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便已有了蓬勃的暑气。
玉芙有些心烦意乱,桌案上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玉芙垂眸看着那药汁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明明先前还因忘记喝避子汤而后悔,怎的在知道他是前世的萧檀后,就不想喝了呢。
她好像明知对他的感情是一把软而锋利的刀,却难以自拔,任它切割着自己的心。
她无比清楚,现在若是怀孕生下孩子,只不过是等四年后再多一条性命赴黄泉罢了。
她一个人就够了,决不能再加一个,还是与他的孩子。
一切未有定数,不能再生变数。
若是五年后,一切不会发生,那时萧檀还喜欢她,她便与他共度余生,再生好多个孩子。
小桃来掌灯,望见小姐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仰头便喝了那苦药。
“大公子这是何必呢,檀公子不是挺好的么。”小桃喃喃道,“什么去父留子,大公子怎是这样的人?”
玉芙靠在软枕上翻着拜帖,看了一会儿,倏地叹息一声,“也不一定会有,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罢了。你也不要太过为我忧心,小桃,你当真要跟着我一辈子不嫁?”
小桃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当真。”
玉芙原想着劝她,都想好给她备如何丰厚的嫁妆了,可看着小桃沉静的模样,悬在舌尖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不欲做那乱点鸳鸯谱的恶主。
“往后若是遇到喜欢的了,记得告知我,我为你做主。”玉芙认真道。
小桃点点头。
大公子不好么,檀公子不好么,梁三公子不好么,国公爷不好么?都是顶好的人,可作为男人来说,又各有各的不足。
小姐出身高贵,受万千宠爱,不还是要喝这一碗苦药?
小桃隐约看清了什么,心像被一桩桩一件件惨淡收场的情事所捆绑着,绑着绑着,就没了鲜活的血,愈发觉得男女之事十分乏味无趣。
*
萧檀知道玉芙喜欢自己的身体。
他喜欢看她发呆的模样,喜欢她看着他时的专注,喜欢她痴迷地抚摸他的脸颊,喜欢她在他身.下失神地哭泣。
他更喜欢她对他日渐浓重的依恋。
萧檀不知自己竟是个重欲的人。前世对她多有克制,即便温香软玉在怀,他也恪守着最后的底线。
好像只是抱着她,就足以让他心驰神往了。
可现在不同了。
他变得贪心,拥有了她还不够,他还想独占。他已厌倦了姐弟相称,厌倦了她在人前对他的冷淡疏离。
他想要的,并非只是床伴,并非只是她随时可以停止的关系。
比如,名分。
对于承平十二年即将发生的骤变,他已有应对之策。
在此之前,玉芙可以安心嫁给他,即便重蹈覆辙,他也已将所有退路都想好。
重来一次,不会白来。
*
时值端午,按规制,民间和皇室皆可举行龙舟竞渡,官员可休沐三日。
皇家龙舟已许多年未被启用,可今年承平帝意头正盛,竟要在御河举办龙舟赛,并且邀各官员家眷参与喝彩。
玉芙本不喜欢人挤人,但转念一想,自己活了两世还从未见过这个令自己家破人亡的皇帝长什么样呢,便决意届时按时前往。
端午各家都备了蜀葵、菖蒲、枇杷、蒜头、石榴这五种祥瑞植物,寓意以草木之力消灾抵御邪祟。
清风拂过,送来一阵艾叶清香,玉芙鬓边的步摇被吹得晃颤,那步摇精巧,殷红的南红珠子并未经打磨,形态各异,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古朴,珠子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脸颊,带来柔润的触感,调皮得很。
是出自萧檀之手。
玉芙轻抚云鬓,甜蜜漫上心头,手中五色丝绦编就的长命缕,如一丝丝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她的心,那些汹涌迸发的情意,都是为着他。
端午时许多女子给情郎送香囊。
玉芙前世给梁鹤行绣过,所以不想给萧檀再绣,总觉得,他该是独一无二的。
那便做个长命缕吧,勒在手臂间,也很是好看。
他的手就很好看,总能撩得她上云端。
夜里,玉芙垂下眼眸,拿着软尺,正给他量身,纤细的指尖绕过他的窄腰,在他手臂处研究。
二人挨得很近,萧檀闻得她身上兰芷的香气醉人,哪里经得住她指尖若有若无的撩拨,伸臂将她细腰一揽,垂眸看着她,“芙儿想做什么?”
玉芙懵懂抬眸,“端午快到了,想做点东西送你。”
“只有我有,还是……”他问。
“当然不是只有你有了。”玉芙理所当然道。
看他脸色沉下来,她眼底含着狡黠的笑,心头又甜又涩,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半晌,她抓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我还得给我爹爹和哥哥们做几个香囊啊。但唯独你,是长命缕。”
说罢,莞尔一笑,眼眸亮晶晶的。
萧檀面露羞赧,俊逸的脸庞发红,“芙儿总是逗我。”
“谁让你这么不禁逗?”玉芙娇嗔,“真不知你在朝堂上是如何的,这样喜怒形于色,养气的功夫都练到哪儿去了?”
“只对你。”他低低道。
雪白的窗纸上,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萧檀已比玉芙高出许多,就着她放低了肩背,极具占有欲地捧着她的脸颊。
在耳鬓厮磨中,玉芙时常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真就做了夫妻。
只是这“夫妻”只在夜里做,心上偶尔泛起的涟漪,便在一次次激.荡的索取中获得餍足、平息。
有一日,算一日罢。
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如果那一日终究要到来,她能做的只有将他推得更远些。
*
“萧大人!萧大人!”
出了宫门,萧檀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萧大人”三个字的音韵与唤国公爷的敬仰是有区别的。
是工部的苏大人。
此人对他往后的计划来说,是有大用处的。
在一众殷勤的朝臣中,他还是会结交几个合适的。
苏大人邀请他去府里吃茶。
萧檀其实不耐这种应酬,但他深知信任是靠关系,关系是一点点处的,所以并未多加推诿,便欣然前往。
谈笑间皆是近来京中趣事,不私下论政。
此番龙舟赛,年轻朝臣们都要参加,武将就不说了,文臣中除了身子骨病弱的,也基本上是“自愿”上场。
聊了几句,萧檀意兴阑珊,不愿再浪费时间,重生一世的人,深知时间的宝贵,便拱手告辞了。
出府的路上路过荷花池,池里碧荷生得繁茂,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菡萏隐在绿伞下。
天色暗了下来,竹影婆娑声蝉鸣声交织,空气中泛着荷叶的清香和湖水的潮气。
萧檀身着墨黑色宝相如意纹襕袍,墨黑色衬得他的脸如白玉般温润,连那一条蜿蜒的疤痕都像是恰到好处的锦绣。
有风吹来,袍角翩跹,那极细的金色绣线在暗夜中细细流淌,勾勒出挺拔隽逸的身形来。并无寻常矜贵公子的风流倜傥,而是有种如醇酒般的醉人风华。
萧檀正犹疑为何无下人相送,就见那荷花池边的太湖石上斜坐着一妙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青春貌美,带着几分羞赧对他喊:公子,我的鞋掉池子里了,没法儿走路了,能不能帮我……”
萧檀对这种戏码甚是嫌恶,目不斜视从汀步上大步过去。
前世就不乏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即便前世他是那样卑劣的恶人。
那些女子,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官员送给他的礼物,环肥燕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眼眸中对他的恐惧。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似废了一样,看见旁的女人只会恶心,想到的是母亲的惨淡收场,是婶娘笑里藏刀的算计,是穷巷里的寡妇偷好几个汉子,无一例外,都是妇人丑恶的嘴脸。
唯有想到玉芙的雍容和含笑的眼眸,他麻木的身体才活了过来。
那时他就知道,他爱她。
爱她的美好,爱她的高贵,爱她能够照亮他。
前世他都不曾多看过任何女人一眼,更不用说今生。
萧檀猜到同僚相邀是为何了,那荷花池边的女子身份不低,绝不是府上心怀野望的婢女。
萧檀心中暗暗将苏大人的名字画了个叉。
回府的路上,他买了些糯米和粽叶,还有饴糖、红枣。
端午了,他还没给她包过粽子呢。
重生一回,她的一切他都可以参与,真好。
玉芙几日没来,萧檀抱着她,埋首在她的乌发间,“这几日在忙什么?”
“在府上和嫂嫂们玩啊,一起包粽子、做香囊,还有跟小蓉儿玩。”玉芙漫不经心道,于灯下翻看他的手记,拧眉,“字写的……”
字果然与她教的不同了,笔触嶙峋,密疏有致,遒劲有力间狂放自如。
前世的萧檀的字,不是她教的。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她手中的书卷,去吻她,“和她们玩哪有跟我玩有意思?你可知这几日都冷落我了?”
玉芙笑了,“哪里就冷落你了,好像你就每日无所事事干等我似的。而且我就在国公府,实在想我,你也可以登门拜访嘛,现下恰逢端午,你正好可以用回府庆贺探望的由头来看看姐姐。”
他不说话,只是吻她,心里尤为厌恶姐弟这层关系,不由得加深了这个吻,喉结滚的厉害,似要将她漫不经心的那个心吸出来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他。
“你要多看看我……”他低低道,唇齿相交间,凝视着玉芙眼里逐渐流露的迷蒙和情动,“眼里都是我才好。”
窗外的石榴花红艳艳的,玉芙抵着窗台,娇靥沾满红晕,细雨迷蒙间,她心里暖洋洋,身体晃.颤.颤,月色正浓,当真是花前月下。
第62章 如何沦陷:若她成亲,他会给她随点礼
玉佛寺。
玉芙在禅房稍坐了一会儿,就听门吱哑一声,一双芒鞋进入她的眼帘。
“师弟还在后山采药,我带施主过去。”小沙弥双手合十道。
玉芙颔首,跟随其行。
走了一会儿,小沙弥指了指前方,便离去了。
古树间阴翳间光束错落,落在青年僧人俊美的脸上,清瘦了许多的身上,如蒙上了一层颇具神性的光晕,在这个初夏的午后,让人心里很静。
玉芙来之前对二哥满心的不解与埋怨,在此刻便这样消弭不见了。
她恍惚间想通了什么,人间烟火并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心之所向。
清静自在,二哥喜欢便好。
萧玉玦迎风而立,端静沉稳,俯身间僧袍翻飞,似乎是在查探什么,而后放下背上的草篓,熟练地将草篓中的草药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铺开拣选。
山间清风徐徐,玉芙缓步走近了些,二哥看起来清瘦单薄了些,却筋骨有力,实则是比以前更为结实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玉芙稍稍放了心。
“二哥。”她唤道,招了招手,“我来看你啦!”
萧玉玦俯下的身体一滞,他脑中好似空白一瞬,竟一时不知该称呼她什么。
叫了多年的“芙儿”,现在要改为叫女施主?
他好像还没有参透。
玉芙看着二哥收拾了草药,背好草篓,洁净的僧衣摆动,缓缓走向她,走到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二哥身上的香火味,能看清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和紧抿的薄唇,那一刻,玉芙眼眶发热发胀。
然而,二哥似没看见她般,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草坡之上,除了草木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二哥不可能没有看见她。
玉芙垂在衣裙边的指尖发颤,胸脯微微起伏。
“我给二哥做了香囊,今年端午新做的。”玉芙在萧玉玦身后朝他喊,“就放在青时住持那了。二哥记得去取。”
萧玉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不多时,身影便隐在竹林深处。
*
龙舟赛如期举行。
艳阳高照,御河之上波光粼粼,似万点碎金跃于其上。
玉芙与一众贵女坐在避尘帐中,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排列坐于一侧。
远远看去,承平帝端坐高台华盖之下,只见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的冠冕遮住了面容,玉芙探出半个身子去,也看不清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芙儿姐姐可是在找萧檀?”一贵女轻摇团扇,笑吟吟的,“我哥哥说好些大人都要上场呢,连翰林院的都要上。”
“哦是吗?我倒不知他也要参赛。”玉芙淡淡道。
正说着,就见不远处的石阶处忽而一列劲装男人走过来,一下场,两岸的喝彩声就起来了。
无论文臣武将,年轻的,就是好看的,尤其是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
玉芙的目光都被行至高台处的承平帝所吸引,她离得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听到太监高声唱礼的声音。
鼓声骤起,龙舟便如离弦的箭驶了出去,最前头的那一条,龙头高昂,快的都出了虚影,看不清船上是谁,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这个打头的就是今年的武状元,据说家就是蜀地秭归的,屈原的家乡呢,自小就赛龙舟,可是到他争脸的时候了,运道真好。”有人感叹道。
御河之上桨影翻飞,水花四溅,还有男儿的喊杀声和震天的鼓声,好不热闹。
萧檀从龙舟上下来时已是晌午,说是公平竞赛,里面的门道却多,你让我我让你,在结尾处再统一意见,让出一条“第一”来,表演给皇帝看。
他望着那条夺冠的头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
夏日的午后已有了蓬勃的暑气,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拎着船桨往岸上走,目光一一扫过那一排避尘帐,寻找玉芙的身影。
没在她面前出风头,他唯独怕她失望。
走着走着竟迎面而来一女子,那女子身侧是前几日邀他府上一叙的工部苏大人。
苏大人这回没有再打什么哑谜,也没有迂回战术,而是直截了当地介绍那女子是他的妹妹。
什么意思,不必细说,都懂。
说得清楚了,反倒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坏了姑娘名声。
萧檀只微微颔首,跟苏大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
怎知那女子竟撑不住直接哭了,饶是兄长苏大人也有些傻眼。
妹妹何时就对这么一个寡淡古板的男人情根深种了?分明还未及冠,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有什么意思?
低泣声在身后响起,萧檀不为所动往前走。
再走几步,那女子竟快步追上他,“萧大人!”
萧檀停下,“姑娘有事?”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和善性之人,现下着急找玉芙,生怕又有哪些不长眼的趁此机会撩拨玉芙,于是说起话来的语气就连往日的平和都没了。
那女子被他的冷漠不耐烦吓了一跳,方才被他忽视而生出的羞恼都被噎了回去,抬眸看着他一双冷锐的眼,竟手脚发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萧檀见她不语,转身便走,怎料那女子只迟疑片刻,便又大胆地锲而不舍追了上来,“你为何不与我说话?”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他冷笑反问。
“你怎么如此小气不解风情!?你不是没有婚配么?”苏小姐惊讶道,咬咬唇,忍住眼中水意,执着问,“我哪里不好?
