩媚,“臭男人,装什么?”
青纱帐落下,平安坠在她雪白如截肪的心间摆了又摆。他渴望她,想要她更多的触碰,才能缓解那份求而不得的渴念。
……
云雨过后,她搂着他,轻声细语唱着她幼时喜欢的童谣,萧檀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云端,筋骨酥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包裹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漫不经心地从床榻上下来,熟练地趿上鞋,披上衣衫,轻手轻脚打开了门。
萧檀不喜欢他与她欢好时,她的声音被听见。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的院子周围的人都会撤走。
玉芙微微活动了下酸软的腰肢,往院落外疾步走去。
如血残阳在国公府飞檐斗拱的漆黑剪影中挤碎成浓艳一片,翰墨山水间,一个个人影接连着,沉默而麻木地走着。
入目的场景很荒谬,她以为外面和里面一样,都被禁足其中,却不想丫鬟和小厮,还有萧氏旁支,都一个个在禁军的看管下沉默地排成排往府外走。
望见玉芙,纷纷交头接耳,刚想唤她,一旁的兵卫就抽出了闪着寒光的悍刀。
青湖泉水淙淙,散漫绕着石桥溪流,偶有几声野鸭叫声。
人群重新恢复了寂静,目不斜视从玉芙面前走过。
“你们去干什么?我大哥呢,我爹呢?”玉芙高声道,疾步过去拉住一个人,“你们去哪?”
被拉住的婢女嘴唇动了动,眼神一抬,神色惊恐。
下一刻,玉芙感觉腰间一紧,就离地了,慌乱中她把萧檀的衣袍抓得更紧,似是气愤似是恼怒,长长的指甲嵌进他背里,“你做了什么?要把他们带去哪儿?!”
他任她发泄,丝毫也不觉得痛,有更痛的地方在等着他,他面色如覆了万年寒霜,情绪在失控,连语气都有凶狠的意味,“你就是为了逃,方才才那样待我?”
玉芙好像就陷在他精心织就的漩涡里爬不出来了,挣扎着,“我问你话,你先回答我!”
“他们要去南驿。”他面色极冷,告诉她,“陛下贬谪萧国公为南驿通判。”
“去南驿?!”玉芙一怔,连挣扎都忘了,“我也要去!”
萧檀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她果然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回到居室里,他将她扔回床榻间,居高临下开始脱衣,眉眼阴沉,“还走吗?”
“走,我要走。”玉芙着急。
迷茫的头脑清醒了起来,父兄都走了,是不是就可以避祸了?去南驿好啊,南驿远离上京,极其适合韬光养晦,或者说是……过小国寡民的日子。
“如果我不走,你也要走吗?”他逼问,倾身凑近她,英俊深邃的五官带着痛色,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跌进他的胸膛,“说话!”
他的怒意令她发怵,玉芙疑惑,“我的家人都走了,我为何不走?”
“看来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滋润。”萧檀道,更深地纠缠她,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语调冰冷,“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舍不得了?”“你出去,出去!”玉芙挣扎,想到孩子就更为头痛,“我不跟你生孩子,我不要孩子!”
“不要也得要。”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似要让她每一寸都舒展开来,颈间的平安坠猛.烈摇.曳,而后控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此刻困于府上,又有侍卫看守,是不可能去弄避子汤的。
想到未明的前路,玉芙恐慌不已。
他似乎不知疲倦,在最后时刻,舒爽地咬住了她挺起的雪脯。
玉芙想挣脱也没有用,在他肩背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不会有孩子的!不会有的!”
他还不停,最大程度地与她每一寸相贴,发出低哑的声音,“会有的。”
“不会!”玉芙眼泪滑落,终于崩溃了,“你我都是天道疏漏之人,本就是逆转生死而来,怎会再有孽种!”
第73章 昭雪:这个时候,要说谢谢姐姐
惊雷后是细密的雨,琉璃花窗上是扭曲蜿蜒的雨痕。
居室里一片寂静,弥漫着黏.腻羞耻的气息。
玉芙阖上了眼,模糊的意识回笼,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她深吸口气,看着他轻声道:“萧檀。”
他有些僵硬,“你何时知道的?”
玉芙恢复了平静,看着帐子顶,喃喃道:“你也来了……”
她竟然知道,所以她是因为知道他也重生了,才与之前对宋檀的态度相比,相差的那么大么?
想到这,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针深深地刺进萧檀的心头,他的眼眶酸胀,说不清是痛还是恨。
“我也来了,你知道了,所以才不喜欢我了,是吗?”
“你喜欢的,一直是之前的那个,是吗?”
玉芙困惑,撑起身子,看着他满身的暧昧气息,指了指锁骨上的吻痕,红唇微启刚想说什么,他的舌尖却趁虚而入,不满地封住她的话语,裹挟着占有欲和患得患失即将成真的惧怕,在她唇腔搅动吮.吸。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半晌,亲得她身子发软,他的胸膛也憋闷,才罢了手,松开她,语气里有深深的嫉妒,“或者,你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你画里的男人。”
他穷尽所有方法都找不到这个人。
若找到了,他会让她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玉芙一张皎洁的面庞布满细汗和红晕,因为一些情绪,看起来又凶又艳丽。
这些天的压抑和不安充斥着她的胸腔,这个人,他怎么敢这样待她?!
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一个劲儿地欺负她。
而且他知道她重生,却还不与她相认,真是要羞死了!
羞愤、恼怒,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或者恨?她的眼眸很亮,不想再克制,一手扣住他的后颈,重新吻了回去。
与其说吻,不如说是不遗余力地舐咬,咬他的薄唇和泛着青青胡茬的下巴,还有他脸上蜿蜒到胸口的疤痕。
萧檀的喉结剧烈滚动,神色压抑,焦灼的苦楚在他心上蔓延。
他应推开她,可他却忍不住在她耳侧泄露出低哑的喘.声,无意识地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玉芙的唇上沾着他的血,他的脸颊、脖颈、胸膛上都沾着斑驳的血迹,她居高临下,不允许他在她之上,也不许他再放肆越界,自己却肆无忌惮地逗.弄他。
他对她没有抵抗力,或者说不管爱或不爱,他在她面前都是一晌贪欢的赌.徒,愿意被拍得粉身碎骨。
他不由得想到年少时的梦,昏暗帐子里在他身上游曳的美女蛇,每一寸隆起的肌肉上都是潮.热厚重的汗,太热了,热得眩晕,热得只看得见她。
他血液里似流淌着火,冷白的脸颊上蜿蜒的红痕像抹了她的胭脂,格外妖冶狂放起来。
“啊,才□完,怎么又?”玉芙挑眉,如瀑的青丝将他的俊脸拢在其中,“舒服吗?不可以哦。”
她似一缕看不见的香风,将他无情席卷,高高抛起,却不允许他降落。
玉芙望着面前气息凌乱阖目仰着头的青年,在他耳畔轻飘飘道:“你不知道吗?是因为是你,我才喜欢。”
萧檀僵住,睁开了漆黑的双眼,从焦渴中跋涉出来,心神狂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蓬乱的气息将她包裹,他扣住她调皮的手腕,却又被她狡猾地逃脱,玉芙依旧跨.坐着,给了他一点甜头。
“再说一遍。”他克制道,想要的更多。
她继续撩拨他,十分无情,“不可以哦,不许□□,否则我就不说了。”
他忍着想要催折蹂躏的冲动,额上布满细汗,“求你……”
无边的热潮将他包裹,他只感觉意识都要化为齑粉,他耳边响起轰鸣声,那轰鸣声中有一道居高临下的声音:“这个时候,是不是要说,谢谢姐姐?”
他神色压抑,额间青筋凸起,修长的手指掐住她饱满白皙的大腿。
一切都乱了。
她喜欢他。
不是床笫之间的喜欢。
她喜欢他。
……
她说喜欢他。
因为是他,她才喜欢。
窗外的暴雨轰轰烈烈,不知何时雨停了,屋檐下滴滴答答。
他倚着床架,看着背对着他的芙儿,她乌黑的长发有些许潮气,黏腻地贴在雪白的背上。
“再说一遍,喜欢我。”
“我想要你喜欢我。”
玉芙将脸埋在他的臂弯,瓮声瓮气,“知道是你,才喜欢。”
“知道是你,才不想让你再参与进萧家来。”她低低道,“你之前已经,已经做的够多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筋疲力尽阖上眼,“你怎么知道,前世我……”
“我看到了。”玉芙有些难过,轻声说,“我都看到了。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他为她写的墓志铭。
冰凉的水渍落在她颈侧,玉芙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他竟然哭了!
“我知道了前世你做的,今生才想弥补,才极力待你好。”玉芙极力组织着语言,开始哄他,“你别哭了,你都瞎想什么呢?我画上画的人也是你啊,你不记得了?”
好像她的话起了作用,他压抑起伏的胸膛不再那么急促了。
玉芙忽然明白,她画了他,今生的他看见了,还以为是旁人,才把自己的脸划成这个样子。
只为让她喜欢。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那个阴郁缄默的少年,眼神明亮地对她说,她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
沉默片刻,萧檀一把抱住了玉芙,埋在她颈间的男人许久没说话,只肩膀微微颤动,不停地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可是玉芙没有心思再与他缠绵,有些艰难地坐起来,却挣不开他的手臂,只得撑起身子望着外头隐隐的喧嚣。
“为何他们要去南驿,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打算告诉我么?”
他的呼吸渐渐沉缓下来,还搂着她不放,“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路上与你慢慢说。”
他将她抱起,去净室给她清洗干净,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我和你们一起去南驿。”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玉芙披着薄氅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默默看着有条不紊指挥随扈的萧檀,他的面容疲惫而舒展,冷锐漆黑的眉眼很好看,覆面之下的薄唇被她咬破了,没人知道。
他好像是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父兄都被他塞进了马车,还有塞了两马车的大箱笼。
玉芙关上车帘,马车动了,在这个漆黑的夏夜,她与父兄们一同忘迷障颇多暑气蓬勃的南驿去。
虽不知前路如何,是否颠沛流离,但这是与前世完全不同的路线,且颠沛流离的途中有他。
萧檀也上了马车,她用力瞪他,这还不够,又抬起腿踢了他一脚。
“还不告诉我?”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萧檀其实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这两世,他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可真到了这么一天,彼此坦诚,他的喉咙又像是被堵了棉花。
他打开食盒,递了甜汤给她,“多喝点,刚才……”
“不许说。”她打断,接过汤盏一饮而尽,扯了下红唇,“你别以为给我送点珠花,做点好吃的,就能讨好我,让我原谅你。你这些天趁人之危,我可一直记着呢。”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你从没怀疑过我?”
从没怀疑过他会真的陷萧家于不义么?
