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万象:“我比他们更好”


    萧檀淡笑了声,抬起沉静的眼。


    他的模样实在生的太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瞳漆黑如墨染,看着人时眸光幽深清冷,好似有说不出的凄惶落寞,让人生怜的破碎感。


    萧檀行至玉芙身边的案几,神情淡漠的席地而坐,抬手示意,“继续。”


    玉芙抿着红唇打圆场,“自家弟弟,无妨的。接着奏乐,继续吧。”


    在场的男人们面面相觑,还从未见过男女同场的……尴尬了片刻,便立即又动了起来。


    萧檀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安静地剥着荔枝壳,将水嫩洁白的果肉浸入美酒佳酿中,递给姐姐。


    玉芙接过,侧过脸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姐姐来得,我就来不得?”萧檀平静反问。


    这算什么呢。


    就是南风馆的这些个贱.人,入得了姐姐的眼么?


    前世姐姐的嫁人了,他也没得所谓,今生她只是来看看,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不会不高兴。


    玉芙拧眉沉思片刻,回过神来,如临大敌。


    他不能是好男色罢?!


    再看萧檀,眉眼冷冽平静,仍是薄唇紧抿,垂着眼,手上为她剥果壳的动作不停,认真又严肃,有种寥落又乖巧的好看。


    “行了,停了停了,船靠岸罢。”玉芙打断道。


    船靠了岸,玉芙和萧檀一同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他肩膀笔直挺拔,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芙也实在尴尬,自己出来寻欢作乐,却被弟弟撞个正着,偏这弟弟还对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到了萧府,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石桥处,玉芙与萧檀告别,就回了自己的蘅兰苑。


    小桃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玉芙也累了,褪去衣衫浸在木桶里,紧绷的身体在热水中渐渐松懈了下来。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萧檀低头为她剥荔枝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跳舞的男人,一个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这么好的弟弟,不能好男风罢?


    还是因为没得到她的回应,就走了歪路?


    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玉芙唤来小桃,从浴桶中起身,换了寝衣。


    屋内燃着新调的香,其中加了味泽兰,气息秾艳勾缠,玉芙微微阖目,身后是小桃在给她烘头发。


    “今日去的那茶肆,果然有点意思。”玉芙喃喃道,“怪不得连爹都知道,这等极乐之地,我和琬儿都看直了眼。小桃,下次带你去。”


    “那些男人们也都不是庸脂俗粉,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什么真本事?”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身后的小桃换成了萧檀,她泛着潮气的长发就在他冷白修长的指间流淌,他身着淡青色的袍子,显得肤色霜白,松松散散半露着胸膛,玉芙霎时瞪大了眼,那薄肌间还有细细的流光闪耀。


    那不是、那不是那些男子才戴的珠链吗!?


    “谁惹得姐姐这般流连忘返?”萧檀冷笑,扯了扯衣襟露出大片胸膛,“我也可以。”


    玉芙倒吸口冷气,抬手捂住眼睛,“你怎么学坏了啊,你快别说这虎狼之词……”


    萧檀俯身在案,双臂将她圈在其间,玉芙感觉有种被侵略的桎梏,面前是他沐浴过后还泛着湿漉水汽的胸膛,干净清爽的气息令她呼吸一滞,心跳倏地加快。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抬眸凝视着她指间露出的皎白微红的脸,“姐姐不喜欢么?”


    他的薄唇如蜻蜓点水般触及她的手背又离开,玉芙心上狠狠颤了一下,忍不住从指缝中看他清晰英俊的面容,呼了口气,“得亏你不好男色啊……”


    萧檀薄唇勾起,淡笑,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腹间,“我怎会好男色?只好你。”


    “芙儿想要的,我也有。”摇曳的烛火将他正值年华的俊脸映衬得更为清俊,沾染了些许执拗和不甘,“还比他们更好看。”


    指尖传来又软又硬的触感,紧窄的腰,块块凸起的簿肌水洗过后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玉芙倒吸口冷气,艰难别开眼,“你别这样,别逼我口出狂言啊……”


    她说着不要,唇角却没放下来过,净透圆润的指尖也没有蜷缩回去,萧檀心里欢喜,被妒怒摧折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与从天而降的惊喜一同摇摆。


    芙儿是喜欢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牵着她的手在自己胸腹间摩挲留连,而后扳过她如软玉般滑腻温凉的肩,让她正视自己。


    她柔软的让他心颤,萧檀手腕用力克制,免得自己忍不住将她揉碎,揉进身体里。


    “姐姐上次说,会想想。”他脸色微红,低垂的眉眼沉默内敛,认真问,“想好了么?”


    “还没想好。”玉芙说,指尖发烫,心也跟着灼热不安,却努力装着冷静,推了他一把,清润的眼睛一转,从他身上移开,“你先放开我。”


    他松了手,垂眸专注盯着她,目光似浮着幽远的星火。


    “如何想都可以,想多久都可以。只不过,别让别的男人欺负了去。”


    “谁能欺负我?”她似笑似嗔,“就只有你知道欺负姐姐。”


    “你的私印呢?”他淡声问。


    玉芙没懂他这一问是何意思,却想趁他去拿,她也可以松快松开,要不他离得实在太近了……


    玉芙佯装镇定抬抬下巴,指向云母屏风后的书房,“那边桌上。要做什么?”