萧檀不答,沉默转身。
“还是你真与你那姐姐有什么……”苏小姐小心翼翼问,心中疑虑丛生,“可她一直跟我们说,与你只是姐弟。”
萧檀的脚步停滞一瞬。
苏小姐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趁热打铁继续问,“所以,你们是姐弟么?”
萧檀眉头紧锁,心中戾气更重,语气沉如水:“与你无关。”
望着萧檀夺步而去的身影,苏小姐恨恨跺了跺脚。
这个萧玉芙,分明是与他不清白,还打着姐弟的幌子假大方,真是不要脸!
萧檀对玉芙一直没什么脾气,但他也会生气。
他神色冷凝,连装都不想再装,吐息也很重,极力控制着胸臆间的不甘和怒意。
她当真那么大方么?
他在她心里,就一点位置都没有么,就是随时可以弃如敝履么?
甚至还要帮旁人牵线搭桥!
对于恋慕了玉芙两世的他来说,这实在是种折磨。偏这种折磨还是他自找的,他答应了不要名分,他为了她允许他靠近而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人是会变的,会得陇望蜀,会嫉妒不甘,会想要名分。
过往的官员刚想打招呼,就见这御前红人萧大人面色沉如水,心想到底还是年轻人,年轻人沉不住气啊,不就是没夺头筹么,就气成这样?
玉芙其实等了萧檀一会儿。
原想和他还有三哥一同归家的,却又想起他已另辟府邸,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拔得头筹的那个武状元都被人簇拥着来了,也不见萧檀的身影,找了个人问问才知萧檀被翰林院的苏大人唤走了。
受人指引,她走到河岸对面,便看到青年长身玉立,少女娇羞垂首的和谐画面。
不得不说,还是有几分搭配的。
苏大人之妹她是略有几分了解的,正值韶华妙龄,天真烂漫,少时养在云中城,及笄后才接入上京,所以没得世家大族女子的世故和含蓄,很是真性情,眸光中有未经教化的女子特有的单纯赤城。
或许像萧檀这般比平常青年多了几分阅历的,就该有一个这样真性情的女子伴其左右。
玉芙惆怅了起来,即便她不想承认,也难以忽视萧檀在外人眼中已长成一个有魅力的年轻男人,对适龄女子是有吸引力的,想到他会与那些女子吟诗作赋,不经意间或许会碰碰手背,他也会对着旁人那样细致体贴,想到这,她的心就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龙舟赛前在人群中,其实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并不是因为他覆面,而是他的身材、气质,都很扎眼,那劲装勾勒出了他结实流畅的线条,覆面反而突出了优越的眉眼,莫名多了种禁欲的张力。
尤其是他目不斜视,却不倨傲,身上有股那些生于锦绣或浸于权势的男人们身上没有的野性,再加上几分阴郁几分颓靡的气度,很是吸引人。
那时玉芙就察觉到了,她身侧的那些贵女们,眸光都若有若无地偏向了他。
玉芙隐隐有些不高兴,正巧下了雨,她便轻提裙摆往河岸上走。
雨下的细密,打湿了萧檀的乌发,那张脸水洗后愈发英俊。
他迎上来,可能是方才划龙舟热了,解开了衣襟,形状好看的喉结明显滚动,还隐隐可见清癯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玉芙的眼睛有些挪不开。
她此刻忽然很想蹂躏他这张冷淡而英俊的脸,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或者说是生气的时候,有种令人心颤的风情。
“姐姐在等我?”萧檀眉眼低沉,冷声问,“没和三哥一起回府?”
“没有啊,我就是走慢了些。”玉芙嘴硬,往后看了看,“和苏小姐聊完了?”
他神色微变,刚想解释,到嘴边的话却猛地止住了。
“哦,挺好的,我没别的意思。”玉芙淡笑,往人声鼎沸的方向推了推他,“你就是该和年轻女孩子多接触接触,苏小姐书香门第,人也简单,不错。”
“姐姐喜欢么?”萧檀问。
“什么?”她一怔。
“喜欢我与千金小姐们多接触。”他看着她,“苏小姐,或者顾小姐,都可以。”
玉芙没接茬,换了个话题,表情轻松,若无其事,“你不高兴?可是输了龙舟赛?不要紧,你又没划过这。”
他沉默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行了,许多贵女们都没走呢,与那些个朝廷新贵借此机会相看,你也再在这多玩玩罢,我是累了没劲了,先走了啊。”玉芙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狠心说道。
望着她的背影,青年呼吸困难,心往下沉,面色更差了。
她总是在人前与他这样疏离客气,知道他方才与那女子说话,甚至比之前更避嫌更冷淡了。
萧檀望着平息了的湖面,下颌线紧绷,许久都没动弹。
“快走。”玉芙躲进马车里,对车夫道,“快些回府。”
她怕她再不走,就要被他心碎的眼神留住,就走不了了。
她明白自己喜欢萧檀,甚至是……爱。
上辈子没爱过人,现在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就是想让一个人过得好,就是护他周全。
所以,她得让他好好活着,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惨死。
那就得离萧家远一些,离她远一些。
她总麻痹自己,还有时间与他一晌贪欢,就当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如此短的时间,她就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想独占他……
玉芙想的越明白,心绪越是烦乱,长长呼了口气,靠坐在马车上发呆。
暖风熹微,马车窗外莺声燕语,她只觉得烦躁。
回府后,玉芙没什么心情吃饭,躺了会儿,天色暗了就洗漱上床睡觉,她何时去萧府找他,都凭她的心意,今夜她不想去,明夜也不想去了。
剪了烛,帐子里昏暗一片,玉芙阖着眼,脑海中都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记得萧檀炙热的身体,记得他的触感,知道他的温柔细致,知道他眼眸明亮温柔笑着的模样有多勾人。
她就是这样沦陷的。
她看到了那苏小姐看着他的目光,羞怯而胆大。
萧檀出身寒微,养在国公府,众人都以为这身功名是拜她父亲所赐,其实萧府的人都知道,这与国公府无关。
是靠他自己。
她承认,萧檀是个很优秀的年轻男人,尤其是覆面也掩不住出色的外表,又是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御前红人。
这样的人,会被许多京中勋贵们招婿的罢?今日龙舟赛上的小姐们,应该也会被他吸引……
罢了,罢了。
就该这样。
玉芙紧紧闭着眼,翻身转了过去。
她潦草睡着又醒来,总睡不踏实,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温热的胸膛包裹住,结实的手臂环在她腰间。
玉芙本就半睡半醒,这下彻底清醒了,以为是什么狂徒,刚想惊叫,就感觉他在自己颈侧蹭了蹭,声音很低,有些疲惫,“是我。”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残烛吐着泪。
“我渴了。”玉芙喃喃道,“要喝水。”
萧檀起身下床,桌案上茶盏中还剩一些清茶,他斟了一杯,含在嘴里,俯身去喂她。
玉芙不愿意,推着他,“拿杯子来,我自己喝。”
萧檀漆黑狭长的眼眸幽暗清冷,他深吸口气,将茶水咽下,“好。”
玉芙润了润喉咙,人也清醒了,重新躺回软枕里,“你怎么上我这来了?国公府守卫森严,你没被发现吧?”
他站在黑暗里,佁然不动,却不由得一笑,“若是被发现了呢?”
玉芙知道他在逗自己,语气故作轻松,“被发现了,你也不一定是来找我的。咱俩以后不往来了就是。”
萧檀含笑点头,“姐姐说的是。”
玉芙趴在床榻上,腿轻轻翘起摇晃着,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成亲了,你会怎么样?”
萧檀的语气有着漫不经心的平静,“我会给你随点礼。”
第63章 别折磨我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玉芙怔愣片刻,翻过身去,“嗯,到时发喜帖给你。”
他紧抿薄唇,目光幽幽看着帐子里她曼妙起伏的侧影。
玉芙见他还不走,又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便将床帐放下来,“今日龙舟赛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
“然后呢?”他安静道。
“然后,该睡觉睡觉,该早朝早朝,该干什么干什么。”玉芙道。
他深吸口气,撩开床帐,坐在她身边,“芙儿,你……我们能聊聊么?”
“我不想聊了,也没什么可聊的。”玉芙语气平静。
萧檀沉默盯着她。他很想抱着她,亲亲她,告诉她,他除了她之外从未想过娶任何人,告诉她,他爱了她两世。
他分明能感受到她对他的喜欢和依恋,为何情到深处时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芥蒂横在她与他之间。
她好像无法放心将自己交给他。
他抱起她,俯身吻她,凌乱的吻急促落在她唇上,往她敏感的耳侧蔓延。
玉芙知道自己对他是如何上瘾的,可她不能再放纵,她知道他今晚想聊什么,但她不想聊,聊明白了,就该结束了。
她还舍不得。
玉芙撑着被他亲的软得像水的身体,假装嫌恶地偏头躲了躲。
这一举动却刺痛了萧檀,他深深敛眉,语调很冷,“躲什么!”
“不做。”玉芙说。
“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他的语调陡然冷锐愠怒。
“那你就走。”她说,推了他一把,回身背对着他躺下,“我困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立刻欺身上来,阴郁沉冷的眉眼闪过一抹痛色,执着问:“为什么不做!?”
玉芙笑了,“你不能总通过床上的事来解决问题,你我之间的问题又不是床上的。”
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他总通过在床榻间她对他的渴求来判断她的心意,所以她若即若离,或者是有一点冷落他,他便想在床上得到她的认可。
想让她在他身.下哭泣,想让她死死抱紧他,承受他。
却忘了其实她与他的问题,从不在床笫之间。
“我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来和我闹什么。”玉芙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萧檀了,你有了官身,有坦荡光明的前途,又深得圣心,这还不好么?为何总没事跟我闹别扭?龙舟赛上你与那苏小姐眉来眼去,我都没生气,你还与我生上气了?”
萧檀垂着漆黑清冷的眼,那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他扳过她的肩,语气中是压抑到极致的克制,“你为什么不生气?”
玉芙抬眸瞪着他,平静道:“我有什么生气的资格么?我是你的姐姐。”
“你可以不是。”他说。
玉芙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你从未想过与我有什么以后?”他盯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表情变化,“你睡了我一段时间,就,就仅是如此么?你就只打算与我这样不清不楚么?”
玉芙咬牙道:“是。”
他破碎的目光忽然变了,话语间咄咄逼人,“想跟芙儿相好的不止我一个,你为何会独独选我?为何会独独对我优待?”
“花开得正艳,哪有不折的道理?”她残忍道。
前世他就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今生不应如此了。
这傻子,今生还想与她要名分,还想彻底与她和萧家绑在一起,玉芙不解,怎会有这样的痴人?
萧檀呼吸一滞,抿紧了唇,眸光如同被雨水浇湿的火焰,逐渐黯淡下来。
“所以,我在芙儿眼里就……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都不算的人么?”
他不信她蒙了一层水雾似的眼眸,情浓时的甜言蜜语,还有缠着他不让他退出去时的深情都是假的……
玉芙低垂着眼眸,“我希望你能越来越好,走世间正道,得如花美眷,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萧檀冷笑,盯着她淡淡道,“长姐真是大度,那我便答应长姐,我必会走青云路,娶美妻,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好,很好啊。”玉芙忽然恼怒起来,翻身坐起来,指了指大门,“你去,你现在就去。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完,她还把他推起来,自己也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就推着他往门处走,“赶紧走,以后再别上我这来,国公府是你想来就来的么!以后也不用来了!”
他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上。
玉芙还不满意,伸手去推开门把他往外赶,冷冷道:“走,快走,走的时候给我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他攥住她的手腕,关上门,却又被玉芙甩开,她重新去开门,指尖用力扣门缝。
“芙儿,别这样。”
“你滚出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不知怎就这么生气了,疯了似地要开门把他往外推,二人推搡间玉芙没站稳往后倒,下一刻,被他揽住纤腰牢牢按进了怀里。
“你别动我!”她在他怀里挣扎,上身不能动,就用腿踹,怒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你爱娶几个娶几个,用得着跟我说?我才不想听!胆子大了你,还不把我松开!……”
萧檀无论如何也不放手,难得的强硬地扳过她的脸,吻住了那喋喋不休的红唇,全无往日的温柔,粗鲁撬开她的贝齿,急促掠夺她的呼吸,有一种缠绵又压抑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把那些口不对心的话语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好不容易不亲她了,玉芙赶紧大口喘气,“你别以为在这上面讨好我就行了,我才不稀罕,我还可以找别人,你又算什么,你给我滚……”
“芙儿。”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喘着,“对我好一点。”
玉芙感觉脸颊有凉凉的液体划过,她隐约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你可以找别人?那我可以吗?”他问,“为什么我只是那么说一说,你就如此生气,为什么?”
玉芙瞪着大眼睛,潮湿的唇瓣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萧玉芙。”他吻上她的鼻尖,气息在她脸上留连,幽幽望着她,“你喜欢我。”
他的心抽痛着,祈祷她不要再否定自己的心,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喜欢我,是不是?你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你说的那些功名利禄,什么青云路,我全然不在乎。”萧檀冷峻的脸庞有种棱角分明的清湛,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我救圣驾也好,平内乱也罢,只是为了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我一无所有时你那样善待我,我怎会对你没有私心,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你,都会想独占你。芙儿,我不是没有感情的物件,我是一个人,我后悔了,我要名分,我要当你的男人,做你的夫君。”
他的话如滚烫的蜜,在玉芙心上泛起涟漪,荡.漾开来,浇得她几乎理智全无,她对他早就生了占有欲,不管不顾的喜欢他,爱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得知他就是前世的萧檀时有多欣喜,可就是这份珍视,才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难道今生他走正道,承平帝就会放过萧家么?
“萧檀……”她语气哽咽,眼泪落下来,“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啊?”
他望着她,语气平静,“我克制过,没有用。”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克制过许多次不去想她不去看她,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汹涌,压抑不住,被满心的妒怒和不甘所灼烧。
他所呈现给她的,已经是他克制过的。
“我并非就是要你立即就嫁给我,我知道我还不配。”他吻她的额头,嗓音沉郁酸涩,“只是在此之前,你不要躲我,不要总是推开我,也不要……气我,好不好?”