玉芙想了想,“一点点吧。更多的是不理解。”
前世他为萧家而死。今生只要是他,就不会变。
“皇帝不可能放过萧家。”萧檀终于开口,“与其等他发难,不如先发制人。这个先发制人,对于萧家来说是以退为进。”
“我此行是前往九翼东山,设监工台,监工建神功圣德碑。皇帝着令工部三年将神碑碑首与山体分离,届时碑首将凿刻十四颗石胚,是为雕刻两条蟠龙,碑首凿成之时我将上书奏请御驾亲临来东山。”
“由他亲自观看碑首与碑身相契。”萧檀蹙眉偏首,似是在认真思考。
他漆黑的眼眸明亮似妖鬼,有某种癫狂快意的情绪,唇角勾起,“砰!石碑就砸下来了。”
“死在为他的皇考立碑的孝心中,死在百姓怨声载道中,也算死得其所。”
“而萧家,刚正不阿为民请命,被贬谪南驿三年,当昭雪而归才是。”
萧檀微笑,平静道:“我会扶持新帝,新帝会还萧家清白,萧家归来后必然比往日荣宠更盛,且无人再可撼动。”
玉芙的大脑快速分析了这些信息,半晌,她看着他,“所以此次我们去南驿,看似贬黜,实则是为了……避祸?”
避过这动荡的三年。
博得一个好名声。
萧檀拥紧了她,“芙儿,南驿离东山只有一百里,是我能找到最近的地方了。我会常来看你。”
玉芙:“……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想问,你怎么办呢?万一不成呢?”
“不成,也与萧家无关。”他道,“三哥已去了崖州,那里有我先前运作一番的成果,三年间若是有意外,你们就去崖州,三哥在那经营三年,必然有一番作为,去琉球,去什么地方都好,绝不会像前世那般了。”
玉芙气鼓鼓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瞪着他,“我问的是,你怎么办?”
“什么都改变不了,蔺朝还是死了。”玉芙长叹一声,“我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改变了,你变得喜欢我了,不是吗?”他盯着她问。
玉芙咬唇,脸色微红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萧檀瞳孔骤缩,神色僵住,无法抵抗她说的爱字,一把抱住她。
“那你怎么办?”玉芙有些着急,无意与他缱绻缠绵,指尖推他的胸膛,“若是不成呢?”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玉芙的颈间感受到了湿润的泪意,听到了他微颤的温柔的话语,“我已经有了全世间最好的芙儿,不能什么都想要。”
第74章 往事: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这一路,玉芙听萧檀说了许多话。
她无法想象前世的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朋,没有爱好,没有祖辈荫庇,没有重生带来的预知性,完全靠自己,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他一眼。
前世种种皆已覆水难收。
“芙儿,过来。”萧檀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腿。
好像就要时刻与她接触,才能确定今生的她也在。
玉芙环住他的脖颈坐在他腿上。
其实她腰酸腿麻的,膝盖也磨得痛,分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垫了软枕的座位上,她却还是扭扭捏捏地窝进了他怀里。
萧檀的声音有种情事过后的餍足温和,他告诉她了一些前世她不知道,且今生一直在探寻的事。
那些玉芙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暗夜里想起就后悔自责的记忆,终于有了答案。
“方知意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学会写字后写了个’敕‘字,此字只能有皇帝用。”萧檀告诉她,“这个字,到了皇帝手里,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以此做文章,以谋反定了萧家的罪。”
玉芙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知道这不是一个字的问题,皇权碾压之下任何人都跟蝼蚁一般。
“所以是谁把这个字递进了皇宫?”玉芙还是想知道。
暗夜中是模糊的山峦轮廓,马车昏黄的风灯摇曳,他们这辆车后面便跟着萧停云的那辆,隐隐有稚童的说话声飘散在风里。
萧檀垂下眼眸,咬咬牙,说得艰难,“是少夫人。”
玉芙错愕,“大嫂?”
大嫂是相府千金,是有办法把东西送至承平帝面前的。
可是,为什么?
玉芙无法理解。
萧檀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他还是不想让她背上那样沉重的枷锁。
萧停云爱她是萧停云私德有亏,与她何干?
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他的芙儿身上去。
他早就经历过人性和阴谋诡计的淬炼,一颗心硬如钢铁,从不会因别人而认为自己做错了。
而他的芙儿不同,芙儿温柔天真,经不得事,他必须要保护她。
其实前世他得知此事内情后,也是极为惊愕的,难以想象那个清冷优雅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大事。
只能说方知意太狠,萧停云太贱。
玉芙消化了片刻,料想是因为大哥藏在甜水巷侍妾们的事被大嫂察觉了。
“所以你才在大嫂的第二个孩子未出生时,就想法子提前让萧家离开上京?”她问。
萧檀颔首,“先改变,之后的事或许就不会重蹈覆辙。一切在于一个快字。”
玉芙明白了,靠在他肩头,“辛苦你了。可是为何我和二哥设想的浴佛节的计谋,就不行呢?浴佛节在即,头香里藏.毒极为隐秘,二哥说有九成九的把握。”
他抚着她的长发,把她抱紧了些,耐心告诉她,“芙儿可知,帝王驾崩在佛寺,寺里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无论清白与否?”
萧玉玦必死。
而且此事若真践行,萧家无法完全脱身。
“二哥没说……”玉芙直起身来,心底发寒,在他肩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二哥也没跟我们走!”
“他不能走,他也不愿走。”萧檀说。
玉芙眼神微变,泄了气,“是了,二哥要是也走了,那就太明显了,我们全家都要逃走似的。”
他亲了亲她,眼里都是柔情,跟她保证,“二哥会安全的。”
玉芙久久不说话,只搂着萧檀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马车偶尔颠簸,不再有人说话,就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隐隐的蝉鸣。
前世,萧檀常去她去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景色,听她听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玉芙都快睡着了,呢喃问他,“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檀薄唇勾起,在她细腰间的手勒紧了。
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仰视她,渴望她,小心翼翼且挚诚地觊觎她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才与她一般高。
那时她明艳张扬,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
她是遥不可及的国公府嫡女,是国公府的主人之一,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长姐。
可她太耀眼了,随处可见的艳丽,他实在难以忽视。
好像她永远是不知愁滋味的,好像所有美好的事物就该归她所有。
她让他愈发觉得自己黯淡,包括自己对她那些丑陋的欲望。
她开始入他的梦。
刚开始他还觉得惶恐,惧怕,亵渎,好像是偷了光的贼,将所有人的月光私藏进自己梦里。
后来,他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再一次近距离的见她,便是她坐在墙头上与那梁鹤行说笑,她发现了他,跳下来到他面前,笑眯眯说许久不见,夸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喜欢好看的。
那时他的血液好像都变成了火,将腔子里的一颗心烧得乱蹦乱跳,他只得紧紧握住拳头背过身去,免得身体在她面前出丑。
自此,她夜夜都会入他的梦,在梦里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
他多想靠近她,甚至会嫉妒她身边的小厮。
他想当她的小厮。
当她的手帕。
当她裙摆拂过的灰尘。
他嫉妒能靠近她的一切。
“你夸过我好看,可还记得?”萧檀忽然问。
玉芙怔住。
“是,我与你说过话的。”玉芙喃喃道,“我竟忘了……”
那时的他背过身去,她注意到他在衣袂边的手,修长清瘦,手背上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她那时还觉得他奇怪。
怎么与他说话他还背过身去?如此不礼貌。
她的前世热热闹闹,受人瞩目,有太多有意思的新鲜事,也有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向她献殷勤,曾经对那阴郁少年随口的一句夸赞,早就忘在了记忆犄角旮旯里。
他被她蒙了一层灰尘,逐渐遗忘,淡去。
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我一直都记得。”萧檀摩挲着她的脸颊,“芙儿与我说过话的,还夸我好看。是随口夸的,还是真心的?”
玉芙仰起脸对他笑,“真心的,是真心的……”
可她忽然顿住,声音哽咽。
“是真心的……”
玉芙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萧檀愕然,慌了神,想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双肩颤抖不止,紧紧捂着脸颊,她觉得她不该让他看见这样悔恨惭愧的眼泪,前世她不过是随口调笑,这样的夸赞她曾给过婢女小厮,不过是逗弄罢了,就像她也会夸一条小狗可爱。
她早就忘了。
可他一直记得。
上辈子,他的脸,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才毁了的罢……
她嫁了人,他就自暴自弃自毁容貌,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将自己与她的生命紧密牵连。
玉芙眼眶通红,在他衣襟上抹干净了眼泪,捧着他的脸,在一侧的疤痕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回是真心夸赞,“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被她一吻就情动,何况她的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缱绻。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的唇往他心里钻,带着妩媚的流火,烫得他心神荡漾。
他忍不住勒紧她的纤腰,加深了这个吻,玉芙也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可她不能放肆纵容,前后左右都有随从,她的父兄也在附近。
玉芙看着在自己颈侧悸动深喘的男人,脸色微红,“你不知道累的?”
萧檀一点也不累,他很喜欢今生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病,不像前世,诏狱阴冷潮湿,且彻夜陪着犯人熬时间,在诏狱那几年留下的病痛折磨了他许多年,后来在北镇抚司为承平帝办差,是刀尖上舔血,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受伤自不必说。后来又去了战场上,为了伏击敌人,在雪地里卧了一整夜,也留下了一些伤病,一到潮湿的雨季,伤处就像蚂蚁爬一样难捱。
他在她嫁人后,曾守在梁府门口守了一夜,她终于出了门,看起来与往日要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他揉了揉流了一夜眼泪的干涩的眼,看清了。
她如云的乌发利落挽起,为另一个男人梳了妇人头,眸光温柔,皎白的脸颊上有艳丽的红云。
他当即愣住,在香风中感到不安,隐约觉得心烦意乱。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那日思夜想的明艳脸庞分明还是那样雍容贵气,细长的眉毛如新月,勾起的红唇能戳到他心坎里。
他终于明白了,醍醐灌顶,不敢再看,狼狈跑了,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的长姐有了夫君,就会成为女人。
成为别人的女人。
别的男人真正拥有了她。
那一刻他不知是悲还是恨,是怒还是妒,只觉得浑身都痛,似被重物碾过,呼吸不上,活在世上已没了意义,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后来在战场上即使被十几根利箭穿过,也没有再感受过这种痛。
而现在,除了脸上那道疤,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疤痕,在国公府那几年被她养的健康强健,对她永远有使不完的精力。
“不累。”他说,眉眼带笑,眸光里有烫人的热度,“永远都不累。”
玉芙低垂下眉眼,靠在他怀里,阖上了眼。
山路颠簸,如蜿蜒曲折的心事,却终于被月光照亮,二人的呼吸都渐渐清浅绵长。
夜里马车停在了驿馆,车窗帘不遮光,玉芙却没有被早早晃醒,她睁开眼,便看见萧檀的袍子拢在自己脸上。
是他的气息,干净,清爽凛冽。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萧檀的侧影,昨天半夜车才停下歇息,他却没有半分倦容,甚至气度更好了,一双狭长的眼扫过人的时候特别有神,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他掌中怎么握着她爹的银枪尖??