    萧檀转身往屏风后走去,月色的清辉被琉璃窗碎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朦胧温柔,一扇一帧,滑过他高大挺拔的侧影,淡青色衣袍袍袖翩跹浮动间寂寥散漫,是一丝欲一丝不羁,蕴藉着说不出的风流。


    烛火快燃尽了,屋内昏昧一片,香风细细,玉芙看着他执着自己的私印递给她,牵着她的手,重新游曳在他紧实的胸肌上。


    他的半张脸沐浴在清雅朦胧的月辉里,昔日里的冷峻寡淡不见,勾唇淡笑着,反而有种颠悖的颓冷靡丽。


    他狭长深邃的眉眼平和柔顺,悠悠曳着绵绵情意,他执起她的手,将私印重重印刻在自己胸膛。


    那里有早就交给她的那颗心。


    萧檀抬眸,“是姐姐的。”


    *


    玉芙翻来覆去基本一夜都没有睡,半梦半醒间都是他放浪形骸的举止。


    清晨起来时,眼下乌青,小桃赶忙拿了两个热鸡蛋来,“小姐快敷一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玉芙用鸡蛋滚着自己眼睑下,叹了口气。


    枯坐了许久,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是弟弟呀!自己怎么能对他心怀鬼胎上了呢?


    前世她已尝过情爱的苦,受过了婚姻的罪,曾经天真痴傻的只知道情情爱爱的脑子现在又活泛起来,在那少年放纵的情意中嘣出恣意的火花。


    难以想象两年前的地动中,她还那样坦然,昨夜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这小子何时,何时变成那样勾人的模样了!?


    玉芙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寥落,懒懒倚在窗畔,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自己的长发。


    “小姐用过早膳,再睡会儿罢?”小桃在一旁提醒,“檀公子前几日又提醒我,小姐癸水将至,小厨房熬了姜茶,小姐吃上一盅?”


    提到这个人,玉芙心里一紧,昨夜他那清冷魅惑的模样又浮上心头,那下颌线到胸口的红痕更添了一丝狰狞的侵略感。


    真没说错,他若是流落风尘了,“花魁”当仁不让!


    但她怎会叫他流落风尘呢?


    他可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除此之外,她给不了他什么。


    她绝不想再迈入婚姻那道门,重生后她早就抛却曾经痴心情爱且失败的自己。


    男欢女爱要得,真心最要不得。


    小桃伺候她喝了姜茶,柔声说:“小姐要歇下么?”


    “不了,白日里睡了,夜里就该又睡不着了。”玉芙摇摇头,起身去衣柜前,“前几日才做好的那件流光锦呢?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散散心。”


    *


    乞丐们走街串巷,下九流中谣言传播速度很快,像是不知从哪儿燃起的烟,飘飘摇摇吹到每个人的耳中。


    有人指出《八骏图》是赝品这件事,还不到惊动惠王他老人家的地步,负责联络的牙人只找到了惠王身边的大太监。


    飞鸽传书几日,也没什么有效的消息,大太监说那画上还有当今皇帝的私印,绝不可能是伪作。


    可各方买主却心有戚戚,多了些想头。


    那日指出此画是赝品的少年言之凿凿,志得意满,有种能让人追随的笃定,且身上挂着国公府的玉牌,怎会无缘无故在业内口碑极好的万象书斋信口开河?


    一时间那副《八骏图》无人问津,连带着万象书斋的口碑都不稳了。


    牙人也是个跑腿干活的,为万象书斋干活干了多年,连斋主的面都没见过,如此这般情境,牙人想法子找说得上话的人去国公府寻那少年,可到了了,才想到自己竟连那厢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福子看着隐在影壁后的公子,悄声问:“今日来的是个喽啰,自然进不了咱们国公府的门,可公子就不怕那万象斋主来寻您?万象书斋在拍行界可是有口皆碑,能网罗那么多古董字画的,必然资力雄厚,斋主也不是等闲之日……”


    天青色的素纱圆领袍将萧檀的面容衬得水洗般的年轻英俊,他慢悠悠地从影壁后踱步出来,在他淡漠的从容里,福子感觉到一种跟对人的踏实。


    似乎这个问题十分简单,并不值得他耗费心神,萧檀面无表情,“我要见的,就是万象斋主。”


    第42章 孔雀绿:“姐姐,你要逼死我么?”