玉芙没说话,伏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喜欢我么?”他轻声问,“能不能告诉我……”
居室里静谧一片,偶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声,坠着他的心往下滑。
半晌,她抬眸看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心碎,还有他压抑起伏的胸腔,就好像是等待着她的宣判。
玉芙的心倏地疼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歪着头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
“你哭了?”她亲了他一下。
他却别过脸去。
“哭什么?”她柔声问,嘴唇安慰似地摩挲他脸颊上的疤,“这里都红了呢……萧檀,萧檀,你就这么喜欢我么,我若是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萧檀深吸口气,也难以纾解胸臆间的憋闷,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一双灿若星月的妙目戏谑盯着他,湿软的唇瓣若有若无划过他的唇,却不吻上来。
“可怎么办呀……”她叹息般。
萧檀闭了闭眼,下颌线绷紧,心血翻滚,难以接受他努力了两世,还是换不来她的真心,难以接受先前的那些甜蜜都是自以为是的幻觉。
他怅然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绝望的是,就算她不喜欢他,他也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玉芙看着他的脸一寸寸苍白下去,盯着她,好像千言万语憋闷在心中。
“我要是说不喜欢呢?”她一双清澈妩媚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如藤蔓般缠上来,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唇齿与他纠缠含糊道,“你会和我结束么?”
玉芙在此刻明白,她想要的一直是无底线的爱。
这种爱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追过来死死缠着她不放。
他有些喘不过气,愤恨地看着她,好像在她给的绝望和痛里生出了快意来,左右她在前世的时候就已经伤透了他还不自知,她与旁人做了妻子,她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今生也是如此,只把他当作一个,玩物?
或者让她快活的床伴。
“芙儿。”半晌,他捧着她的脸,漆黑的眼眸清润的要滴出水来似的,他很无奈,涩然认了,“你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可他拿她没有办法。
他松开了她,于昏暗之中贪婪凝视着她,心底那黏腻而恶劣的冲动又不合时宜地席卷而来——不喜欢又如何,将她禁锢在身边也好,让她只看着他,总有一天会喜欢!
从他的怀抱骤然脱离,玉芙感觉身上很冷,分明是夏夜,却有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她向来不是纠缠之人,何况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如今说到这了,也好……
“是啊,你知道就好。”玉芙豁达道,被他吻的娇艳的红唇微启,话语轻快带笑,“这些日子我也玩得差不多了,结束罢。”
他愣住,目光灼灼看着她,尽量冷静克制,“为什么?”
“当时你说的,不会做多纠缠。”她无意识地撩了撩长发,一双妙目缱绻平静,蹙眉看着他,“不会说话不算数罢?”
第64章 君夺臣妻:好可怜啊,弄干净点。
萧府。
居室里没有点灯,仅有疏冷的月华笼罩。
妆奁里半掩的胭脂盒,桌案上放着她做的长命缕,青纱帐里一对鸳鸯枕,还有衣柜里满满的她的衣裙,萧檀的目光一一扫过,恍惚间看见她慵懒趴在床帐里朝他招手。
他行至床榻边。锦被上还沾着她的青丝,萧檀俯身,深深嗅她的气息。
黄粱一梦。
青年的脑海中骤然出现这四个字。
重生一世,又何尝不是黄粱一梦?
他的眸光自昏暗中冷峻起来,既如此,不如这梦再做的大胆些。
萧檀知道承平帝有一桩心事,那便是先皇驾崩前有意更改储君人选。
不知是回光返照带来的决心,还是人之将死才有了魄力,先帝终于意识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太过平庸,想明白了立嫡立长不如立贤,可是来不及了,彼时的承平帝做了多年太子,早已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决不允许自己就要登上等了多年的至尊之位时被拉下来。
最终还是太子登基,但承平帝心里难免留下了永远的疙瘩。
先帝临时想要改立的是当时的三皇子,承平帝登基后三皇子便成了雍王,去往封地平城的路上遇袭。
雍王、雍王妃全部身死,唯独雍王妃才产下的两个月的婴孩不知所踪。
这个婴孩,便是承平帝的心结,多年来东厂和北镇抚司多方寻找,杳无音讯,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其实并非真的不知,而是那时萧檀执掌北司为自己留了一张底牌,便是这个孩子的踪迹。
奈何玉芙骤然香消玉殒,他心如刀绞神志皆乱,往昔之布局付尽东流,倾其所有竭尽所能速调诸力,为玉芙报仇,护她血亲周全,至于能否自保,已经不重要了。
没想到今生,要这么快用到这张暗藏的底牌。
承平帝此生一直想要证明自己,便与先帝临终前要改立他人有关,所以,雍王的遗子对承平帝来说很重要。既然承平帝对萧家杀念难消,那他必须疾进行事,更快取得承平帝的信任。
如此,方能心无挂碍,好好讨玉芙喜欢。
她不喜欢他也无妨,若她的选择只有他呢?若他的权势盖过萧家,她的尊荣和富贵只能他来给呢?
翌日早朝之后,萧檀在承平帝的御书房待了很久。
“卿真有胆量,与朕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年轻啊。”承平帝淡笑道,“这次是从何得知?”
“臣不敢欺瞒陛下。”萧檀答道,“臣昨夜梦中似有声音与臣说,崖州遗珠之事。”
承平帝凝目,“此事无人愿沾染,卿为何反其道行之?”
“臣虽然并非是陛下亲自拣选的进士,但臣目前所拥有的皆是陛下所赐,所以臣斗胆称自己为天子门生。”萧檀说,“如见天颜,得陛下信任,臣并非是只求富贵求权势,碌碌无为过一生。”
承平帝想了想,梦中谋事,听来蹊跷,可东厂和北司查了多年,也没查到分毫,若说此人先前为他将惠王叛乱扼杀于微时是刻意为之,那火中救驾绝对是真性情,如今又坦言提起自己多年的心结,难不成当真是上天赐予的福将?
真是他梦中有所指,何不让他跑一趟崖州?也没什么损失。倘若那孽子真在崖州……
“好,那卿便替朕去接朕那小侄子归来。”承平帝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卿过来,凑近些。”
*
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间,上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才封了中郎将的萧檀领了押解犯人流放崖州的苦差事。这等御前红人,按理来说与这样的粗活是联系不到一起的。众人感叹当真伴君如伴虎,雨露雷霆皆是君恩啊,不知他还回不回得来?回来后,还能有往日恩宠么?
另一件,便是萧国公的三公子,萧玉安娶妻。新娘是郡主独女,宠爱得紧。
权臣与宗室联姻,成婚当日十里红妆连绵,绕城一日,惊动了半个上京城,国公府大门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烂了。
上到皇帝和诸位阁老,下到寒门新贵,都送来了贺礼,宴席之上坐满了宾客,许多没有位置坐的,喜笑颜开留下贺礼,便拱手告辞了。
众人深深地感受到国公府的鼎盛。
“权势”二字不外如此。
这两个月来,萧檀骤然离去,玉芙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进入了一个误区,在“国公府为何倾覆”中打转,想不通显赫一时的国公府为何会被抄?
她总想找到原因,想从这个原因中以己身之力挽狂澜之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其实不然,即便她找到了原因,又能如何?这不是她最终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护国公府周全。
换一个角度想想,要想护国公府周全,便要解决一手覆灭了国公府的人。
这个人不用找,就是皇帝。
如此一来,思路就清晰了太多。
前世国公府倾覆皆因皇命,今生就逆转皇诏即可。
若是皇诏不可转,那她就弑君。
玉芙心里很清楚,自己绝非身负绝世武功恃勇斗狠之徒,刺杀皇帝是行不通的,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算借宫宴之名入宫,鲁莽行事,若一击不中,反倒给萧家早早招致祸患。
所以要智取。
不知是忧思过度还是思念过度,玉芙撑到三哥萧玉安成婚后,就病倒了,连连发热不止。
晨起时,她在帐子里坐着出神,暖融融的日光照进来,倒是晒退了身子上的困倦乏力,人也清醒了许多。
她终于想起来,前世她成亲后与勋贵之妇们应酬时,见过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鹅蛋脸,清秀可人,身材娇小,话也不多。
旁人都笑脸相迎,上赶着与她闲话,那个女子却不为所动,只呆呆坐在角落里,所以玉芙对她是有特别的印象的。
后来再见这个女子,便是在宫宴之上。皇后娘娘笑里藏刀说她是承平帝新册封的容贵人。
锦衣卫指挥使在那一年因公殉职,指挥使换了人,锦衣卫也大换血。
那女子的夫君,便是原来的锦衣卫指挥使蔺朝。
当时许多人都不敢言语。
等那阵风过后,才有风言风语传出。妇人家聚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蔺指挥使曾夜闯宫门,还说早有人在一个雨夜看见皇帝的轿撵停在蔺指挥使宅子后门停了一夜,而那时蔺指挥使被遣往南府办差事。
还有人说蔺指挥使的灵堂前长跪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那身影与其莫名失踪的正妻有八九分相似。
玉芙心里有了计较,乍一看镜里,她披散着长发,不施粉黛,脸色苍白,黑发红唇,眼眸明亮似妖鬼。
还真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
陡然燃起的斗志充斥了她的心。
小桃端着汤药进来,见玉芙直愣愣盯着镜子,吓了一跳,忙放下药碗迎上去,“小姐何时醒了?怎么了这是……”
“醒了。”玉芙幽幽道,“我很好,不能再好了。”
得想法子和蔺指挥使认识,三哥才成亲,显然此时不便去扰他。那便只有大哥了。
大哥常在御前行走,定然识得蔺指挥使。
不一会儿,萧停云就步履匆匆扣响了蘅兰苑的门。
他已许久没来过这里,举目望去,草木葳蕤,浓荫绿意一片,花窗下那芭蕉叶的叶片已长得肥厚油亮,还是他前几年去儋州公干时移植回来给她的,那时以为这等稀罕树种在干燥的上京定是活不了了,这小丫头还亲手给它擦叶子,舀了水天天往上浇,很是珍视。
“芙儿,身子好些了?”萧停云掀开软帘。
玉芙起身拎起茶壶,“好多了。芙儿给大哥哥斟茶吃。”
萧停云有些受宠若惊,面上却不表,应了声坐下。
居室里一片寂静,午后的暖阳斜斜洒进来,一片淡金朦胧,连带着身上也暖洋洋的,兄妹二人安静斟茶喝茶,好似回到从前,玉芙忽然一笑,“斟茶的手艺还是大哥哥教的,大哥哥尝尝,这些年妹妹有进步了么。”
萧停云目光澄澈,笑容温和,“原也没想着你斟茶去讨谁欢心,不过是让你打发时间罢了,自己欢喜就行。不过那时芙儿还是个半大孩子,转眼间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芙儿都成了有心事的大姑娘了。”
“哥哥不也变了,变成人家夫君,人家爹爹?”玉芙莞尔,语气放缓了些,“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以哥哥为荣……是哥哥,让国公府的荣光绵延。也是因为有哥哥撑着,二哥才能心无旁骛去参悟佛法,三哥和我才能随心所欲。”
萧停云沉默片刻,“芙儿言重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
她望着他,语气诚恳,“我说的是真的,我还记得大哥哥以前还带我去过许多地方,云中城的敕勒歌,星宿海的饮光酒,芙儿到现在都记得。”
萧停云仿佛也陷入了往日亲密无间的回忆中,眼里俱是温和笑意,“芙儿说这些,可是又惦记着出去游历了?想让哥哥跟爹说说,放芙儿出去?芙儿想去哪里?”
说罢,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冷下来,“若是崖州,不行。”
“谁说要去崖州了?”玉芙否认,微微鼓起腮帮,眸露嗔色,十分坦荡道,“我若真想去寻萧檀,何必耽搁至今呢,哥哥真是多虑了。把我想成什么了?”
萧停云点头笑道:“那确实是哥哥把芙儿想差了,以为芙儿近些日子的忧心便是为那小子,原来芙儿早已走出来了么?”
玉芙将茶盏一放,佯装愠怒,起身背对着他往内室里走,“大哥哥就知道嘲笑芙儿,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芙儿留,也不让芙儿心里有点心事,烦死了,大哥哥还是走吧,我不与你说话了!”
好像回到了往昔的熟稔松泛,萧停云也如往日那般继续逗她,温和一笑起身,掸了掸衣袍作势要走,“是哥哥不会说话,扰芙儿烦心了,那哥哥便先告辞,改日芙儿消了气再说。”
“好好好,哥哥去罢,小心着些,可别摔着!”
萧停云唇角勾起,跨过门槛却又止步不前,静静等着她像以前那样来偷偷瞧他到底走了没有。
他很喜欢芙儿使小性子的模样,喜欢她朝他装样拿乔,只为让他哄着她,听她的话。可他偏偏不如她的意,看她计谋不成,恼怒哭泣,他再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哄,听她说句“大哥哥最坏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
现在想想,只觉得怅然。
阳光洒落,萧停云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玉芙隔着花窗,侧目瞧见了,却也不理。
本就是为了探出蔺朝的消息才唤他过来,怎料他还拿捏上她了,若是往日,她愿意与他逗乐子,但自从见过萧停云的外室后,她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好像眼前这个大哥哥再也不是那个巍巍如山令她敬仰的大哥哥了……
“好一个丫头。”萧停云笑叹摇头,又转身回来,踱步往内室中去,半撩珠帘,“说罢,寻我过来到底所为何事?当真是想去哪儿玩?”
玉芙施施然起身,撩起一双妙目,“不是想去哪儿玩,是想见一个人。”
“何人?”
“锦衣卫指挥使蔺朝。”玉芙道。
他面色不变,含笑道,“芙儿见他作甚?如何识得此人?”
“不识。”玉芙摇头,“蔺指挥使已有妻室,但我一手帕交心属他已久,甘愿给他当妾,要我与蔺指挥使牵个线,我倒不是真要促使好人家女儿去给人当妾,而是想见蔺大人说一说,让他千万要拒绝。”
萧停云温声道:“如此,芙儿还是少费心神,我与他说便是。”
“万万不可。”玉芙着急道,“大哥哥莫非是糊涂了?本就是女儿家的密事,怎的可劳烦哥哥一个大男人去说?此事我本就不该告诉哥哥,哥哥若是亲自与那蔺朝说了,那置我于何地?”
萧停云点头,端详她的神色,“芙儿思虑周全,那我明日约蔺朝来府上一叙?”