第75章 有用:夏日溪水潺潺
“没了萧家,你又能在郎中令的位置上坐几年?”有人唾弃道,警惕而戒备地拱火,“国公爷!别对他客气!”
玉芙急急跳下马车来,就见萧檀拉开架势,只防不攻,被她爹掌中那柄银枪攻得连连后退。
“小子!动手!”萧俨喝道。
萧檀来不及细思,就见那柄银枪裹挟着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只得折腰后仰,而后双臂一震,将萧俨的银枪弹了回去。
他的那柄枪挥舞时呼呼带风,可见臂力惊人。
萧俨神色微变,集中精神,银枪锋利的枪尖一晃,虚影带着寒光朝萧檀而去,寸寸紧逼,招招直扑面门。
一旁的侍卫想上前,却被萧檀喝退,银光四射火花四溅间,抖擞精神,已过了几十招。
玉芙越看越着急,眼看爹的银枪震颤着压下来,似有千钧之力压得萧檀动弹不得,那枪尖几乎擦着他的咽喉而过。
“爹!不许伤他!”玉芙急忙喊道,不顾小桃的阻拦冲过去拦在萧檀面前,“爹,你不要,不要冲动。”
“他可是朝廷命官,按皇命护送萧家去南驿上任,之后还要去东山修建监工台,他若是遭遇不测……”玉芙语气急促,皎白的面容上泛着跑得着急的潮红,最后不管不顾跺跺脚,“总之,爹你不要伤他!”
萧俨收枪,银枪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他望着女儿,冷声道:“丫头傻了!”
一旁的萧停云神色不睦,转身走了。
管家悄声对玉芙道:“老爷哪里是要伤他,是教他呢。”
玉芙震惊。
教他?
萧家的枪法是阵前功夫,爹年轻时在外征战自己琢磨出的,大哥温文,这枪法就只教了三哥。
如今,竟教萧檀?
玉芙一路小跑跟着萧俨上了马车,拽拽他的衣袖,探着脑袋,“爹?我以为你要杀他呢。”
“杀了他,让你当寡妇?”萧俨冷冷道,掸了掸衣摆,冷眼看着女儿,“你与他还没礼成,日夜与他乘一辆马车,不像话!”
玉芙瞠目结舌,“爹你说什么呢……”
“什么瞒得过你爹?”萧俨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国公府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爹的眼睛。以为你只是和他玩玩,看那厢那般认真,还怕你把他玩坏了,怎料这小子真是个厉害的……”
“他,要定了你。”萧俨目光如炬,“他已与为父说了此次贬谪南驿的始末。”
玉芙屏住呼吸。
“他的野心和对你的决心都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萧俨正色道,“秦俶、皇四子李燃,还有那个什么容贵人,竟都为他所用。”
萧俨翻出舆图来铺开,找了找上面东山和南驿,还有上京。
“这里。”他的手划过东山,“东山神碑。”
“这里。”他的眼神亮了,“南驿,南驿之所以叫南驿,便是可以直接走山海道直达崖州。”
这阳谋,即便是久居庙堂的萧俨也不得不说句精彩。
聪明人之间无需讲的太透。
在萧檀于这个破晓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萧俨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这小子……谋划了许久啊。”萧俨道,“良禽应择良木而栖,萧家如今这个境地,他却没有另寻东主,看来真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而来。”
玉芙眼睛都弯的跟月牙似的,有些羞赧地抱住父亲的胳膊,“那爹你就不觉得,不觉得是他在陛下面前拱火挑拨?”
“倘若我与皇帝小儿没有积怨已久,他何从挑拨?”萧俨挑眉。
玉芙咬唇,“所以爹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他求娶你?”萧俨不悦道,“我萧俨的女儿岂是能这样灰头土脸下嫁的?等着吧,三年后,他能有命活着,我就把你给他!”
玉芙下了马车,就看到萧檀的背影。
那背影颀长挺拔,肩宽腰细,是她喜欢的。
一向沉稳的人,现在却来回踱步,玉芙笑眯眯地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芙儿?”萧檀转过身,脸上有了忐忑的笑容,“如何了?国公爷,与你说什么了?”
马车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起,萧停云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二人,他们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却隐隐有一种情意在流动。
萧檀擢升的太快,快到借着皇权倾轧了国公府。此刻却又伏低做小?
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一会儿车队就开拔了,萧檀此行除了去东山建监工台外,还有负责护送萧家去南驿之责,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任谁都会以为他在此行途中必然会好好挫磨萧家人。
再加上方才萧俨和他的一番“讨教”,不知情的都暗暗嘀咕萧国公跋扈依旧。
玉芙与跋扈的萧俨同乘一辆马车,出了上京后,愈发炎热,又走了两日,沿途住的客栈都没有冰盏,白日里赶路,在马车里更是憋闷难耐。
“太热了呀。”玉芙小声嘟囔,抬眼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爹,“爹,你不热吗?”
萧俨阖目而憩,“心静自然凉。”
“……”玉芙。
萧檀弃了马车改骑马,无论何时她掀开车帘,都能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撩起眼皮看他,就见墨色的劲装汗湿了,半贴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理线条。
上京贵女穿的衣衫繁复,只适合在有冰盏的屋子里呆着,像这样闷热颠簸,玉芙愈发觉得衣襟太紧,衣裙厚重,几番想扯开领子透透气,但因为和爹在一个车厢里,也只能作罢。
又走了一阵,有侍卫在外说道:“大人,天气炎热,前头有小溪,咱们不如稍作歇息,让马也喘口气。”
萧俨嗯了声,瞟了眼睛发亮的女儿。
待马车停稳后,玉芙掀开车帘,她和父亲的马车后就跟着大哥的,大哥一家下车了,般般已换上了轻薄衣衫,露出莲藕似的两截肉乎乎的手臂,正抱着大嫂方知意的脖颈不撒手。
而大嫂的小腹已微微隆起,经历这样的变故,又一路颠簸,气色很差,很难受的样子。
玉芙一直以为方知意是那种很识实务的人,绝不是见了南墙要往上撞的人,比如她和大哥的婚姻,就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关乎本人意愿,更何况大哥和她看起来都是极为冷静理智之人。
此次萧家贬谪南驿,方相可以用各种理由免于女儿跟着一起去南驿受罪,可方知意还是跟着来了,那无外乎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自愿的。
自愿跟着大哥。
“辛苦了。”萧停云接过女儿,抱在肩头,一手为妻子捋了捋鬓边凌乱的碎发。
“不辛苦。”方知意握住夫君的手,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一家人在一处,就不辛苦。”
“我与萧檀说一声,送你回去罢。”萧停云终是不忍,“般般也跟你回去。相府能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萧檀……夫君还当他是寄居在府上的闲人么?”方知意苦笑,“光禄勋郎中令是实权,可不是那等名头好听的闲散虚职,他替陛下建监工台,统领禁军,可知陛下多信任他,怎可是夫君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夫君还是别做他想了。”
不愧是相府出来的姑娘,头脑还是清晰,不会仗着昔日的荣宠拎不清。
方知意继续说:“这一路,走得够慢了,看得出他没有不留情面地赶路,只是我这身子娇生惯养惯了,颠簸的有点难受,天气还热,热得心里燥得慌。”
萧停云抚上妻子的手,托着她的屁股抱起她,放回车上,“你别下来,回去靠着歇息,我去弄点清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般般要去玩水!”小姑娘不满道,才学会说话,言辞有些不利索,“水,水,般般热!”
“我带她去。”玉芙喊了声,从马车上跳下来抱起般般,眉眼带笑,“姑姑也热,姑姑带般般去玩水!”
般般自小便与姑姑多亲近,闻着姑姑身上熟悉的兰芷香,高兴地抱住了姑姑的脖颈。
“大哥,你安心照顾嫂嫂。”玉芙抱着般般,边往河边走边说,“我陪般般玩就是。”
一行人停在山坳里,艳阳高照,青山似被烈焰灼烤,烤出最后一点鲜润的水分,颤鸣阵阵,愈发燥热。
唯有不远处的潺潺溪水,晶莹细碎,随着清风带来阵阵凉意,玉芙的脚步加快了。
小桃跟在后面环抱着木盆。
溪畔垂柳依依,随风摇曳,茂密的可以遮掩一二。
玉芙趁着人没都过来,赶紧给木盆灌满水,而后把兴奋不已的女娃放进去,用手一下一下地给她身上撩着水,水被日头晒过,不冷也不热,般般红的像苹果的小脸终于降温了。
不那么热了,小孩子顽皮的习性也出来了,玉芙用帕子蘸了水想给她擦擦小花脸,却被般般咯咯笑着左躲又躲,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玉芙的衣襟。
“好玩!姑姑,一起玩!”般般奶声奶气道,小肉手拽着玉芙不撒手。
清凉的溪水驱散了夏日的炎热黏腻,玉芙虽然衣襟半湿,却倍感凉爽,便没有制止般般,与她一同戏起水来,抱着她往溪边去了。
溪水漫过小脚丫,浸在水里凉凉的,般般舒服得缩起脖子,“姑姑,舒服!”
玉芙也大着胆子脱去鞋袜,把脚伸进水里,眯起眼睛,“啊,舒服。”
般般兴奋地用小脚丫踢起水花来,“好玩!好玩!”
姑侄二人玩够了,玉芙赶紧叫住一旁放风的小桃,“小桃你过来也洗洗,我在一旁看着就是。”
“不了吧小姐。”小桃为难道,可又眼馋那清凉的溪水,强令自己别过视线,“我不热。”
“你成仙了你不热?”玉芙掩唇轻笑,起身一手抱着般般,一手牵住小桃,“快来凉快凉快!”
安顿好小桃,玉芙便抱着般般走到小桃先前所在的位置上,那是一块视野开阔的巨石,细碎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巨石上映射着形态各异的光斑,玉芙领着般般蹲下,指着光斑教般般,“这个像不像小兔子?那一块像什么呀?像小星星吗?”
没说几句,般般便被巨石上的光斑所吸引,嘟着小嘴趴下仔细研究。
玉芙松了口气,起身来掏出半干不干的帕子开始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渍。
忽然一声声跳水声传来,玉芙举目望去,溪面开阔的地方,有一个个精壮汉子脱了上衣正往下扎,入水后如浪里白条般,哦吼呐喊着。
从河岸上堆积的衣裳的颜色看来,是与萧檀一道去东山的侍卫们。
侍卫们也是人啊,也会热。
玉芙走得急,没注意萧檀去哪了,料想着这么些人临时停靠山野溪边,他定要去清算打点才是。
这么想着,玉芙便放了心,眺望着烈日下一个个赤着上身的男子,有的肌肉偾张的有些过分,看着像是某种蛙类,不太好看,有的呢则胸肌太过凸起,显得肩膀窄,更不好看……
玉芙看了一遍,心中更确定,只有萧檀最好看。
“长姐看什么呢?”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将她拉了回来。
般般惊喜叫道:“小叔叔!”
