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阑珊,夜间风大,吹得门窗隐隐作响,青纱帐缓缓曳着,屋檐下叮叮咚咚坠下细碎的声响,一如萧檀纷乱跳着的心。
好像有人来,门扉作响,玉芙惊得坐起来竖起耳朵听,静息半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好像是不知哪儿来的狸猫扫了门扉,她这才放下心来,拧了一旁垂眸看她的萧檀手臂一把。
“你夜夜上我这来,到底是不成体统,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玉芙细眉微拢,欲语还休,“我都给你上完药了,左右你也没被打成什么样,要不你回去罢……”
他打着为她守夜的名头,夜夜潜入,待到破晓时分才走,有一次睡得熟了做了梦,还咬住她衣襟上的盘扣,嘟囔着说不好看,要再给她做一个新的。
玉芙其实可以不叫他来,可他的色相实在是她喜欢的,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被他抱着睡着实睡得很好,所以玉芙说这话的语气并不算笃定。
萧檀哪里会看不出来,她喜欢让他陪着呢。
纱帐中昏暗,仅有月光朦胧照亮,玉芙乌发雪肤,唇若点朱,眉眼精致,长发如瀑披散,不施粉黛的素容有种天真的妩媚。
她生来貌美,他极爱她的长相,尤其是无人见过的模样。
若是没见过,没触碰过也就算了,尝到了佳人在怀的滋味,他哪里舍得离开?
萧檀故作着急,抓住她的衣袖,连呼吸都有些重,一双漆黑的眼湿漉漉的,“我可不是白来,我替了小桃姐姐给姐姐守夜呢,桃姐姐这几日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饭也吃得多了,人眼看着富态起来了。”
她被他急躁解释的模样笑到,心脏跟被人捏了一下似的柔软,她懒懒靠在软枕上,“你这话说的,意思是小桃给我守夜可苦着她啦?那更不能苦了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檀这回真急了,凑上来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拖入他赤裸着的温热的怀里,“姐姐别不要我……姐姐晚上不冷了么?我给姐姐取暖,比汤婆子好用。”
他边说边蹭她略微凌乱的长发,或在她颈间细细啄吻,玉芙被他亲的痒痒,就直往一边躲,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拖回怀里,他顽劣地压住她,玉芙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狗扑倒了似的,炙热.滚.烫,亲人得很。
“还要不要我走了?”他边跟她闹边逗她,“这别院冷僻,姐姐就不怕我走了有什么东西来扰你?”
她嬉笑着拍打他的肩,挠他腰.腹间的痒痒,“我看这个来扰我的坏东西就是你……”
她挠他,他便躲,他越躲她越往上扑,他也不甘示弱,反过来挠她痒痒,玉芙受不了痒,又怕人听见,压抑地咯咯笑,脸颊都红了一片。
她滑腻的手在他腰间颈间来来回回滑过,二人闹得床架子都在晃,玉芙的衣带都松散了还浑然不觉,嫣然笑着拿脚踢他,娇态撩人还不自知。
她纤细柔软的足尖忽然停在他腰.腹间,触碰到他薄薄皮肉下的坚.硬,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粉嫩可爱的脚趾忽而蜷缩起。
帐子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玉芙撩起眼皮,悄悄朝他脐下瞟了一眼,红唇微张,几分讶然几分羞赧地立即往回缩。
他却一手攥住她的足腕,倾身向前将她揽进怀里,玉芙的腿就这么架在他紧实的腰际,抽也抽不出来。
萧檀不说话,皱着眉将她搂紧,埋首在她柔顺漆黑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要她的全部。
想要她只有他。
想要她与他紧密相依。
想要她。
很想要。
玉芙反手推他,“你松开……”
他难得的显露霸道强势,下巴轻挑着,“不松。”
男人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他的吐息很重,带来酥酥痒痒的战.栗。
他用力拥紧她,心跳又重又急,却一句话不说。
微凉的手环住他劲瘦紧实的腰,温热湿.滑的唇触碰他的脖颈,玉芙漫不经心吻着他,语气轻而甜蜜,“亲亲我呀。”
春意缠绵,她心怀鬼胎,想要加快这进程。
他心知肚明,不忍结束。
玉芙如他梦中的美女蛇那样,她极温柔地注视着他,他艰难承受着她的亲昵。
“不要。”他喉头滚了滚,低垂着眼眸艰难道,“不要这么快,好不好?”
空气稠艳黏腻,玉芙桃腮薄醉,海棠花似的娇艳,像是暗夜中勾人的妖魅,又似乎被他沸腾的热情软成了一团轻雾,直往他五脏六腑里钻。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波慵转,贴着他柔声问:“你不想?”
萧檀微微侧了侧脸,躲开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咬牙嗯了声:“不想。”
他想把她吸进五脏六腑里,想揉碎她的娇骨,想像一株坚韧的植物,扎根在她柔软的身.体里。
缠绵令人脸热的思绪拢过来,将她的心搅乱,玉芙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明晃晃地挑.逗,贴得更近了些。
他说着不想,却连眼神都在侵犯她。
玉芙的指尖温柔摩挲他侧脸的疤痕,居高临下道,“你骗人。”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目光沉沉,眉心浮起压抑的愁绪,他极尽温柔地亲了亲她漂亮的眼睛,低低道:“你就当我骗人罢。”
承认想要她,让他胸臆间开阔。
可他也怕惹她不喜,当他是急色之人。
“芙儿,今夜你自己睡。”萧檀眼尾染了胭脂似的薄红,起身出了帐子。
玉芙恨恨地看着他远去,不知是该恨他太过胆怯,还是怨自己心急,她已过了谈情说爱花前月下的年纪,真心哪有及时行乐重要?
*
这一世承平帝的动作很快,趁着年节万象更新之际,惠王放松警惕,便遣心腹之人奔赴北境暗查,经一番缜密探查,果如萧檀所言,惠王狼子野心,暗藏反叛之谋,证据确凿,所证萧檀所言非虚。
承平帝遣人将萧檀带至面前,萧檀早就在等这一天,依循前世记忆中裁制惠王之方略,引着承平帝于前世所行之举措上更进一步,谋定而后动。
上一世上京闻变,即刻封城,以御外敌。承平帝紧急调遣军队远赴叶城,精心部署围剿之策。
自叛乱初起,至最终平息,其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耗时半载有余,朝廷上下,皆疲惫不堪。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萧檀的法子汲取了前世的经验,更加快准狠。
只要精准把握时机,于惠王势力尚未壮大、羽翼未丰之际果断出手,便可断其后路。
“你可愿意?”承平帝道,并不再隐藏天子身份,“替朕去北境平叛,此乃密行,须守口如瓶,切不可告知他人,即便是萧国公,亦不可透露分毫。”
“草民愿做天子门生。”萧檀神色冷静。
指真品为赝品,便是为了这一天,他前世就知那万象书斋的主人就是当今圣上,今生以白身之躯得以见天颜,只能出此“指惠王真品为赝品”的下策。
而他在上一世就吃透了承平帝的心思,知道他这样的太平帝王,太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了。
承平帝自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按部就班继位,顺的不能再顺,根本没有将手足、宗室放在眼里过。
他将惠王谋反之事送上门来,无论真假,承平帝都绝不会视而不见。
现在如愿以偿,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他还未来得及与玉芙好好告别。
可这一天也来得太慢,当下距离承平十二年,不过区区不足五载。那一年,玉芙香消玉殒,萧家大厦倾颓。
他深知,以目前所谋之策,虽占着重生的优势,却也难保万无一失。能否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尚是未知之数。
故而,他必须未雨绸缪,为那最后一击倘若落空后,让萧家全身而退预留出充裕的时间。
承平帝越看这个青年越喜欢,允他回府与家人辞别。
萧檀思来想去,此事尚不能坦荡告知玉芙。
承平帝的耳朵还探听不到萧府内宅,因着玉芙这层裙带关系,就信了惠王欲谋反之事是他从玉芙那里听来的,玉芙是从萧国公那听来的。而玉芙这边,他无论怎么说,都圆不过去。
所以他决定先不说,只告诉玉芙,是他的亡母家中出事,急需他回乡省亲。
承平帝派北镇抚司的急先锋和萧檀从惠王的粮草库后方突袭,数百名精锐八百里加急奔袭,皆是年轻而身手敏捷且抱有死志之人。
年刚过完,惠王守军吃的心宽体胖,被抢了粮草措手不及,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西平刺史亦奉承平帝之命,亲率滚滚铁骑直抵北境叶城城下。
萧檀身后是忽如天降的三万精兵,他凭着前世对北境的了解,多活了一世哪能不懂操控人心,他与那些参与其中的北境世家晓以利害,分化瓦解,
在众人面露犹豫之时,他暴喝:“当今天子乃储位既定,上合高祖皇帝立嫡立长,下顺万民舆情,且年富力强如日中天。惠王老了!”
这一句“惠王老了”,使得惠王势力内部人心惶惶,各怀异志。是啊,惠王今年五十多了,即使拥他为帝,他又能在皇位上坐几年?
如此一来,惠王军犹如大厦将倾,分崩离析,未及成势,即被一举击溃。
萧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立于北境凛冽的寒风中,分明已过了春分,这里还是寒风刺骨,他却丝毫不觉,心头发热,微微勾起了唇角。
惠王之乱,就此不费一兵一卒扼杀于未成形时,捷报传来,承平帝龙心大悦,两道诏书传萧檀上御前,正大光明,彰显恩宠。
内侍到萧家宣旨之时,已是一个月后,那时萧檀还在从北境回上京的路途中。
玉芙惊得说不出话,萧国公才从宫中受了嘉奖回来,亦难免动容,神色难辨。
第52章 她是蝶:绢花粗鄙,哪抵得上赤金东珠
“芙姐姐,府上檀郎当真是年少有为,以前看不出他竟有如此能耐。”一贵女摇着团扇笑道。
“我哥哥说他很得圣心,差事办得漂亮,让圣上刮目相看,不仅查抄惠王府查抄得干净,还把与之勾连的官员全部清算压解回京,圣上在上京就连发两道圣旨升了他当中郎将。”另一个好奇道,“他是何时与圣上搭上的关系呢?莫不是国公爷真有意招他为婿罢?”
玉芙笑吟吟的,捻起开得正盛的桃花,轻描淡写,“没有的事,我与他不熟。”
莹白的指尖,灼灼的桃花,白的耀眼,粉的妖冶,将萧檀满心的期待和思念灼烧殆尽。
她与他不熟。
玉芙根本没注意到才归来的青年。
他太风尘仆仆,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下,站在假山竹影后浑然一体。
萧檀紧紧拧着眉,看着摇着团扇与其他贵女们言笑晏晏的玉芙,沉沉吐了口浊气。
今日府上有喜事,萧玉安与鸿胪寺卿之女定亲宴,玉芙如前世那般要迎来自己的三嫂了。
大嫂方知意腹部隆起,腰身圆润许多,自怀孕后长了些肉,看起来气色很好,少了许多往日的清冷感。
玉芙自那次甜水巷子撞破了大哥的秘密之后,就许久都未和萧停云再见面,连过年的时候都是避开来的。
她想兴许是新生命的降临,又或许是大哥哥真的收了心,嫂嫂才会流露出这样恬淡温和的神色。
方知意觉得自己自怀孕后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夫君彻底转了性,再也未去过甜水巷,这还要归功于小姑子玉芙,所以她对玉芙更加亲近了些。
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他护着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也无所谓了。
有子万事足。
玉芙难以理解妇人生子后对孩子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无底线的宠爱,三哥的定亲宴上不乏有许多已经育有子嗣的妇人,她们三句话不离孩子,有些明明是很招人讨厌的孩童,那些妇人却对这些孩子的蠢笨骄纵视而不见。
以她的年龄,与那些及笄少女在一处没什么共同的语言,还要充当端庄贤淑的大姐姐为她们解惑。
可她与那些新妇们坐在一处,听着前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的家长里短和孩童哭闹,又如坐针毡。
玉芙觉得,主要是自己的原因,太心烦了。
她漫不经心摇着团扇,眉心拢着几分凉薄的愁绪,望着水榭中的锦鲤发呆,有好事者或好奇者上前搭讪,她随着兴致,或许会笑脸相迎多说上几句,不高兴了就直接淡笑着开怼,端庄里带着几分勾人的艳色,活色生香,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中,只有赏心悦目之感。
玉芙这般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中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连岁月都对她格外宽容,双十年华,犹如开得正稠艳的牡丹,无人敢来采摘,兀自摇曳生姿。
其中不乏有人来问及萧檀的,如今他的名讳在勋贵圈里炙手可热。玉芙神情平淡叫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只对那些猜测回以一句“我与他不熟。”
有人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今日于金銮殿上,圣上垂询其有何所求,吾等皆以为,他定会趁此良机,恳请圣上赐婚于芙小姐……”
玉芙那原本散漫慵懒的目光,陡然一滞,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扰了心底的涟漪。
“然他并未存此念想,唯言为圣上尽忠效力,乃分内之事耳。原来他与芙小姐当真只是姐弟,看来传言也不可信!”
玉芙忍住心中憋闷,深深呼了口气,唤了小桃往清净处去了。
路上碰见姗姗来迟的林琬。
林琬并未像旁人那样打探玉芙与萧檀的关系,而是风轻云淡地叹道:“你眼光还是好,你那弟弟就是个有出息的。”
和林琬说了会儿话,心情好了许多,玉芙脸上又有了笑容,那边宴席还未结束,定亲宴,过早离席实在不妥,玉芙便有和林琬款步回到宴席之上。
沈泓亦来恭贺,婚后的他气质温和,有种美酒般的醇熟,玉芙和林琬互望一眼掩唇一笑,这便是婚后生活过得舒坦才有的容光罢?
几人话说得多了,推杯换盏起来,聊得好不畅快,玉芙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听沈泓讲北境之事,讲到萧檀在北境所为时,玉芙低垂的眼睫微颤。
萧檀梳洗过后再来到宴席之上,一下子就再次找到了玉芙。
她一袭烟霞绣金罗裙,腰间系着攒珠络子显得腰肢极细,乌发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笑而轻晃,于细碎的日光下带起一片淡金色的流丽。
她笑得尽兴,眼睛弯的像月牙,掩着唇,指尖蔻丹如红梅般娇艳。
萧檀目光沉沉,紧抿着唇。
这回他看清了,她的珍珠耳坠、赤金点翠头面,全都是簇新的。
她没有戴任何一件他送给她的首饰。
那些他熬着夜做出来的珠花,早就被她忘在角落里蒙了冷尘了罢?
一如他一样。
“哟!檀公子!”有人发现了萧檀,忙迎上前去,“瞅瞅我口误了,现在也该改口叫萧大人了罢?”
战时临时拜授的中郎将,与纨绔子弟领的虚名可全然不同,是有实权的军中中坚,统领精锐校尉,可直接行使皇帝密令。
今日不同往日了,从外室子到正四品,可不是要叫声萧大人?
除了艳羡的目光,也有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攀上了萧家这样的跳板,不怪面容受损还能受封赏领实权。
萧檀不愿将今生的时间浪费在与人交际经营上,他有上一世的基础,且能跳出目前的圈子来审视现状,利用人心搅动风云并不难。
他只微微颔首,自人群中过,目光轻轻瞟过玉芙所在的方向,就见她神色平静,从容优雅,仿佛根本没有受任何人的惊扰。
不知那沈泓说了什么,她的一双眼睛亮亮的,笑靥如花,撩起眼皮似嗔非嗔眼波横斜,很是娇艳可人。
她似乎不知道她成为了很多人目光中的风景,不知道她衬得许多妙龄女子都黯然失色,她只不管别人死活的笑靥如花,摇曳风情。
她为什么总能这样?