“好,就明日。”玉芙嫣然一笑,可又面露忧愁之色,“大哥哥可知蔺朝此人性情如何?锦衣卫都是些凶悍的,明日不会我与他还未开口,他就凶神恶煞罢?他可是管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
萧停云笑着摇头,忍不住屈起指节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芙儿何时见锦衣卫凶神恶煞了?若是凶,也只是对那些枉顾皇权作奸犯科之人,断不会对芙儿这样好的姑娘凶,放心。蔺朝此人十分聪颖,性子直爽,且时常把夫人挂嘴边,明日芙儿只需稍稍暗示一下,他便会明白。”
蔺朝听说过这位上京贵女中的贵女,关于她的传言有不少,就算不去特地打听,也难免听得只言片语。
今日来国公府,是萧停云相邀,见的却是萧玉芙。
她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立于半透的纱屏风后,而是直接坐在湖边角亭中等他。
如传言中那样明艳雍容,只是她那神态不似闺阁娇女那样烂漫娇柔,说出的话也惊世骇俗。
他大吃一惊几乎要拍案而起,可看面前女子又不像是胡言乱语,那淡淡的神色冷睨他的目光,倒像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蔺大人。”她说,“大人执掌锦衣卫,自是有许多查探的法子,若不信玉芙的话,大可去留意留意,说不准早有端倪,只是有的人不想让大人察觉。这位能控制锦衣卫的人是谁,大人心里……没数么?”
蔺朝面色沉冷:“你是如何得知?”
玉芙轻摇团扇,看着青湖粼粼的碧波,“女人家自然有女人家的门道。”
蔺朝的目光定在她面庞上,若是她没有说那些话,他的这个举动绝对算是无礼至极,可现在不同,他需要审视她,来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他看她,她便淡淡对他笑,只是那笑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令他十分困惑:“芙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玉芙道:“众人皆知蔺大人与夫人情笃,蔺大人为人夫君常把夫人挂嘴边,不知多少女子羡慕,玉芙也是其一。另外大人与我大哥哥交好,玉芙既然知晓了此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若是不管,恐大人就要招致杀身之祸还不自知了。”
蔺朝沉下目光,袖中的拳头收紧了。
“我今日与大人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玉芙正色道,实则却微微放松,夺妻之恨,无论对方是谁,都是难以下咽这份愤恨的,更何况蔺朝日日护卫承平帝安全,承平帝却肖想他的夫人。
蔺朝站直,而后深深一揖,“小姐仗义。”
玉芙沉默了一下,勾勾唇,“此事旨在快,蔺大人可明白?”
她已遣人去查探了,蔺朝的夫人身边的婆子前几日才去药铺偷偷摸摸抓了避子药,若是他与夫人行房,那蔺夫人何须避孕?定然是承平帝已经得了手。
所有男人都忍受不了这个。
现在就怕蔺朝还没先动手,承平帝就要忍不住了,承平帝也是男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怎能容忍自己睡过的女人再在别人身下承欢?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也不可以。
所以,就看谁快了。
玉芙不由得兴奋起来,看着面前英气的男人,当真是一表人才,谈吐、举止都不错,即使知道了这样耻辱的事也十分克制,涵养深不可测的确令人钦佩。
锦衣卫个个猿臂蜂腰螳螂腿,更别说指挥使了,可惜啊,可惜,夫人却被皇帝强迫。越冷静克制的人,怕是发起疯来越不可控呢,实在不行,她会再添一把火。
玉芙想到以后的事,心中生出些怜惜来,轻声道:“若有需要玉芙帮忙的地方,大人请尽管说。而且此事玉芙保证,不会再为外人道……”
蔺朝颔首抱拳,转身走了。
蔺朝走后,玉芙让小桃陪着,漫步于青湖边,神色冷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桃抬眸看着小姐,自从檀公子去崖州后,小姐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愈发沉默寡言,连容貌都比往日冷艳了几分,现下缓步沐浴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浓稠明艳,凭栏眺望,身姿婀娜窈窕,眉目间莫测,给那艳丽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冷。
分明是日日都见的人,怎么就感觉越来越不同了呢?
就好像是拂去了骄矜烂漫的面纱,露出了另一张陌生的面孔来。
*
先皇驾崩前,到底有没有将立嫡立长改为立贤,雍王一脉根本无从得知。
回封地的路上,莫名其妙就命丧了黄泉。
承平帝万分不想背上杀手足的名声,杀手足一时爽,后世可要承受史官们的口诛笔伐,所以,册封了雍王后,大肆给了封赏,再悄摸地派人去灭口。
雍王妃死前把怀中稚子交给了奶娘,奶娘趁乱抱着孩子跑了,几经辗转,到了崖州。
前世,萧檀亲自来安顿了奶娘和这个孩子,为她们置了田产和房屋,甚至把周边的房子也都买了,住进去北司的女杀手和老武婢,来护卫这二人的周全和帮衬日常所需。
他不发话,她们就生活在一个安全又理想的环境里。
有朝一日有了变动,是杀还是捧,全在他一念之间。
今生,他来得比前世要早,奶娘和孩子还处于饥一顿饱一顿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
他居高临下看着躲在奶娘怀里,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勾起了唇角。
其实根本没有雍王世子。
雍王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儿。
“她是个丫头啊,大人,她不是世子,大人就饶我们一命……”奶娘抱住面前男人的裤腿,痛哭流涕,“女娃娃能做什么,根本就无碍当今圣上,求大人高抬贵手!”
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娃,才绝对不能让承平帝知晓,才必须死。
她得是个男孩啊,否则死得都没有意义。
“哦?高抬贵手的原因是什么?”萧檀认真思考道。
那奶娘被问住了,其实这些年她猜到了雍王主子一家因何遭此厄运,当下恐惧之下忽然生了胆气,抬眸注视着面前神情寡淡的青年,“且不说我们是不是女娃娃,如果是个男娃,那大人您明知道谁才是天命,为何还要逆天而行?”
萧檀看着女娃明亮又躲闪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小脸,他漆黑狭长的眼眸弯起,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我只遵从我的天命。”
他的命,就是玉芙。
“让小周去吧。”萧檀提刀踏出破败的门槛,神色淡漠掸了掸自己的袍角,“他是南方人,稍温和些。”
此事了了,还有海上的事。
先把人埋了,待该走的时候挖出来,以崖州的气候,应该可以腐烂到看不出男女了。
萧檀望着一望无垠的南海,平静无波的海面上一艘艘战船林立,随时可以带来惊涛骇浪,也可以成为远走琉球的载具。
只是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借力。
今生,不知萧玉安还能否像前世那样信任他。
琼州府知州是个见钱眼开的,海上海盗多,海盗若不来“进贡”,那便将海域封锁,让海盗们一连数月都“颗粒无收”,海盗奉上钱财,知州就奉上沿海村落,任海盗宰割。
萧檀领皇命暗查雍王世子,琼州知府不得不配合出海,顺便肃清海上多岛屿上的海盗,缴获船只数十条。
这一来一回便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萧檀心中惦记玉芙,就算有隔几日就有往返于上京与崖州之间信鸽来报关于玉芙的一切,他也依然不放心。
他想她想得要发疯。
好在耗时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他可以回去见她。
才下过雨,那没有立碑的小小的孤坟特别好挖,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小女孩的粉蓝花衣裳。
“大人,已经看不出面目了。”黑衣人低声道。
“真可怜啊。”他端坐马车里,用衣袖仔细擦拭着要送给玉芙的红珊瑚,没有抬起眼皮,“只要头,弄干净点。”
第65章 狗皇帝:结束了也可以再开始。
“我要见你。”
玉芙垂眸看着小桃送进来的纸条,心念微动。
听闻萧檀去崖州押解人犯终于回来了,回来后直接进了禁宫。
与皇帝相谈许久,之后不仅没有像朝臣猜测的那样泯然于众臣,反而升为三品光禄勋郎中令,统领禁军,直接负责皇宫门禁守卫和皇帝出行扈从,且承平帝分了一部分吏部的职能给他,掌管三署郎官考核任免。
这是从未有过的擢升速度,萧檀一时间风头无两,权势更重。
现在他人还在宫中,纸条就到了她手上,还真是迫不及待。
玉芙的指尖轻轻摩挲那熟悉的字迹。
凭什么他想见,她就要见他?
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何况今日,实在不便。
前几日,蔺朝与她密会。
这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还不曾设局让蔺朝亲眼看见夫人与承平帝有私,蔺朝就脸色铁青地找上了她。
皇帝早起杀心,是他夫人多番恳求,皇帝才没有对他动手。
原来屡次在行动中受阻、受伤,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去柳州公办,分明洒了雄黄,却还是被蛇咬伤,中毒后只得停滞柳州养伤,现在想想,是给狗皇帝让位置。
还有府中槐树下埋的好几副避子汤药渣,夫人身上莫名出现的深深浅浅的淤痕。
都有了解释。
蔺朝只觉得,锥心之痛都不过如此。
玉芙继续诱导他对承平帝动手。
其实即便她不说,蔺朝也是要动手的,毕竟他不弑君,君就要他死。
今日宫中荷花宴,玉芙与其他贵女一同受邀,进宫赏荷。
蔺朝也会趁锦衣卫换防时换上自己的亲信死士,刺杀承平帝。
玉芙收起纸条,换上了显眼的海棠红罗裙,袖口绣着金色缠枝纹,腰间玉带垂落十二串珍珠璎珞,更显腰肢纤细。如云的乌发上珠玉簪首,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赤金色披帛随风如流云般飘逸华美,一颦一笑间恍若神仙妃子,很是明艳扎眼。
并非她要出风头,而是要尽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给蔺朝制造机会,争取时间。
仲夏暑气蓬勃,饶是才下了雨,空气中也有些闷滞难耐。
进了顺贞门,各家姑娘就都下了马车,随着侍人往宫宴处走。玉芙低垂着目光,悄悄瞥了眼守卫,守卫们都面色如常,空气中却隐隐有种紧张肃穆的味道。
临近太液池,荷香阵阵,还有管弦丝竹声似仙乐飘飘传来。
荷塘边是一张张精致的桌案,四周摆了冰盏,冰盏散发出阵阵凉凉的白雾,乍一看去,层叠的翠绿荷叶间仙气缭绕,恍若天上宫阙。
玉芙在宫女的引领下缓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案上摆放了造型别致的荷花酥,花瓣儿似乎还有着淡淡的荷香,配上新酿的果酒,很是精巧。
皇后娘娘设宴,便没有什么来献舞的妃子,无非就是贵女们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互相奉承奉承。
“哟,这是谁啊,这身打扮,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荷花池里的花仙出来了呢。”一妃嫔扭着腰肢走到玉芙面前,阴阳怪气道,“你莫不是想把皇后娘娘的风头抢了去?”
玉芙的本意就是挑起争执,便不甘示弱回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牡丹真国色,怎是区区荷花可比的?”
那妃子没想到玉芙敢出言不逊,明显一怔,却还不了口,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玉芙气定神闲拿起杯盏,抬袖掩住面容。
宴席进行到中间,忽然听闻太监唱礼,竟是承平帝来了。
玉芙一时间有些慌张,没想到承平帝竟会来此处,那蔺朝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换防岂不是换错了地方?
她与一众贵女嫔妃一同跪下行礼,心绪烦乱。
“平身罢。”承平帝声音愉悦,“赏荷这等雅事,拘这俗礼就俗了。皇后平日为后宫操劳,今日好好歇歇,朕来作陪。”
玉芙随着众人一同起身,抬眸时愣住了。
萧檀。
萧檀就在皇帝身侧,一袭正红色官服穿在他本就挺拔高挑的身上更显郎艳独绝,半张脸隐在阴翳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斯文勾起的唇角。
他的袖口还隐隐露出褪了色的长命缕来。
玉芙曾看过父兄穿正红色,大哥哥也是很好看的,但她的心好像有了偏颇。
“爱卿,也陪朕和皇后坐坐。”承平帝对萧檀道,“爱卿可有婚配?”
历代皇帝的恶趣味之一就是点鸳鸯谱,承平帝也不例外。
萧檀案子办得好,不仅平了崖州海盗之乱,还呈上那雍王世子的头颅和雍王信物,仵作验了骸骨,承平帝心里的大石头就算落下了,所以心情很好,赏赐了官职、金银,还嫌不够,不如趁官眷贵女们入宫,赐个婚。
“臣不曾婚配。”萧檀道,视线仍在玉芙面庞上留连。
真美啊,长姐。
比他离开时,更明艳不可方物。
很好。
“爱卿在看什么?”承平帝注意到萧檀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往一众贵女中望去。
“回陛下,臣在找人。”萧檀如实道。
“找谁?”
“找臣的心上人。”萧檀漫不经心勾起了唇角。
玉芙垂下头:“……”
“爱卿有了属意的女子?”承平帝惊讶道,指了指人群,“是哪家千金?可在这其中?”
在场贵女们面面相觑,有的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了那长身玉立于皇帝身侧也丝毫不减风华的青年,脸颊发红,羞赧低下头。有的则是蹙眉沉思,手指绞在一起。
“在这其中。”萧檀坦言道,“陛下知道她。”
玉芙头垂得更低了,心如擂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倘若皇帝真的赐婚,她岂能抗旨?那萧檀可就跟萧家绑紧了!
蔺朝刺杀不成,那承平帝就还是皇帝,承平十一年的事就还有可能发生!
“哦?朕知道?”承平帝来了兴致,目光在一众低垂臻首的贵女中扫过,“是何方神圣能得爱卿倾心?”