    将近隆冬,连下了好几场雪。


    前来萧府递帖子的人,也如纷纷的落雪般纷沓而至。


    没了萧停云的阻碍,求娶萧府千金的人要踏破门槛。


    玉芙答应萧檀“想一想”,实则也是给自己时间,她不知是自己寡了太久才对这个面容英俊的弟弟生了歹念,还是真的让他悄悄住进了心里。


    玉芙想借着相看之际,与这些朝廷新贵们多接触接触,前世她困于后宅,根本不了解前朝的风云诡谲,今生希望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二。


    萧檀伴随左右,借护卫之名。


    只站在她背后时神情凛冽许多,让人不寒而栗。


    自从重生以来,萧檀没什么怕的,唯一怕的就是再被那看不见的轮回天道带回去,留玉芙一人在这世上。


    他开始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有时必须大半夜去蘅兰苑远远瞧上一眼才行,连她沐浴的时候,他都远远守在那灯火阑珊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她的卧房,她的婢女们一副司空见惯,放心留他一人在那房中等她。前世他哪敢想能进她的闺房?既心酸又妒忌,不知为何这一世的玉芙要对自己这般好?


    他将她的妆奁,铜镜、笔墨砚台、所有她触碰过的东西,都一一抚过,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覆盖上他的痕迹。


    今生和前世边界不明,唯有对她的爱和占有欲清晰明了。


    萧檀只觉得自己是疯魔了,连自己都妒忌。


    “芙小姐如九天仙女,范某对芙小姐的敬仰之情已许多年……”青年才俊范大人一板一眼道。


    玉芙想笑,即便这人看着肃正古板,却因着她的身份,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阿谀之意,让人听着乏味。


    其实在前世,此人在官场上立身极正,从不参与党争,以寒微的出身在二十八岁那年跻身六部,成为了承平帝的左膀右臂。


    父亲是有眼光的,让这小范大人来与她赏雪。


    只不过小范大人应是被强迫的。


    萧檀的目光落在她皎白的脸上,散漫而恣意地打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让玉芙烫到心里,反倒激发了她的逆反心理。


    玉芙一改方才矜持,倾身向前,主动问了些朝堂之事。


    范大人如临大赦,抛却那来之前写在手心的溢美之词,对时事政治民生社稷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其中新颖又能实干的思想着实让人佩服。


    玉芙连连点头,拍手称赞,目露钦佩之情。


    萧檀屏声静气,淡漠地撩起眼帘,看了会儿,又侧目看向一旁簌簌的落雪,而后解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小心着凉。”


    范大人的话戛然而止。


    玉芙:“……我萧府的侍卫就是贴心。”


    这么一来,气氛远不如之前,玉芙却勾唇轻笑,十分真诚地看着范大人道:“小范大人的理想,令玉芙佩服,国朝就是要有小范大人这般有赤子之心之人才得以海晏河清。”


    待人走后,玉芙懒洋洋道:“今日累了,咱们回府去。”


    “好。”萧檀声音冷沉。


    路过绸缎莊的时候,玉芙才想起来先前在这订的几批来自西域的高昌锦应该到了,便叫停了马车。


    高昌锦、乌兹棉皆色泽艳丽,是西域互市的热门货,天然染料扎染,织出各种秾丽的纹样,是中原罕见的。


    她取了自己的那几匹锦缎,目光被另外一匹孔雀绿的绸料所吸引,那颜色很衬他。


    玉芙唤来萧檀,拿着绸料在他身上比比划划,他的面容年轻英俊,气质冷峻深沉,这一匹靡丽颓唐的绿色很适合他。


    鬼使神差的,玉芙将那绸料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静静和她对视,漆黑的双眸闪过一抹痛色。


    她这是在……嫌弃他损毁了面容?


    在今生的记忆中,她也有过数次这样,可那时他还没有毁去容貌……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有千丝万缕又抓不住的思绪萦绕在萧檀心头,他拧着眉,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静静注视着面前娇笑的女子。


    玉芙轻抚云鬓掩盖心中的雀跃,他已和萧檀长得一模一样了!


    “姐姐嫌我?”萧檀问。


    玉芙摇摇头,“绝对没有。”


    出了绸缎莊,又去了茶肆,是正经的茶肆,玉芙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对萧檀说:“你先回家去吧,我还有事呢。”


    “姐姐要去哪儿?”


    “哪也不去,就在这啊,我约了你林姐姐。”玉芙无奈道,“上次见面之后她心虚,就没敢再出来。许久不见了,叙叙旧。”


    今生她还是和林琬这样要好。


    她喜欢,前世他就杀了林琬去地下陪她。


    萧檀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在嘈杂的茶肆中显得尤为清晰,“那姐姐早些回来。”


    下楼时,他与林琬打了个照面,林琬总觉得这少年与往日的温驯不同了,尤其是没有玉芙在场的时候,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颔首行礼后,林琬便上了茶肆二楼雅间。


    并非是他故意要听她们说什么,而是天色昏暗,他还没来得及走远。


    “上次跟你说的还没说完,我那小叔子看上平阳侯家的嫡女,那女子倾城之貌,心高气傲,哪能看得上我那纨绔小叔子?我那小叔子干了什么事,我都不好意思说,竟私藏人家姑娘的手帕!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林琬说道。


    或许成婚之后都是这样,被困在四方天里,唯有用家长里短和各种荒诞的传闻来填满无边无际的空虚,玉芙以前也是如此。


    想到前世,她兴致恹恹,随口道:“是么,这么恶心。”


    萧檀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晦暗起来。


    恶心?这便恶心了?