玉芙神情尴尬,徐徐转过身来,有些腼腆笑道:“就是在人群中找你啊,你去……”
她的话却止于口中,目光完全被萧檀所吸引。
她的目光大胆游走在他身上,他发梢的水滴沿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凸起的唇峰上,而后滑落进半敞的衣襟里,隐约可见凸起的胸肌轮廓,墨色衣衫沾了水,显得他腰腹紧绷的线条蓄满了力量感,有一种野蛮的男性张力。
萧檀心中惦记她,安顿好守卫后就只去溪边匆匆纳了个凉便来找她,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换干的。
怎料老远就看见她站在巨石上抻长了脖子看,眼中映着潋滟的波光,那神色几经变换有尘埃落定之感,像是在比较什么。
玉芙的衣襟也沾了水,黏在身上,流光锦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而泛着流水似的柔光,贴合着曼妙有致的曲线,两颗凸起的小点在锦缎后若隐若现,呼吸间满怀生命力的起伏调皮且艳色。
萧檀的呼吸骤然停住,后随着轰鸣的血液加快,堆积了几天的思念在眼底泛滥,变得浓稠,他只想狠狠衔住那调皮的艳色。
与先前以为她把他当床伴时不同,得知她是真的喜欢他,又骤然分开,难受的夜夜睡不着。
“你去哪了?”玉芙咳咳两声,喉咙干涩,“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让人过来,你放心洗。”萧檀转移视线,面色微红,很自然地抱起地上的女童,“我带她玩。”
“那你给我拿件干净衣裙过来好不好?”玉芙眨眨眼睛。
他不敢看她,点头。
玉芙没等一会儿,萧檀就过来了,手中是月白色的轻薄衣裙。
玉芙欣喜接过,到树后换下来,抱着先前厚重的流光锦。
萧檀很自然接过来,“我来洗。”
“说什么呢,父亲说了,要我与你保持距离。”玉芙抢过自己的衣裙,撩起眼皮看他,“以后你我可不能像从前那样放肆。”
萧檀应了声,目光直直盯着她怀抱的流光锦中的一抹绛红色。
“这个给我。”
玉芙左右看看,只有般般天真懵懂的目光,她抬起潋滟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像带了要人命的勾子,“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耳廓微红,劈手夺过那绛红色小衣塞进了怀中,一本正经,“我有用。”
第76章 叩开:柔软潮热
玉芙抱着怀中的般般,小孩子精神头大,可也倦得快,玩了会水,回来的路上在她怀中就已经睡着了。
玉芙将般般交给了大哥,车队已整装待发,有些人弃车骑马,骑马的确比闷在车里凉快。
侍卫们下河冲凉后精神抖擞,在一众男人里,有一个女子。
小小的鹅蛋脸有些苍白,目光却坚定。
是三嫂章幼卿。章幼卿为郡主独女,三哥又做下那样的“丑事”,她原本可以体面和离,且不与受贬谪的萧家往这暑热蓬勃的南驿来的。
玉芙忽然想问问三嫂后不后悔嫁给三哥。
前世的时候好像问过,三嫂是这样回答的:后悔!后悔死了!我这就去崖州把他打趴下!
玉芙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三嫂哭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是这样坚定。
或许她从未不信任过三哥。
三哥没什么心机和手腕,只为人忠厚善良,绝不是一个能与青楼女子私奔之人,三嫂是他的枕边人,怎会不知?
只不过前世三哥去崖州的时候,已然太晚了。萧家的路越走越窄,承平帝的屠刀已悬在了萧家咽喉处。
而今生,一切还早。
玉芙现在回头看过往,才能够看得明明白白。当初在梁家为人妇被琐碎之事一叶障目,竟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难免困于眼前所看到的,待多年后跳出去看,就一下子明白了。这种薄弱之处,很难在年轻时击破。
但萧檀,他是如何走一步想十步的呢?
玉芙往前走,马车围着桌案,桌案上的舆图才收起来。
萧檀已换了干燥衣衫,靛蓝色很提气色,乍一看去像位锦绣公子,说不出的气宇轩昂,可他眉眼冷峻,带着漫不经心的寒意,即便不说话,也让人不敢小觑。
所以他周围围绕的那些人,都谨慎汇报着什么,而后俯首帖耳等他发号施令。
待人走后,萧檀向她招招手。
“三嫂,在龙泉驿便走剑南道转山海道,与我们分道扬镳去崖州。”萧檀压低声道,不再掩饰自己的作为,“三哥身边的青楼花魁是生于崖州的武婢,到了崖州后许多事需要她出面打点,她一早就喝了绝嗣药了,且不喜欢男人,你放心……”
安排得如此妥帖,玉芙在此刻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是多么渴望在她面前能有表现的余地,多么渴望能立起来,让她看到他、认可他。
玉芙掏出手帕来给他,“看你热的,一头汗。”
他接过手帕自己抹起来,即便覆面,玉芙也能想到他勾起唇角时羞赧的笑是什么样。
他在外人面前,是可靠沉稳心机深沉的年轻权臣,多少人都高看了他一眼,多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可他在她面前,即便已长成宽宽肩膀,窄窄劲腰的高大男人,却还一直是那个寻求她认可的缄默少年。
萧檀想娶玉芙,更想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而非做一个任人指摘的赘婿。
倒不是他觉得做赘婿丢人,只要在她身边,做小厮他也愿意。而是他无法将她置于一个任人讨论揣测的位置。
他是赘婿,那别人怎么想她呢?
跋扈专横、无人要?所以才招赘。
不是这样的。
玉芙是世间最美好的姑娘,他必须得让自己配站在她身边才行。
“今天夜里多赶路,明日清晨就到了,就不会热了。”萧檀道。
玉芙嗯了声,两人在喧嚣中漫步。
他将她送到萧俨的马车前,看着脸颊粉扑扑的玉芙难免心如蚁动,好几日没有拥她入怀了,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实在煎熬。
玉芙出了汗才洗净,清风徐徐,甜香犹在,萧檀眼波温柔含情难以忽视,她便起了逗弄心思,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革带。
一拉,便将他拉到了马车背阴面。
比她高大很多的男人,被她轻轻一拽就跟着过来了,玉芙掩唇轻笑,踮起脚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侧悄声说了什么,而后含住他的耳垂咬了一下。
他的身体重重的僵了一下,肩背线条随之绷紧,喉结无措地滚动。
半晌,憋出一句,声音暗哑,“我也想你。”
“去罢。”玉芙笑道,转身要走。
他却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她入怀,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垂眸看着她,呼吸里有隐隐的人压抑,“芙儿,到了南驿我……先不走。”
玉芙笑笑,转身上了马车,天青色的裙摆上似洒着醉人的潋滟晴光,那裙摆随着她上马车的动作,纤腰一束,勾勒出圆润的屁股。
“到了南驿就有冰盏了罢?快点赶路,在马车里可憋闷了!”
萧檀脸颊发热,咳咳两声挡在了马车前,“知道了。”
*
到暮色四合之时,玉芙一行人终于到了南驿行馆。
萧俨纵使出身行伍,这些年在上京也养尊处优了好些年,经此一番折腾,身子骨也有些受不了,下马车时一个踉跄,还好夜色正浓,掩盖了他差点没站稳的身影。
“不用扶。”萧俨推开女儿的手,唇角一扯,斜眼看前方几间平房屋舍,摆摆手,“你去干你的事。”
玉芙便牵着小桃往后院去了。
是三进的院子,不大,与连绵半个上京的国公府自是没法比。
但明显洒扫过,院中种着修剪得当的望春花,花窗下竟还种着油绿的芭蕉。
举目望去,小小的一方院落花团锦簇,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此刻盛夏,小院中泛着一股潮湿清凉的花香,让人心生缱绻安稳。
推开屋舍的门,墙面明显是重新处理过,什么霉斑都没有,屏风、妆奁、还有崭新的衣柜一应俱全,小桃走过去用手抹了一把衣柜里头,惊喜道:“小姐,是干净的!”
乌木床架子上悬着两个香囊,走近了闻,有木梨花香沁人心脾,水红色的纱帐整齐堆在脚踏上,床铺上是柔软细腻的云锦。
发绿的铜香炉,给居室里的一切熏上了带着上京记忆的幽香,熟悉而迷糊。
这里一切都纤尘不染,且尽量向她用惯了的靠拢。
天完全黑了下来,下弦月扁扁的,像赤金色的脸盆,芭蕉叶肥厚苍翠,在花窗外愉悦地探着头。
玉芙不觉得这小小南驿的驿丞能够有这样剔透的心思来讨好上官的女儿,此处知州大人更是完全没必要如此体恤一个被接连贬黜五个级别的下属的女儿。
是谁一手缩短了迢迢千里的路途,让她在一方小天地里,留有锦绣上京的富贵奢靡,让她安心关起门来继续做娇养贵女?
玉芙心里像沸水里浇灌了蜜糖,咕噜噜地冒泡儿。
沐浴对于玉芙来说是顶重要的事,这院子精巧,不见有净房的位置,屏风后是一个刷了红漆的大木桶,她看着木桶犯难了。
玉芙之前从未想过水是如何一桶桶倒入巨大的木桶里,此行没几个小厮随从,该如何挑水呢?
正发愁着,侍卫便用扁担挑着水桶过来了。
玉芙安心地洗了澡,一张皎白的脸在缭绕白汽中如同一朵浮在水面上的白荷花。
洗去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浑身黏腻,她心情好了许多,还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在萧檀的一番运作下,她并未感觉从一品大员的女儿到六品通判之女有何明显的不适应。
烘干了长发,她也累了,昏沉沉地靠在软枕上,等着萧檀过来。
屋子有阵阵潮气,玉芙问:“洗澡水为何不倒?”
小桃犹豫道:“檀公子说蓄水不易,他要用。”
玉芙脸热,一下子精神了,“用什么呀,那水我用过了,脏!”
“不脏。”有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他修长的手探在门框上。
小桃识趣儿地退出去了。
玉芙有些不满道:“怎么不脏,我刚才都洗过了,身上都是汗。”
萧檀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进到屏风后开始脱衣裳,烛火映在绡纱竹影屏风上有种冷调的光晕,隐约可见他结实流畅的轮廓线条。
玉芙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父亲知道你上我这来么?”
“不知道。”他道,“我晚些就走,连夜去东山。”
“这么急?”她问。
“嗯。”他应了声,顿了顿,语气带笑,“舍不得我走?”