为什么总能若无其事地践踏他的心?
为什么那么多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为什么她与沈泓说话时能那么愉悦又轻松?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想他?
有没有他,好像对于她来说都一样。他的离开在她这惊不起半分涟漪。
萧檀喉结重重滚了滚,冷冷盯着玉芙谈笑风生。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脸,在北境盘旋近两月,他没有一刻不想她。可他必须要离开她,必须要这样做。
他不禁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场绮梦。
那些床帐间的耳鬓厮磨,还有唇齿勾缠间的脸红心跳,都是从未发生过的。
她一如前世那样冷艳高贵,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从来无关紧要!
萧檀的官职对于萧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此事太过迅猛而出其不意,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可今日的宴席是为萧玉安定亲,不能主次不分。
萧玉安远远望见萧檀的身影,爽朗笑着迎了上来,萧檀拱手作揖,萧玉安拍拍他的肩膀,感慨,“出息了,当真是出息了!”
“三哥过奖。与三哥比,不值一提。”萧檀说道。
萧玉安这才察觉到面前的青年不知何时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男人模样,个头比他还要高上半头,穿着墨黑色的劲装革带束腰,身姿端正挺拔,覆面之上的眉眼冷峻,那是被北境风沙和生与死之间所赋予的男人味。
曾经让他们兄弟几个不齿的少年,长成了可为萧府挣得荣耀的男人。
“萧檀还没定亲罢?”萧府长辈忽然想做媒。
这样好的苗子,可不能便宜了别人。这可是直升中郎将,颇受皇帝信任之人,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
“尚未。”萧檀道。
“那好啊,今年多大了?我有一个侄女,人生得十分貌美,性情温和……”
“不必。”萧檀开口,微微勾起唇角,“晚辈已有心上人了,没有人会比她更貌美。”
“是谁家姑娘?”
萧檀的目光在玉芙语笑嫣然与人笑谈中晦涩起来,他冷淡抿了一下唇,“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呛得人们面面相觑,腹诽到底是外室子疏于教养。
萧檀态度冷硬,看着生人勿近,众人也就不多在他这纠结。
他缓步往玉芙的方向去,日思夜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喜欢什么样的?”玉芙眼波流转,余光中是杵在那缄默冷峻的萧檀,她娇靥绯红,笑吟吟道,“自然是要成熟一些的,芝兰玉树,儒清雅温润……”
“你说的这种像是梁鹤行啊。”林琬掩唇笑,“你还真喜欢他这种吗?”
“是啊。抛开品行不说,他人长得好,又十分会说话,动辄写几首打油诗给我,我想不注意他都难。”
玉芙轻抚鬓发,笑意轻快,“至于萧檀啊,我怎会有意于他?自小多照拂了几分的弟弟而已。”
萧檀面色沉如水,气息很冷。
萧玉安娶的是宗室女,华安郡主的女儿,所以这次定婚宴排场比较大,来了不少勋贵宗室。
本来有气节的官员是不喜与皇室联姻的,但华安郡主不是公主,且并非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萧玉安又十分倾心于章幼卿,所以娶就娶了。
宴席之上玉芙的举动总是受人瞩目的,几个谈得来的小姐妹过来与她相交。
玉芙现在的处境还是微妙,处于定过亲但没成婚的状态,本以为她定然怅然失意,没想到随着年岁增长倒愈发艳光四射,神态闲适。
如此一来未嫁的,嫁过的,都愿意与她多说说话。看得出她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以萧府的地位她本不需要察言观色,但她却总能将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照拂到,期间长袖善舞,言笑晏晏。
她就应该属于名利场,成为上京勋贵圈的焦点。可萧檀却不再似前世那样欣赏和自豪,而是胸臆间翻滚着浓烈的妒怒。
他的离开,没有对她造成丝毫的影响。她依然可以姿态闲适游走于众人之间。
她宛如一只灵动的振翅翩飞的蝶,勾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又轻盈翩然地掠去栖于花枝间安然沐风。
“还是芙儿姐姐日子过得舒服,左右定过亲了,嫁不嫁也没得所谓。不像我娘总是训斥我,非得让我选个人家嫁了。”
“那不还得是姐姐的父兄开明,听闻姐姐有招婿的打算?招婿好啊,将姐姐奉为妻主,姐姐自己当家作主,还没有婆母管束,那日子过的别提多舒服了。”
玉芙笑靥如花,话语轻松:“招婿?没有的事。我可是以长公主另立府邸,还养几个面首为目标呢。”
小姐妹们瞬时笑作一团。
“姐姐前段时间戴的那朵绢花是哪家出的?我找了许多家也没见着。”
玉芙神色淡淡,莹白指间是喜鹊衔梅的缠丝金环,“绢花还是粗鄙,哪抵得上赤金累丝、东珠白玉?”
第53章 与他不熟:痛快淋漓撕破他
落日余晖洒在萧府连绵一片的屋檐上,灯火四起,一片淡金朦胧的光。
青年下颌线紧绷,覆面之上的黑眸冷湛,他向前闲适而行的玉芙踏步而来。
负责送玉芙回蘅兰苑歇息的两个小厮见檀公子也就是如今的中郎将萧大人沉眉骇目,面色不善,一时间惊愕不已。
两个小厮面露惊惧地上前问询,“檀公子,您这是……”
“滚!”萧檀沉喝一声,面上不耐之色尽显。
从心底生出的邪火焚得他理智全无,那些累积得快要溢出来的思念都成了燃料。
玉芙正沉思着方才从小姐妹们口中打探得来的有效信息,听得一声压抑着愤怒的暴喝,被惊得回过身来。
她只捕捉到来人的墨黑衣角,便感觉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被那人扛在肩头,如疾风般,周遭的景致迅速后退。
“你干什么!”玉芙惊道,环顾左右,还好此处是萧府后院,人全都聚集到前园去了,她急促拍打他的肩背,“小心让人看见!”
“姐姐若是再动,我不介意将姐姐抱回宴席之上。”萧檀冷冷道,裹挟着一丝逼迫,“让众人都看看我们这对清白的好姐弟!”
玉芙不再挣扎,只缓声道:“酒沾湿了衣裳,我不过是回去换一身,一会儿就再回去,你在宴席之上等我就好,有什么话在那说。”
“我要与姐姐说的话,怕是不足为外人听得。”萧檀边走边道。
只觉得胸臆间的邪火更甚,她这是要与他划分关系了吗?他连她的闺房都进不得了!
进了蘅兰苑,萧檀闯入居室内,用脚把门带上,惊慌失措的小桃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外。
他把玉芙放下,神色冷如霜雪,定定盯着她看。
她吃了酒,娇靥绯红,纤长的睫毛掩不住潋滟的妙目,夕阳柔和的光笼罩着她的面容,看起来美艳动人又甜美无辜。
“你这是怎么了?”她语气轻轻巧巧,不解问,“大人有了官身还如此不知分寸进退?”
他的目光如冰面下燃着的幽火,又如饿的久了的狠戾鹰隼般凶狠,从她珠玉簪首的乌发,到她精致柔和的眉眼,再到她微微翕合的唇瓣,清甜如兰芷的吐息……
这近两个月来,每一处在他脑海中都描摹过数百次。
无一处他不想念。
萧檀闭了闭眼,手有些抖地抚上她的脸颊,刚触到她,她便往一旁躲了一下。
萧檀面上的镇定不在,眸底深处有难掩的惊骇和痛色,他强令自己压抑着妒怒,咬牙道:“躲什么?”
玉芙对着门抬了抬下巴,躲开他的逼视,转身,“出去。”
“我错了。”他夺步上去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回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抵在她颈窝,“我错了,不该瞒你。”
他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耳边,玉芙的心仿佛被烫到,她觉得有种心慌气短的不适,又偏首躲了躲。
谁料他把她抱得更紧了,重重地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有种压抑过狠的凶悍低哑:“别躲我!”
他的下巴还有青青的胡茬,气息熟悉而炙烫,如燎原的火,烧得玉芙心中杂芜刺人的荒草更加扭曲急乱。
“我与圣上于民间意外结识,他赏识我,便派遣我去北境秘密行事,此事旨在快,且不宜披露恐走漏风声,所以才来得及与你好好解释。”萧檀说,不得已只能隐瞒,“且此事凶险,还不知前路如何,我若说了,显得我提前邀功似的。”
他深深嗅着她的气息,压抑许久之后畅快而放纵,他紧蹙的眉松开了些,只感觉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如春水化冰似的有了知觉,那焦躁的情绪渐渐被安抚、消融。
“我答应过你做君子贤臣,答应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玉芙望着花窗投在地上的虚影,红唇淡淡勾起,“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按照你的主意,有了出息,我开心还来不及。不必与我解释这些,你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这等功勋封个中郎将还是亏了些,怎的不恳请圣上赐婚个如花美眷呢?”她语气慵懒,就如她方才和那些贵女纨绔说话时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快些回宴席上去罢,这几日给你的拜帖都如雪花似的接都接不过来……”
“哦对了,你现在也领俸禄了,听说圣上还赐了三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你与以后的夫人两个应该是够住了,还是趁早搬出去才是。”
她已然划清了与他的界限,又端起了长姐的架势,颇有谆谆教诲的意味。
“……你早就想赶我走了是吗?”他心乱如麻,攥住她的手腕,玉指上的金环刺目,“这是哪来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玉芙动了动那根指头,觉得十分好笑,“就许你送我那些破绢花,还不能有人赠我金银珠玉了?”
“是谁?”他咬牙问,眉目森冷。
“好看么?”玉芙欣赏着那枚金环,“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你在时都有那么多勋贵子弟向我献殷勤。你不在,难道我还要为你守节?”
“他们都觊觎你的美貌,都是为了萧国公的权势……”他哑声道。
“你不是?你是如何真心喜欢我的?”玉芙挑眉,她用力挣脱他。
真心喜欢就是近两个月的欺瞒!就是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升迁的消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如何在那法度荡然的北境九死一生!?
玉芙很无所谓地轻声嗤笑,“你莫不是忘了,你不要名分?现在就不要管的太宽。”
是他主动说的不要名分。
她与谁交好,自然与他没什么关系。
萧檀脑海中闪过无限个可能,纤纤玉指间的金环更加耀眼刺目,他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眸色深了几分,他忽然想到先前与她青梅竹马交往甚密的沈泓,想到她误把他认作的那个人。
他无声地冷笑了下,语气严苛起来,“芙儿似乎很喜欢受人瞩目受人追捧?也很擅长玩弄人心。”
他很讨厌围绕在她身边的任何人,更恨她可以轻而易举撩动那些对她心存幻想的男人的同时,心里还为别人留有一块余地。联想到她曾望着他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的痴迷目光,还有她曾画了什么画,他的脸色霎时沉如水。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都成婚了,芙儿还能痴恋如旧。”
他英俊的面容覆满寒霜,眼中腾起爱而不得的戾气,“你可是为着等他才与梁鹤行毁了婚?你可是早就、早就把身子给了他!?”
玉芙面露茫然之色,她虽说了些气话,可不想伤及无辜,诧异道:“你瞎说什么呢?谁?”
“沈泓,不是与你青梅竹马么?!你不是还与他定过娃娃亲?”
“他与我……那都是幼时的玩笑罢了,他如今已娶了妻,生活美满,你切勿胡说八道坏别人清白。”玉芙迅速解释。
她如此护着他!而且也没有回答他另一个问题!
夕阳西沉,屋内还未来得及点烛,萧檀的面容隐在一片昏昧中,火气升腾而起,眼眸中平添几分躁郁。
“是吗?”萧檀一步步逼近她,“那你心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又狠又戾,眼眶通红。玉芙才察觉他长发略散乱,下巴胡茬青青,好像是都没来得及净面。
这事的确是她理亏,她是把他当作另一个人来着。
玉芙轻叹口气,缓了缓,“没有谁。他早就不在了。”
话音未落,萧檀脸色发青,夺步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嗓音沉沉,“是谁?到底是谁?我不允许……”
两世了,为何她都不爱他?没有了梁鹤行,今生还有别的男人!
“你不允许?”玉芙神色冷凝,想起他的欺骗和杳无音讯,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真是可笑,我就是享受别人的目光,我萧玉芙就该被人注视,你管是谁?喜欢我的男人可不止一个,你才知道哪到哪呀……”
“你还管起我来了,我父兄都管不了我,你什么身份什么资格就管我与谁交好?莫不是叫你几声弟弟你就真当自己是我萧府的人了?我萧家可没你这样说走就走不顾亲眷之人!到底不是亲的,你……”
她面色极冷,娇艳的红唇喋喋不休,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在他脑海回荡,乌发上点绿的珠玉和赤金的冷光衬得她不近人情冰冷如玉,萧檀喉结频滚,脑海中一片纷乱,似乎怎么说都没有用,她打定了主意与他划清界限,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与她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萧玉芙!”他哑声唤她,深吸口气,“你不要……”
不要这样对我。
“怎么不叫姐姐了?才入府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姐姐么?”玉芙打断他,笑得摇曳,“你与我心里那个人到底是不同的,几声姐姐把我讨好明白了,自是能踩着萧府往上爬,什么萧府赘婿,你哪能看得上呢!”
眸光流转间艳色无双,她轻抚云鬓,指尖流连在耳垂上的八宝镂空赤金耳坠。
“当初是怕伤你的自尊,才戴你送我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现在你有了俸禄,别忘了给我送些能入得了眼的。”她继续挑衅着,仿佛只有看着他一分一分地面露痛色才能痛快疏解这么多日对他的思念。
玉芙说罢,转身将妆奁深处的几个珠花拿出来,细眉蹙着,扬起手就要狠狠往下砸。
萧檀眼眶通红,呼吸困难,薄唇抿出绝望的弧度,心如死灰地看着她掌心的几抹嫣红。
原来今生才是上天给予他的磨难,惩罚他对她前世的阴暗觊觎,惩罚他造下的杀孽。
原来拥有了再寸寸碎裂崩塌,比不曾拥有要痛得多。
那珠花上的缠丝刺痛了她的掌心,玉芙扬起的手臂高高抬着,却始终砸不下去。
半晌,她恨恨瞪着他,双眼盈盈,哽咽着骂道:“你混蛋!”
听她语气有缓,狂热的吻急促落下,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思念的焦躁,他撬开她的唇齿,如记忆中那样柔软甘甜,可他根本压抑不住对她这么多日的渴.求,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激.烈地堵住她的唇,任她怒骂嘶咬,他只知道他要抱着她,抱紧她,把她揉进身体里再吞吃入腹。
他的吻暴戾而强硬,扣着她纤腰的手臂青筋暴起,玉芙被他吻的呼吸不畅,口中传来一股铁锈味,那是她咬破了他。
可他浑然不觉,捧着她的脸,缠住她的舌,将她的气息和血一起咽入饥.渴已久的胸腔。
“你混蛋!你这个混蛋……”玉芙呜咽着边哭边骂,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膛,却被他攥住手腕环在他的腰间。
“芙儿……”他的声音带着喘,眼中是让她心颤的缱绻深情,“我爱你。只能爱你,只会爱你,你,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她恨恨地迎着他的唇咬去,又细细吻他面颊上的伤痕,哼哼唧唧,黏黏糊糊,“我再也不信你了!”