    那他私藏的她曾给他绑伤处的小衣、她饮过茶的缺口杯子、手帕、她无意间遗落的耳坠,还有那九连环,又算什么?


    他还曾品尝过她吃了一口的茶点。


    甜甜的馥郁香气,她的滋味比蜜饯更甜。


    不,这些是宋檀做的。


    与他无关。


    让芙儿恶心的是宋檀。


    女子之间的话语细细的低低的,时不时传来笑声。


    “你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做那事么?”林婉忽然说。


    “不娶妻也可以做。”玉芙冷笑。


    “可我又不快活……”林琬喃喃道,沉迷在对夫妻关系的审视中,忽略了玉芙这个待字闺中的未嫁女并未有什么羞赧。


    “我也……”玉芙赶紧止住口,转而换了种说法,“应是不快活罢?想想都恶心。”


    前世最后一个夜晚,回到了梁府,便看到红鸾帐里两个白花花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与她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人是梁鹤行,能与她做着最亲密的事,也能与别人做,玉芙只觉得恶心作呕。


    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即便是换了新的身体,有了不同的人生,也很难磨平。


    因为那伤在心上。


    “有心就够了。若牵扯的床笫之间,那便是落了俗了。”玉芙所有所思,“他若爱你,怎会违背你的意愿,只爱你的身体?而且那事,有什么可做的?”


    前世梁鹤行起初很热衷男欢女爱,她没从中觉出什么快活来。等她觉出滋味来的时候,他又不行了。


    暮晚的天边晚霞迤逦,斜阳欲断魂,萧檀低垂着眼眸,许久没说话。


    她不喜欢。


    那他一看她就硬怎么办?


    往下不便再听,萧檀下了楼撩袍上马,隐入愈发浓稠的夜色中。


    *


    玉芙与林琬聊到月上西头,几杯桃花酒下肚,脸颊生红晕,酒意上头,方觉得晚了。


    临分别时却遇上了沈将军,沈泓。


    沈泓气色很好,身后跟着的一排小厮像是在采买什么东西,都蒙着大红色的绸布。


    玉芙与他小的时候关系亲厚,那时二人皆是垂髫稚童,不分男女,但现在不同了,一个是当朝将军,一个待字闺中,所以沈泓归来后,二人基本再没有多的联系,其实不必客套,当年的莫逆情谊都在二人心中。


    玉芙观他气色很好,笑道:“沈将军这是有喜事?”


    “下个月我要成婚了。”沈泓道,有些诧异,“喜帖已送去了萧府,你还没收到?”


    他的那喜帖估计跟近几日送来的那些新贵们的拜帖混作一谈了,玉芙有些心虚,“收到了收到了,这不,正出来和琬儿一同给你选新婚礼物呢。不知新娘是谁家姑娘?”


    沈泓面色微红,缓缓道:“是我在北境时认识的,为人温婉,很是细致,认识我时不知我身份,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玉芙道,转而想起马车里的布匹,对小厮道,“去将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孔雀绿的绸缎,和西域而来的乌兹锦就这么进了给沈泓的贺礼里。


    下了马车,玉芙望着萧府高大的门楣,酒意愈发酸胀,连眼眶都胀。


    人喝了酒就容易放大一些隐藏的情绪。


    前世,萧府成了断壁残垣,好不凄凉。


    今生,她的父兄、手帕交也都在,还有沈泓,也有了好的归宿。


    真好。


    前世她已为人妇,不便与沈泓相见,得知他成婚的消息都是一个月后了,当时她还以为是像自己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竟是心心相印之人。


    儿时那个被欺凌的倔强男孩,有了心疼他的人,真好啊。


    虽然二哥出了家,大哥又那样,未来也像个漆黑的填不满的洞一样,但玉芙还是觉得幸福,被堆砌在一起的小美好而感染,满足。


    能好好活着,就很美好了。


    她望着浅淡朦胧的月色,宋檀也活着,慢慢活成了萧檀的模样。


    可他终究不是他……


    玉芙心下黯然,晃晃悠悠往府里走。就见那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与她隔着温柔如水的夜色,隔着摇曳的羊皮纸灯,隔着前世今生未尽的缘分。


    他高挺的鼻梁将英俊的面容分割,如阴阳割昏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于灯火阑珊处沉静的凝望着她。


    玉芙微微侧目,放任微醺带来的倦意朦胧,声音里带着笑意,“萧檀,是在等我吗?”


    萧檀以为她叫的是“小檀”。


    在过去的这四五年里,她一直是这样唤今生的他。


    玉芙款步上前,倾身打量他,醉意微醺,什么话都倾吐而出,“长得越来越,越来越像他了……”


    萧檀瞳孔骤缩,猛然想起今生的记忆中,玉芙总在失神想着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他忽觉头痛,隐约记起自己曾经便是为这件事妒怒崩溃。


    萧檀额角青筋直跳,清湛的眼眸盛满绝望的怒火,他极力隐忍问:“像谁?!”