东山百姓听闻要开山立碑,已怨声载道。世代就那几亩薄田,且不说采石时石块滚下来如何毁坏农田,光说朝廷把青壮劳动力都征集走了哪里还有人干活?
斥候来报,今日已有几个刺头联合了东山下距离采石场最近的两个村庄开始闹事,衙役们根本进不去。
这些萧檀不说,玉芙也能猜想到事情之紧急,空气有些凝重,她趴在床上,双脚一荡一荡,没有接话。
他很快洗好了,赤着上身,发梢水珠沿着冷峻瘦削的下颚线滚落在结实的胸肌上,明明灭灭的昏黄烛火为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层古铜色的光,充满了成熟、野性的侵略感。
他走到床塌前俯身,宽宽的肩膀隔绝了所有光线将她拢在其中。
他将她圈在怀里,他十分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鼻尖亲昵蹭着她的,滚烫的视线似要将她噗通乱跳的心灼烧殆尽,“说,舍的我吗?”
玉芙红唇下意识抿着,一双妙目里忽然覆了一层濛濛的水汽,她猛地抱住了他。
他的气息凌乱,灼热纠缠在她泛着幽香的颈侧,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别怕,我会常回来看你。就一百里,若可以,我、我恨不得每日都回来……”
玉芙也不是不舍,又不是没跟他分开过,怎会不舍。
她才没有不舍。
他语气极尽温柔宠溺地哄着她,吻却一下比一下深入,无声宣泄着占有欲和浓烈的思念。
直到她的裙摆被撩起,他轻而易举地叩开她柔软潮热的心门。
第77章 分别: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
萧檀是连夜走的。
南驿潮湿多雨,少有晴天,所以即使玉芙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时居室里还是一片迷蒙的昏暗。
这种下着淅沥沥小雨的天气,特别适合小憩,她醒来后缓了会儿神,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呆呆看着窗外的一片坠粉飘红,葳蕤绿意。
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
他走了,好像将满园的春色都带走了,她的心也变得空寂。
小桃抱着银盆来往架子上一放,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
昨夜檀公子走的时候,已临近破晓了。这里不比国公府地方大,一墙之隔就是大公子的院子,小桃胆战心惊地在外头守了一夜,生怕老爷或者公子忽然过来,这里的乌木床也不比原先的雕花大床,动辄就响,几乎响了一夜。
清风徐徐,纱帐微微摇曳,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温柔的光影掠过她的眼角眉梢,衬得一张娇靥十分恬静美好。
小桃凝目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变了,五官分明还是那样,整个人的气息却不同了,变得更温和,更……安宁。
铜镜是牡丹缠枝底座的,镜子正前方嵌着珍珠,与她先前在国公府用的那个很像,小桃感叹办差事的人心真细,所有都与国公府的尽量一致。
玉芙撩起眼帘看了一眼那泛着朦胧柔光的铜镜,又匆匆低下了头,脸颊隐隐发烫。
那镜子……
昨夜他与她太过狂浪,溅在上面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擦拭掉,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看,玉芙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他自后面抱着她分开她的滚烫和战栗。
“芙儿?”方知意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醒了么?”
玉芙理了理裙摆,赶紧起身出去相迎,“起了起了,嫂嫂怎么样,昨夜睡得还好?”
再见方知意,玉芙便想起萧檀说的前世萧家覆灭之由,目光不由得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每个人在面对那样的事情时,做的选择都各不相同,方知意生于权势鼎盛的相府,嫁与人人羡慕的如玉郎君,没有经历什么波折,是大哥哥亲手打破了一切,打碎了她看似美好的婚后生活。
所以她最后才竟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
玉芙强令自己放下骨子里那股怨恨。
不该。
已经过去了。
可她终究不是圣人。
对待大嫂的态度到底回不去往日的热络了。
方知意莫名觉得屋子里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安慰自己是自己瞎想了,亲亲热热过去扶住玉芙的肩膀,从袖中掏出香膏来,“听说南驿潮湿,这个是防蚊虫蛇鼠的,打开放在居室里即可。”
玉芙收下,不冷不热地赶客,“嫂嫂,一路舟车劳顿,我有些头痛,还想歇息歇息……”
方知意关心了几句,便离去了。
怎料她前脚刚走,萧停云便过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出妹妹的房间里有什么不同,那些未散去的细枝末节处,处处显示着男欢女爱后的靡艳气息,再抬眸看妹妹,眉眼间皆是艳色。
萧停云沉沉盯着玉芙,怒容满面,“你可知我们一家为何来此地?”
玉芙瞥他一眼,心想前世若不是你管不住自己,嫂嫂怎会玉石俱焚?
歪着脑袋,说话带着气,“知道啊,萧檀领头说父亲不尊不敬君主,是也不是?”
萧停云大步迈到她面前,“你既知道,为何还与他不清不楚?”
玉芙脸上挂着明艳刺目的笑意,很是无所谓,“大哥还是先管好自己再来管我。”
萧停云咬牙切齿,“萧玉芙,你是好日子过得昏了头了,还是他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能不能清醒点?你知道是他害了我们一家么?”
“我很清醒。”玉芙不甘示弱,懒得与他细说。
“玉芙。”萧停云深吸口气,尽量冷静,“你是不是觉得,此事是父亲与我错在先?”
“你可知东山县总共才有多少人?劳力去采石修碑,百姓家里的田谁来种?石碑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裳穿,山体凿穿,此地潮湿多雨,到了汛期洪水泛滥毫无屏障可言,于百姓来说百害无一利。爹说的何错之有?分明是君主昏聩,不恤民力!”
“吏部所核三载工费芙儿可知?”萧停云说,眸色愈发深沉,指着东山的方向,“三年就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征夫十万,更需从西域驱使骆驼运转山石,那三块顽石尚未与山体分离,还不定能从山上运下来,此举乃徒然靡费国帑,劳民伤财之举!拿万民社稷尽愚孝!”
“昏君命父亲与我禁步府上悔悟,有何悔需悟!?”
话落时,指着门口的修长的指节因紧握而泛白,虽未拍案,也未置庙堂,却自有股清流砥柱的倨傲风骨。
玉芙怔住,仿佛透过兄长方才的一席话,窥见了王朝即将糜烂的气数与尚存的清正浩然之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和父亲都没错。”玉芙有些难堪,大哥鲜少与她提及朝廷政事,更别说这样严肃的说教,她无法再出口反驳,只转移话题道,“嫂嫂刚走,大哥可是来寻她的?”
萧停云瘦削清润的脸颊紧绷,显然并不想被她糊弄过去,“玉芙,你已经长大了,现在也不比国公府,你不能再这般随心所欲。”
玉芙知道大哥对萧檀向来有颇多偏见和轻视,若将萧檀所谋之事告知难免旁生枝节,便继续牙尖嘴利回应,“我何曾随心所欲了?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他啊,我把他教养长大,再要了他,有何不可?”
“……他把你当做什么?我萧家何曾亏待过他?若没有萧家,他早就在七年前随他那寡母饿死在穷巷子里了!他但凡心里有你,都不至于在朝堂上与父亲和我针锋相对!”萧停云眼睛发红,指节重重击在她的妆奁上,“他只是想要你的身子!想玩弄你!或是怀着卑劣的报复心来弥补这些年在萧家他认为所受的轻视!”
“他喜欢我,想要我的身子有什么错?”玉芙倔强道,语气轻飘飘的,“我还想要他呢!是我主动的!”
萧停云看着昔日娇柔温顺的妹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只觉得眼前一黑,被气得一阵眩晕,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和,“长兄如父,这些年是哥哥对你疏于管教,从今以后,好好在屋子里静静心罢,女大不中留,来日我让你嫂嫂给你相看户靠谱人家,早些嫁出去为妙。”
闪着寒光的铁锁扣紧,玉芙的惊讶怒骂声在耳后,萧停云充耳不闻,步履凌乱地往外头走。
一直走,走到一片无垠的麦田间,才停了下来。
此时日头正好,他真是快要被气疯了,她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当真是女大不中留么?
他已不清楚对她的心到底是如何。
年少时惊觉对妹妹产生了些不同时,惶恐和羞耻攫住了他的心。后来,他看着她渐渐出落成娉婷窈窕模样,他对她的心从羞耻到不甘,身份和礼法的束缚没有一刻不折磨着他,可他却从中觉出一些隐秘却苦涩的甜来,是她对他敞开的心扉,还是她永远莹莹的笑意?
一切,潜移默化的滋长,从不甘到想要拥有。
萧停云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父亲的骄傲,萧家年轻一代的翘楚,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有此禁忌,是他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的。
一次次放弃,一次次又忍不住拾起。
直到她有了心上人。
起初他以为是玩一玩,没想到她的心思愈发随着那人的喜怒哀乐而动。
他恨她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自己的心,恨她太喜欢他。
再后来,他成了亲,有了玉雪可爱的女儿,能设身处地去想若是般般被自己的哥哥觊觎……他将对妹妹不堪的心思深埋在心底,终于决意做一个好哥哥。
他能做到。
只是做个好哥哥,很简单。
白衣公子整个人沉默而空洞,长身玉立在田埂上,久久都没有动,仿若失去了生机的刀刻石雕。
玉芙想砸些东西,可一想到那些东西都是萧檀仔细置办的,她就下不去手。
所以只能静坐来抗议。
长兄如父,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父亲对她疏于管教,大哥哥宠爱她,她在娘家的日子过得顺遂舒心极了。
可现在,大哥哥要关着她,还要把她嫁人,说不委屈是假的。
大哥哥何时变成这样了?
三餐由旁人从窗子里送进来,玉芙一口都没有吃。
萧停云只从窗外静静看着她,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亲自将食盒递进去,“要饿死自己?”
玉芙微微侧头,用余光刮了一眼面色稍霁的兄长,一把拨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食盒坠地,小米粥撒了一片。
萧停云额角突突跳,脸色沉了下来,拂袖走了。
萧檀到东山后便一直没有闲下来,说是百废待兴不恰当,东山下三县全部暴动,另外两县竟在朝廷来人之前就全都人走楼空,徒留一地糟烂。
谁人都知,把半座山移下来不现实,愚公移山还子子孙孙无穷匮焉呢,三年哪样的人才能把半座山移下来?这不是要人命么!不如趁着官兵没来,朝廷臂长难及,赶紧远走他乡。
萧檀不着急追人,只打点各地县丞,张贴了主动回来者赏金赏地赏粮食且免三年赋税的告示。
慢慢的,有一家犹疑着回来了。
接二连三的,弃家逃走的人,回来了七八成。
萧檀前世带兵打仗,深知一个地方乱不乱,流民是否暴动恐慌,在于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
手握重兵,还有圣命在身,是萧檀的底气。承平帝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孝,这也是萧檀的目的。
如此一来,银两和粮食算什么?