萧檀的目光从几乎缩成一团的玉芙身上移开,心一个劲地往下沉,面上却不表,对皇帝拱手淡笑,“今日的主角是花神菡萏,别被臣抢了风头。待改日,她应允臣了,臣再求陛下和娘娘为臣赐婚。”
承平帝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与皇后含笑耳语猜测。众人也都平身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玉芙简直惊得一身冷汗,小声与一旁的宫婢借故更衣暂且离席,实则是欲想法子与蔺朝见一面,知会他一声。
蔺朝今日当值,应就在皇帝附近护卫才对。
只是这帝后同台,且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动手呢……
玉芙望着宫墙上房逐渐阴翳的天,怕是要下雨,下了雨,荷花宴就会早结束。
蔺朝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在油锅里烹炸,难捱得紧。又像是在刀尖上走,不知哪一日就会坠落悬崖死生不复。
所以,他必不肯就此作罢。
前头领路的宫婢女与她保持着两三丈远的距离,她若走得慢了,对方就等一等。
玉芙想,该想法子甩掉她才是。
走出了两道宫门,一缕日光透过阴翳,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鲜焕隆重,可周遭却寂静无声,有种诡异的美感。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夹道里托。
玉芙心头一惊,垂眸看去,腰间朱红色的官服衣袖上有难以分辨的暗纹,她大可猜出他是谁了。
见那宫婢也被萧檀带的人制住了,玉芙才松口气,不再挣扎。
“你是不是疯了?”玉芙质问,“为何方才要在御前那样说?什么你的心上人就在其中?”
“我不能犯欺君之罪。”他垂眸看着她道,冷峻的面容有种温柔的柔光,“你就是我的心上人。”
“……萧檀,你我已经结束了。”玉芙强调,“你那么说了,往后谁还会把自家女儿和姐妹介绍给你?”
萧檀对她所说的结束充耳不闻,想了想,得逞似的笑了笑,“那正好,清净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气恼的她,两个月未见,他实在太想她,海棠红可真衬她,衬得肌肤皎白似雪,眼若点漆,雍容华贵,却只对他嗔怒,好像喝了些酒,整个人出水芙蓉般娇艳,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揉进怀里好好亲亲。
但她肯定会生气,所以他只能忍着。
“芙儿,我亲亲你吧。”他有些忍不住。
“……萧檀。”玉芙这回认真上下审视他,“你可知你我已经结束了?”
他无所谓一笑,英俊的面容上有不同于往日的顽劣,“还可以再开始。”
玉芙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不欲与他再耽搁时间,心里都被蔺朝要弑君之事所牵引,便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宴席上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芙儿要去做什么?我陪你。”
她脸色不是那么好看,显露出娇柔的一面,“怕是来癸水了,正要去看看呢,你别再耽搁我了……”
玉芙说话时的尾音又娇又颤,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完还怕不够,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啪叽一声重重亲了一下。
熟悉的兰芷气息扑了满怀,萧檀怔住,眼神都清澈了。
趁他还发愣,玉芙连忙提裙逃走了。
玉芙记得蔺朝布防的地方叫做“昭明殿”。
她前世来过宫里数次,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是在内阁中枢附近,曾经随着引路太监,她曾惊鸿一瞥过那高悬的牌匾。
按着前世的记忆,玉芙还真误打误撞寻到了昭明殿。
不知是因为帝后都在御花园的原因还是什么,偌大的殿宇寂静一片。
玉芙提裙迈过门槛,就看见殿宇下几根抱柱旁,立着几个男人,沉默而挺拔,一动不动,只腰间别着的绣春刀闪着寒光。
是锦衣卫没错。
是蔺朝的人!
蔺朝站在石阶上,神色冷凝,望着不远处层叠的宫墙,玉芙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时,手腕被攥住,下一刻,萧檀将她揽在臂弯里闪进了廊庑旁的耳房。
耳房是放洒扫工具的,空间本就不大,窗子都糊住,仅能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萧檀的手停留在她纤细的腰间,将她紧紧勒向自己,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恨声道:“萧玉芙,你到底要干什么!?”
玉芙脸色有些苍白,显得红唇更加诱人,她愣愣看着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跟上来了……”
“你和蔺朝什么关系?”他目眦欲裂,显然是怒极,咬牙道,“他要送死,你跟着去?!”
玉芙大惊,“什么送死?”
“他要行刺!”萧檀道,“你以为今日陛下为何忽然改道去荷花宴,你以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冷锐看向窗外。
此时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兵甲声传来,那是承平帝的御林军。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这空间本就极为狭小,玉芙只能身体僵硬地和他贴在一起。
玉芙从门缝中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寒光连绵不绝。
她的心揪紧了,这是有多少人……蔺朝!
萧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深吸口气,温声在她耳侧道:“别怕。”
玉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全都被外头的动静所牵引。
原来承平帝早有察觉么?
原来,原来她还是无法改变这一世的任何事吗?
蔺朝,还是会死。
巨大的无措和恐慌袭来,再加上这耳房狭小不堪,漆黑可怖,玉芙骤然想起前世憋闷在棺中的窒息时刻,心乱如麻,蹭地一下从萧檀怀中起身,夺步就要往外冲。
萧檀一把拦腰抱住她,捂住她的嘴重新退了回去。
外面传来兵刃刺入血肉的可怖声响和惨叫声。
“芙儿!?”他压低声音在她耳侧,“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狗皇帝!”蔺朝的喊声传来,森冷可怖,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你夺人妻室,不堪为人君!今日我就要取你狗命!”
“你夫人若是不甘受辱,朕与她初次她就会自尽来做个节妇。”承平帝淡淡道,“但她为何没有呢?蔺朝,你好好想想。”
“想不明白,就去地底下想罢。”
兵甲声震天,刀剑声不绝于耳,还有蔺朝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声,“慧娘!慧娘!你可是被迫的!?一定是这个狗皇帝逼迫你,是不是!”
玉芙惊恐发作,眼前的耳房转瞬变为厚重的楠木棺盖,四只儿臂粗的铁钉寸寸钉入,外头铁器噗呲入.肉的声响化作铁钉钉入棺木的声响,一声声钉在玉芙心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都是轰鸣声,呼吸不上。
“芙儿?”萧檀察觉到她的异常,看着她满脸眼泪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却也只能死死将她按在怀中,“你怎么了?”
第66章 姐夫:不知姐姐喜欢哪一个?
玉芙想叫,萧檀只能死死捂着她的嘴,时间仿佛都停滞了,过得太慢。
玉芙眼睁睁看着窗外溅起的血光,泪珠啪啪地掉落,砸在萧檀手背上。
看着她哭得凄惶,脸色煞白,身子都在打颤,萧檀似乎尝到了她的眼泪,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紧紧拥着她,吻去她的眼泪,撬开她的唇齿,二人唇瓣贴在一起,他欺得更紧了,修长的手用力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蹙着眉,那样心疼,那样动情,全无绮念,只是想抚慰她的莫名的恐惧,倾吐对她的思念。
她在他温柔缱绻的吻中逐渐安静了下来,他还来不及欢喜,迎接他的就是嘴唇上传来的剧痛。
她咬了他,像是个小动物,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阖着眼抱紧了她,任她所为。
没过多久,外面趋于平静,鸣金收兵,“把尸体清理干净。”
等到动静全无时,她也在他怀中软了下来,萧檀稍稍松开了她,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却又像是温柔的羽毛拂过玉芙躁动的心。
“芙儿,你好了吗?”他刚松手,她就软软地贴着墙往下滑,他便赶紧把她抱起来嵌入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别怕。”
玉芙呆呆地看着虚空处,微微颔首,疲惫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过去的回忆总是会在某个时刻触发,她讨厌这种感觉。
尤其惧怕,惧怕在棺中的憋闷,惧怕黑暗,惧怕狭小。
萧檀平稳的呼吸在耳畔,隔着衣衫,他温热的体温一寸寸温暖着她,她忽然抬眸看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好看的喉结,宽宽的肩膀,没有黑暗没有打不破的棺木,只有他。
他遮挡了她惧怕的一切。
“萧檀……”玉芙颤声,面容上拢着一层深重的寒霜,泣不成声,“我……”
她到底怕的是什么?
萧檀敏锐地察觉到,她怕的不是外面的那场杀戮。
她怕的好像就是这间屋子。
漆黑,狭小的……棺材?
黑暗中,青年的眸光骤然冷凝。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之上,荷花宴上的飞花令已到了结尾处,承平帝不知何时离去了,皇后神态自若与众妃嫔贵女们闲话家常。
坐在玉芙一旁的女子见她去了这么久,便问:“去何处了,怎的这么长时间不归?飞花令都快到你了呢。”
玉芙有气无力悄声道:“来癸水了。”
看着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女子便没多想什么,信了。
萧檀也回到了席面上,先前借故离去,若是一去不回,是对皇后不敬。
“萧大人,陛下去勤政殿了,留下话说待你回来就在宴席上玩玩,玩够了自行归家就是。”皇后侧目对萧檀道,注意到他唇上的伤处,蹙眉道,“萧大人受伤了?”
萧檀面不改色,“多谢娘娘关怀,微臣方才喝茶水急了些,烫着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喝热茶也是会被烫着的,萧大人下次可得当心。”皇后道。
萧檀颔首,目光却紧锁在玉芙低垂着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心疼的呼吸都闷滞。
她,真的也来了么?
她识得他前世覆面的面巾,要他熏前世的香,还害怕黑,害怕狭小封闭的地方……
她真的是长姐么?
那她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为何前世就对他置之不理,而为今生的宋檀做了那么多?
难以言喻的妒怒涌上心头,青年的眼里有尘埃落定的笑意,眼眶却是红的。
宴席散了,玉芙在前面走着,到了顺贞门,小厮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萧檀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不用回首,也能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目光。
玉芙想了想,站定,对他大大方方招招手。
萧檀与身旁的内侍交待了什么,便穿过人群大步朝玉芙走来。
玉芙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疲惫笑了笑,不吝夸赞,“恭喜你,荣升三品,要赶上大哥哥了呢。很棒,比很多儿郎都要有出息。”
萧檀怔住。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崖州公办如何凶险”玉芙顿了顿,郑重道,“只是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你去牺牲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再有下次,我会担心。”
说完,对他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
“芙小姐近二月来出府十一次,与林氏密谈八次,光顾梵月楼两次,……”
下属事无巨细地向主人汇报着玉芙这两个月来的行踪。
萧檀低垂着眉眼,拨弄手中新制成的珠花,半晌,听完,他漠然道:“说说都哪些外男进了国公府的门?”
而后他从许多人名中提取了蔺朝两个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往来信鸽里只详细记述了玉芙的行踪,哪里能想到那蔺朝竟是萧停云请回府与玉芙相识的,这才疏漏了,否则他定会想法子提前归来。
“查清楚,蔺朝和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有耐心道,顿了顿,将那朵娇艳珠花收拢于袖中,起身踱步,似乎有些遗憾,“可惜啊,他死的太快了。”
此时软帘被掀起,绸缎庄的人先前上了门来送货,福子双手捧着几件素色锦缎。
萧檀依次换了,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天青色这样的亮色他许久没穿过,但她给他曾经选的都是很提气色的颜色,比如孔雀绿,所以,她应该是喜欢他有朝气的模样?
或者说是……喜欢的是宋檀那样的。
铜镜中,青年的神色冷峻起来。
福子不知所以,问:“公子这么晚还要出门去?”
他当然要去见她,无论多晚。
萧檀微微颔首,罕见地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打量自己,在崖州两个月,那里日照强烈,他晒黑了不少。
方才在宫中,她都没有正眼瞧他。
一会儿到了她闺阁中,二人离得近,她定然会看他看得清楚。
现下夜色渐浓,等待会儿入了夜,她帐子里昏暗,应该也看不真切罢?
萧檀脸色阴晴不定地扣下了铜镜。
长姐?
真可爱啊,早就认识他,却装作不识这么久。
终于要正式见面了啊。
可他以为的见面并没有发生在今夜,因为福子拿出了国公府的拜帖,萧老夫人相邀,明日过府一叙。
玉芙一大早就被早早叫醒梳妆,还没反应过来,小桃便将她扶到镜前梳洗打扮。
“老夫人设宴,要让小姐去作陪呢,请了贵客前来,趁着清晨凉爽,席面摆在园子里,搭了个小棚,一早就让厨房备了精致瓜果吃食。”
玉芙应了,梳洗完,挑了件端庄的素色衣裙,便往祖母那边去了。
萧老夫人最疼这个孙女,以往看着玉芙就心生欢喜,可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出落成窈窕淑女,却一直没个婆家,也不是事。
她那些个父兄是大男人家,心不细,不把女子的终身大事当回事,那她这个祖母不能糊涂,再耽搁下去,孙女可就真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萧老夫人朝玉芙招招手,问了些近况,玉芙隐去了昨夜宫中惊魂,只报喜不报忧。
祖母慈爱,向来十分照拂小辈,而且不像别家祖母重男轻女,所以玉芙很是愿意跟祖母亲近,只是若要日日请安,祖母的精神头也有些不济,如此才松泛了下来,不成想祖孙关系反而因为偶尔见一面而更为亲近,每次都有许多话要说。
“近来可有什么后生入芙儿的眼?”萧老夫人说,“知道你被梁家那小子伤了心,可也不能为了这么个人就耽搁自己一辈子,这世上还是有好男儿的。”
玉芙昨夜受了惊吓,夜里又做了噩梦没睡好,精神有些恹恹的,随口道:“哪有什么好男儿……”
“有啊。”萧老夫人和煦笑笑,“一会儿芙儿就见到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一位是新晋探花郎,一位是你三哥的同僚,芙儿见见,若是不喜欢,就只当是陪祖母用个早膳。”
玉芙:“……好。”
她刚扶祖母坐下,就见影壁后转出个人来,冷峻的眉眼于靡荼花荫下多了几分温和,锦衣玉带,赏心悦目。
是萧檀。
玉芙一怔,他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他多穿墨黑色、石青色的常服,很少见月白色的,玉芙恍惚看见曾经那个青涩羞怯的少年,讷讷地喊她姐姐。
而现在,那少年长成了男人,长身玉立,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萧檀忍不住对她笑,“姐姐。”
又越过她向萧老夫人行礼,“老夫人。”
“快来,快来。”老夫人招呼道,“好些日子没见了,快过来坐。”
“今日唤你过府,一是要恭喜你升迁,我萧家的孩子就是有能耐,祖母听闻你为圣上办了好些大事,真是为你由衷地高兴。”萧老夫人道,拉过玉芙,“与你姐姐也许久未见了罢?往日你们二人最是亲厚,可别因为另辟了府邸就生分了去。”
“姐姐。”萧檀含笑一揖,当真有种许久未见的疏离,“姐姐近来可好?”
“很好,多谢你挂怀。”玉芙也装了起来,不禁忧心萧檀此行的目的,若是一会儿他看见了另外两个人,又会如何呢?他看起来心里还是没放下她啊。
“今日请你过来,便是想让你帮着你姐姐看看。”萧老夫人道,“你姐姐性子沉静,也不爱交际应酬,祖母心里急啊,便叫了两个后生过来,你帮着给掌掌眼,选个姐夫。”
萧檀唇角的笑意凝固住,“姐夫?”