    到底像谁?!


    他对她早已没了脾气,前世她就嫁了旁人,他尝尽了锥心刺骨之痛。可今生,为何还是轮不到他?!


    他可以容忍她去找旁人,去对比,去慢慢考虑。


    可他无法容忍她喜欢谁都不喜欢他!


    她心里怎么还会有一个人呢!?


    萧檀疯狂思索前世的蛛丝马迹,他明明彻查过,她身边没有那样让她难以忘怀的男人!


    “你说我像谁?”他追问,伸出手拧住她的肩。


    玉芙酒意上头站不稳,微微一晃,那明灭的烛火照亮她如海棠花晕染般绯红的面颊。


    萧檀拧眉,她竟还喝了酒!


    “你干什么!”玉芙挣脱开他,有些恼怒和委屈,“你弄疼我了!”


    萧檀绝不会弄疼她,萧檀连她可怖的尸身都不嫌!


    “你就不是他!”她委屈道,下一刻便有令人心碎的眼泪扑簌而下,“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到底是谁?”萧檀质问,已到了忍耐的边缘,压抑着无比躁郁的情绪,咬牙冷笑道,“你何时认识他的?他怎么就、怎么就与你相交……”


    他怎么会不知道!?前世他竟也不曾察觉……


    玉芙深吸口气,不耐烦说:“早就认识了,在你之前!怎么不能相交了,你少管我……”


    在他之前。


    在他之前!


    萧檀悚然一惊,猛地想起前世那位姓沈的将军,芙儿的青梅竹马。


    “是沈泓?”萧檀声音沉冷,额角青筋跳动带的头痛不已,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前世的片段来。


    她的确是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的。


    只不过那沈泓在北境从军时带回了一个女子,奉为正妻。玉芙在他回来之前就嫁了梁鹤行。


    如此,两人算是错过了是么?


    他只想笑。


    “小姐,车上布匹除去给沈将军的,还剩了一匹。”小厮把马车解了,把马安顿到马厩,怀抱着一匹乌兹锦,“给您送到蘅兰苑?”


    玉芙迷迷糊糊点头,“怎么还剩一匹啊……”


    “那孔雀绿的绸缎,你在我身上比划的……”萧檀面色如覆了霜雪,一字一句道,“是送沈泓的?”


    玉芙还是点头,醉后的语调慵懒娇媚,“是啊,送给他了。”


    萧檀冷笑一声,闭了闭眼,怒急攻心的眩晕如海浪般席卷,“姐姐,你要逼死我么?”


    第43章 误酒:试一试,好不好


    也许是他语气太沉痛,也许是那个“死”字触痛了她。


    冷风袭来,玉芙酒气散了大半,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死,什么死?”


    萧檀的面色极为苍白,眼神却亮如妖鬼,那脸颊上的红痕显得殷红妖娆触目惊心。


    玉芙忽然心惊,自己怎会答应他想一想的?万一想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是不是又会伤害自己……


    他曾因为一幅画就伤了自己。


    这次是划花了脸,那下一次呢?


    他刚刚是不是说,死……


    “这是怎么了……”玉芙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柔声劝哄,拉他的衣袖,“你不冷吗站在这?走走走,回去了。”


    “孔雀绿绸缎你送人了?”他动也不动,直直望着她。


    “送人了……哎呀下次再给你买一匹就是。这事是我做错了。”玉芙道,“不就一匹布么,没得所谓的。”


    他漆黑的一双眼带着渺茫的心碎,英俊的脸上毫无情绪,紧绷着下颌线,酸楚扭曲的那颗心似乎已经麻木了。


    不就一匹布?


    不是送给他的么?怎就能如此随意给了旁人!


    “好冷。”玉芙笑容慵懒妩媚,眨眨眼,去牵他的手,“走吧,我酒都快吹醒了……”


    萧檀睫毛动了动,神色愈发沉如水,他忽然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他呼吸凌乱僵硬,“芙儿。”


    这一声温柔缱绻,又带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无奈。


    玉芙被温暖包裹住,衣料下是他紧绷的坚实肌肉和跳的极快的心。


    也许是他身上太暖,也许是她又醉了,醉在他那声令人心折的“芙儿”里。


    她伸手攀上他宽阔的后背,将自己紧紧嵌入他的怀抱,鼻息间是他混杂而凛冽的香,如久远的掩埋在迷蒙记忆里跋涉而来的故事。


    她本能抱紧他,柔声说,“别生气了嘛。”


    萧檀身体僵住,说不出话,怀中是她绵软馨香的身体,他很想吻住她,想对她做许多恶劣的事。


    可他仅剩的尊严拉扯着他,脑海里呼啸而来的是另一个无所不在缠绵占据了她内心深处的男人,燥戾的情绪令他微微颤抖,身体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却不忍心让她冷,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包裹住,情不自禁又极为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低道:“你把我当什么?”