只是这些流民不知,朝廷给的这一切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便是他们的命。
众人都凝目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一点点建立起了监工台。
期间每一个步骤都由监军写了奏疏上报,承平帝很是满意,在东山有个自己人能为他实心实意地奔波卖命。
据说在“护送”萧俨一家去南驿的途中,萧檀还被萧俨那老头子用银枪抵住喉咙好一顿刁难,承平帝已将昔日国公从一品降为六品通判,且无实质原因,不可一贬再贬,听闻那老头子到了南驿之后日日或钓鱼或修书,还算老实。
这么想着,一旁的司礼监掌印便来分忧了,明着的做不了,还不能阴着来么?
待终于有了闲暇,已是三个月后,萧檀才察觉到他遣人送往南驿的信和物件,玉芙没有任何回应。
萧檀垂眸。
案牍之上的舆图看不进去,帐子外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刺耳。
火把燃着的光透过帐子打在萧檀那张冷肃的面容上,晦暗难明,阴晴不定。
“备马,去南驿。”
第78章 修罗场:唇枪舌战不如打起来
南驿。
早前下了一场雨,本还以为又是一天的阴天,可到晌午时出了太阳,不冷不热,适合出门。
玉芙被关了些时日,饿得清瘦了不少,本圆润的脸盘硬是饿出了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眼睛更大了,五官也更为侵略性的明艳。
时人喜欢女子谦卑有序,低眉顺眼,像玉芙这样的长相和抬头挺胸的姿态,注定在这个不大的县驿里是不会受欢迎的。
比如那些躲在柳树荫里浣衣绣花聊天的女子们就总是背地里议论她,有些胆子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议论之余,纷纷透过这个官家贵女去畅想上京是如何富贵迷人眼的。
萧停云还真找了两个南驿的看得过眼的富家公子来与玉芙相看,可惜玉芙把人吓跑了。
传闻中是曾经一品大员的女儿,又生得如此貌美,谁人不会心动?除了年纪稍大点,也没旁的缺点,在看到真人后,连年纪稍大点这个缺点也不复存在了。
哪里是二十二岁的女子,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难以言表的精致。
玉芙望着那锦衣公子的痴傻模样,淡淡笑了笑。
“如何才能求娶小姐?小姐府上要聘礼几何?”
玉芙漫不经心歪着脑袋,指尖团扇洋洋转着,流苏在潮湿的空气中划着令人心醉的流丽,她道:“我想想啊……”
她竟答应了,也太容易了。
一旁竹林后的萧停云莫名感到不安。
她缓缓抬起眼,笑吟吟道:“谁能取了当今圣上的命,我就嫁给谁。”
那锦衣公子的神情凝滞住,而后惊愕后退。
萧停云抬起眼,神情冷峻,眼眸深沉。
玉芙笑了起来。
“疯了疯了。”锦衣公子踉跄后退,边跑边道,“原来是脑子坏了才留到这年纪没有夫家!”
人走了,玉芙也没了兴致,从廊下往溪边走,下石阶时,石阶不稳,飞溅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角,玉芙有些恼,上京带来的衣裙本就没几件,有些是只能穿一次,不能洗的材质,弄脏了就只能扔了。
一生气跺了跺脚,怎料那石阶更偏颇,不但一脚踩进了积水里,脚踝还崴了。
小桃忙蹲下来掏出手绢来替她擦拭。
玉芙站在廊下,望着凄凉清冷的浩渺河面,只觉得心间更冷。
她没有一点萧檀的信息,不知东山那到底除了怎样的麻烦,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久不来寻自己,可惜他差人带来的那些信件都被大哥扣下了。
大哥啊,大哥。
曾经说让她无拘无束自在做自己的兄长呢,时过境迁,曾经的许诺原来早就不作数了。
想到这,玉芙赌气似的往下走,怎料脚一挨地就钻心的痛,小桃也惊慌不已,托住她的腰扶着她。
萧停云实在不忍,从竹林中出来走上前俯下身作势要背她,“上来。”
玉芙当然不肯,冷声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脚崴了如何走?”萧停云严厉道,吓唬她,“骨头错了位,你就当一辈子瘸子。”
“别动我!”玉芙推了他一把,“大哥不是要关着我么?那我瘸了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萧停云眉头拢起,脸上覆了一层寒霜,脾气也上来了,俯下身强硬扣住她的腿弯,就要抱起她。
“萧停云!”玉芙柳眉竖起,伸手一个劲儿地打他,咬牙道,“放开我!萧停云,我是瘸子还是饿死了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的未免太宽了,是听不懂话还是什么,我让你别动我!”
他下颌线紧绷,一只手箍住她的细腰,力道又大又紧,任她一巴掌招呼到他脸上也不撒手。
他很少见她生气的模样,或者说,很少见她真的动怒。
她一直生活优渥,顺风顺水,日子过得舒心,只要有一点委屈,他就难受,势必要让她快活起来。
可她现在,眼角眉梢都沾着委屈,一张小脸上眼睛又黑又大,那里面却没有半分以往对他的依赖和仰慕,只咬牙切齿看着他。
玉芙又狠狠锤了他几下,“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萧停云冷笑道:“你喊罢,你喊来人看看,哥哥抱着崴了脚的妹妹回家有什么错!”
“你!”玉芙气的拧他掐他,就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好。
萧停云只默不作声地承受着,冷白的脸上骤然起了一道红肿的指痕。
这么挣扎久了,玉芙也累了,脚上的疼这么一折腾更明显了,她眼眶红了,落下泪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没说话,都低低喘着,此时日头上来了,空气中闷滞不已,他却依然箍着她的腰。
“芙儿,在你心里,哥哥就这么讨厌么?”萧停云终于开口道,有些倦怠失落,“那怎样,才能不讨厌不记恨哥哥?”
玉芙抿着红唇,压抑着泪意没说话。
“芙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跟着哥哥,要让哥哥抱着,要让哥哥一辈子对芙儿好。”萧停云缓声道,“芙儿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就有了新的想法……”
“你提八百年前的事做什么?以前你还不关我不非要把我嫁人呢!”玉芙鼻头发酸,哽咽道,“我做什么了你就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而我喜欢的这个人你不喜欢?那是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你和他在一起啊?”
“你自小说要我尽可以活得坦荡,告诉我说我可以不用循规蹈矩,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我现在有想要的人了,有想过的生活,你却又不允许了。那天你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事,那既然你觉得你和父亲所说所做都没有错,为何现在又不愿意承担做对的事的后果?做对的事本来就很难啊!”
萧停云沉默片刻,缓声道:“对不起。是哥哥错了。能不能原谅哥哥?”
玉芙板着脸不说话。
“不能吗?”萧停云低低道,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目光变得尖锐,“哥哥还什么都没对他做,你就这样护着他,连说他几句你都听不得。你就这么喜欢他?”
玉芙察觉到他又开始不对,便挣扎着要下地。
“说话。”萧停云控住她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如果哥哥和他,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玉芙细眉蹙起,气恼,“你是不是有毛病!?爹都没这样!”
“告诉哥哥!”他目光灼灼,握着她下巴的手掌施力,“选谁?”
那些释然的话,他后悔了,他没有办法释然!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妹妹,就该归他所有!他让她嫁谁她就嫁谁,嫁了后还需满心感念兄长的养育才是!
玉芙瑟缩着躲避,却动弹不得,睫毛颤了颤,终是说不出口。
半晌,她不想和他僵持,足腕的疼痛更甚,便使劲挣扎,“你放开我!”
怎料萧停云就是不放手,箍得她的腰生疼,咄咄逼人:“告诉我,你会选谁,我想知道。”
“你给我松开!”她咬牙道,手脚并用开始挣扎,憋着眼泪尖叫,“萧停云,你欺负我,你别发疯!”
“告诉我!”萧停云眼眶通红,在她脸颊边的手变得温柔,顺着她莹润美好的下颌线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后,带着不易察觉的挣扎,“哥哥和他,你选——”
话还没说完,玉芙就感觉一阵凌厉的掌风袭来,萧檀一拳砸在萧停云脸上,二人的身影霎时滚作一团。
玉芙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痛得嘶了声。
萧檀挥拳的动作一滞,回过头来看向泪意盈盈的她,这一瞬间,萧停云便有了还手的机会,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反手按在地上。
二人都有一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克制得住,萧停云很快就鼻青脸肿,哪里还有往日俊如修竹的清雅,而萧檀亦是,唇角挂着血。
玉芙踉跄着走下石阶想制止他们,却不抵足腕剧痛险些跌落在地,小桃又想去劝架又想扶住小姐,狼狈不已,玉芙眼泪扑簌滴落,疼得干脆哭了起来,才终于制止了这场混乱。
萧檀仍是怒容满面,却已停了手,起身往玉芙这边走来,一把抱起她。
萧停云完全忽视了萧檀,只拦住玉芙:“芙儿,对不起,方才是哥哥冲动了,吓着你了。”
玉芙将脸埋在萧檀胸膛里,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你不能跟他走。”萧停云喘了口气,克制道,“你可知东山是什么地方,不知多少只眼睛盯着,且采石场法度混乱,你去了不知要生出什么危险来,那里条件艰苦,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可以去的。”
“让开。”萧檀不耐烦道。
“你是什么东西?”萧停云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一个外室子,我们兄妹俩说话有你什么事?你真当姓了萧就是我萧家人么?不过是玉芙可怜你,施舍你,对你多了几分照拂罢了。”
萧檀眸光幽幽看向他,带着洞察一切的轻慢,“你不想要那几分施舍和照拂么?”
这副胜利者的姿态,让萧停云面色当即沉如水,冷声道:“打着姐姐弟弟的幌子在玉芙身边,玉芙自小娇养长大涉世未深,哪里知道下九流为了攀附能做出什么来,这才上了你的当。你若能一开始就有骨气不接受萧家的施舍,能堂堂正正追求玉芙,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不起你。”
说完,转而对玉芙道:“并非哥哥看不上他,而是他这做派实在算不上君子,也不够光明磊落。”
萧檀面无表情,正眼都不瞧他,已没了耐心,抱紧了玉芙冷斥道:“滚开。”
“若不是你那个有本事的娘,你怕是连见玉芙一面都难,更别说能在我面前让我滚。芙儿,你看看你教养出了一个如何狼心狗肺的人!他真的喜欢你么?真的喜欢你怎会不把你的家人当回事?我和父亲被贬来此地是拜谁所赐?”萧停云也不恼,冷笑道,“哦对了,去了东山快三个月杳无音讯,就把你扔在这,这便是喜欢么?”