鼻息间都是熟悉而沉冷的气息,玉芙两颊娇艳嫣红,她被他抱着她竟落下泪来,那些伤人的话都消弭在他炙.热的吻里。
她又咬又掐又哭又骂,他却沉默地舔.吻她的泪,她只能融化在他愈发狂暴炙.热的纠缠中。
不知是她先腿.软了还是他昏了头,二人脚步踉跄倒进了她的床帐里,帐子将里头隔绝成一方密闭的空间,隔绝了风雨,只有她与他。
这一方小小床帐装满了他对她的热烈情.缠。
玉芙感觉他比走之前更为结实,身体发烫。
她不咬他了,细细与他接吻,堪称温柔,萧檀在她的吻中并未感觉到躁郁被安抚,反而渴求的更多。
“芙儿,芙儿……”他压抑着呼吸,额头与她相抵,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根本冷静不下来,她清甜的气息似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才离开她的唇就又吻上去,喘着气往她雪白的脖颈留连,有某些汹.涌的情绪席卷翻涌。
赤红色小衣系带,勒出雪白的饱.满,如未开放的花苞。
玉芙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又热了,是他。
她纤细莹白的脖颈仰着,挺直了脊背,指尖按住他的脑袋,娇声不耐地呢喃,“萧檀,萧檀……”
他身上烫得厉害,薄唇被堵住,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清晰心跳上,只能低低应她,“嗯。”
她柔软又甜蜜,香气馥郁,眉眼间早没了那令他心痛的冷艳,眼波潋滟春心荡.漾看着他。
他眼睛赤红,喉间干燥,僵.硬.得动不了。
一切都乱了,二人的衣衫也如此。
玉芙感到他的生涩,竟生出了好笑的怜惜情绪,鼓励似的用环住他,把他压向自己。
“别……”他挣扎,更僵了。
玉芙戏谑地看着他,臭男人,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急乱地找她。
“萧檀。”她又唤他的名字,手指按住他的肩背,细细吸着气,与他肌肤相亲的安心让她眩晕着迷,“萧檀……”
“可以吗?”他眉头紧蹙浑身紧.绷,只等她一声令下。
玉芙去找他的唇,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发红的耳边嗯了声。
口*口
他在她耳侧喷洒压抑而炙.热的气息,那枚她为他求的平安坠水润净透,从他颈间冰冰凉凉坠在她心口,“芙儿,说,说你要我。”
难以想象片刻前还在宴席之上的冷面新贵,现在正在她榻上求她。
她罕见的顺从,“要你!”
“芙儿……”他的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含住她泛着水.色的唇瓣,舌头喂进.去,勾.缠.住她的,“好乖……”
玉芙痛得本能的开始自我保护,只是这么无意识地一用力,就感觉到他重重的颤了一下。
那股突如其来的神魂颠乱袭来,萧檀眉头紧蹙,急急喘着,喉间闷声一哼,凌乱的气息逐渐平息下来。
帐子里一片静谧,只有他们二人平息的呼吸声。
玉芙睁着眼睛望着帐子顶,惊讶道:“你……”
这么快就……就完事了?
萧檀冷白的面颊上薄红未褪,颓然别过脸去,那蜿蜒的伤痕殷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嗯……”玉芙沉吟,拽过衣衫裹住自己,“萧檀,没事的。”
话出了口,又觉得太单薄。
这怎能没事?年纪轻轻就如此……看起来全然不像这样的人啊!
玉芙不禁觉得失望和索然无味,怎的一个二个都这样?
那话本子里写的一夜七次酣畅淋.漓,都是假的么?
她一件件穿好衣裳,从萧檀身旁拽走雪青色的披帛仔细披在身上,抬眸看了眼琉璃花窗外的天色,还早,此时正是定婚宴席到重要的时候。
“你先歇着吧。”玉芙回眸看了一眼僵坐在自己床榻边沿的萧檀。
他衣衫凌乱敞着,脸庞、脖颈和冷白的胸膛上都是她留下的嫣红口脂印,荒唐又香艳。
他的脸很红,神情颓靡,低垂着眼眸看着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端坐妆凳上,对着铜镜轻理凌乱的云鬓,簪好步摇,添妆描眉。
重新涂上被他吃掉的脂粉,慢条斯理涂着口脂,她说:“你一会儿再出去,别跟我前后脚进席面上,免得叫人说嘴。”
她边涂边说,说话间带着的奇异的音韵,语气轻快疏离。萧檀呼吸又沉又缓,被羞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攫住了心。
走动间疼痛加重,玉芙推门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眸,无措看着她。
痛感平息,玉芙转过身来,用凤仙花染就的嫣红长指甲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对他眨眨眼,“别忘了给自己洗把脸!”
夜风拂面,玉芙捻着帕子擦擦额头的细汗。这一世的她是初次,他又过于那个。
小桃迎上来忐忑不安,“小姐,您方才和檀公子吵得那么凶,怎么忽然没声音了?”
玉芙蕴着意兴阑珊的笑,“他认错了呗。席上如何了?现在去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的,三公子和章家小姐才见面呢。”小桃答道,犹疑地睐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檀公子不去么?”
月色似银白的雪,玉芙白里泛红的面容沾着几分旖旎艳色,她摇着团扇边走边道:“不用管他。”
快到了的时候,玉芙心虚地闻了闻自己身上,害怕他的气息还萦绕在自己身上。
换了密合色的绣金裙子,雪青色的披帛,先前的衣裳不小心沾了酒,换干净的衣裙再返回宴上,这很正常……
她将鬓边蓬发别在耳后,红着脸整了整裙摆,怎料稍一动,就有东西溢出。
玉芙并非真就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明白是什么。只是没想到现在才……
空气中暗含丝丝缕缕的暧昧气息,短促却猛烈的余韵回荡在她心间,暗含一点甜。
“芙儿怎么这会子才来?”林琬从廊庑那头过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早前我耽误了会儿,来你家宴席却不见你,怎么回事?”
“我换衣裳去了。”她囫囵答道。
心里想的是还得去沐浴一番,可是这会儿又不歇息,突然沐浴,难免让人生疑。
“那快些走罢,去看看你新嫂子!”林琬浑然未觉玉芙的尴尬,挽着她亲亲热热的走,“还有你大嫂是不是都快生了啊?是男是女可找人看了?”
“男女都是萧家的孩子,左右我大哥和嫂嫂还会再生,男女都一样。”玉芙心不在焉,绸裤里有难以启齿东西淌下。
这个混蛋。
“你怎么知道还会再生?”林琬奇怪道。
那当然是因为前世大哥和嫂嫂就有两个孩子,第一个女儿出生后,嫂嫂很快就怀孕了,生下了儿子凑了个好字。
这话不能告诉林琬,玉芙就打个马虎眼过去,“谁家就生一个孩子了?我大哥又没有妾。”
有些姬妾多的人家,主母允许,就会让妾室怀上孩子,生下来养在主母膝下。
而她的大嫂方知意,和大哥琴瑟和鸣,孩子都是自己生。
玉芙和林琬寻了坐席坐下,萧停云解下袍子才落座,目光投向娇靥绯红眼角眉梢艳色无双的妹妹,神色晦暗,转移了目光。
萧檀此时回到了席面上,被一众儿郎围在中间恭维,他神色淡漠,脸色有些潮红,透着不同寻常的落魄颓靡,似乎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他心里好像坠着什么,难受,喘不上气。
灯光通明,丝竹管弦声起,萧檀穿过人群找到那抹窈窕的身影。
她掩唇轻笑,笑容闲适自在,海棠花似的团扇在她指间洋洋转着,莹白的荔枝肉晃颤颤的,她唇瓣微启,捻着艳红的果壳,粉嫩的舌轻沾荔枝汁.水,就徐徐放下,姿态优雅柔美。
台上萧玉安与章家小姐离得不近,可二人间却又情意流动,章小姐身形娇小,桃腮粉面,与父兄母亲说话时神情乖顺,偶然间和萧玉安目光撞上,便迅速移开,脸色绯红。
玉芙静静看着这二人。
原来少年夫妻都是恩爱的,前世三哥与三嫂也有这样如胶似漆的时候。
可三哥后来还是领回了一个青楼女子,为着这个女人,弃了三嫂。
玉芙深吸口气,笑颜里透着股凉薄,唤来小桃,“我备给章姑娘的见面礼呢?”
双面苏绣的鸳鸯团扇,绣工精巧,赠予未来的三嫂。
萧檀眸色深沉,薄唇紧抿着,咽下满腔的羞耻和燥痛。
前一刻她还眼波潋滟于纱帐中软在他怀里,现在鬓发齐整,端坐高台,雍容华贵。
就好像,好像真的与他不熟。
第54章 红痕:“他也太不是人了!”
萧檀回了自己院中,没有点烛,在黑暗中枯坐许久。
目光凝在剥了半个壳的荔枝上。
福子刚进来想伺候,就被他赶了出去。
萧檀眼前都是玉芙边穿衣裳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席间她游刃有余地在众人中,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就好像与他从未有过什么。
他头脑愈发眩晕,甚至怀疑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或者是发生了,就结束了……
萧檀目光幽幽盯着虚空处,盯得眼眶发红。
是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坐到身体都僵硬,雪白的窗纸由晦暗一片,到透出隐隐的蟹壳青来。
从北境叶城奔袭到上京,这一路他归心似箭,不敢多作歇息,此时其实已经筋疲力尽。
他整个人憔悴又亢奋,不想睡,闭上眼就是方才的旖旎,她温热的吻,桃腮薄醉的勾人模样挥之不去,还有她比他意料中更为柔软。
前世他与她在妙圆寺克制着的底线,在今生竟就这么突破了。
想到这,与之席卷而来的就是到最后戛然而止的结束。
她眸色中难掩失望,重新梳妆换了衣裳就弃他而去了,甚至还能在宴席上神态自若地左右逢源。
她不管他了,不要他了。
连个交代都没有。
因为他本就没有名分。
青年低垂着漆黑的眼眸,皮肤苍白,在一片昏暗中脆弱而孤单。
悔恨,羞愧,窘迫,如熊熊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这哪里能睡得着?
半晌,他伸手拿过那颗红艳艳的荔枝,含进了口中。
天微微亮,萧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起身往净室中走去。
初春清晨,乍暖还寒。
昏昧的天色中,青年褪下衣衫,冷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刻板地寻找冷水桶,然后一勺一勺往自己身上浇。
萧檀的目光忽然定在自己的裤子上。
墨黑色的绸裤,有一块的材质变得硬挺,好像是干涸的什么,如今浸了些水,他抹了一把,掌心蜿蜒着斑驳的红,一丝丝一缕缕随着水珠滑落在地。
干涸的血迹混杂着他的东西,如被露水打湿摧残的海棠花。
他紧紧攥着氤.湿的绸裤,已空亡的希冀再度璀璨起来。
这一刻,与其说是霎时清醒了,不如说是魂不附体。
萧檀定定望着那血污,她与他竟是第一次。
她没有把身子给她一直等的那个男人!
他心里发热发烫,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怪不得她离开的时候步子有些沉重,走路的姿态比以前更弱柳扶风。
他昨夜乱中出错,被她气的理智尽失,亦或是太过于思念她,什么都不顾了,她气息急促,疼痛难当,贝齿在他肩上留下一小排印记。
熹微的晨光一寸寸掠过槛窗,青年耳朵和脖颈都红透了,荒芜麻木的心有了知觉,一张俊脸上的神情憔悴又激荡。
芙儿……
今生的芙儿,终于是他的了。
萧檀草草洗净后了事,把那绸裤带着,往自己居室里去了。
换好衣裳后想去找玉芙,她总得给他个说法,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弃了他。
刚出门却被福子拦住,福子神色慌乱,说宫里来了人,承平帝召见。
萧檀凝望着蘅兰苑的方向,天色尚早,她应还睡着。
等他回来,再给她好好赔罪。
*
日上三竿,门被小桃推开,她轻手轻脚把净面的银盆放在架上,又瞧了眼齐整的纱帐。
小姐竟还没有起身。
她昨夜瞧着小姐在宴席上坐着一动不动,就隐隐觉得不对。
宴席结束后,小姐走出了花厅后也有些迈不动步子。
回了蘅兰苑,她还没问,小姐便烦乱地褪下衣裙,嘴里嘟囔着要沐浴。
褪下湘裙,薄薄的绸裤下的两条腿上都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斑驳,连外头的衬裙都脏了。
不像是来癸水。
小桃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带着哭腔要喊,却被玉芙制止住,她压低声音,“莫要声张,快帮我擦洗擦洗,难受死了。”
她就不该顾及着前院办宴席,不该觉得躲起来沐浴不尊重人。
就该与萧檀了事后就去洗。
热水备好还有一会儿时间,小桃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
作为大家婢,很多技能和常识都要学。小桃是伺候小姐的,不必学那些房中事,即便如此,她这些年也成长了些,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观小姐神色,不像是被欺负了,那便是她自愿的。
“是檀公子吗?”小桃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玉芙脸色微红,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他也太不是人了!”小桃声音带了哭腔,“哪能这么挫磨您的身子!看把您弄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定在玉芙褪下衣衫后的皮肉上。
玉芙很白,身上的红痕显得触目惊心,一看便知经历了激.烈的情事。
“快些给我擦擦。”玉芙催促,还在为萧檀辩解,“你不是不知道我,自小我就是一碰身上就容易红,怨不得他,他尚未经事,哪控制得住……”
“您就经事了么!”小桃忽然抽泣起来,看着小姐的狼狈,心疼不已,“……都肿了!檀公子他太过分了!他怎能这样?一言不发就走了,回来后有了官身就如此强占您,他对得起您对他的好么!枉您还为了他赶着开年大朝会去找那刑部的李大人算账……”
玉芙在从玉泉山回来后,在文武百官开年第一次上朝的时等在了宫门外。
待刑部尚书李大人出来,当众披露其子纵恶奴于青天白日打人之事。
李尚书虽面露尴尬之色,却还是秉公办事没有包庇,带着玉芙回府,当着她的面,把儿子按倒打了十大板子。
此事萧檀自是不知,那时他已快马加鞭在去北境的路上了。
“那有什么所谓,惩治恶人罢了。”玉芙说,揉了揉小桃的脑袋,“我欠他的,你不懂,还他条命都应该,别说这身子。”
小桃却不依,拧着眉义愤填膺抬起头,“您欠他什么?分明是他欠您的!他不知道您是头回么?下这么狠的劲儿!”
玉芙摇摇头,“他是个傻子,根本没觉察出来,还以为我与沈泓有私。”
“沈将军?!”小桃惊讶,“这是怎么一回事,您与沈将军清白的不能再清白,我这就去告诉他!”
“你与他说什么,让他知道了他保不准要对我负责,又来纠缠。”玉芙说。
她不想与他欢情流长,她把他当作前世的萧檀,疏解了思念,就够了。
只不过有些遗憾,太短暂了些。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不行的人啊……
不过,如今他自己有了计较,得了官身,且得圣上赏识,听说另立了府邸,不日就会搬出萧府。
她与他各自都回到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往后萧府的事,应不会牵连到他。玉芙放心了,简直豁然开朗。
心上的大石头卸下一半,再加上身体上的疲累,她就睡了很久。
小桃悄声进来的时候,她有所察觉,想到这小丫头昨夜心疼她而哭的梨花带雨,还有前世的奋不顾身,玉芙心里柔软起来。
小桃就见帐子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小姐醒了?”