    他宽宽的肩膀将她锁在怀里,温热清淡,玉芙好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喜欢他跟她说话时莫名又生气了还掩不住的温柔。


    她喜欢他呀!


    玉芙霎时睁大了眼睛,如醍醐灌顶,不想再认真思考或掩饰,入目是他微滚的喉结,她凭着本能,懵懵懂懂地贴了上去。


    她的两片唇,温热湿软,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挲,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急乱,萧檀又僵又颤,忍无可忍地扳住她的双肩将她拉开,怒道:“萧玉芙!”


    他做了什么,她要这样待他?要这样折磨他?


    玉芙声音发软,很不满骤然空虚的怀抱,嘟囔了一句又扑上去,不管抱的是萧檀还是宋檀,总之是他,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许多青梅竹马,蓝颜知己?”他无比躁郁,任她抱着,手臂却垂下微微发颤,“是不是也给他们做过衣裳?”


    “没有啊。”玉芙仰起脸看他,酒醉后的脸颊泛红,皎洁又明媚,她轻笑,“只给你做过。”


    萧檀紧促着眉。


    “我想好了。”她在他怀中,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催促,“你、你抱抱我呀。”


    “想好什么?”他呼吸紊乱烦躁。


    她在他怀中,曲线曼妙,饱满浑圆和纤细玲珑隔着不算薄的衣料,他喉结滚了滚,头又开始痛了,闪过一段旖旎的梦境,梦里的她如美女蛇一般在他身上游曳,他强忍着不去抱她,咬牙压抑难以平息的呼吸。


    玉芙的额发在他下巴蹭了蹭,身体与他紧密相贴,她觉得他是唯一的热源,既温暖又解渴。


    可他却想到玉芙与林琬说的恶心、不快活,他压抑着冲动,往后微微躬身,眉眼冷戾,沉着气,“你先起开。”


    “我冷!”玉芙强调,抱紧了他的窄腰,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太冷了,一定是今夜太冷了。


    她往他怀里钻,甜甜一笑,在他颈间轻轻吐息“我想好了,和你试一试。”


    萧檀猛然怔住。


    玉芙能感觉到他的紧绷,愈发想逗弄他,把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抱他抱得更紧了些,“我要是现在亲你,你是不是吓死了?”


    萧檀跌跌撞撞往后退,靠在了廊柱上,喉结激烈滚了滚。


    她说的“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他还没想明白,她就又说亲他。


    玉芙随着他完全依赖着被他带着后退,笑的妩媚又恣意。


    “我和你试一试,什么时候结束,我来决定。”她在他颈侧和气如兰,“你有多喜欢我?”


    他闭了闭眼,哪里敢和她条件,她说什么他都想应声好,整个人有种飘飘然不真实的感觉。


    萧檀狼狈地深吸口气,艰难说:“喜欢到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为你杀人为你死都可以。”


    杀人……


    前世他的确为她杀过很多人啊,还为她丢了性命。


    玉芙松开了他,往一旁晃晃悠悠走去,萧檀怀里骤然一空,怅然若失的感觉,亦步亦随跟着她随意松散的脚步。


    玉芙找了块不算高的石块站了上去,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冲他勾勾手。


    萧檀腰背笔直,或者说是僵硬,拘谨站在她面前。


    玉芙站上石块后比他高上半个头,看着他通红的俊脸,无声哂笑,她的长发随风吹散在他肩头,笑容妩媚又天真。


    下一刻,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清甜的气息在他脸颊游离,“是你非要招惹我,你不肯,非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扰得我的心也乱糟糟的,要惩罚你才是……”


    她说话的时候婉媚笑着,气息同发丝一样,调皮挑逗似的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丝丝酥麻的痒意。


    她的唇如他想象中那样温软,只一下,就起了燎原的火,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在云里,轻飘飘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可身体又很硬。


    萧府庭院中的石灯中烛火昏暗,掩不住他通红的脸,僵硬紧绷的像个熟透的虾,除了浓黑的睫毛轻颤,还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动。


    而她眼波横斜,娇好的面容在月华下一颦一笑都发着令人心醉的光。


    萧檀喉结滚了滚,脑子还在飘飘然回味她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心跳震耳欲聋,他缓了缓,哑声道:“想怎么惩罚都可以,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他认了。


    即便她只愿和他在一起一天,他也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何况,他早就这么做了,在她根本不记得他的时候。


    玉芙只看着他笑。


    萧檀用最后的理智和克制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深吸口气,问:“姐姐是醉了?”


    玉芙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


    “我酒品很好,从不说胡话。”就当她借着酒意摒弃理智吧,她慢慢说,思绪一点点清晰回笼,“我对你好,不是要你的回报的,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我觉得你这是在对我以身相许,怪怪的。可最近,我总是在想,真的放心把你交给别人吗?”