萧檀忍无可忍,抬腿便走。
“你知道沈泓沈将军么?”萧停云忽然道,“沈将军这三个月来对萧家多有照拂,他与玉芙自小便青梅竹马,若是没有梁鹤行……哦,说到梁三公子,前不久我倒得知一桩奇事,据说梁三公子的尸身已经寻到了,那尸身掌中紧紧握着一缕碎布,那碎布罕见,产自乌兹,我记得你也有一件直裰,是乌兹锦。”
萧檀冷笑,“大公子身在草莽,心在庙堂。”
萧停云也笑了,“是啊,不像萧大人,身在东山,心也在东山,半分装不下旁的什么,当真是国之栋梁,炙手可热的新贵。”
萧檀彻底怒了,难以想象这样温文清贵的人能对妹妹生出那样的心思,更难以想象有了如此不堪的心思后还能理直气壮地与他争宠。
玉芙感觉到萧檀骤然绷起的肌肉,拽了拽他的衣襟,小声说:“我脚疼。”
萧檀深吸口气,不再与萧停云纠缠,抱着她大步往回走。
回到了萧府的一方小院,他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褪去她的罗袜,雪白的脚踝果然红肿一片,萧檀的眉头紧紧蹙起。
三个月未见,玉芙感觉气氛有些拘谨,他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冷峻瘦削的模样,现在好似经过了风沙的磨砺,皮肤黑了不少,风尘仆仆的,身形也看起来比昔日更健硕了,一身墨黑色衣衫严实裹着紧实的胸肌和利落宽阔的肩膀,俯身在她裙下时,绷起的背脊线条流畅而遒劲。
活血化瘀的膏在他掌心搓热,而后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红肿的脚踝上着药。
他的手指有茧,皮肤温热,磨在她的皮肉上有种痒痒的感觉,一种异样的酥麻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玉芙忍不住躲了一下。
他的手陡然停住了,他低笑一声,放下化瘀膏,手越过她稳稳撑在床沿上,压迫感逼近,高大的身影侵占了她的所有注意力,将她牢牢笼罩在方寸之间。
萧檀抬眸贪婪地描摹她的脸庞,“又躲我?这次是,为何?”
玉芙忽而想起来上次躲他的后果,脸颊微红,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住他的胸膛,“就躲你,怎么啦?”
第79章 大结局1:锤钎之声
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手臂环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住她,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惩罚似的研磨她的舌,尖锐的刺痛令玉芙疼得推他,却被他更重地锁在怀里。
“不许。”他说。
玉芙挑眉,推开他,“还不许上了,方才我大哥说你身心都在东山倒是没说错,三个月你都不来找我。”
她被他揽入滚烫的怀抱里,他紧紧抱着她,呼吸略微沉重,带着歉意和疼惜,“实在走不开……那儿的情况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知道了。”玉芙笑了起来,环住他的腰际,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得不待在那的理由,若是有机会,你肯定会飞奔来找我的。不过你放心,这三个月哥哥只是关着我不允许我走远,爹也不许他胡闹的。”
萧檀的心霎时像水一般柔软,可急促而压抑的呼吸泄露了失而复得的慌乱,他哑声道:“我刚进南驿,问了驿丞,他说,说你要嫁人……”
玉芙倏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是啊,大哥哥不喜欢你,记恨你令我们萧家贬黜在此,要把我嫁给别人呢,找了乡绅的公子来,还有一些失意秀才,做官的有眼力见的根本不敢来,都知道你喜欢我呢。”
“芙儿。”他语调缠绵,黏黏糊糊地将她按向自己。
外头跟随而来的侍卫几人神情怔愣,萧大人年纪轻轻就不苟言笑,行事冷硬,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就拘谨起来,此时居然会,居然会这么温柔的说话?
嗓子夹得完全不像那个在监工台上冷面呵斥他们的人啊。
脚踝扭伤不可下地,需好好休养,玉芙抿着唇忍着痛意,让萧檀给正了骨。
萧檀心头万般心疼,望着玉芙苍白娇弱的模样,是真想将她带走,甚至脑海中思索了许多如何在东山安置她的法子。
可东山实在混乱,监工台、采石场住的都是男人,除了烧菜做饭的大娘,再没有旁的女子,玉芙生来娇贵,炊金馔玉的,日常生活每一处都精致,若是去了东山,必定要遭罪的。
才崴了脚,还未习惯不用那只脚踝使力,玉芙习惯性地站起来,一下子痛得不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唇齿间一声惨叫。
萧檀连忙折返回来,搀住她,紧紧蹙着眉,恨不得疼在自己身上。
“还很痛么?”他问。
“你要走吗?”玉芙问。
话是同时问的,而后她点了点头,他摇了摇头。
他还哪里能放心离开?
萧檀去拜会了萧俨。
萧俨知道萧停云的所作所为,只当是兄妹俩闹别扭,现在这个形势,他没什么心情给兄妹俩开解,只要不闹出格,由他们去罢。
另一个原因便是,他始终看不上萧檀,萧檀虽是新贵,却出身太低。他的女儿怎么说也要嫁个与萧家不相上下的高门,或者绵延屹立千年的大姓世家才是。
若不是因为如今萧檀掌控全局志得意满,他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
再退一万步来说,倘若萧檀身上没有流着一半丽娘的血,他便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丽娘。
萧俨沉默了许久,觉得对不起她,那几年,他其实很少去丽娘那里,只记得丽娘修长纤细的脖颈在烛火下特别诱人,因为她见他总是低着头的。
她不愿随他入府,他也不强求,毕竟亡妻故去前,他承诺了永不纳妾好好照顾几个孩子的誓言。
每次他去,丽娘总是笑脸相迎,言语间温柔,对未来是有着许多美好的期待的,怎料一朝就阴阳永隔了。
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是在错过和后悔。可如果丽娘还在,萧檀就不会入府,就不会认识玉芙,现今他或许还稳坐庙堂,或许已人头落地。
谁知道呢。
萧俨内心不胜感慨,深感对不起丽娘,也对不起亡妻。
这份愧疚心理,让萧俨不由得跟面前的青年多说了几句话,“东山那,可还顺利?”
这话问的多余,谁人都知道不会顺利。
万事开头难,移山立碑这种事,更难。
萧檀在萧俨房中待了许久。
曾经满朝文武要等着他来才能正式开始朝会的男人,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顺着他的话说的男人,如今说起话来的逻辑和威亚丝毫不减当年。
僭越皇权威严、礼法制度这种事情若不谈,思维就开阔了很多。
从萧俨房中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之时,萧檀的神色眼看着比来的时候要松弛了些。
三进的院子有客房,萧檀住在了玉芙隔壁,每日陪着她晒晒太阳,抱着她出去走走。
这么以来,十里八乡的便都知道这上京来的贵女是说了人家的,俊后生身高腿长,气质冷峻,与她很是相配。
尤其是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明亮,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和占有欲,不知他们是一对都不行。
萧檀觊觎了玉芙两世,如今终于看到点光亮了,出了头了,怎能不抓紧这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到了夜里,他老老实实地给她的脚踝涂药,玉芙总是怕疼,忍不住哼唧,一双清澈的眼柔软看着他,轻轻嘶着气,也忍不住躲。
而她一躲他,他就受不了。
烛火朦胧,蝉鸣阵阵,熏炉里暗香袅袅,他捧着她的脸,衔住她的唇,边哄边吻,沾了药油的掌心也继续在她脚踝处温柔地揉着。
夏日暑热,衣衫轻薄,玉芙又贪凉,只穿了单薄的素衫,薄裙下修长玉腿的线条柔美。
二人贴在一起,萧檀难免难受,三个多月没有沾她,哪里受得了,而后他稍稍往后退了退,“我先回去了,早些睡罢。”
“这就走?”她嘟囔,不肯放他,“天才刚黑……你再陪我待会儿,与我说说东山的事呀,我都没去过。”
“芙儿还对那感兴趣?”萧檀便又回身坐下,“东山的碑座已经凿刻出雏形了,还有碑首的双蟠龙,打了石坑。”
玉芙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他一口,“你在那都做些什么呢?营地里可有其他女子?有我美么?”
“有啊。”他薄唇勾起,逗她,“芙儿应当知道,这样的肥差,当地知州都不知要如何奉承了好,舞姬伶人,夜夜笙歌呢。但是那些庸脂俗粉比起芙儿你,就差远了。”
“好啊你。”玉芙直起身来,伸手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咯吱他,“以前的老实都是装的,原来是个了不得的登徒子,在外面都吃饱了,怪不得如此清心寡欲呢!快快招来,你都做什么了?”
他被她柔软的手挠得浑身痒,那手下没得轻重,一下触碰到这,一下又触碰到那处,萧檀气息急促一把抱住她,在她颈侧深深嗅着她的气息,“好姐姐,我都想死你了,哪里在外面吃饱了,饿着呢。”
玉芙眸光潋滟,气鼓鼓地推他,“你少碰我,你个混蛋……”
她的娇柔令萧檀的心都快化了,捉住她的手,急急道,“摸摸我……”
玉芙的话止于口中,脸颊发烫,一双眸子泛着潋滟艳光,手中沉甸甸的触感袭来,她瞠目结舌,“怎会这么……”
“天天想你,夜夜梦见你之后才能睡着。”他道,抚着她的长发在她颈侧呢喃,“你的伤处还没好,我不敢动你,怕弄疼你。而且这是在萧家府上,不想让国公爷觉得我对你孟浪。”
曾经她把他当床伴。
现在不同了。
“芙儿,芙儿……”他唤着她,喉结微滚,目光有些涣散,按住她,“继续,不要停。”
他温热的唇从她颈侧游移到唇边,身体也紧紧贴着她,热情的像火,好像有什么野性的东西被她放了出来。
亲了又亲,他额角泛出细密的汗,得亲一会儿就停下来缓缓,玉芙也衣襟半敞,露出雪白莹润的肌肤来。
萧檀感觉浑身都在冒火似的,俯身掐住她的月要往自己身.下按,气息凌乱,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恳请,“芙儿,我好疼……”
月长得疼,铁一样。
玉芙的指尖发烫,忍不住蜷缩,怎料稍一动弹,脚踝碰到了床架子,痛得她眼冒金星闷哼一声。
萧檀被她的痛呼惊醒了似得,绮思登时散去,一骨碌起身把她护在怀里,红肿的足腕在他掌中,瞧了又瞧,他缓声道:“对不起。”
玉芙拧眉,无奈躺了回去,拿起团扇扇着,想驱散那股燥热,“没事没事,就是又不小心磕着了,缓会儿就好了。”
“今年夏日太热了!”她抱怨。
“是。”他气息沉而不稳,“歇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萧檀走后,玉芙目光幽幽盯着帐子顶,很不甘心。
他可好不容易来一次,三年若都如此,难道她要寡三年么?
没错,她就是觊觎他的身材和脸,好不容易等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肩膀宽阔,肌肉结实,让她着迷。
是他非要上她的床又痴恋她两世,她想及时享乐又有何不可呢!
都怪大哥,让她崴了脚!