玉芙懒懒起了身,撩开帐子抱住小桃的腰身,“小桃,想嫁人么?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做正头夫人官太太。”
这辈子,她若是难改萧家之大厦将倾,那就在萧家还有排面的时候,把身边亲近的人都找个好去处才是。
小桃咳了声,看了眼玉芙颈间未褪的吻痕,嘀咕:“这谁还敢嫁人?檀公子自小是仰仗您鼻息长大的,纵情时都这样收不住,我可害怕男人。”
玉芙媚眼含春,摇摇食指,“他不行,你别被吓着,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样啊。”
“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见过旁的男人如何?不还是话本子里看的。”小桃扶着玉芙下榻,“奴婢来给您梳洗,奴婢就想陪在小姐身边。”
梳洗过后,玉芙走动了走动,腰酸得很。
她脑海中跳出一条初出茅庐的蛇,带着一腔炙烫,一个劲的往洞府深处钻。(核审大人,女主不能想蛇吗?”
玉芙脸颊发烫,起身推开了窗,清风徐徐,草木葳蕤,满园春色关不住。
她勾唇一笑,倚在窗台,懒洋洋地伸出玉白的手指,日光带着暖意便从她指间错落下来。
小桃端了茶和点心进来,见自家小姐趴在窗台边,身姿窈窕,腰肢曼妙,慵懒闲适间比窗外无边的春色更甚。
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了欢情艳遇,女孩才算长成了女人。小桃惆怅地想,小姐与檀公子现在到底是哪样的关系呢?
一声急促地叫嚷都将晨露挥发,小桃被惊得茶盏险些坠地,玉芙也拧着眉直起身来。
“芙小姐!少夫人她腹痛,怕是要生了!”院外的小厮气喘吁吁,脚步伴着尘嚣急停住,“国公爷和大公子还在宫里没回来,少夫人说让我来寻您!”
玉芙蹭地一下子站起来,顺手取了件袍子,边走边嘱咐小桃,“你带人去相府报信,别让老相爷他们忧心。”
“咱府上不是早就备了稳婆,府医也在。”玉芙询问,“慌什么?跟我走便是。”
前世,玉芙虽然没生过孩子,可见过梁府的女眷生孩子,她的妯娌几乎一年一个的生,年纪不到三十,看起来跟四五十似的,且那院子里终日乱哄哄的,什么时候去都鸡飞狗跳。
五个孩子,怎能不闹腾?
她曾听过公公赞叹,老大的媳妇就是好,太能生了。
她一直记得她那有雅正大儒之称,且是当朝太傅的公公评论一个女人以“能生”为好坏标准时,那张老脸上微妙的自豪。
她不能生,就即便她是高门贵女、才情卓绝,也无用。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怎么不以男人能不能让女人怀孕来评判这个男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呢?
梁家大嫂生了那么多孩子,过早消耗了自己,人老珠黄,同时也对自己彻底没了要求,抱着有单个儿子撑腰的想法,愈发懒得应付梁家大哥,梁家大哥便理所应当地去了妾室那里。
如花美妾在怀,又有妻有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前世的玉芙对梁家大嫂的做法很不理解,对那个即便敷了粉脸色也难掩蜡黄的胖乎乎的女人很是轻视。
但现在想想,梁家大嫂出身不高,是梁家大哥去夷陵考察学政时带回来的小官之女。笼络人心,她没有那种算计和本钱,更别说像玉芙那样事事以自己的心情为先,不去讨好公婆了。
来到上京夫家,想在太傅府上立足,生孩子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办法。
许多前世不理解的事,今生都慢慢想通了。
她唯想不通的就是,二哥为何要出家?
玉芙有些想二哥了。以前二哥在府上虽然没什么存在感,可她知道一家是团圆的,她便很心安。
而如今……萧檀也要走了。
玉芙神色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很快被迎接新生命的兴奋所替代。
她要做姑姑了呢。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空气不流通的闷滞和隐隐的血腥味儿。
方知意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肚皮一阵阵发紧,疼痛折磨得她即便教养再好也难免口中溢出些痛呼。
玉芙作为一个未嫁的小姑子,来要发动的嫂嫂房中是不合适的。
但她还有个身份,便是国公府嫡女,是众多仆役心中萧府的主人之一。
所以她来立雪堂,众人都有了主心骨。
“少夫人她、她生不出来,还不停出血……”纸鸢哭泣道,“怎么办,怎么办啊!”
“慌什么,如今这样,若是慌了只会忙中出错。”玉芙道,坐下来握住方知意的手,柔声在她耳边告诉她,“嫂嫂,别怕,你会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和哥哥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方知意眼中溢满泪花,眼泪终于落下来。想起萧停云这些年的温和优待,就万分不舍,也徒生了勇气,纤细的手揪紧被角。
稳婆过来,犹疑着与玉芙这个未梳妇人头的小姐说了方知意的情况,玉芙眼神坚定,“我要母子平安。”
稳婆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少夫人身子骨太过纤弱,个头又小,她曾见过府上大公子,身高腿长,气宇轩昂,比少夫人的身形高大太多,当时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少夫人怀的孩子太大了会不好生。
她若是强行催产,难免伤及母体。
许多人家是定然会弃母保子的。
可这是国公府,少夫人又是相府的千金。哪一方都不是她一个稳婆可以得罪得起的。
玉芙见稳婆不答,扣响桌面,“我要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钉在每个人心上,先前的颓败和迷惘就这样清晰了起啦,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大的小的都得活!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来袭,方知意额上渗出细汗来。
她这是急产,凶险得很。
为何急产?不过是因为她动了停云一直不让她动的匣子。
“嫂嫂,你放心生,别怕。相爷在过来的路上,我也谴人去宫里通知爹和大哥哥了。”玉芙柔声道。
她刚想起身去督促稳婆,方知意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玉芙!”
第55章 宿命:玉芙的“贤者时间”
玉芙倾身下来,看着方知意苍白的脸,“嫂嫂。”
方知意说了两个字,声音极轻:“停云……”
她必须要让萧停云因为这个孩子而对自己心怀愧疚,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忘了那个外室。
他弃了那女子又如何,他的心还在那。
炉子火盆熊熊燃着,方知意的额发湿透,不是热的,是疼的。也许没那么疼,可她必须要表现出比实际的再多上十分。
玉芙清晰看到嫂嫂眼中的惧怕和孤注一掷。她此刻真的很想告诉她,她会平安。
可她不能。
她都不知道今生和前世的事究竟有多少事会重叠,不由得心底也有些担忧起来。
“哥哥一会儿就来了,嫂嫂别怕。”她安慰道。
“少夫人骨架子小,这一胎实在是有些艰难,坚持住,少夫人。”稳婆鼓励说,“公子还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是啊嫂嫂。”玉芙笑笑,安抚她。
玉芙走的急,只淡扫了娥眉,未施粉黛,一袭湖蓝色掩袖长衫配姚黄牡丹的纱裙,衬得气色极好,皮肤莹润唇未点朱,只立在那便压了春色几分。
这是没有受婚姻挫磨的闺阁娇女特有的轻盈。
方知意眼眸黯了黯,别过脸去。
玉芙又握了握她的手,就退了出去,站在外头的石阶上,听着里面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声。
到父兄下朝,方知意房中的惨叫声更凌厉了,婢女来回穿梭,一盆盆的清水进去,血水出来。
玉芙只感觉浑身发冷,真的要这样为一个男人付出吗?
下朝了,萧檀同萧家父子同回了萧府。萧国公第一次正眼看这个青年,挑了挑眉,没说话。而萧停云,满心想的都是小厮派人来传话,说方知意难产。
她险些打开那个他写满自己和玉芙的名字的锦盒,他因此而恼怒地训斥了她,她若是为这个才受到刺激早产,他是有万分罪过的。
她到底是他的妻子,虽然有些悲伤春秋,为臆想之事徒增悲切,但这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的通病,他已经遣散了侍妾,他愿意收心,做她的如意郎君。
可她总要留一些余地给他。
萧停云想着,待过几年,玉芙嫁了,他便不作他想了,待日后,他再好好弥补方知意。
可她若是没有日后了呢?
萧停云昔日淡漠冰润的眼眸,渐渐有了热度。
女人生孩子,不相关的人都帮不上什么忙,萧国公来问了几句就走了,嘱咐了稳婆几句。
萧停云坐在一旁隔间里,免得挡在门口碍事,可即便是隔间,妻子的哭喊声也声声入耳。
到了夜里,还没生出来,声音却愈发无力了。
萧停云终于坐不住了,不顾旁人的阻拦冲了进去。
玉芙在父兄来了之后,便得空回去歇息,刚回自己院子,婢女就迎上来,说檀公子来过。
玉芙在立雪堂,立雪堂里在生孩子,萧檀当然不方便进去,只能来蘅兰苑等她。
其实他很想冲进立雪堂,杀了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
前世若不是她,承平帝也拿不住由头处置萧家。
这个女人真狠。
他却不能如前世那样狠,果然做君子贤臣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何时走的?”玉芙问。
“刚走不久,奴婢去叫檀公子回来……”
“不必。”玉芙说,顿了顿,告诉婢女,“往后不许他进来,若有事,在外通传。”
他始终不是前世的萧檀。
玉芙现在清晰的明白自己对他产生的好感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把对前世的萧檀的遗憾投射在他身上了。
先前是色令智昏,得到后,也就那么回事,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现如今他有了好去处,她也该体面隐退。
玉芙歇息片刻,看了眼天色,怕萧檀晚上又要来给她“守夜”,便敛裙起身往立雪堂去了。
她前脚刚走,果然萧檀后脚就来了,守门的婢女面露愧色,与他讨好地笑笑,“小姐说了,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就是,奴婢会与小姐通传。”
萧檀听了,怔愣片刻,竟笑了笑,“姐姐当真如此说?”
“当真!”婢女急忙道,“奴婢怎敢乱传小姐的话?”
“那我就自己去问问。”萧檀作势要进去。
“小姐不在这,小姐去立雪堂了!”婢女拦住他。
萧檀深吸口气,神情疲倦而茫然,眼睛蕴着无望的水光,咬着牙,侧脸线条显得更锋利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立雪堂里传来了婴孩响亮的哭声。
方知意生了,与孩子一同落下的,是她的手与萧停云的眼泪。
她的指甲嵌入萧停云的掌心,掺着血和泪,此刻却松开了他。
稳婆故作惊慌失措,嚷嚷着,“少夫人她、她怕是不成了呀!”
萧停云脸都白了,攥着方知意的手放在唇边许诺了许多。
这些许诺,在这一刻都是真的。
方知意睡了许久,醒来后,就对上萧停云清润的一双眼。
居室里很安静,奶娘的哄睡声温柔朦胧,还有婴孩的呓语声。
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意娘,我对不住你。”
*
皇帝赐了府邸,若是不去住,那便是抗旨。
萧檀拖沓好几日,不得已从萧府搬了出来,搬走之前,一面也没见上玉芙。
自从方知意生了孩子,她就日日往立雪堂钻。
她不想见他。
萧檀心中郁结,被苦涩酸麻填满。
她就如此狠心,连结束都要这样潦草么?
相府来看方知意的人们总会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覆面男人,清冷地站在立雪堂附近,漆黑幽暗的眼眸只有在立雪堂的大门开的时候,才还魂般有了光亮。
那光亮,在看清来人时很快会黯淡下去,而后再重新开始新的一轮的等待。
有人认出此人就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新贵中郎将萧檀,只是并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而皱着眉,神情疲惫幽冷。
有人上前拱手作揖,他便礼貌颔首,抿抿薄唇,没有说话的兴致。
他不走,她就不出来,铁了心不再见他。
他便只能在萧停云回来前离开,免得那假兄借此对她又生出什么歹念。
搬离萧府的那天,萧檀第一次进了萧国公的书房。
这几日同朝,萧檀对萧国公的印象没有改观,还是刚愎自用的老鳏夫。
比起前世,他愿意正眼瞧他了。
萧檀知道萧国公虽总与皇帝对着干,还不自省且不听人言,可实际上是个能为民请命的能臣干吏,在战场上更是个硬骨头,年轻时曾战匈奴,平内乱,以雷霆之势擒获贼首押解归京。
前世玉芙死后,梁家为掩盖玉芙被害死的真相将玉芙草草下葬,彼时萧国公已被圈禁在府,却还是不顾禁军看守,提着滴血的长刀杀出一条血路。
在场的守卫有去回皇城报信的,被萧檀当即截获,抬了抬手,带来的精锐便悄无声息地将看守萧府的兵卫全部灭了口。
萧檀想起来了,那时萧国公也正眼看过他。只不过他的双眸被血色蒙蔽,没太在意罢了。
萧国公不经意扫过面前青年,石青色的补子服衬得他冷峻清朗,能在朝堂上覆面,这是皇帝的荣宠。
他开门见山问:“你如何得知惠王谋反?”
萧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圆其说,便坦然道:“往后国公便知道了。现在能与国公说的就是,檀对萧家绝无半点敌意。”
萧国公沉默片刻,冷笑,“小子似换了个芯子。”
此话惊得萧檀一身白毛汗,低垂着眉眼,十分谦虚:“若非国公爷怜悯,檀早亡于穷巷之中。檀有今日,全仰仗芙小姐与国公府。”
萧国公摆了摆手。
萧檀便搬离了国公府。
前世他离开这连绵了几乎半个上京的府邸时,心中满怀卑劣的野望和对权势的愤恨。
就因为他什么都不是,玉芙才嫁了门当户对的梁鹤行,他恨。
而今生,只有对此处的不舍,对玉芙的无奈。
其实皇帝御赐的宅子没有多远,也就隔了一条街,乃位置极好闹中取静之地,彰显了对萧檀的关怀和理解。
恐他寄居萧府受人白眼。
他得接受承平帝的好意才是。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像前世那般推动承平帝的幕军制改革,前世他以为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可保大昭江山永固,万民安康,他更能借此机会洗白自己,那幕军制,仿若他精心雕琢的一把利刃,本欲斩尽外敌,护己周全,却不料这利刃最终却成了承平帝手中屠戮异己、巩固权势的凶器。
改革推行后,军权尽归中枢,承平帝羽翼渐丰,朝堂之上,唯其独尊,再无掣肘。
如今,时光回溯,萧檀重来一世,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残阳,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承平帝的羽翼丰满。
他要让这王朝的权力格局维持原状,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承平帝便能将世家,寒门,文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加深。
如此,他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游刃有余,寻得那弑君换位的良机。
下了马车,萧檀抬眸望着崭新牌匾上的金漆,耳侧风声依旧。
这一世,他将成为这棋局中最为关键的棋手,掌控着王朝的兴衰,也掌握着芙儿与他的宿命。
第56章 走水:求子执念
晴光洒金,绿意透窗,玉芙才从立雪堂里出来,方知意和哥哥的孩子一如前世那样玉雪可爱,抚平了哥哥和嫂嫂之间的嫌隙。
嫂嫂脸上露出平静而甜美的笑容,谈到大哥哥时,她眼中流露出很自然的女儿娇态。
玉芙与大哥哥擦肩而过时,大哥哥甚至没有发现她,径直朝嫂嫂去了,二人绵绵笑着。
玉芙感到安心。
妆奁里堆着一堆金银首饰,她总是忍不住去拿那几朵精巧的绢花,笑容有些落寞,绢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后,锁进了妆奁深处,选了赤金点翠步摇斜插云鬓。
珠玉金银泛着幽幽无情的冷光,也妆点不了她的天然风华,全然没有绢花映衬出的娇媚天真。
她可能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做自己。
玉芙敛了眉目间的惆怅,一回身,便又是那个冷艳疏离的高门贵女了。
玉芙一直让自己忙起来,因为闲下来,就总感觉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说萧檀近日来很忙,为承平帝解决了许多沉疴已久的麻烦。
玉芙从最初的不适,到风过了无痕的释然,也不过用了一个晚上。
她并非什么唯情爱大过天的烂漫少女。她按照想做的那样护他、教养他,又得到了他,已久足够了。
萧檀从十二卫官署出来时夜色已深,新官上任,许多事需要理顺。虽然中郎将不是他最终所求,但像不像作比成样,得做给承平帝看。
照例走到萧府的矮墙下,此处地势原因,恰好可窥得玉芙的蘅兰苑。
蘅兰苑的灯早就熄灭了,可却依然能照亮他的世界。
她真的不要他了么?萧檀总觉得她没有明说,他们就没有结束。
她只是在生气。
而另一边,玉芙并没有生气,她沉沉坠入了梦中。
梦里她没什么胃口,连往日睡前要喝的甜汤都只进了一小口,连着好几日胀气,一碗热腾腾的酥油牛乳递到她面前,她抬眸一看,是萧檀年轻英俊的脸。
他很温柔,把她搂在怀里,目光软的似要滴出水来,不知怎样爱她才好。
可他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多少进一些,腹中孩儿吃不吃倒是其次,我是怕你总是这么害口,饿坏了身子。”
玉芙惊讶极了,垂眸一看,自己的小腹隆起,里面好似多了一个心跳声。
什么孩儿,她怎么就有孩儿了?