    她最担心的是,他这样沉闷执拗的性格,会不会受什么刺激再去伤害自己,一声不响花花了脸是第一次,第二次若是干些别的呢?她想到这些都会做噩梦。


    “我也想不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清楚,或许等到我想清楚那一天,就要和你分开了,到时候你不要纠缠我,可以吗?”


    “还有,我这个人,对另一半要求挺高的,还总是爱耍一些脾气,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如果你不喜欢了,也可以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还是好姐弟。”


    “在这期间,我们偷偷摸摸的吧,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样如果哪天分开了,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眼睛亮亮的,挑着细眉含笑道,“你答不答应?”


    “答应。”萧檀毫不犹豫道。


    玉芙满意点点头,像暗夜里靡艳绽放的花,往漆黑幽深处飘去,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很愉悦,“送我回蘅兰苑。”


    送她是理所当然,是他做过许多次的事,可是骤逢身份的转变,她要他送她,萧檀就从中感到一种微妙的责任感和甜蜜,竟比之前更拘谨,默默跟在她身后。


    “那个,沈将军啊,他下个月就新婚了,你说我送他点什么呢?”玉芙边走边思索,“今日的孔雀绿和西域的那些锦缎都给了他,可真烦,那都是我给你精挑细选的,等得闲了我再给你补上,那孔雀绿你穿一定特别好看。”


    萧檀神情动容,放了心,又跟紧了些。


    萧府此时空无一人,玉芙在前面轻盈走着,不时拨弄一下游廊的风灯,一会儿又逗一逗草丛中好奇看着她的狸奴,轻哼着婉转的小曲儿,似乎心情很好。


    摇曳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部分重叠在一起。


    “芙儿。”他疾步追上她,牵住她的手腕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温热的手用力包裹住她柔软的后背,呼吸的战栗传遍四肢百骸,他叹道,“芙儿……”


    二人的影子终于黏黏糊糊勾缠成一个人。


    馨香满怀,他轻轻呼了口气,才得到,好像就害怕失去了。


    萧檀的双臂将她拢在怀里,脸埋在她如瀑的青丝里细嗅着,那双好看的眉眼都是痛色,他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是又觉得都不必说了。


    仿佛一切都被抚平,不甘和痛苦都平息,他用力抱着她,将她紧紧箍进怀中,吞噬她的身体。


    “萧檀。”玉芙眼眸含着柔光,依偎在他怀里,“是不是要跟我姓?我以后这么叫你吧。”


    “嗯。”他深深点头,沉默片刻,英俊的面容上当真有了少年人的青涩羞赧,“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吗?


    玉芙懒懒应了个嗯,还有些不好意思。以往也不是没抱过,那时她当真是心无旁骛。而现在不同了……


    哪里不同呢,不是只跟他试试吗?


    她也说不清,笑就染了双眸。


    抱了会儿看他还不撒手,玉芙唔了一声,闭着眼嘟囔,“你身上好热,手臂勒得我好紧,我都喘不上气了……”


    “再抱一会儿。”他的语气急促又沉缓,小心翼翼恳求,“就一会儿。”


    玉芙抬眸,看到他十分动容的表情,还有那英俊苍白的脸,心一下就软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真粘人啊……


    第44章 艳丽:“我想亲你”


    福子总觉得檀公子变了。


    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说先前忽然去结交一些奇怪的人,就说现在,昔日里淡漠的脸色总是出现痴痴的笑。


    有的时候看着窗外,就笑起来了。


    还有的时候一个人枯坐到天擦黑,才抿唇笑着点灯。


    檀公子分明不是那样开朗的性格,如今整个人如春水消融,清爽温和。


    除了出去见一些奇怪的人的时候。


    萧檀又去了万象书斋,还口出狂言,先是肯定了那副《八骏图》即便是作为赝品也是世间罕见的佳作,笔触细腻逼真。


    后又似笑非笑鄙夷这画作的主人穷困潦倒,到了卖画的程度。


    事了拂身去,留下恨的牙痒痒的牙人。


    牙人想了又想,这么下去不成,万象书斋名声要坏,得找这幅画的主人去说说,他得证明自己这画是真的呀!


    萧檀从万象书斋出来,就买了些珠花、绒花和绢丝,给芙儿做新的发饰。


    想到昨夜,他还是心头发热。


    福子便又看见自家主子挑着珠花都能莫名笑起来,那双方才还深沉的眼眸流露出掩不住的痴傻……


    莫不是中邪了?


    怎的毁了前程还一点不着急,反倒转了性?


    “公子真是体贴,亲自给娘子挑珠花?”掌柜的凑上前来,倾情推荐,“这个,是来自星宿海的金珠,最是罕见,个大圆润,适合嵌在头面上。还有那个点翠的……”


    萧檀迟疑片刻,勾起唇角,“嗯,给娘子挑。”


    福子:“……?”


    待二人神态各异回到国公府,入目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京畿之地,今值岁寒,寒气逼人,原本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婢女小厮们,有的神采奕奕有的蔫头耷拉脑袋,有婢女迎上来,“檀公子,老爷差人传了消息过来,圣上特赐隆恩,让老爷携同家眷同去玉泉山过年!”