玉芙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潦草睡去。
破晓之时,居室被一层蟹壳青笼罩,玉芙半睡半醒,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
隔壁本是客房,但萧家不比从前鼎盛,哪里有来访的需要留宿的客人呢,那间房就放了杂物,久久无人去,那床也很久无人睡,不是很结实,一翻身就发出吱哑声。
可此刻,那吱哑声似乎太明显太频繁了些。
仔细听去,那期间夹杂着很重的喘息,压抑,生猛,木床不堪重负。
是萧檀。
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释放出什么控制不住的……情酣时还喃喃叫她的名字。
“芙儿……”
“芙儿。”
我想你,哪里都想。
玉芙听得耳热,埋首在软枕中不敢动弹。
等了好一会儿,那便声响才平息,她愈发不甘,撑起身来“哎呦”一声,悄悄“滑落”在脚踏上。
隔壁屋舍哐当一声,没几息,她的门被推开,萧檀冲了进来,夺步上前一把抱起她,气息急促,“摔疼了吗?”
玉芙掩唇轻笑,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怀里,“疼,疼啊。”
他把她抱回床上,仔细上下打量,又攥住她的足腕轻轻吹着气。
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脚踝处传来,还有他炙烫的气息,像是能钻进她心里。
玉芙低垂眸子看向他略微斑驳的衣衫,制止住了他的手,撩起眼皮眸光幽幽,审问似的,“你方才干什么了?”
萧檀为她揉脚踝的手僵了一下,气息瞬间变重了。
外头天色未明,霜色的月光还高悬在顶,萧檀的面色却像晒了几个时辰烈日似的,通红。
玉芙嬉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又极其微妙地瞟了一眼他脐下的位置,“说呀,干什么了?”
萧檀只觉得气血翻滚。
他曾度过了许多个这样气血翻滚的清晨,都生生忍住,看着它自己偃旗息鼓下去。
可昨夜她、她实在是太勾人了……他就没忍住。
萧檀目光灼灼看着巧笑倩兮的玉芙,已反应过来她就是想看他出丑的模样,一下子倾身上去将她抵在床架上,手从她的纤腰往上摩挲,不复以往的温柔,反而粗鲁,又狠又厉地磋磨她那高处。
不再隐瞒什么,他唇角勾起,目光灼灼,“我干了什么,长姐不知道么?那长姐自己来看就是。”
说罢,从衣襟中掏出了那熟悉的绛红色小衣。
皱皱巴巴,可怜兮兮。
玉芙浑身被他吻得发软,出了一层薄汗,好像要融化成一团温软的玉,期待他粗鲁的入.侵来将她塑成靡丽的形状,她羞涩又期待地拱起腰,浓荫匝窗挡住破晓的光,也挡住了她红晕的脸。
萧檀担心她的脚踝,所以很轻,不敢向她索要过多。
可这种缱绻的温柔,对玉芙来说更像是折磨。他就像一个不合格的侵略者,将她缓缓吊起。
初升的朝阳撕破破晓最后一抹黑暗,光线斜斜切进来,那光影随着她如瀑的长发而晃动。
她压抑地咬住了他的肩,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娇.吟,强令他的温吞变成烧红的烙铁,骤然绞.紧,彻底打破他的温柔克制,要他随着她一起迷失在欢情的漩涡里。
萧檀的气息果然加重,快意将他的理智击垮,紧绷的防线断裂开来,玉芙感觉压迫感骤然而来,舒服地喟叹一声,怎料下一刻他戛然而止。
起身去了屏风后。
熟悉的浓稠气息在居室里缓缓弥漫,而后是木桶注水的声音。
玉芙翻了个身,把锦被拉在身上盖住,怅然若失,可眩晕感来袭,她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是被嫂嫂的声音唤醒。
嫂嫂在院子里说着什么,玉芙起身,在里头唤了声,“是嫂嫂吗?”
“你醒啦?”方知意进来,目光却落在叠放整齐的衣裙上,“小桃叠的呀?真好。”
是昨日穿的那件,显然已经洗净了。
玉芙面色微红,抬眸问道:“嫂嫂怎的来了?”
“你大哥要给般般做个小木马,说你小的时候他也给你做过,可想不起来细枝末节处是怎么契合的了,让我来问问你还记得吗?”方知意说。
玉芙的眼神望向门口,不见萧檀的身影,她有些失落地回过身,靠在软枕上,指了指自己的足腕,“我记不清了,还不能下地呢,若是能走路,我就与嫂嫂一同过去,大哥边做我边指点,定能想起来的。”
方知意有些失落,脸上笑容却不减,“不妨事不妨事。我就说嘛,兄妹间哪有隔夜仇?你大哥还说你肯定生他气了。”
玉芙不置可否浅淡笑了笑,“大哥手艺很好,他给我做过的那个,用了好些年呢。我记得是用黄杨木和榉木,这两个木材届时,待嫂嫂腹中那个出生长大,定也能用。”
毛刺都被打磨的平整的小木马从玉芙记忆中跋涉而来。
兄长的确是为她做过许多,只不过她忘了,也不想再记起。
萧檀又在南驿待了几日。
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东山那边状况频发,没有主心骨,根本进行不下去。
玉芙理解,虽有些不舍,还是放他回去了。
此番有爹看着,大哥已不便再关她,何况她与萧檀相好,南驿再无人不知了。
潮热的夏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南驿山岚瘴湿,霖雨不绝,再抬眼,窗牖外的芭蕉叶愈发肥厚,已然遮了半扇窗。假山流水终日淙淙,石壁边苔藓悄然丛生,如翠绒铺地,青痕斑驳。
这两年多,萧檀自东山到南驿数百次往返,只为见玉芙一面。
有时实在抽不开身,玉芙便纵马去东山找他。
萧檀记得第一次在东山那砂石与黄土齐飞的采石场看见玉芙时,惊鸿一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云淡风轻,疾驰的白马带来一阵飞扬的尘土,待他看清,首先看到的是飘舞的绛紫色披帛,乌发如一面夺魂幡,娇靥明艳,笑容灿烂,一双妙目潋滟。
说是九天仙女也不为过。
他带她回了营帐,玉芙进来后很好奇,这看看那看看。
他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一直追随着她。
营帐里都是账册和营造图,还有石碑界画,他见她好奇,便淡声告诉她,“这是这两年东山石碑用的账目,以后都要交给陛下。还有碑首的营造图。”
玉芙坐下,将营造图摊开在膝头,指着一处,“这是碑首么?碑首里面为何是空的?”
萧檀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芙一下子明白了,如醍醐灌顶,上前盯着他,“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你若是在里面出不来呢?或者这石碑落下的时候,没有那么恰巧地将你框在这个空档里……”
他心头一颤,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温声安慰,“不会的,我自有分寸。”
一切都算的精准。
承平帝必会要他伴驾左右,他不可能躲得过。要想活,就只能在那千钧一发时站在石碑凿空的石胎里,而后再由劳工将石碑拉起来,之后便是为皇帝发丧。
他想亲她,她却不满他敷衍的回答,伸手捂住自己的唇,往后一退。
怎料他不允,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身体往前一带,她就坐在了他怀里。
她的手背上贴着他温热湿软的薄唇。
“你说,不说清楚,就别亲我。”玉芙捂着嘴说。
“芙儿担心我?”他笑,“有何可担心,若非万事俱备,我不会冒这个险。芙儿看到的这些,都是经过严密推算,绝不会出错。”
说完,他柔软的唇抵住她的手背,缓缓游移到她的指缝,伸出舌头来侵略性地一舔……玉芙心慌意乱,呼吸都急促了,面庞艳丽泛着红晕,浅笑着搂住了他的脖颈。
营帐的门紧闭,窄窄的木床久久动荡,玉芙咬着红唇不出声,白玉般的手臂紧抱着他的背,耳鬓厮磨间忍得出了一身香汗。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是在最后时刻停了下来,眼里的热切不知何时变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晖,只克制地在她发顶亲了亲,就去沐浴了。
玉芙问过为什么,他的回答是现在不是时机,无论事成与否,他现在无暇照顾她,她若有孕,他会分心。
玉芙心头万般愁绪,她已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在南驿,离东山很近,许多事她早有耳闻。
那阳山石质坚硬,开凿之难,犹如移山填海。劳工们日夜劳作,汗珠子摔八瓣,震得山摇地动,她在一百里之外的南驿偶尔都能听见锤钎之声。
然承平帝催得紧,只给三年时间,为了赶工期,进度拉得很快,劳工稍有懈怠,便遭官差鞭笞,血染碑体。
且山中潮湿阴冷,瘴气弥漫,不少人日夜劳作撑不住就染病或力竭而亡。
起初是东山下五个县的劳动力,后来死了残了,便向周边县继续征集劳工。
还有许多文人愤而作诗作词,诗词在民间广为流传,承平帝震怒,也不管抓的是对是错有无冤狱,凡是与此事沾点关联的叫得上号的大儒清流,全都被抓了斩首示众,震惊士林。
玉芙第一次去东山的时候,曾不小心路过那怪石坡,碎石混着血一路摧枯拉朽烧到了山坡底下,分不出是碎石还是碎尸。
短短数年,民间已因为承平帝的“孝心”而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终于到了碑首落成的那一日。
承平帝的圣驾驾临东山,彼时的容贵人,今日已是容妃,看着丰腴娇美了些,伴在帝王身侧笑得花枝乱颤。
玉芙一大早就心神不定。
这次不是像前几日胸口憋闷难受浑身燥热那样,是真的坐立难安。
读了书,喝了茶,还吃了爽口解腻的酸枣,到石桥眺望了东山的方向,还是心慌意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提裙就往回走,眼神陡然锋利坚定了起来,“备马,我要去东山。”
“檀公子说让小姐安心等他,他下晌就回来。”小桃提醒。
玉芙的语速很快,胸臆间满是惊涛骇浪,声音也带着颤,“小桃,我不瞒你,这几年他一直都想让我有他的孩子,就像跟以前较劲儿似的,可三年前,他就不……就不想了,每次回来,或者我去找他,他的目光都若有所思地看我的肚子,旁敲侧击问我,若是得知我没有身孕的症状,竟好似松了口气似的。”
玉芙有些语无伦次,但她的头脑很清楚——今日之事定然不是万全之策!所以他才不再希望她有身孕,他不想让她做一个带着孩子的孀妇!
“那小姐还不如清晨跟着大公子一起走呢!”小桃道,“陛下亲临,这附近的官员全都过去迎驾了。老爷倔得很就是不去,大公子可能是怕陛下迁怒罢,就自己去了。”
玉芙往马厩走去,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大哥的院子,般般正在弯腰捡绣球,晴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已有了大哥文雅俊美的模子,而一旁骑在木马上的巍巍正乐呵呵地对她笑。
榉木做的木马,果然很结实,两个孩子都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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