而且萧檀今年才不到十九,就要做爹了?
梦里的她傻傻看着他,显得憔悴又可怜,萧檀忍不住亲她,亲得难舍难分,他的气息烫人,在她耳边说:“前世就与芙儿说过,芙儿只能给我生孩子。”
玉芙惊得坐了起来,无措地望着模糊的床帐。
“怎么了小姐?可是做梦了?”小桃揉揉惺忪的睡眼。
炕桌上的一炉香不知何时焚烬了,冷香缭绕,将玉芙一颗迷惘的心包裹。
她呆坐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曾闻过的熟悉的香气来自哪里了。
是前世萧檀用的香。
混沌的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的痕迹,还未抓住,又倏地就不见了。
玉芙的眼色凝了凝,又阖上了眼摇摇头,幽幽烛火划过她题满惶恐的脸。
小桃来给她喂了口温水,玉芙又重新睡回去。
翌日,玉芙早早就起来了,起来后静坐了片刻才叫小桃进来伺候梳洗,梦中有孕的场景却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想到上次与萧檀成事,他全都弄进去了,之后方知意又突然生产,她忙乱中就把喝避子汤这事给忘了。
那日腿酸腰软的感觉历历在目,玉芙面颊发热,恼怒地锤了下床!
前世她根本不曾喝过避子汤这种东西,所以缺少危机意识,可转念一想,仅那一次,她与他还都是初次,应是不会那么容易怀上吧?
玉芙怀着忐忑的心,恹恹去了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院子里热闹得紧,奶娘抱了方知意的孩子过来,老夫人简直是乐开了花,赏了好些金银玉器给重孙女。
吃过了茶,老夫人也乏了,让奶娘抱走孩子,敛了笑容对玉芙说:“祖母此生还能不能抱到芙儿的麟儿?”
玉芙正为昨夜的梦和未来得及喝药而发愁,老夫人又提及孩子,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本身对孩子并没有多少渴求,前世求子,真的只是执念罢了。
玉芙打了马虎眼过去,老夫人也不再纠缠,随口说:“没想到萧檀那孩子如此有出息,另立了府邸你也得与他多走动走动,你若打定了主意不嫁,少不得为以后计较,多个兄弟护你是好事。”
“知道了。”玉芙心不在焉。
“你往常与他最是亲厚,怎的突然生疏了?他离府那日都未去送一送?”萧老夫人瞧着孙女问。
“长大了呗,不如小时候好拿捏了。”玉芙继续打马虎眼。
主意都打到她身上来了,还囫囵个要了她,可不是不好拿捏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我萧府了?”萧老夫人忿忿,“听说他病了,自个儿在新府里,就能觉出人情冷暖了。”
“病了?”玉芙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
“御赐的宅子,搬得急了些正常,可小厮奴仆都是我萧府的,用顺手了要想带走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走。今早,檀院当值的小厮来拿身契的时候说了一嘴。”萧老夫人道。
玉芙手指蜷起又松开,淡淡道:“病了自是有郎中治的,他现在是御前红人,难不成还缺人病榻侍奉?祖母不必为他忧心。”
这一番话又由好事的婢女传了出去,萧檀才从萧府分住,从萧府带走的仆役还在互通有无,这话便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高热中的他干涸的唇抿着心灰意冷的弧度,眉头也拢起,坠在她给的万分折磨中。
兴许是一路从北境疾驰回来时亏了精神,亦或是连日的忙碌,他那夜回府之后就发起了高热。
不仅如此,还头痛难忍,吃不下任何东西,想到玉芙,就愁肠百结,长睫低垂掩着痛色,整个人虚弱又低迷不振。
他不喜让人近前伺候,自重生后一直保留着前世形成的习惯,随时对人戒备。
所以就算是病了,也只叫郎中看诊后喝点药草草了事。
无人给他涤帕子擦洗,无人守在榻前温柔哄着。
萧檀睁着眼,直直望着帐子顶。
以前,这些事她都会做的。
她曾有过热情和耐心,都给了谁?
为什么现在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比宋檀到底差什么?
难道就因为忍不住占有了她,便要被打回地狱么?还是因为那难以启齿的……
他紧蹙着眉,羞窘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除了高热导致的脸颊潮红,他的眼眶也红了。
又过了两三日,对玉芙的思念像一把温柔刀,搓磨着萧檀的意志,他昏昏沉沉醒来,唤来福子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前世这个时候,宫里着了场大火。
病痛不能阻他今生的筹谋,他不能因她把他丢在冰天雪地里,就忘却自己重生的使命。
尚在病中的青年脸色苍白,乌发披散在胸膛,几日就消瘦了许多,英俊的眉眼显得更为凌厉了些,冰冷的目光往皇城的方向一望。
*
宫里走水,并非从未有过,左右那么多太监宫女,太平缸里又全是备好的水。
可这回不同,起火的地点是宫中佛堂,佛堂里七根金丝楠木柱,雕花隔扇和七层藻井都是木质的,火一旦着起来,火势迅猛,且承平帝竟困于其中。
据说当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宫女太监都乱成了一团,承平帝看着眼前的浓烟,以为自己要死了,连眼睛都闭上了,谁知手腕忽然一沉,就对上那覆面青年一双被火光映得很亮的眼。
承平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青年就是皇考派来拯救他的。先是助他提前把惠王的谋反奸计扼杀于摇篮中,又只身冲进火海救了他的命!
若非如此,一个微末卑贱的外室子,怎会就这样从天而降在他面前?承平帝看着萧檀想了很久,于病榻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关于萧檀是如何冲入火海背出承平帝的,承平帝又怎会在那个时候执意去往废弃已久的佛堂?众说纷纭。
但众人心照不宣的就是,这个忽然出现在朝臣视野里的青年,前途无量了。因为这不只是从龙之功,不顾个人安危冲进火海救驾,这个青年一跃就成了皇帝的心腹,不必再一级一级地累计军功等待升迁,何时成为重臣,给什么封赏,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玉芙冷着脸,一股风似的差人套了车,往外冲。
萧檀的新府邸在上京东隅显贵之地,门头不算巍峨高大,但朱漆大门之上高悬的匾额上书的“萧府”二字,乃是承平帝亲笔御题。
此刻门庭若市,各色雍容华贵的马车把不算窄的巷子都堵住了,都是往来看望的官员,这些人的表情复杂而微妙,身后皆跟着捧着厚礼的小厮,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巴结和拉拢之意尽显。
玉芙让小厮把马车停在了远些的地方,自己带着小桃步行过去,守门的小厮忙里偷闲一眼瞥见玉芙小姐,喜上眉梢迎上来把玉芙往里请。
绕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跟着小厮往里头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草木葳蕤,遍植花木。
“怎的他不去见客?”玉芙边走边问。
“大人叫我跟人回话说他身子不爽利。”小厮回道,“福子哥哥在堂前应酬。”
“当真不爽利?”玉芙脚步有些沉重,“烧得如何了,可是又破了相?”
“没有。”小厮连连摇头,不敢看目前神宫妃子般的芙小姐,“是大人不想会客,找的由头而已。但是前几日大人是真的病了,两三日都没下来床。”
玉芙微微扬起下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萧檀还只是她的弟弟的时候,她对他就是无底线的好,哪里会真的与他生气?
不知何时她对他有了要求,要他专注,要他哄她,要他真心待她,要他事事满足她。
可她还偏偏不想负责。
应是锦堂春暖,进了萧檀的居室,迎面而来的却是清苦的药气。
帘拢斜扣,居室里光线昏暗幽谧,空气中游曳着点点微尘,与外头的春暖花开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仿佛是他自囚的牢笼,又像是等待了许久巨兽,等着她靠近便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青天白日的在屋子里闷着,怎的不开窗?”玉芙嘀咕,“什么都看不见。”
她缓步而行去窗前,湘裙款摆,腰间的璎珞坠子碰撞间叮当作响,每一下都撞在萧檀心上。
玉芙踮起脚,去够那紧闭的帘拢,倾身向前的姿态更显腰肢纤细,裙摆堆折如同盛放的海棠花。
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覆盖住她的手背,再缓缓侵入她的指缝,完全覆盖住窗牖上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玉芙心里一颤。
萧檀自她身后虚虚贴着她,沉而不稳的气息在她耳后轻颤,他闭了闭眼,下颌线收的很紧,声音低沉暗哑,“你终于来了。”
第57章 惩罚:春水与寒冰
“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玉芙转过身来,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看他,“火中救驾,真是忠勇。”
屋里没有点烛,仅一缕朦胧的微光洒进来,萧檀沉默地垂眸看她,薄唇紧抿。
他不是听不出她的讽刺和冷漠,可他就是想听她说点什么,骂他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会他。
玉芙看着面前英俊病态的男人,他清瘦得很明显,褪去了少年气,薄薄的皮肉更显脸上极佳的骨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锋利而冷峻。
他越来越像他了。
“怎么换了熏香?”玉芙忽然问。
萧檀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今生重生后,他换掉了宋檀的婢女给熏的萧府中公发的香料,用上了自己惯用的。
不记得是哪一天,他福至心灵,想出可以和玉芙熏一样的香,便想法子打探出她合的是什么香,把自己原本熏的那香换了。
其实前世他早就想与她熏一样的香,却觉得太过明目张胆,只有极亲密的人,才会衣物上、身上都沾染相同的气息。
而今生不同了,她未嫁,他是她心爱的弟弟,与姐姐用相同的香,很正常。
很多个夜里,他任她的气息将自己吞没……
“换了和芙儿一样的。”萧檀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玉芙挑眉。
“为什么?”他问,顺手去关半掩的窗,怕贼风吹着她。
可他的手刚越过她的颈侧,便被她“啧”地一声一手打开。
“别碰我。”她冷冷道。
萧檀的手垂在半空,拧着眉看她,半晌,声音冷硬而刻板,“还有什么不可以?”
空气中流动着某种似是而非的情意,玉芙咬唇不说话。
她想说的是,不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不可以伤害自己。
她想说的是,他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她想说的是,她不想他做什么君子贤臣,只要他平安顺遂即可。
“芙儿。”他俯身,贴得近了些,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想我么?”
玉芙淡笑了声,“想你什么?想你如何在御前冲锋陷阵?想你如何不顾性命为自己挣远大前程?”
“原先看不出你竟如此上进。”她暗暗磨牙,不小心放出自己蛮横的娇态,“既然如此,你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真当我萧府赘婿,我保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气他的欺瞒,气他搬出萧府,气他克制且胆怯,气他不再缠着她求着她,说不准再缠磨她几次,她就不顾一切了。
玉芙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将对前世萧檀的爱和遗憾投射在他身上,还是真的喜欢他?
为何一见到他,先前的那些理智就都不见了?
居室里一半黑暗一半明亮,萧檀喉结微滚,语气很轻,“我无所谓是做赘婿还是丈夫,我只想做能让你依靠的人。”
“芙儿。”他牵住她的手,不想再欺瞒她,却也无法全盘告知,只道,“我绝非是看重权势、攀龙附凤之人,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护你周全。”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处,炙热而坚定,“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让你误解了,以后绝不会了。”
玉芙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芙儿,让我抱抱你吧。”他苍白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不好?”
他身上还穿着她先前给他做的亵衣,那一年天青色的那件早就短了穿不了了,后来她做了新的给他,是墨绿色的,此刻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为苍白,侧脸上的那道伤痕蜿蜒狰狞,仿佛镌刻在玉芙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拒绝。
她无法拒绝萧檀。
他的怀抱如记忆中那样温热,像是能让她放下所有烦闷,安心栖息的宽广山谷。
那墨绿色,幽幽的,绿得发黑,稠艳颓丽,看久了,像是能够吞噬她。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喟叹着抱住她,重重的嗅她颈间的气息。
他的吻细密落下来,她任他吻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疑的涟漪,那荒谬的猜测忽然跃入脑海。
许多日子不见她,温香软玉入怀,萧檀觉得浑身舒坦,那些烦乱不安都不见了,情不自禁把她抱得更紧,语气眷恋而温柔:“芙儿,别这么快结束。”
玉芙半嗔半怨,“我什么时候说要结束了?”
他松开她,垂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玉芙顺势软进他怀里,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遮着他的脸。
她指尖有兰芷的幽香,丝丝缕缕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勾得他心里发馋。
玉芙红唇含笑,一双清澈的妙目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故意道:“我喜欢你覆面。”
他面露惊愕,眸光明显黯淡下去。
是因为什么?玉芙心惊肉跳。
他若是前世的萧檀,应该会因为她的这话而欣喜罢?如果前世他就喜欢她的话……
若他不是,他怎会熏过前世萧檀熏的香,戴与前世相同的面罩,还说“有朝一日”要护她周全?
玉芙一双笑眼暗藏软剑,勾着唇薄笑,继续试探,信口胡诌:“梁鹤行与我认了错,说他兜兜转转还是忘不了我,还与我承诺往后必会待我十年如一日……”
他若是前世的萧檀,绝对知道她是被梁鹤行所害,定不忍她再重蹈覆辙。
听闻这样的话,萧檀愣住,前世的那令他痛苦的场景一幕幕浮现,满满当当将他的心坠着,坠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仿佛有重蹈覆辙的风从那深渊里凌厉地扑了他满面,萧檀本温柔的神色转为骇人的阴沉,语气很冷,“他骗你。”
“他说的情真意切,不像是骗我。”玉芙很是无辜,歪着脑袋冥思苦想该如何试探,“那时玉佛寺和尚批的命格也不一定准,我其实是不信那些的,总觉得人定胜天。哪能那和尚说相冲就相冲呢?我当时也是气他胆怯。”
“如今他认了错,当时的事也各有难处,我不想计较了……”
“和尚说的对。”萧檀黑沉沉的眸子锐利盯着她,从未有过的冷肃,“他与你相冲,你绝不可再与他相见。”
不像是吃醋。
更像是在严肃警示。
“我并非是与他相争什么。芙儿,他绝非良人,切不可托付终身。”
难道还要重蹈前世覆辙么?萧檀隐隐后怕起来,双手按住她的双肩,他冷肃警示,“芙儿,不要靠近他。”
他就该直接杀了他。
今生怎会将此人给忽视了!