“是啊,芙丫头不能总是不嫁,现在她年纪不大,反正有父兄护着,觉得嫁不嫁人没得所谓,可人是会变的,等过几年她想嫁了,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萧老夫人忧心道,“那两个后生都是知根知底的,也算年轻有为。她父兄都忙,我想着你与芙丫头自小便亲厚,如今又在御前行走,眼界定是我这个老婆子不能比的,就请你帮着掌掌眼。”
玉芙眼睁睁看着萧檀脸上的表情尽散,漆黑的眼眸幽深,下颌线绷紧。
她干脆趁热打铁:“祖母选的人必是可靠的,你就帮姐姐随意看看。”
昨夜蔺朝的死,让她意识到或许今生的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便她提前做出了努力,也终归是徒劳。
距离承平十二年越来越近,她很怕。
“老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给姐姐选个姐夫的。”萧檀看着玉芙道,“不知姐姐更属意哪个?”
玉芙正犹豫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影壁后的两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齐声唤了声老夫人。
萧老夫人便又说了些客套话,忙招呼着婢女看座。
萧檀极其自然地坐在了玉芙身侧,淡笑道:“我与姐姐许久未见了,免得生分,就坐一处罢。”
第67章 中邪:她不会喜欢残缺的耳珰。
玉芙不动声色地往祖母那边挪了挪,她总觉得他此时虽然是笑着的,其实很危险。
萧檀察觉出了她的躲避,眸色更深,连表面上的温和都不维系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扬了扬眉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玉芙忽然想起来,他很讨厌她躲他。
“芙小姐好。”探花郎元珩拱手道。
另外一位兵部的刘大人气质沉着,身形魁梧,也十分有礼地向玉芙与萧老夫人行礼。
二人在看到萧檀时皆有一瞬的怔然。
这位萧大人,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拜帖根本送不进萧府,想不到如今却在国公府赴宴。
而且往日他们见这位萧大人,他都是覆面的。
原来覆面之下的面容,是如此英俊么?
老人就是喜欢热闹,年轻人齐聚一堂,萧老夫人觉得心气儿都提起来了,面色慈祥跟这两个后生聊了聊琐碎家常,便将话题引到了玉芙身上。
玉芙则面色平淡,一副骄矜闺秀状。
她不愿拂了祖母心意,若按照前世来看,祖母没有几年时间了。
寒暄必不可少推杯送盏,萧檀姿态散漫,举杯时连手都不想抬,玉芙愈发觉得尴尬,想赶紧结束这宴席,便笑着与探花郎道:“早听闻元大人诗词卓绝,尤其是那骈文写得不仅精工对仗且意境开阔,改日定向元大人好好讨教。”
萧檀看向玉芙,“姐姐何必自谦?往日姐姐还手把手教过我如何打破骈文的形式束缚呢。”
探花郎是云州府过来的,来前并不知此萧大人与萧国公府的关系,便有些惊讶道:“萧大人与芙小姐……相识?”
“萧大人曾在我府上住过一阵子,与我这孙女啊,关系亲厚,所以今日我才会叫他过府与你们……”萧老夫人解释道,“不过姐弟二人可是清白得很。”
老夫人说清白二字时,萧檀漫不经心笑着,鼻息间那熟悉的暗香萦绕,似看不见的蚂蚁往他五脏六腑里钻,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在桌下去牵她的手。
“祖母。”玉芙很自然避开萧檀的触碰,拽了拽祖母的衣袖,无奈轻笑,“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做不得数。萧檀如今高升了,祖母可切勿再提那些往事。”
萧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背,笑道:“好了,祖母省得了,你们都大了。以往你父亲和我还猜你们两个以后会不会……”
“不会。”玉芙脱口道。
萧檀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
萧老夫人不知为何姐弟二人今天格外古怪,有些尴尬,想给二人化冰,对玉芙道:“芙儿,来给萧檀添碗粥。”
萧檀端坐在侧,好整以暇地看着玉芙。
玉芙:“……好。”
玉芙刚起身拿起碗筷,他的气息靠近,温凉的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萧檀笑得温文,“我来就好。”
席间过半,萧檀便借故公务繁忙离去,萧老夫人也没有多做挽留,把关注点继续放在探花郎身上,显而易见孙女对这位姿容清俊的探花郎元珩更感兴趣。
萧檀走了没多久,玉芙就也不愿多做停留,那两位年轻人很能察言观色,自请告辞。
园子里席面散了,萧老夫人也乏了,玉芙扶着祖母回屋歇息后,在园中坐了会儿,时至现在她其实还有些恍惚,蔺朝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
是不是她做错了?
园子里有收拾席面的仆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在耳朵里没来由的刺耳,玉芙心生烦躁,敛裙起身往外走去。
莲步踩碎一地细碎的日光,她忽然看见廊庑下还有个人影,身形清隽挺拔,正背对着她看着青湖发呆。
玉芙深吸口气,对小桃使了个眼色,悄悄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却听萧檀声音含笑,“长姐还是如此可爱。”
玉芙脚步停住,深吸口气,看着眼前的繁茂草木,葳蕤花景。
他走近她,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
玉芙被清淡冷冽的气息萦绕,大惊失色,眼睫微颤,压低声音,“这是祖母院子外头,你做什么?”
萧檀面无表情抵住她的颈窝,在她颈侧深嗅,“我想亲你。”
“你我已经结束了!”玉芙没好气道,脱口而出,“而且,昨天不是才亲过?”
昨天在宫中的庑房。
他的确是亲了她。
亲了他的长姐。
萧檀抬眸看了眼晴好的天色,舔了舔嘴唇上的伤痕,又重新埋首在她颈侧低低地笑,眸光多了几分潋滟。
他锋利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弯出几分温和的弧度,“芙儿怎的如此胆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芙儿睡了我好些日子,怎能提裙就不管,说结束就结束?我可要去祖母面前好好分辨一番,找她老人家为我做主才是。”
玉芙:“……你去趟崖州是不是中邪了?”
“是啊,芙儿给我下了蛊。”萧檀语气满不在乎,胸臆间却充满了又痛又恨的快意,在她耳侧继续说道,“祖母很忧心芙儿的婚事,实则不需要的,芙儿早就是我的人了,就在我萧府那张榻上,与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还有在芙儿的闺阁、净室,青湖上的画舫,芙儿都缠着我不放,碰一下就……”
“萧檀!”玉芙恼怒打断他,忍无可忍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脸被她打得侧向一边去。
玉芙的掌心火辣辣的,侧目看了看自己滞在空中的手。
空气中一片寂静。
她这是怎么了,怎会打他呢。玉芙看着他骤然红起来的面颊,还有那被他咬伤的嘴唇,已经后悔了。
他往日虽然在床笫之间凶猛过分,可在床下,还是很正常温和的。
现在怎会如此胡言乱语?
萧檀深吸口气,缓了缓,唇角勾起。
他不明白,为何前世她对他置之不理,今生她也可以考虑所有人,唯独不能接受他?
那以前那些年她对他的好,是怎么回事?
是从他重生后,开始做自己,她才愈发远离他么?
她从未动过宋檀一个手指头。
却打他。
半晌,青年慢慢抬起眼,漆黑沉静的一双眼眸如被星河晕染,泛着潋滟的让人心碎的光。
他说:“姐姐很讨厌我么?”
玉芙咬唇不说话。
“很讨厌我么?”他轻声重复。
玉芙的心忽然被看不见的丝线攫住,胸脯微微起伏,心里翻江倒海。
正不知该如何说,就听他安静道:“姐姐不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玉芙抬眸看他,他的眼尾泛红,脸颊也肿了起来,被她咬过的薄唇还结着痂。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情意好像浓得要滴出来,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凝固在许多个宋檀依赖她、信任她、小心翼翼求她多一分关注的瞬间。
萧檀看着玉芙神色稍缓,肩膀微微松泛了些。
他学对了。
学曾经的自己,在她面前装可怜示弱,她果然会心软。
“傻子。”她道,抽出手帕来去拭他的脸颊,“我看看。”
轻轻一触,他便疼得一颤,玉芙赶紧收了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吹着气。
“你傻么,打你不知道躲?”
话一出口,却发觉自己怎么又沾了那种对他黏黏糊糊的娇态,便赶紧住了口,故作严肃,“走罢,去寻些冰给你敷一敷。”
“姐姐心疼我?”他问,浅笑着的眸光后是像蛇一般黏腻的试探,一寸寸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
玉芙转身,“再多说话你就出府去,我不管你了。”
青年唇角弧度扬起,缓步在她身后跟着,眸光安静柔软。
夏日里冰盏好找,没一会儿小桃就拿了干净的冰来。
萧檀坐在蘅兰苑中,脸僵硬仰着,侧目死死盯着在一旁吃葡萄的玉芙。
“福子,给你主子好好敷一敷,别又是疤又是红肿的,没法儿见人了。”玉芙语气淡定得很,“这葡萄不错,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们也带些。”
葡萄。
萧檀忽然想到,“自己”参加乡试前的一段日子,她便是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督促他读书。
那时她对他温柔,说不出的缱绻亲昵,主动督促他温书,一日三餐盯着小厨房做他喜欢的吃食,是真心对待他。
还有那九连环……她可知宋檀对她存着如何恶劣的心思?他竟想将九连环套在她的手足上,碰撞时便会发出或缓或激烈的声响。
她却还那么天真的教养那所谓的“好弟弟”。
她到底喜欢宋檀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萧檀的脸色都是沉如水的。
回府后,福子看主子还是面色不睦,便试探问道:“怎的公子见到芙小姐了也不高兴?
萧檀修长的手中执着錾刀,在半成型的耳珰上细致雕琢一朵缠枝牡丹,手下动作刻板而迅疾,他唇角勾起看似愉悦的孤独,“她躲我,还打我。”
福子十分坚定:“芙小姐不像是会打人的人,她连对下人都很和善。定是公子您……“
话说到后面戛然而止,福子瞄了眼萧檀的脸色,见他眼睫微颤,神色平静,就继续说:“是不是公子您与芙小姐有什么误会?”
萧檀的手忽然重重地从錾刀上挫下来,那赤金被削下一块。
他盯着那残缺的牡丹花瓣,眸光透着股复杂的疯感,“对,是我惹恼了她。那我改就是,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又有什么难的?那她就不会再躲我了。”
“她喜欢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只要她喜欢。”
说完,重新拾起那枚赤金牡丹花瓣,用砂纸打磨得圆润而光滑,将它仔细粘了回去。
“她会喜欢么?”他看着那残缺断裂的耳珰,抬眸问道,“看不出来裂缝了罢?”
“公子还是给芙小姐重新做一个为好,芙小姐不会喜欢这样的。”福子老实答道。
他的脸色瞬间冷如寒霜,“为什么?”
“因为这个都残缺了啊,芙小姐出身高贵,自小炊金馔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戴这样残缺的耳珰?”
萧檀将錾刀重重放下,脸色更冷了,“出去。”
第68章 黑棺:殉了亡夫
马车停下,玉芙裹紧素袍掀开车帘,抬眸看着满目的白幡。
今日是蔺朝出殡。
承平帝并未以弑君谋反罪处置蔺朝,而是将尸身秘密发回蔺府,对外宣城蔺朝执行公务时丧身。
暮色如血,蔺府门前门可罗雀。
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官职,很少有人能善终。就这么富贵一代,死了便尘归尘土归土,来吊唁的人都很少。
玉芙踏入灵堂时,就见一瘦弱女子一袭缟素跪在灵前,乌黑的长发盘起,仅簪一支银簪,映着那龟鹤延年长明灯,晃得人眼眶发酸发涩。
前世玉芙不识蔺朝,没有来参加过他的丧事,如今心怀愧疚,便携了厚礼来,给蔺朝的母亲后又慰问了一番。
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肿着一双浑浊的眼,“我一直跟朝儿说,不要干这个,为皇帝卖命就不是卖命么?他的命,为娘的心疼啊……”
“娘,别说了。”蔺夫人忽然道,而后递给玉芙一支清香,“萧小姐,给我亡夫上柱香罢。”
玉芙颔首接过,上完香,安慰了蔺夫人几句,见她面色平静,没什么泪水,玉芙知道她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这种伤心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消解的。
怎料她刚迈出门槛,就见蔺夫人猛地起身,向那漆黑的棺椁撞去,玉芙疾步上前只抓住半片衣角,香炉倾倒,香灰簌簌洒下又被一阵阴风带起,在蔺母的哭嚎声中,就见蔺夫人单薄的身子软了下来。
此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将蔺夫人一把抱起就要出门,蔺夫人还有气息,不顾额上汩汩流着的血,拼死挣扎。
“夫人莫要再徒劳折腾。”黑衣人压低声音克制道,“没有主子的允许,您死,是死不成的。”
蔺母踉跄上前,就见那黑衣人和善笑道:“蔺大人生前托我家主子照看夫人,我们府上有上好的药和郎中,这就去带夫人救治,老夫人尽可放心。”
殿外忽然卷起狂风,纸钱汹涌扑进灵堂,蔺夫人染血的素衣翻飞如翩跹的蝶,似要与那黑棺缠作一处。
“我不去,不去……”蔺夫人眼睛通红,“我生是蔺朝的人,死,也是蔺朝的鬼……”
“封棺!”黑衣人之一哑着嗓子高唱,对殿外的轿夫道,“吉时已到,该送蔺大人上路了!”
蔺夫人还在剧烈挣扎,脸色却一分分白了下去,那纤细的手腕也逐渐无力,却还是死死扒着门不放手。
“哪也不能去。”玉芙夺步上前挡住灵堂的门,抬眸扫视众人,“你们哪儿也不能带她去。”
蔺夫人眼中闪着热切的光,看着玉芙。
玉芙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蔺朝的孤注一掷。
她重生一回,知道蔺朝和夫人的命运,就难免生出一种淡漠的俯视感,在这种心态下,她并未完全将自己融入这个重生后的世间,也并不是以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他们每一个人。
此刻,她看到蔺夫人单薄的身体软在亡夫棺前,看见蔺夫人热切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蔺朝和蔺夫人也许终究会死别。
可他们或许还有多一些的时间,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这几天几个时辰,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对他们呢?
前世的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夫人的背叛。
对前世的蔺夫人来说,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她已被皇帝强占,才没有刺激到她的自尊心,才能欺骗自己麻木地活下去。
玉芙的视线落在虚弱的蔺夫人身上,与她四目相对。
蔺夫人眸光中最初的热切已经褪去,平静看着她,带着对她的信任和期许。
好像她救不救她,她都不会心生怨怼。
就好像她耽搁了这几息,便能争取些时间死在亡夫棺前,她就很满足了。
玉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开双臂,拦住了黑衣人的去路,抬起下巴悍然道:“她说她不想去。”
“我要你们放下她。若是你们执意强行带走官眷,那我即刻便去敲登闻鼓!”
萧檀疾行的步伐停在灵堂前,玉芙的身影在一片缟素白幡中是那样清晰,他的眸光闪烁,心也在发热。
他爱这样的玉芙。
“长姐。”萧檀道。
这一声平静淡漠,隐隐透着一种压迫感,那群黑衣人抬眸就对上萧檀审视的神情。
黑衣人对视一眼,放下了蔺夫人。
玉芙搀住她,招呼萧檀道:“过来。”
而后对蔺老夫人道:“蔺夫人伤势过重,且留在府上不安全,我带她去治伤,去安全的地方,您放心。”
告别了蔺老夫人,玉芙把蔺夫人带上自己的马车,快马加鞭往城外玉佛寺去了。
“已给她伤口敷了止血的药。”萧檀也在马车里,看了眼昏迷的女子,“还有气,应该能救。”
玉芙失神望着虚空处,许久,才道:“我做错了一些事。”
“我陪你一起错。”萧檀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万事有我。”
他大概猜到玉芙与蔺朝之间的事,更加确定了她便是长姐。
这招“借刀杀人”是不错,但要杀的人,是当今天底下的九五至尊,那便难免单薄了些。
承平帝与蔺夫人有私,做了亏心事,怎会不怕鬼敲门?怎会不对蔺朝设防?
早就将身边最机密的防务换了人选,以防蔺朝忽然暴动。
萧檀看着玉芙微微颤抖的双肩,他的长姐,还是太单纯了些。
怎么将这样大的责任压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呢。
真是令人心疼。
她没有他,可怎么办呢。
“陪我一起……”玉芙移过目光,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陷入迷茫中“你,要做什么?”
萧檀几乎要忍不住告诉她一切,忍不住与她相认,忍不住质问她到底为何对宋檀那样好?都是一样的人,为何厚此薄彼?
可他不能。
长姐喜欢的人,不是他。
萧檀学着宋檀的模样,屈膝蹲下,扬起一张脸,贴在玉芙掌心,“什么事我都会陪着姐姐一起,就像……姐姐曾经陪着我那样。”
玉芙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会,怎会又看到昔日宋檀的模样?
那个温驯乖巧的弟弟,那个以为藏住了对她的喜欢的傻孩子。
一路无言,到了玉佛寺,蔺夫人已昏迷不醒,青时和尚隔着锦帕给她把了脉,微弱细滑,他蹙了蹙眉,道:“送来的及时,有救。”
玉芙甚喜,深吸口气,肩膀都松泛了。
待青时施了针,收起药箱,玉芙大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忧心忡忡,“之所以将她送来大师这,便是怕那位主子又动心思纳她入宫。佛门清净地,千年古刹,那位得要些脸面,总不至于来佛寺抢人。”
青时点头。
青灯微颤,袅袅的香火气息让人感到心安,玉芙心生疲惫,“不知能否留在寺里暂住?可有空置的香舍?”
她抬眸,对上萧檀关切的目光,她只摇摇头,垂下了眼眸。
“有。”青时和尚道,而后转而对一旁的小沙弥,“带女施主去后院香舍。再告知妙无一声,送些被褥过来。”
妙无,便是萧玉玦的法号。
玉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今夜不想回去了,就是心里生出了阑珊的退意,就算是知道蔺朝夫妇的结局,真到了面前,她也没有办法承受这些。
那真到了承平十二年呢?
玉芙呆坐在香舍的罗汉榻上,抱紧了双膝。
萧玉玦抱着被褥进来,便看见了这一幕,昔日娇俏可人的妹妹眉头紧锁,一张小脸苍白,伶仃孤弱在这一方陋室中。
“玉芙。”萧玉玦脱口而出。
“二哥?”玉芙抬眸,眸光亮了起来,又很快沉寂下去,“二哥来了啊。”
萧玉玦应了声,过去为她铺好被褥,心里有几分歉疚,因为他明白,若不是他在这寺中,玉芙绝不会生出夜宿香舍的心思,这小丫头娇生惯养,哪住得惯这样的寒舍?
亦或者,是她遇到事了。
“怎么了,跟二哥说。”萧玉玦沉声道。
“没有。我今天,送蔺夫人过来,怕她夜里熬不过去,不放心。”玉芙语无伦次,低下了头,低声道,“二哥在这,其实我很安心。会打扰二哥清修么?”
萧玉玦知道她只是表现的无事发生,实则不是这样,还担心打扰他清修,何时这样懂事了?
之前她来佛寺送端午的香囊,他狠心没有理她,她却没有生气,若是以前,她定要气他冷漠或纠缠不放。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丫头变得不一样了,像经历了什么大事,性子一下子沉稳了下来。
不是年龄增长而自然而然的谨言慎行,而是真的看明白了,看淡了。
“不会。”萧玉玦道,微笑,“芙儿救了蔺氏,很勇敢。”
玉芙神色一滞,低下头不说话。
“是怕惹祸上身么?”萧玉玦沉思,“不必担忧,此事是那位私德有亏,本就上不来台面,若想迁怒,也是迁怒萧家,萧家有父亲和你大哥顶着。况且为一个妇人迁怒萧家,不至于。”
“若是,若是此事是我造成的呢?”玉芙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二哥!若是蔺朝的死,与我有关呢?”
萧玉玦一怔,青灯下沉静清俊的面容拢了疑云,“怎会与你有关?”
夏夜的山风清爽,伴着草木的清香从简陋的窗纸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玉芙望着二哥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他与她都肖似母亲,母亲……母亲的模样已经十分久远了,可那种亲昵的,天生就可信任的感觉一直镌刻在玉芙心头。
隔着烛火,玉芙定定看着萧玉玦,“二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69章 石碑:奢靡鼎盛下是掩不住的腐朽
萧玉玦从来都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相反,在玉芙印象里,二哥是个严苛克制的人,不苟言笑,对她前世的一些骄纵行为远不如大哥那样无底线的包容。
二哥会把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真正打心眼里受教。
这一次,二哥没有给她讲任何道理,只怔了片刻,而后执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起身出去,告诉她他稍作片刻后回来。
玉芙便知,二哥信了。
但她隐去了她知道萧檀也来了的这件事。
前世他寄居在萧家,萧家本没给他什么,他却为了萧家和她去死。今生,萧家的事当与他无关。
“收好。”萧玉玦回来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到时候,拿着这个出城去,哪里都去得。”
玉芙接过,打开来看,是度牒。
僧人的度牒。
“你拿着它,不要再暴露你的名讳,不要说你是萧家人。”萧玉玦看着妹妹,“随意你去哪,有度牒便可以免于查验。”
“二哥的意思,是要我逃?”玉芙问。
“若真如你所说,萧家最终大厦将倾应是定局,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扭转。”萧玉玦长叹,涩然笑笑,“弑君?谈何容易。”
玉芙手中紧紧握着度牒,“那二哥哥的意思是,让我一人抛下你们逃命去?不管爹爹,不管三位哥哥,不管祖母,只一人苟活?”
“我若想走,那早就走了!二哥,重生之事本就是世间奇事,我想我能够重来一遍一定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
萧玉玦紧握着佛珠的手,颓然放开,目光灼灼看着她,“芙儿还想再死一回么?如若重生之机缘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偿你前世惨死要你今生好好活着,而非要你逆转天命呢?你与我容貌相似,好好拿着这个度牒。”
“少帝时父亲便对他多有掣肘,如今少帝长成壮年,父亲也老了,性格如此,更改不了,即便你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让已经掌权的皇帝收回对父亲的杀心。”
玉芙不由得想起前世的萧家的最后,奢靡鼎盛之下,是掩不住的腐朽气息,权柄重回中枢,承平帝与父亲针锋相对……
其实不用二哥提醒,她这些年,也能感到萧家和皇帝之间的那股火药味,她一直想从中找个契机,能让这火药味变淡一些,但她无能,完全不知该如何从中调和君臣矛盾,之后破而后立,借刀杀人,却让蔺朝与夫人身上的血气和怨气染了她一身,如今她仿佛能看到萧家的气运在缓缓散尽。
“玉芙,此乃萧家之宿命,但不是你重生一回的命。”萧玉玦看着她道,将度牒放在她掌心后合上,眸中是令人心惊的杀意,“其余的,交给哥哥。”
“二哥?”玉芙也感到心惊,有那么一瞬,身体竟打了个颤,她握紧二哥的手,“二哥你已是出家人,届时萧家有难,不会连累到你,你切勿轻举妄动,今日之事你就当没有听过。”
玉芙此时已后悔告诉二哥一切,她是被对蔺朝夫妇的歉疚蒙蔽了理智,心中的惶恐急需发泄,可偏偏在这一世无人能解答她的这些疑问,恰巧那时对上了二哥一双沉静的眼眸……
可她万万放不下萧家,更不可能拿着二哥的度牒远走高飞,她不想要这种结果,重生一回就是如此么?她无比不甘!
“玉芙。”萧玉玦语调平静,“你能当做不知萧家的往后么?你不能,二哥也不能。”
“那二哥会拿着度牒远走高飞么?二哥不会,芙儿也不会。”玉芙道。
良久,萧玉玦长叹一声,告诉她:“玉佛寺也是皇家寺院,皇帝每逢浴佛节都会过来上香,头香封得严实,且由礼官亲手交由皇帝,不会有人从中查验……此事二哥不会莽撞行事,会从长计议,你明白二哥,若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二哥不会做。”
天边泛起蟹壳青,香舍简陋的窗纸透出一抹淡蓝来,给萧玉玦沉静俊美的面容拢了几分阴寒,玉芙怔怔看着曾经山岳般清朗的二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头香里藏.毒,香火近在鼻息之间,燃烧后由承平帝吸入腔子里……
“蔺朝夫妇前世的结局已有定数,所以芙儿再从中努力,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死局,这很正常。”萧玉玦道,“但前世,二哥不知此事。”
他抬眸,漆黑的眼明亮,一字一句道:“从未发生过的,才是变数。”
玉芙凝目看着面前的青衣僧人,便觉得缩得难受的心脏,霎时松泛开,血液随之充斥着她的胸腔和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这便是,血缘的力量罢。
二哥走后,玉芙草草睡了一会儿,便被外头的撞钟声惊醒。
天色已然大亮,再待下去也实在不妥,玉芙起身后去看了蔺夫人,在青时的救治下,蔺夫人面容有了人色,伤情平稳了下来,只等着脑中淤血散尽,就可醒来。
她谢过青时,又与二哥告了别,便准备回上京去,出了山门,拾级而下,忽见林间阴翳下立着一个男人。
墨黑色的直裰,眉眼沉静冷峻,正静静看着她。
恍惚间,玉芙仿佛回到了某个被遗忘的时光。
妙圆寺,飞雪天,他曾送了她一程。
他好像已经等她很久很久了。
*
仲夏的时候,浴佛节越来越近。
鸿胪寺完全忙了起来,此次恰逢观音菩萨诞辰,帝后将首度同台主持观音法会。
“大人,礼部刚送来的祝文上又添了四句偈语,需重新誊写洒金签上。”侍人双手呈上明黄的册子。
元珩接过册子,转头对身旁的主簿说:“准备狼毫笔,墨调得淡一些,洒金签底色金贵,浓墨易晕,我亲自来写。”
“还有,大人……”侍人从怀中掏出雪白的信笺呈上,压低声音,“萧家千金的。”
元珩一怔,下意识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接过信,打开来看,娟秀字迹间还泛着兰芷香气……
一旁的侍人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翰林耳廓发红,极不自然地咳咳了两声。
此时萧檀的人已在九翼东山下找到了前世那块巨大的玄武石,有人将这消息无意透露给了工部屯田清吏司掌事。
那掌事如临大赦,连夜遣人去查看,之后写了奏疏呈上,承平帝龙心大悦,多年来想为皇考立神功圣德碑的夙愿仿佛终要达成了。
可皇帝眼中那块天选之碑,在众朝臣眼中看见的却是劳民伤财和逆天而为。
如何能将半座山雕琢打磨切割?一个碑首就已似小山,又如何能将山上的碑首与山腰处更为巨大的碑身竖起相连?更别说还有山脚下如磐石的碑座!
三块巨石高达九千余吨,采石雕琢、运输安装,耗银所巨不可估量,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块石碑若要竖立,需先修筑十丈高台,之后如何搬运尚且不知,且不说工程浩大,光是运输途中压毁的田地房屋,便需赔偿百姓数十万两白银。”吏部尚书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这是吏部核算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那这石碑从开采到运下来要多少年之久?”忽悠人站出来问,“东山周边三县本就农耕有缺,百姓食不果腹,如今若是要为立碑耽搁不知多少年,三县百姓吃食从何处来?耽搁的春耕又如何算?陛下孝心感天,何不效仿汉武帝泰山封禅,既显孝心又省民力。”
殿内陷入一阵寂静,承平帝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萧国公脸上,忽然道:“国公为何沉默?”
“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我子孙当以孝治天下,如今陛下为先皇立碑,正是践行祖训之举,岂可因银钱之事受阻?”萧国公似笑非笑。
回过身对着群臣一展广袖,笑容恣意,“不如臣与众位同僚一同慷慨解囊为陛下此孝举添砖加瓦!若真如户部夏大人所说账目数额巨大,那便下诏书给各地知州,各乡乡绅,揽富户钱财,征百姓碑税,举国上下来全陛下孝心即可!臣这就去清点府上库房!”