玉芙盯着萧檀幽黑的双眸,心跳剧烈。
“我若非要嫁呢?”她挑眉笑,漫不经心的娇柔,“我都与他有过婚约了,他到底与旁人是不同的。”
旁人?谁是旁人?
他神色阴鸷,忍无可忍吻上她的唇。
即将失去她的痛,还有对可能依然要发生的事的惶恐攫住了他的心,占有欲狂躁席卷而来。
她的脸颊在他侵略性的吻中热了起来,满面红晕,被他吻的发颤,腿发软,连日的思念得到疏解,她搂着他的脖颈软在他怀里。
他在她颈侧粗重地喘着气,他眸中的凶悍让她面红耳赤,心生恐惧。
萧檀食髓知味,那麻木的身体在她潋滟躲闪的眼眸中醒了过来,在她气人的话语中复活了过来,他抄起她的腿弯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崭新的床榻承载着二人的炙.热,玉芙不禁想起之前那一次仓促,面露尴尬。
这眸光更加刺痛了萧檀,他怎会不记得!?
他刻意遗忘那一次。
可那是她的初次,她与他的初次,是他渴念了两世的,怎么能忘?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羞窘,一遍遍回味。
他抬起她的下巴,顾不得轻重,低头含住她那张胡说八道的嘴,近乎疯狂地含嘬啃咬她。
纱帐散落,她被他高大的身子压在软枕上,压得她几欲窒息。
舌.头被他缠着不放,好不容易被放开,玉芙仰着头,大口呼吸。
可他还不放过她,玉芙感觉心都被他吸了去,她不禁挺起雪脯,头脑发昏,恍惚间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温玉,软成了一滩不成形。
她抱住他的脑袋,轻飘飘的,在他的缱绻热烈中随波逐流,她嗓间溢出羞人难耐的声音,“萧檀……”
他是萧檀。
他一定是他!
想到这,玉芙急急地抱住他的脖颈,急切含住他的唇。
萧檀身心都在战.栗,稍稍松开了她些。
他怕又像上次那样。
从未对自己如此不自信过。
可他又迫不及待想拥有她,只有她才能缓解他的焦躁不安。
萧檀额间霎时渗出细密的汗,难以言喻的舒爽袭来,想要的更多,他霸道急乱地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按回去……
朦胧纱帐中暗暗发生一场绮丽的梦,她化作暴雨滂沱下不能自已的娇花。
一场粗鲁的侵略终于达成,肆意生长,水到渠成。
“那指环是谁送的?“他停下来问。
“这个时候你问这个?”玉芙被吊的不上不下,很是不满,“我不告诉你!”
他垂眸淡笑了声,带着报复的意味,对她进行新一轮的惩罚。
“说吗?”他问。
“说说说。”她服软了,“我自己买的不成么!”
“真的?”他愈发得寸进尺。
“真的真的!”
他久久不止,她呜咽地哭,“萧檀,你混蛋!”
他吻她额发间的细汗,低低笑,“哦,萧檀是混蛋。”
他少有这样酣畅的时候,笑意恣肆,又野又欲。
在破晓之时,终于云销雨歇,玉芙疲惫搂住他,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萧檀却一直没睡,与她依偎着,垂眸静静看着她的桃腮粉面,蹭了蹭她濡.湿的额发,心里很满足,可习惯性的患得患失让他很想再确认什么,嗓音低哑,“芙儿,我爱了你两世……”
他已在她身边跋涉了两世,每日从天明到天黑,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唯一坚定的便是对她热切的不求回报的心。
如今有了回报,他心惊胆颤、心慌意乱、惶惶不可终日。
玉芙的心咚咚跳着,意识清醒了一瞬,又坠入昏昧的梦中。
她累了,困了。
方才他跟疯了似的,几乎要把她捅个对穿。累了好久,只想要在令她安心的怀里沉睡。
翌日玉芙醒的很晚,日上三竿,睁开眼,便对上萧檀好看的唇。
他阖着眼,还在睡。
玉芙忍不住细细打量他。
他被她弄得好乱。
察觉到她的注视,萧檀睁开了眼,脸霎时红了,羞赧地吻住她的眼睛。
她推开他,嘟囔着,“不舒服,我要去洗……”
“我陪你。”他说。
小厮很有眼色,早就备好了水。
净室里薄雾缭绕,玉芙有些羞涩,挑眉嗔道:“转过去。”
萧檀颔首,故作不解道:“我背过身去,谁人伺候姐姐沐浴?难不成姐姐要自己爬出爬进地拿香膏皂角?再自己擦干后背?”
“我府上没有婢女。恐怕只能劳烦姐姐自己了,注意别摔着别滑倒。”
他说的这些,想想都狼狈,玉芙还真没自己动手沐浴过,尤其是经过昨夜,她的确是多了几分怠懒。
玉芙瞪着他,忽然舀起水泼他,素面未施粉黛,一颦一笑间媚色无边,“你个坏心眼的……”
看出她的玩心,少有的烂漫,他亦舀起水去泼她,衣衫沾了水裹贴在她身上,把纤腰和圆润的屁股显得无处遁行,简直触目惊心的香艳。
萧檀盯着她,心里窜起火舌来,熊熊地烧了他的克制与忍耐。二人泼着躲着,就又凑到了一起。萧檀看她潋滟的眸光和红肿的唇,俯身吻了下去。
“冷不冷?”他低低问,不等她回答就抱起她往木桶处去,“一起洗。”
热水浸透皮肤,每一处酸软都得到缓解,唯有一个地方没有,反而因热水而更为难受,玉芙幽怨道:“疼死了。”
“哪疼?”萧檀不解。
玉芙咬唇在他耳侧低语,萧檀脖颈到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干的好事,你都不知道心疼我的?”玉芙不满。
简直跟八辈子没开过荤似的。
萧檀目光躲闪,肌肉紧绷,将又剑拔弩张的身体挪开了些,咳咳两声,低声道:“那下次轻点。”
好嘛,一雪前耻了。玉芙眯着眼瞪他,怀疑他是故意的,她哼了声,又冷又娇。
他没什么毛病,还很厉害,有种生猛的侵略感。
玉芙满意了。
沐浴过后,萧檀给她擦身,登时有些懊悔。
她肤色白,那些痕迹太明显了。
他没轻没重。
萧檀又咳咳两声,赞叹道:“很漂亮。”
她的身子,很美。
净室里白雾氤氲,玉芙脸颊发烫,哼了声裹紧自己,颐指气使,“抱我出去。”
他走过来,抱起她,却没有出去。
净室里的的水声又起,夹杂着玉芙的嬉笑怒骂声,守在门口的小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玉芙再次睡醒,已是傍晚时分,她枕在他怀里,很有安全感,睡得安心。
“这都什么时辰了……”玉芙嘟囔。
萧檀抱紧她,阖着眼,“再睡会儿。”
“那也不能这么昏天黑地的折腾……”玉芙看着他漆黑温柔的眼睛,唇角勾起,很自然地吻了他一下。
他沉默凝视她,二人目光相触,下一刻又吻在了一起。
甜蜜浇在玉芙心头。
他胸前和后背都是她情难自禁的抓痕,作为他昨夜荒唐的惩罚。
“我还没回家呢。”玉芙忽然惊慌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的一片饱.满,白的耀眼,红的惊人。
“啊。”她的惊叫声被堵在了喉咙里,难耐地仰起脖颈,“你够了……别再亲了。”
他怎么能够,渴求了她两世。
那时他总想,她能与他说句话该多好,能看她一眼该多好,默默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暗自珍藏。
哪里能想到还有今日?
萧檀心里发烫,满心欢喜,却也知道不能再不知餍足了,她都肿了。
“我遣人去国公府送过信了。”萧檀柔声道,欢情过后的俊脸蕴着迷人的成熟,“说你昨夜歇在我这了。”
月光斜斜洒进来,落在玉芙绯红娇靥上,她如瀑的长发散在他身上,痒痒的。
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而后轻笑,“你胆子倒是大。不怕我父兄找你麻烦?”
“那我便娶了你,你愿不愿意嫁?”他看着她道。
昨日萧府门前门庭若市,他却与她躲在床帐里颠鸾倒凤,玉芙撩起眼皮瞧他这张英俊肃正的脸,分明是个清正君子模样啊,过分起来却没羞没臊的。
睡了一晚还问她要起名分来了。
别说她这辈子根本不想嫁人,就算要嫁,也绝不会嫁他。
至少在萧家解除危机之前,她都不想在明面上跟他扯上关系。
玉芙起身找衣裳,一件件,赤红牡丹小衣、绛紫色褥裙,月白色的披帛,她姿态柔美,曲线曼妙,将被他剥下的衣衫一件件穿起来。
不多时,便又变回那个美艳动人,形容雍容的萧玉芙。
他眸光微动,“还没回答我。”
她气色很好,餍足之后容光焕发,妖精似柔媚的眼波,在这身齐整的衣裙映衬下有种悖德德勾人感。
玉芙走回床榻前,摩挲着他的下巴,柔声道:“问这个问题可是会吓跑我的。傻小子,我走啦。”
第58章 试探:撕破这疑云
小厮看着玉芙的马车远去,“芙小姐又走了啊?”
萧檀似乎很不爱听这种话,冷眼瞧他一眼,转身回府。
玉芙回到府上,萧国公照旧不在。
萧国公对女儿没什么要求,无论女儿做了什么,他都能给兜底,所以对女儿管的松散,不拘于教养女子那些繁杂无用的礼教,但这不包括玉芙彻夜不归。
其实玉芙在萧檀府上夜不归宿这种事,小厮不会傻到去跟国公爷说,聪明的只跟萧停云禀报。
玉芙回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倒头就沉沉睡了去。
前世都未觉得做那种事如此消耗体力。萧檀这是非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行吗?下次得跟他说说别这么折腾……
下次?
她刚刚想“下次”?
玉芙勾起唇角,坠入了梦乡。
梦中又回到了前世,四面八方都是漆黑,隔着封土,传来木头被凿裂的声响,长钉将棺材封死,她只能睁着眼,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
没有人来救她。她只能在梦里一遍遍地死去,窒息,绝望,再化作一缕残魂,轻飘飘地看着萧檀以决绝的姿态走向死亡。
这样的梦,其实时不时就会有。
前世所经历的背叛和痛苦从未从玉芙心里消弭过。
萧檀救了承平帝后,被允准在府上“休沐养伤”,实则他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突然而来了许多空闲时间。
玉芙也恰巧有闲。
俩个闲人在一处,除了容易放纵之外,便是玉芙可以睡个好觉,不再被噩梦所扰。
床笫之间香汗淋.漓,玉芙在黏黏糊糊的间隙挣扎着起身,隐隐看到窗子上透出的微光,不禁觉得萧檀这另辟宅子的时机是不是有点恰好了?
恰好有一处可以让她与他彻夜放纵,尖嬉闹的地方。
玉芙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不忘恨恨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不曾有,让芙儿满意就好。”萧檀腼腆淡笑。
“满意么?”他又贴过来,暗窥她面色。
玉芙娇柔瞟了他一眼,把脸埋进软枕,如瀑的青丝披散在白皙柔美的后背,蜿蜒起曼妙的线条,她羞得不行,不说话。
很满意。不能再满意了。
男女之事本就是天地伦常,阴阳和合之后,就什么间隙都没有了。
想起曾经把他当弟弟养的日子,像梦一场。
萧檀喉咙干涩,“那便是还不满意。”
这回玉芙说什么都许了,作势踢他,萧檀假意被她踢疼,玉芙又急得扑过来看,发现他是装的后,二人又闹作一团。
屋外守着的福子脸上露出笑容来。
两个主子终于好上了啊。
只是有些不知节制了,芙小姐眼下都是乌青的,国公爷知道了必定要心疼了罢?
不过国公爷会知道吗?
玉芙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察觉出什么没有,萧檀如今是朝廷新贵,许多人都想拉拢他,父亲难道是放任她?否则怎么会没什么动静?
萧檀看着怀中的女子缓慢眨了眨眼,呼吸一点点清浅棉长,而后沉沉阖上了眼,
萧檀平静看着玉芙的睡颜,心潮澎湃。
好像看不够她。
萧檀今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给玉芙洗衣裳。
曾经在妙圆寺,他都是悄悄地给她洗净。
腊梅争春绒毯上散落着她与他的衣物,他的目光望向地上凌乱的衣裙,还有被他弄脏的她的小衣,心被柔软和满足所包裹。
萧檀从来不是粗鲁邋遢的人,自幼时他便带着全家的衣物去河边清洗,即便居于陋巷,生活一团乱,他也能将屋子和自己打理的整洁干净。
贫寒和邋遢不是一回事。
他将她的衣裳逐一洗净,修长的手被浓艳的桃红绛紫萦绕。
洗完了她的小衣,一缕月光斜斜折在他侧脸上,冷峻的线条显得温柔而疲惫。
他俯身擦掉脸上的细汗,用温水为她清理身子,指尖蘸了活血化瘀的药粉,在她的锁骨下的淡红上细致涂抹。
如雪白的宣纸上徐徐氤氲开的诸多艳丽色彩。
萧檀不禁懊悔,纵情时太过肆意不知轻重。往后绝不能这样。
他满心歉疚,心疼和后悔似浪潮,要从他漆黑的眼中倾泄.出来,因此,涂抹的格外轻柔。
……
绮窗困红浪,这次他温柔到极致,玉芙背对着他睡,微阖着眼,春意阑珊间唇角勾起。
一场极近温柔的缠绵,二人都从中感到一种相濡以沫的契合,相拥着沉沉睡去。
这样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玉芙又留在了萧檀府上过夜。
其实她来之前,已经吩咐小桃穿她的衣裙,扮作她的模样,待在蘅兰苑。
白日里往来的人群都能看到“她的背影”。
国公府地广人稀,且萧老夫人性情单薄不稀得日日请安那一套,真是给玉芙行了很多便利。
早上醒来后,萧檀已不在了,玉芙摸摸床榻的另一半,冷了。
她有些失落地叹息了一声,这世上的大闲人好像就她一个,父兄、萧檀,都要早朝。
而这样甜蜜的时光,是偷来的。
她深知以后会发生的事,却无可奈何,懊恼自己被娇养惯了,即使今生再想钻营,也没有门道,完全不知从何处去了解一等国公府究竟为何会惹得皇帝盛怒,身旁的手帕交的见识只局限于后宅,对朝堂上的事也是听自家父兄或丈夫口中说的,她们各说各的,玉芙都不知自己从中拣选的信息有多少是有效的。
萧檀端着早膳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光线混昧,空气中游曳着点点微尘,半掩的帐子里,她醒了,眼神迷茫,双臂抱着屈起的膝盖,如瀑的青丝遮住柔美的后背。
伶仃孤弱,好不可怜。
“芙儿?”他唤她。
“你怎么还在?没去上朝么?”玉芙问。
他走到桌案前放下清粥和甜汤,刚走到窗边,她就如藤蔓般缠住了他的脖颈。
并无引诱之意,只是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嗯,圣上允我休沐。”萧檀看着她,“你怎么了?”
玉芙的手从他衣衫伸进去,在他硬实的背脊上轻轻摩挲。
萧檀的声音很沉,带着些哑意,温柔道:“可是想我了?”
“嗯。”玉芙从喉咙里懒懒哼出一声,恢复了一贯的娇柔慵懒,“是啊,你去哪了?”
他拢着她的背,低头在她小巧莹润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他的吻温柔如水,玉芙缩了缩身子,抱他抱得更紧。
今生无论如何,有他在。
可他到底是谁?玉芙隐隐觉出些不同来,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他怎么就从温驯听话的弟弟,变成了让她欲罢不能的男人?除非……
这个除非,真的有可能发生么?
她隐约觉得萧檀便是前世的那个,可这种猜测太过荒谬,她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她的猜测是真的的契机。
她需要好好想想。
萧檀端来杯盏,玉芙漱了口,看着桌上的几样吃食,不解问:“怎么都是汤汤水水的?我都饿了,弄点能饱腹的来。”
“昨夜失了水,当然要……”萧檀一本正经。
玉芙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你、谁允许你这样说话的!”
怎么能就这么正经八百说些虎狼之词,真是要命!
萧檀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头,“先用些这个,待会儿一同出去吃罢?我府上没什么像样的厨子,怕你吃不惯。”
“所以这个汤是你做的?”玉芙边喝边道。
萧檀应了声。
“那你往常都吃什么?府上厨子不行就换掉呀。”玉芙说。
“不必,那厨子做出的食物草草果腹还是可以的。”萧檀淡声道,“等我再寻个好厨子,教我给芙儿做饭。”
他对吃喝用度都没什么要求,两世皆是如此,唯有对她,事事严苛,需得样样精细,且要自己亲手来。
芙儿生来高贵,精致娇养长大,不能在他这就委屈了。
“以前倒不知你会做饭,何时学的?”玉芙笑吟吟的。
“来萧府之前就会。”萧檀答的很自然。
玉芙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面上只朝他甜甜一笑,“真乖”
回府后,玉芙倒头就睡,醒时梳洗后,小桃已准备好了吃食,阳光细碎透过明瓦洒在桌案上的甜汤珍馐上,玉芙用了两口,听闻小桃神色异常禀报一桩奇事。
据说今日朝会梁太傅告了假,家中白事。
据说梁家三公子梁鹤行在从江南游历归来,返京的路途中马车侧翻入了万丈悬崖,连尸首都没寻到。
众人都唏嘘不已,梁三公子闲云野鹤般,这些年在大昭各地游历,光是江南都去了七次,有人说那边的美人娇软似水,吴侬软语最是能留住男人心。
自江南归京的路,梁鹤行往返了十几次。
人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只能劝梁太傅节哀了。
琉璃窗里春色如许,金丝熏笼里熟悉的沉香袅袅,这熟悉的气息却让她遍体生寒。
半晌,玉芙抬起头来望着小桃,眼里有不可置信的光,“梁鹤行死了?”
小桃以为小姐对梁家公子余情未了,迟疑片刻,担忧道:“小姐,您莫不是还念着梁三公子罢?他为人虚伪,诓骗小姐,还让那个叫什么的丫头没了两个孩子,如今这是得报应了!”
“我并非是为他忧心……”玉芙喃喃道,猩红的裙衬得她脸色白的吓人铜镜映下她半张惊疑不定的脸,“前几日我才提了梁,他就死了……”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云犹如遮天盖日的阴霾,云翳后隐隐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光。
前世的萧檀,一直唤她作“长姐”。
而今生的宋檀,是唤她姐姐的,那他是从何时不唤她姐姐了?
何时生出了那样一双经历了许多事的眼眸?
何时练就了能够让她脸红心跳、欲罢不能的本领……
曾经的萧檀温驯乖巧听教的模样还就在眼前,那时他看着她时的眼神,青涩而冲羞赧,与现在的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侵略感全然不同。
窗牖上的纱有些松动了,有风吹过,呼扇呼扇的,玉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撕破这疑云的冲动。
第59章 疼吗?:他也来了
翌日,萧檀收到小桃的信,急匆匆往国公府来,信上说玉芙听闻梁鹤行身死后就发起了高热,找府医看了也不见起色,嘴里还说着胡话,什么索命之类的。
玉芙在床榻上悄悄起身看着花窗外人影窜动,赶紧放下手中的汤婆子,摸了摸自己被焐热的脸,慌忙躺下。
珠帘摇曳,外头是萧檀急匆匆的步伐,玉芙心里稍有些慌乱,却也顾不得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必要试他一试。
若他是那个萧檀,必然会知道梁鹤行与她的孽缘。
“芙儿。”萧檀坐在她的榻边,握住她的手,气息不稳,显然是走得急了,“好端端的就成了这样?”
“小姐听说梁公子身故,一下子就病倒了,怎么叫也不起来,嘴里嚷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小桃按照玉芙教的说。
“都说什么了?”萧檀的心很乱。
“小姐说、说梁公子真心爱慕她,定是为了赶回来见她,才失足坠崖的,还说梁公子入她的梦久久不散,这是要把她也带走……”小桃说,面露惊恐,“大公子还请了驱邪的法师入府,法师也说小姐身边的确盘桓着一个男子的魂魄……檀公子!这么说着我都起了一身白毛汗,可怎么办呀!”
玉芙阖着眼,极力敛了笑意,心中暗含期待,心跳如擂。
萧檀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沉默片刻,对小桃道:“小桃姐,你先出去罢,我与姐姐说会儿话。”
小桃对萧檀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他如今不是昔日寄人篱下的少年了,早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模样,又得了官身,如此殊荣下,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日,甚至连对她,也如往常那样尊称一声“小桃姐”。
小桃不知小姐为何要这样吓檀公子,檀公子上门来时那脸色阴沉的吓人,见到小姐的模样后,那眼里的怜惜和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萧檀此生,从未这样惊惶过。
他看着昏迷的玉芙,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天地间当真有鬼神?梁鹤行那厮的魂魄当真缠上了玉芙?
可他怎么敢的?
前世他踩碎了梁鹤行的头颅,今生又亲自带人设了险境诱他下来,拧断了他的脖子抛尸悬崖下。
若是真的有鬼,梁鹤行也该怕了。
他握着她的手,想等她醒来。
可她果真一直没醒,泛红的脸颊热的惊人。
他握着她的手,守着她。
从天亮到天黑,他琢磨清楚了一些事情。这个盘旋在她身侧的男人魂魄,或许不是梁鹤行,而是他。
他一个亡魂陡然间来到这个世间过了两个人生,这是何等机缘?
这样的机缘,怎会没有代价?
代价便是她昏迷不醒么?
他不能接受。
“芙儿。”他凝视着她,颤声道,“梁鹤行不会缠着你,你不要怕。”
玉芙本都躺不住了,见他终于开口,连忙做出反应来,蹙了蹙眉,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已杀了他两次,若他敢,即便追到阴司地府,我也绝不会让他再缠着你。”他俯身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芙儿,是我。”
玉芙感觉颈侧有冰冰凉凉的液体侵入,他的泪仿佛能流入她心底,让她切切地清醒的同时,神魂发颤,她在他看不见的方向睁大了眼。
是他,竟真是他!
萧檀也来了。
这个萧檀,就是那个萧檀!
“芙儿,我怕。”他落泪,“起初我都不敢与你说话,不敢拥抱你,怕一切都是假的,怕有一日上天又要招我回去。天道轮回、天理伦常被打破,我才得以在今生见了你,我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若这个代价是你的健康、你的生命,那我……”他抱紧她,声音哽咽,“那我愿意即刻就去死。”
玉芙心里闷闷的,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却欢喜不起来,咬唇许久,她还是忍住了抱住他的冲动,继续闭着眼装睡。
“这一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直想不明白……”萧檀喃喃道。
是因为前世他心底存着恶念,凶残行事,惹她厌烦、让她畏惧么?
而这一世的他,干干净净,在此之前什么恶都不曾做过。
她为宋檀所定的宽阔坦途真是让人艳羡。
若是前世她能够像今生这般待他,他也能够考中解元,能够走金殿传胪事君王这条正统大道,绝不会做那人憎鬼恶双手占满鲜血的帝王爪牙!
绝不会,让前世的她那样看不起……
“你对我不公平,长姐。”萧檀道,“在前世,你若能像待宋檀那般待我,我也会成为长姐喜欢的模样!”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心底有深深的难过和挫败感,嘴唇动了动,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笑意又冷又痛,“你给他置办衣裳,为他请最好的夫子,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你对他那么好,他才会喜欢你。而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我就已经为你……芙儿,你说,我与他,谁更爱你?”
而她喜欢的到底是谁?
如果喜欢他,那这个他,是先前的他罢。
而不是他这个亡魂,毕竟前世的芙儿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的长姐喜欢的,一直是像梁那样风流倜傥的矜贵公子,所以今生,她才会极力将他教养成世家大族所喜的君子。
而不是他这个卑劣寒微之人。
这些,他藏于心底,不敢去想,触之即痛。
吐露出胸臆中憋闷已久的一些真心话,萧檀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看着玉芙沉睡的模样,他却觉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不怕。
他的存在本就是异数,是否影响了她?
他曾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避免玉芙今生重蹈覆辙。
可现在,他怀疑自己错了。
萧檀还在对着茫茫夜色发呆,试图从中找到天道让他回去的通道,玉芙的手却动了动,指尖缓缓搭上他的。
“好渴。”她阖着眼故作虚弱状,“小桃……我渴。”
萧檀顿了顿,立即起身去给她倒水,执起杯盏的手都有些颤抖,好多次那茶水都溢了出去。
他扶她起来给她喂水。
玉芙轻轻啄了口,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小桃姐送信,说你昏迷不醒,我就来看看。”萧檀心绪难平,声音还有些哑。
玉芙嗯了声,而后靠在他怀里侧目看他,刚巧能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她忍不住伸手触上去,指尖顺着疤痕蜿蜒的线条轻轻摩挲。
萧檀感觉她温热滑腻的指尖如同灵蛇,触得他心颤难耐,连同那疤痕都变红了,痒痒的。
“疼吗?”她问。
前世斩首的时候,疼吗?
“早就不疼了。”萧檀眼眶发红。
“嗯。”她应了声,许久,抱紧了他,“我好了,很好,你不要担心。”
*
玉芙装病了几日,便克制不住去了萧府,在他府上等他归来,玉芙从中琢磨出一些不同的意味来。
好像是那种妻子等待丈夫归家,平凡而又深刻。
前世她为人妻近十年,都不曾等过梁鹤行归家。
夕阳斜折在窗纸上,外头有了动静,玉芙撩起软帘,就见一袭石青色官服的萧檀。
年轻而英俊的脸上眉目冷锐,革带束腰,腰身挺拔,举手投足间既有王朝新贵的意气和清气,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从容,令人不敢轻视。
那看不出喜怒的人,在看到她时,眉眼间骤然绽开惊喜,如春水化冰,即便覆面,她都能想象出他勾起唇角的模样。
“芙儿?”萧檀惊喜道,“你来这,是等我么?”
玉芙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是他,可他又不是他了。
分明已做过亲密的事,她的脸颊却还是红了,仅看了他一眼,便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好几日不见你,来看看你。”
萧檀觉得奇怪,垂眸看她,“芙儿?”
衣带拂动,她看着他的眼神有莫名的热切,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
这次连官服都未脱掉,衣襟半敞,袍角撩起,癫悖狂乱,颈侧脸颊都是她的口脂。
一番欢情过后,她的衣裙弄脏了,萧檀往衣柜边去,拿出一件月白色的罗裙,“芙儿看看这件,可还喜欢?”
“给我的?”玉芙挑眉。
“嗯,一早备下的。”他点点头,脸色发红。
玉芙哦了声,踱步过去,搂住他的脖颈,轻吻他的下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你这?”
他神色平静,将她圈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长发,在她耳侧呢喃,“芙儿来不来,我都会备着。”
一如前世一样,为她做珠花,做嫁衣。
玉芙心生欢喜,热情去吻他,二人便又跌跌撞撞回到了床榻上。
她楚楚可怜看着他。
“喜不喜欢?”他居高临下,身体力行蛊惑她。
玉芙赶紧缠上来,“喜欢喜欢喜欢!”
有了小桃在蘅兰苑“坐镇”,玉芙放纵了许多,拉着萧檀四处游玩,有许多是以前作为姐弟关系,去过的地方,故地重游,因为身份的转变,当真觉出许多不同来。
玉芙的饭量不大,许多东西尝一口就不吃了,萧檀会很自然的接过她不愿吃的食物,玉芙笑吟吟的看着他吃自己吃过的东西,喝自己喝过的饮子,萧檀垂眸一笑,眸光温柔。
这一幕恰巧被茶楼中认识玉芙的人看见,觉出些不对劲来,有性子直的上来问:“芙小姐与萧大人这是……”
萧檀神色平稳,等着她来说。
“自家姐弟。”玉芙笑笑。
萧檀颔首,脸色略黯淡,口中桂花糕的余味微微发苦发涩。
还是姐弟。
有一起睡觉的姐弟么?
玉芙玩够了,就回了国公府,小桃忙迎上来,目光闪烁,“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吓死了!”
“没事的,放心,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找我,而且我都放出风去说我染了风寒,嫂嫂怕我过了病气,定然不会叫人来寻我了。”玉芙含笑道。
小桃稍微放了心,看着小姐泛着醉人光彩的明艳面容,有些担忧,“小姐您与檀公子真就这么在一起了?”
玉芙嗯了声。
小桃感叹问,“那小姐您何时给他名分?要不要早些与国公爷说一声,总这么偷偷摸摸的,奴婢怕得很。”
“他不是有名分么?”玉芙淡笑扬眉,“跟我一个姓呢。”
她不打算改变现状,他另立府邸,前程似锦,已经很好了。
至于她贪图他色相一事就先这么着,反正还有五年时间。
她总有倦了的一天,估摸着那时萧檀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多的是比她年轻漂亮的贵女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小桃震惊,“那檀公子能愿意么?”
玉芙也有些惆怅,就怕睡得多了就睡出了占有欲来,“现在愿意的,往后不知道。但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暂且先劳烦你为我打打掩护。”
玉芙给小桃涨了月例,作为小桃劳苦功高的补偿。
萧檀休沐了几日后,重新回到了朝野。
这次承平帝还是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的回答与先前一致——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才升了四品,实在不便连连擢升,这是在大昭从未有过的先例。所以虽然官职未再晋升,却得了承平帝不少赏赐和优待,比如可以出入内廷,权柄日重。
萧国公看着面前的青年,感觉有些看不透他。若是前两年,他还能猜透他的几分心思,无非是攀上了他的女儿。
但如今,他竟半分也捉摸不透这小子在想什么。
不要赏赐,仅愿做天子门生为皇帝分忧?