此言一出,朝臣面面相觑,承平帝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国公放肆离去的背影。
*
玉佛寺。
“夫人识大体,必有福报。”青时对脸色苍白的妇人颔首,而后对身侧静立的侍从道,“抬轿子过来。”
蔺夫人微微福身,便跟着那几个嗓音尖利的内侍上了轿子。
自她清醒后,就许多日不吃不喝,全凭萧府送来的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
直到那个青年来过。
青时不知那个覆面青年是如何劝说了她,她自他走后就开始进食了,在能下床后,还主动跟随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一同锻炼身体,做做早课。
之后的偶然一天,她就写了一封信,要他交给宫中。
青时凝视着越走越远的轿子,神情莫测,手上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
“承平不正,名不正,言不顺,立大碑,遮大丑。”小乞丐口中一遍遍念着这话,而后抬眸问面前的覆面男人,“是这么说么?”
萧檀颔首,又对一旁年纪大些的潦草乞丐招招手,“你们几个的身份文书我已备好,这次造势之后,就直接走,无人敢阻。”
“好。”
萧檀缓步走在上京最热闹的街市上,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御河上缱绻的歌声依旧。
在这世间,其实他遇到了很多麻烦,并非所有事都可以被“预知”来解决,因为人比事,更不可控。
梵月楼前,萧玉安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青年。
眸光莫测,银灰色薄氅下红色官袍勾勒出一把窄腰和笔直肩背。
“萧檀。”萧玉安招了招手,“何事如此着急?”
“三哥。”萧檀凝目抱拳。
二人相请上了梵月楼雅间。
萧玉安来之前猜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知,却没想到是如此令人心惊之事。
“我斗胆与芙儿一同唤一句三哥。”萧檀道。
萧玉安挑眉,“哦?”
这是终于坐不住了,要来摊牌提亲了?
怎料萧檀神色冷峻,“我借国公府为由以万象书斋赝品画得见天颜,之后平了惠王叛乱,一举跻身朝堂,能与三哥和大哥和国公爷同朝为官,之后又火中救驾,深得圣心,前不久去了崖州押运人犯,实则是为陛下找回了雍王余孽,这便又擢升了三品,三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萧玉安:“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有点气人吗?”
可看萧檀气度沉凝,眸光冷而亮,袍袖间写满了风尘仆仆,不像是来炫耀,萧玉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哥不觉得,我每一步都太踩在点上了么?”萧檀道,目光灼灼,“我有些异于常人之事,要与三哥坦白。”
半柱香后,萧玉安脸色苍白,“真如你所说,就没有旁的解决办法了么?就只有死局么?”
萧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需要三哥与我,共同去做。”
天色黯淡,苍穹边泄了一片残阳血红的余晖,不知哪儿来的黑色鸦群忽而在梵月高低错落的屋宇上空纷飞,梵月楼巨大的横窗里,两个男人的眸光亮了起来,朱红色的衣袖交织在一处。
那天萧玉安回到府里,静坐了许久,提笔开始写信。
墨是上好的墨,纸是惯用的澄心堂纸,数次提笔,却终无法落下,只有开头几个字,卿卿吾妻……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被赶到了门外,就看着自家公子不知写了什么,重来了好些次,那信都没写好,都揉成了纸团扔进了火盆里。
萧玉安只觉得……煎熬。
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惊天之事,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能透露,她必须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在得知他与“青楼花魁”私奔后哭得真切,旁人才能信,他便能借此茶余饭后人人乐道的桃色谈资,在这风声鹤唳之时离开上京,与萧氏明面上断绝联络,实则去往崖州布控。
若是萧檀所谋之事不成……
那萧家至少还有退路,可走水路,去琉球。
*
本来蔺夫人主动回宫,承平帝才一扫朝堂上就立碑一事带来的阴翳,与娇羞美人好生亲热一番,这才没高兴几日,就听民间又传来了不堪入耳的歌谣。
曾经的蔺夫人,也就是如今苍白娇弱的容贵人抚上皇帝的肩膀,劝解道:“陛下,童言无忌啊……”
“就怕是人有意为之!”承平帝怒道。
容贵人环住承平帝的脖颈,娇柔中有一种令人想蹂躏的天真妩媚,眼底闪过一抹冷意,“陛下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上京城中谁人还敢跟陛下叫板?”
承平帝微哂,“他何止敢在上京跟朕叫板,连朝堂之上都敢!”
第70章 惊变: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
玉芙手中所执给探花郎元珩的回信,暗窥那送信的小厮一眼,就知是此事成了。
她也是偶然间得知,元珩竟在鸿胪寺崇玄署任职,此次浴佛节的相关事宜便与他有很大的关联。
二哥往里面掺了剧毒的香灰,就要经过崇玄署的查验。
玉芙便借着上次祖母之意明里暗里与元珩通了几次信。
她无意连累元珩,所以其实只是拿元珩当幌子,意为接触崇玄署其他几位与浴佛节有关的官员,意欲把水搅浑,从而有选择地弃车保帅。
“那便与你家大人说,我应了,本月旬日你家大人当值么?”玉芙含笑问。
“旬日,旬日大人当值的,只是那天署中事务繁忙,只怕大人抽不出身来。”小厮为难道,“小姐可否换个日子?”
“可那日是我的生辰。”玉芙掩饰着失落,为难道,“那便算了罢……”
“小姐生辰?那我家大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罢,我这就去与大人说。”小厮急忙道,一步三回头,“小姐等我信儿!”
玉芙看人走远了,眼色冷淡下来,全然不复方才羞怯,刚想招呼车夫,就见一辆马车巨大的轮毂在面前碾过,而后急停。
“姐姐。”车帘掀开,一双修长的手伸出,而后是一张英俊的脸。
“你想干什么?”玉芙轻轻后退一步。
这几日他总夜夜来蘅兰苑哄着她开门,她不开,他就在外头守一夜。现在躲不开,她只能僵住身影,沉默地望着他。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直裰,很提气色,玉冠束发,更显年轻人的朝气与清正,可那双狭长的眼眸却泛着红,似乎是某种疲惫而汹涌的挣扎。
“可否请姐姐过府一叙?”萧檀克制道,眸光细致描摹着她的脸颊和鬓边海棠,唇角泛起一抹涩然的笑,“珠花很美。”
不是他送去的那朵。
“我还有事。”玉芙面无表情道,“你若有急事便去萧府送拜帖就是,我会看的。”
他不说话,只用那种压抑起伏的呼吸回应她,略显疲惫的脸没有表情,只有静默的压迫感。
半晌,他忽然道:“姐姐忘了么,快到秋季,都是姐姐为我挑选布料做衣裳,今年呢?”
“不知姐姐因何原因避我,不至于连姐弟都做不成?”
玉芙轻轻叹了口气,“带你去选就是。”
又到了那熟悉的绸缎庄,二人并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身影,手指极为克制地在膝上蜷起。
这么久了,她就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么?
青年的眼眶发红,方才她接那探花郎的书信,眼里有潋滟的光辉,脸上是羞怯的红晕,唇角也是上挑着的,眉眼之间都是春心萌动的娇柔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却唯独不喜欢他?
前世今生,为什么她都总想嫁给别人?!
他的心钝痛不已,呼吸不上,爱而不得与越积越多的思念交织,交织成某种恶劣.肮.脏的东西。
很想她。
想抱她,亲她,射.满.她。
他忽然喝道:“出去!”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那青年放下一摞银票。
“我家大人要选衣裳,无关人等都出去,今日这里包场!”黑衣人冷冷道。
玉芙身体微颤,指尖停在布匹上,半晌,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们已经结束了,还不明白么?还要纠缠么?”
他不说话,只红着眼看着她。
空气好像凝滞了,玉芙脸色有些发白,莫名有种想逃的冲动,正在她掌心发汗,欲提起千斤重的脚步时,他忽然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俯身下来,仰头看着她,漆黑泛红的双眼缓缓扇动,有晶莹的泪珠从中滑落。
“姐姐,我错了。”
玉芙:“……”
他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这里很痛,你摸摸。”
玉芙掌心传来坚定炙烫得触感,她心慌得很,忙移开目光,“萧檀!”
“我在。”他垂下眼眸,仿佛又恢复了昔日阴郁缄默的模样,落泪的样子有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
“你,到底要干什么?”玉芙狠下心问,“哭什么?”
“昨日是我母亲的祭日。”他低低道,“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姐姐都没了,连姐姐都抛弃我……我娘说得对,我不会得到爱,也不值得人爱,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孽种。”
玉芙在他胸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姐姐要我做君子贤臣,我做了,姐姐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也甘愿。”他冰冷沾着泪痕的脸贴上她的手背,“为什么姐姐却不要我了?”
玉芙心间筑起的高墙,随着过往的一幕幕几乎寸寸碎裂。
初来府上毫无生气的伶仃孤弱,在学堂中第一次听讲时骤然亮起的眼眸,还有那丑陋却实用的汤婆子,怯生生叫她姐姐的模样,和除夕夜在一片漆黑中发烧的少年……
愧疚攫住了她的心,与理智交织,玉芙难过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萧檀见她有所松动,就知自己装宋檀的计谋奏效了,继续贴着她的掌心,颤声道:“我的生活里不能有你么?那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知道了。”玉芙满心都是他方才那句自己是个无人要的孽种,咬唇道,“你,你给我些时间。”
他抬起漆黑潋滟的眼,惊喜道:“好,多少时间都可以。只要你别躲我,别不理我……”
“那姐姐还要与那个元珩来往么?”他继续祈求,“芙儿姐姐,求你了,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玉芙不想骗他,也骗不了他,“我还要与他来往的,不能拂了祖母心意。你若是介意这个,那我只能对你敬而远之了。”
萧檀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寒霜。
她为了他,要对他敬而远之?
见他不说话,玉芙有些灰心,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松动,“你果然还是在意,我都说了我们已经结束……”
他的肩膀忽然颤了起来,半晌,笑着抬起脸来,“我不在意,有什么可在意的?我只在意姐姐。”
玉芙轻叹一声,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为他擦去泪水。
在她的指尖触上来的一瞬,他额上的青筋忽然跳动,耳廓也微微发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
好香。
好喜欢。
快要忍不住了。
*
“芙儿,元珩就是崇玄署主事,那头香必定要经他的手,你何故舍近求远,故弄玄虚,去与旁人相交?”萧玉玦困惑。
“他为官清正,年少有为,才中了探花,不该为咱们家赔上命。”玉芙道。
萧玉玦长叹一声,“妇人之仁。你可知咱们所谋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崇玄署都脱离不了干系?出了那样大的事,怎会责任在他一人?届时怕是整个崇玄署都得陪葬。”
“那我们若是成了呢?那个人,死了呢,谁能知道会是香的问题……”玉芙争辩。
“皇帝死在浴佛节死在佛寺,新帝践祚之初,为彰孝悌,必会迁怒崇玄署,谁都逃不掉。”萧玉玦冷冷道。
玉芙哑口无言。
她吃亏就吃亏在只听政,读史书,没有切身参政,全然不知政事和皇权的残酷,妄图在皇权更迭下分个对错清白,保全无辜人命。
殊不知,当大势如洪流奔涌,众生皆为棋局之卒。
无外是他,萧玉玦。
青袍僧人看着面前神情迷惘的女子,眼眸中带着无限的眷恋。
芙儿啊。
“蔺夫人为何就这么走了?”玉芙不解,换了个话题,有些无奈,“才救回一命,她又回了皇宫是为何?”
“萧檀来找过她。”萧玉玦道,一双冷淡猜忌的眼正映在损了个角的铜镜中,“萧檀到底是什么人?”
玉芙想起萧檀,满心都是蚀骨的思念,她何尝不想他?
越是想,就越是要克制,不能再让萧家牵连他一次了。
“他是好人。”玉芙斩钉截铁道,从镜中捕捉到萧玉玦的神情,叹了口气,“其中渊源我不便说,待事成后,定会告诉二哥的。”
“你把那蔺氏好不容易从蔺府带回佛寺,他转头就劝那弱质妇人又转投奸夫怀抱,他如何就是好人了?”萧玉玦道。
“他就是好人。”玉芙低低道,语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信任,“虽然我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但二哥且放心,他绝不会做对萧家不利的事。”
玉芙的话却落空了。
回府后几日,玉芙借着与元珩相见的由头,又去了几趟崇玄署,搞清楚了浴佛节庆典的流程,和关键节点,且默默挑选了几位为官横行无忌、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往他们的官服里洒了与头香里剧毒一致的毒粉。
出入时,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可回首去寻,又一切如常。
在临近浴佛节的时候,玉芙最后一次与元珩告别,元珩有些看不懂面前女子的欲言又止,她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有时又对他充满了小女儿家的好奇打探,对他的关切也很认真。
这种若即若离,他实在不明白。
青年长睫垂下,鼓起勇气刚想问什么,就听她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元珩很诧异。
这一刻,国公府屋檐下的水珠淅沥沥而下,佳人静静立在一片洁净中,面庞平静朝他笑了笑。
好像方才的那三个字,是他的幻觉。
又过了几日,玉芙在忙碌的筹谋中忽略了密密麻麻的恐惧,不得不说忙碌的确可以使人麻木,她刻意去遗忘了蔺朝的死和蔺夫人与前世一样入宫的命运,她的心难得的平静了下来,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哥萧玉安,如前世那般,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执意要与三嫂和离。
玉芙望着花厅里三嫂哭红的双眼,还有三哥背过身连看都不看的冷情模样,她只觉得心累。
重生若是不能改变前世的既定轨迹,那真是一件煎熬的事。
但为何,今生这件事来得要比前世早呢?三哥和三嫂,才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啊。
三哥如前世那般搂着那青楼女子离去了,玉芙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疲倦的神色,他看着三哥时,眼眸中是她难以解读的神情,父亲没有多加阻拦,痛斥三哥一顿,摆了摆手让他滚。
翌日,玉芙起得很早,被隐约的喧嚣声吵醒,披袍出了门,就呆立石阶上,不知哪儿来的兵甲已将萧府团团围住。
“萧氏世受皇恩,反不恪守臣节,罔顾纲纪,其言辞悖逆,行径乖张,自即日起阖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府。”萧檀合上圣旨,垂眸望向跪了一片的萧家人,“国公爷,接旨罢。”
“我奉命带禁军将士严守府门,巡防。”
“还不跪下!”太监抬手指着呆立当场的玉芙,对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萧檀疾步过去,望着她,沉默压下她的双肩。
玉芙身体微微颤抖,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头却一直抬着,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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