萧国公隐隐觉得,萧檀绝不是一个纯臣。
第60章 去父留子:“芙儿累了么,我来就好”
沈泓府上办宴席,孩子百日了,玉芙受邀前去。
老侯爷打着孙儿百日的名头,邀请了不少勋贵朝臣来府上,萧檀这样炙手可热的新贵当然在其中。
这一世萧檀根本不愿浪费时间在结交朝臣维系关系上,因为他重生后掌握着许多资源和信息,比如朝臣密辛,比如各位朝臣间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这些都是他前世千辛万苦得来的。
所以今生无需再在这上面费功夫。有承平帝的信任,他更不需要去结交任何人。
只默默地遣了人去九翼东山寻找那巨大的玄武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他心上已有了雏形。
青年手中是沈府的拜帖,小厮照例送来,等着一如往日那样全部拿走。
可迟迟的,大人没有发话。
“备些厚礼,去。”萧檀道。
沈府门前车水马龙,达官显贵携厚礼络绎不绝。
府上戏台伶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间,都是对沈府金孙的溢美之词。
沈泓身着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正站在府门前广迎各方宾客,虽话不多,举手投足间却有种权力浸染的威严霸气。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侯府无人疼无人爱受尽委屈的小世子。
玉芙下了马车,款步走上沈府石阶,微微颔首,口中说着些客套话。
嫂嫂的孩子也快百日了,到时候也得办宴席,玉芙想,顺便来瞧瞧别人家办的百日宴是什么排场,她的小侄女可不能被比下去。
席间,萧檀早知玉芙要来,可看着她逗弄沈泓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细细打量过沈泓,太过平凡,所以前世他完全忽略了这个人。
这样平凡的男子,不是玉芙所爱。
可不知怎么,现在的他越看沈泓越觉出些不同来,好像如放久了的酒,愈发醇厚,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是他比不了的。
今生的他不过才十九岁,再努力装样,也无法补齐岁月带来的沉稳感。
可沈泓至少不如他会讨芙儿欢心。
若是他与芙儿青梅竹马,是决计不会撒手的。
孩子经不得吵,在宾客面前露了脸即可,沈少夫人便抱着孩子回后院了,玉芙意兴阑珊漫步于席间,沈泓府上她幼时来过许多次。
走到假山边上时,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腰肢拉了进去。
她有几日不见萧檀了,一是因为他休沐的日子二人一直缠绵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二则是因为他休沐结束,要忙起来了,玉芙便以此为借口,想试着与他冷一冷,免得二人都沉溺其中。
“做什么?”她道。
花园鲜花争奇斗艳,艳俗一团,鸟鸣虫叫扰人心神。萧檀忽然觉得烦躁。
多日不见,她就这么轻飘飘的问他做什么?
他咬住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舔.弄。
他知道她最喜欢他碰哪里,她果然软在了他怀里。
……
“萧檀……”她咬牙道,可快意袭来,她又有些不舍,只有气无力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别乱来……”
他顶了她一下,笑了,“乱来什么?”
玉芙恼怒,“你说呢!”
“我是你弟弟啊,能对姐姐乱来什么?”萧檀笑的温文,“席间你我二人做姐弟,芙儿很擅长伪装啊。”
哦,原来是这让他不满了。
方才有人问及她关于萧檀的事,她只说了不熟,偏那女子还不死心,非要她这个姐姐牵线搭桥。
玉芙欣然应了。
他手下施力,将玉芙从沉思中拽了回来,语气狠戾,“这都不专心?”
玉芙咬唇,“萧檀,你别过分!”
“你和沈泓聊什么了?”他低头吻她,“聊那么久。”
“许久没见了,两家都有孩子,多聊几句怎么了?”玉芙深吸口气,娇靥粉红,“你别亲了,别动我了,我头发该乱了……”
“是么?我看看。”他将她转过来,仔细打量,难耐地低.喘,又吻上去,话语破碎,“还没乱,很美,美得不像话。”
亲了一会儿,玉芙站都要站不稳了,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了,手臂松开了些,却还蹭着她的鬓发,深深吸她的气息,“与我也许久没见,为何不与我聊?”
“不是为了避嫌?”玉芙道,“你现在炙手可热,我难不成还要像那些人一样凑过去?”
“长姐说得对。”萧檀低低道,眼里光芒浮动。
她不会主动走近他。
从来都是这样。只有他仰望她的份。
她根本不在意他得到了什么成就,不在意旁的女子对他有意,不在意他。
玉芙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抚道:“好啦亲也亲了,我要先回席上了。”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愫,玉芙不忍,便补充道:“今晚我去找你。”
从假山后出来,玉芙理了理鬓发,拽了拽裙角,问一旁望风的小桃,“我看起来还正常吗?”
小桃点点头,“正常的……”
可后面的话在注意到玉芙脖颈时就说不出了,小桃皱着眉急急道:“小姐,您的脖子,被亲红了!”
玉芙恼怒回眸,萧檀已从假山另一头出去,她看着那挺拔隽秀的背影,咬碎了银牙。
该怎么遮呢,什么脂粉都没带,夏日的衣衫领子又低,无论如何也遮不住呀!
玉芙急的不行,这颈间的痕迹方才还没有,她出去一会儿再回去就有了,那岂不是很惹人怀疑?百口莫辩啊……
方才真是不该纵他!
想来想去,也只能将披散在脑后的长发放在颈侧,举手投足间小心些,免得被看见。
心惊胆战地应付着与贵女们的往来应酬,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末尾,玉芙匆匆起身告辞。
走出沈府,玉芙便上了萧檀的马车。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往来行人不多,玉芙刚坐一会儿,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檀刚掀开轿帘,玉芙便一脚踹过来了。
他被她踹的笑了起来,身形纹丝不动,攥住她的足腕,“怎么了?”
“你故意的!”玉芙冷笑,“萧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人发现我和你有了首尾。”
“姐姐说是就是。”他放下她的腿,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好,而后将手放在鼻息间闻了闻,“芙儿好香。”
玉芙理了理裙摆,看着面前身着官服更显冷峻清冷的弟弟,正色道:“只此一次。”
“为什么?”他执着。
“今天这样,让我很尴尬。我不希望还有下次。”玉芙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名分。”
她也无法给他什么名分,更惧怕在明面上跟他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免得到时候断不开说不清。
他薄唇微抿,垂眸笑笑,“好,我知道了。”
床笫之间的温柔缱绻,缠绵悱恻算得了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他对她向来只有听从的份。
他怕她说结束。
玉芙回府去看了方知意的孩子,小女娃长得很快,样貌更像方知意的秀气,肤色却像大哥一样白,陪嫂嫂说了会儿话,离开时正撞上萧停云归来。
院落中烛火摇曳,一片昏黄中,萧停云凝望着玉芙明艳的脸,深吸了口气,薄唇抿出克制的弧度,对一旁的侍从道:“跟夫人说,我与小姐说会儿话,晚些过去。”
“很晚了,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玉芙说,看也不看就往外走。
萧停云道:“芙儿累了?那还去萧檀府上么?”
裙摆微漾,玉芙的脚步停住。
夏夜的风有了些萧瑟露骨的意味。
上一次与大哥这样面对面的说话,玉芙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在昨日,又好像在前世,缥缈的不真实。
没想到会有一日与大哥到这样冷漠疏离,剑拔弩张的地步。
“大哥什么意思,直说便是。”玉芙道。
萧停云长身玉立在石阶之上,肩背笔直,身姿挺拔,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长叹一声,望着暗夜中那抹晴光似的鹅黄色裙摆,温声道:“是大哥错了,不该叫芙儿失望。”
他只是让她看到了作为男人的一面,她就失望至此,若是让她得知他那些崎岖的心事呢?萧停云不敢想。
“大哥金玉之质,身居高位,为官清正,与嫂嫂琴瑟和鸣,如今又喜得千金,日子过得顺遂,我有什么可失望的。”玉芙道。
萧停云刻意笑出些往日的熟稔,克制而内敛的温和,“芙儿如今牙尖嘴利,哥哥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哥特有的清苦的沉香若有若无在鼻尖,玉芙别过脸,满不在乎地笑笑,而后道:“那哥哥就去看看嫂嫂罢,还有小侄女该取名了,还得大哥费心。”
萧停云颔首,“芙儿觉得般般如何?”
“小名么?般般……”玉芙沉吟,咀嚼这两个字的美好,脸上的寒霜消弭,略有笑意,“很好。”
一如前世,小侄女乳名般般,大名萧蓉心。
“芙儿也觉得好?”萧停云笑的温和,“大名就唤作蓉心,如何?”
玉芙点点头,“心似芙蓉,高洁纯澈。”
好像给小侄女取名这事,让横隔在二人之间的距离感缩短了不少,玉芙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哥哥还得去跟嫂嫂说说这名字,得嫂嫂喜欢才是。”
怎料萧停云却变了脸色,“芙儿就这么着急去见他?”
玉芙皱眉,“大哥找人监视我?”
萧停云垂眸,“何须监视?芙儿以为守门的小厮是吃干饭的?还是以为让那小桃李代桃僵就可瞒天过海?”
玉芙散淡笑了,“那大哥既然知道,何不去父亲那告发我?”
萧停云噙着笑,反剪着手来回踱步,举手投足间温雅清贵,“我若是想告诉父亲,就不会拦着前门的人去告诉他。芙儿,我还当你长大了知道分寸,不想你真沉溺其中,明知萧檀是何身份,还要与他不清不楚,你对得起母亲么?”
玉芙前世的确是因为父亲对萧檀之母的移情别恋而恼怒好一阵,因此对萧檀更为冷待,她能克制着不遣人去欺负他都不错了,别说多看他一眼。
可他,他后来为萧家死了,为她死了。
“他娘是他娘,他是他。虽说他娘是爹的外室,可娘早就……前后隔了有七八年的时间,到最后父亲也没把他娘娶进门。大哥说我对不住娘,那待往后尘归尘土归土了,我自去娘面前负荆请罪。”玉芙道。
萧停云说,“想不到你就这么认下了。那野小子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生出这样的情愫来?”
乌云蔽月,有风气,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混昧幽冷的月色在萧停云高高的鼻梁偏下影来,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芙儿是真想与他结连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玉芙扬眉,“就准哥哥弄一堆侍妾,我就不准有个喜欢的人?哥哥有何资格管我呢?”
萧停云眼底晦涩,额上青筋跳动不止,语气森冷,“芙儿可知你为他改了姓?同族通奸有违人伦纲常,刑罚甚重!芙儿不为萧家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
“哥哥怕不是忘了,他只是跟我同姓,又没进萧家族谱。”玉芙脱口道,“世上难道就准你我姓萧?”
说完,玉芙自己都愣了。
这是萧檀早就想好的么?他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么?
萧停云闭了闭眼,晚风中潮意更重,好像随时就要落雨,他的心似乎也在苍凉的雨中打了个滚,满地的浑浊冷碎。
“他在与你玉成好事之前就管不住自己,勾得你连夜府都不归,芙儿可想过他居心何在?芙儿当心些,别婚前就弄出孩子来。”萧停云冷声道,“若如此,就别怪哥哥去父留子。”
“去父留子?”玉芙气息瞬间冷了,音调也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哥哥若敢动他,就别怪我与你断绝兄妹关系!”
说罢,她便与他擦肩而过。
雨骤然落了下来,萧停云的绿袍湿成深重的墨黑色,如某种烂在泥里的枝叶,他久久不动,身影仿佛要融入雨幕之中去。
“公子,怎么不进来?”纸鸢出来问,见萧停云发愣,好奇地往门外望望,“您在看什么?”
萧停云笑容很淡,“看今晚的月色很美。”
玉芙直接回了蘅兰苑。
她今夜没了兴致,也很累,只能与萧檀失约了。
翌日夜里,她还是去了萧府。
夏夜凉爽,萧檀的居室半掩着窗子,他笔直的身影投在雪白的窗纸上,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清瘦修长。
玉芙进了屋,看着神情专注的他,“在做什么?”
“写奏疏,很快就好,芙儿先歇着。”他微笑道,却并未抬头看她。
他穿着细麻禅衣,轻薄透气,且垂坠,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身形来,薄衫下是隆起的肌肉线条。
玉芙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歪着头撑着下巴打量他的侧脸。
萧檀目不斜视,下笔从容不改,字迹清隽飘逸。
玉芙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起身去梳洗。
他这里有她要用的一切,什么衣裙、绣鞋、玉梳、妆奁、脂粉,都应有尽有,且与她惯用的一致,甚至更好。
玉芙不知他是何时记下这些琐碎的。
看着昏黄烛火下他英俊年轻的脸,不禁心被说不出的柔软所包裹住。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困了他都没过来。
玉芙也生了气,可又不想再与他争吵,便看了会儿枕边乏味无趣的书卷,兀自嘀咕这都看的是什么玩意儿呀,什么石碑凿刻,开工天物……看着看着,她眼皮越来越重,一偏头就睡了过去。
居室里静悄悄的,写字的声音也停住了。
萧檀看着茫茫的夜色,深吸口气,掷了笔,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侧目看向床榻中背对着他的人,她如云的乌发铺了满床,发尾垂落在脚踏上。
他忍不住起身过去。
萧檀贴着她躺下,低头吻她的耳朵,手搭在她紧致平坦的腰腹上,慢慢上移。
玉芙一动不动。
他开始撩拨她,不管她睡没睡。纵使昨夜她失约了,他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小小的惩罚她。
狭小的帐子中,青年的眼眸幽黑深邃,透着某种执着和躁郁,月长得比平时要大。
“别动了。”玉芙忽然道,按住他的手,“我不想。”
可他想。
他又吻了吻她,将她翻过来正对着他,温柔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芙儿是怎么了,可是累了?”
“我不想。”她说。
“累了么,那我来就好……”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玉芙并未回应他的吻,眼神平静看着他,“我说了,不想。”
她本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可不知怎么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前几日情事频繁,玉芙就在做了睡睡了再做之间浑浑噩噩,等想起来的时候再喝避子汤已经来不及了。
她总抱着侥幸,她前世都没怀过一次孩子,今生身体又没有换,应该也不会怀。
萧檀现在虽然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到底不比浸淫官场多年的大哥哥,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大哥哥的意思会不会就代表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忌惮了萧檀。
他们本想让她招个没本事的赘婿,哄她开心。不能接受一个可以与他们同朝为官且权势渐重的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父亲外室的儿子,上不得台面,却偏要上。
玉芙又重新背过身去,淡淡道:“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朝。”
萧檀一眨不眨地睁着眼,于黑暗中描摹着她侧身的轮廓。
为什么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为什么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觉得热,睁开了眼,便对上了萧檀漆黑通红的眼。
他抱紧了她,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诱的她浑身酥麻。
“你怎么还没睡……”玉芙意识还不清晰,嘟囔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啊。”
她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福子来敲门叫萧檀起身上朝,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暴怒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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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滴落在她脸上,心里窒息般难受。
他忍不了她推开他,哪怕一点点。
玉芙抱着他,目光迷离,“萧檀,萧檀……”
“我是什么?”他在她耳边颤声问。
“什么你是什么……”玉芙娇声呢喃,撅着嘴娇滴滴,“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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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明,一切平息。他将她揽在怀里,久久都没有说话。
折腾到天亮,玉芙累得筋疲力尽,手脚都挂在他身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攥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那里是他坚定有力的心跳。
“芙儿。”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涩然道,“它是为你跳的。”
玉芙呢喃了句什么,脸颊绯红,气息绵长,坠入了梦乡。
萧檀起身,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换了朝服出了门,坐在马车上,脑海中闪过什么。
其实他并非没想到这么频繁的情事会有让玉芙怀孕的可能,只是前世的她那样想要个孩子,他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今生她还想。
另外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无耻的想法,有了孩子,他或许就能有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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