    有些能跟着一起去伺候主子的,便能在那钟灵毓秀山水之间捞一分惬意过年,怎能不开心?


    “芙小姐说了,让您和福子赶紧准备准备,一同去,下晌就出发!”


    萧檀的神色于一片喧嚣中冷峻起来。


    如今时值承平六年岁寒,皇帝暂舍政务之劳,至玉泉山避寒过年。


    在前世,便是在这个时候,承平帝做了一个梦。梦中是皇考冷眼睨着他不说话,承平帝本就十分崇敬惧怕自己的父皇,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愈发寝食难安起来。


    父皇是要说什么?为何那样严厉睨他?


    承平帝自觉俯仰天地间问心无愧,毕竟父皇早在驾崩之前就为他解决了内忧外患,留给他一个海晏河清歌舞升平的大昭,他想做点什么,都烦恼没得做。


    那父皇怎会那样看他?


    承平帝自梦中惊醒后再无睡意,在殿中来回踱步,翌日便召钦天监上玉泉山来。


    钦天监那群庸碌之辈都是蒙事的,不知是哪个福至心灵,想出先帝勤勉执政,圣德昭著,为大昭立下不世之功,应为先帝修建神功圣德碑,以彰显皇帝的仁孝,也让后世子孙铭记先帝功德。


    这等谗言一下子就说进了承平帝心里,怀着对先帝的敬仰和愧疚之情,承平帝下旨令举国上下齐心协力,共襄盛举,寻找适宜做碑料的石材。


    既然是神功圣德碑,就要举世无双,就要恢弘轩峻。


    工部和北司在民间大肆寻找开采,这一找就是找了三年。


    后来在九翼东山下的古采石场发现东山玄武石质地坚硬不易开裂,层面平缓,适合锻造锤凿,且纹理美观,色泽黝黑如漆,乃是造碑的天赐良材。


    但是直至萧家倒台,他被斩首,这座神功圣德碑也没成型。


    因为承平帝要立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碑,而是要立一座仰见穹然城立,以东山山体为碑托,其长十六丈有余,千均万钧,碑身数里,以侧卧式开凿,立起来后如巍巍高山的永世流传之碑。


    当时设了监工台,工部笑称领了此差事之人可一辈子只做着一件事,还有劳工千余人,在九翼东山下设了“立碑村”,劳工凿碑之难、之惨自不必说,那“立碑村”到后来都成了“坟头村”,因为死了太多人了。


    民间对此苦不堪言,且不说那九翼东山能不能被凿下来,就说就算凿下来了又如何将半座山大的碑首碑身碑座运下来、立起来?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为此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孩童歌谣戏称“若要碑搬家,除非山能走。”


    但承平帝一意孤行,才不管以山立碑是不是神仙也摇头,只一味的想证明自己的能耐。


    庸碌一生的皇帝,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非凡的执拗,像是要把这些年憋闷在胸的郁气以此倾泻发出。


    直到萧檀被斩首,那碑身也尚未与山体断离,许多工部官员为此投井惨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萧檀知道,如今承平帝已对萧家起了杀心,只是苦于没有动萧家的由头。


    他要做的事,需再加把劲才是。


    萧氏家眷们大部分都上了玉泉山,只留下萧停云和怀有身孕的方知意。


    女眷和女眷乘一辆马车,萧檀则是和郎君们一同骑马走着。


    这一路上,他都未能有机会和玉芙说上一句话,她所乘的马车车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在驿站稍事歇息的时候,她也只是下车来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萧檀心急如焚,不禁怀疑昨夜的那些,是否是自己思虑过重的美好幻觉?


    玉芙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昨夜虽是醉酒,说的话却收不回,何况她哪是酒醒了就不认账之人。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坠满星光的眼睛,罢了,她认了!


    借着看山势的由头,玉芙边走边往男人们那边看,一下子就看到了萧檀,他覆了面,穿着她给他选的墨黑色圆领袍,身姿修长挺拔,正与她三哥说着什么,三哥这些年在兵部压力大,好像有些发福了,萧檀在他身侧愈发显得更加气宇轩昂。


    玉芙掩唇轻笑,却正对上萧檀投过来的目光,二人视线相交,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情意“啪”一下,惊得二人都迅速移开目光。


    萧檀低下头,脖颈到耳朵都发烫发红,心不在焉应着萧玉安的口若悬河。


    萧玉安说的那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诸如就算不能走仕途,好男儿志在四方……实在不行把玉芙伺候好也行。


    萧檀一应点头称是,很坦然,完全没有什么被人轻视的压抑感。


    萧玉安愣住,“你与玉芙……”


    萧檀想起芙儿的话,要偷偷摸摸的来,他漆黑的眼眸掠过玉芙的身影,瞳孔里有甜蜜温和的光彩,“我与姐姐,只是姐弟。”


    “清白”二字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他对她充满渴求,一点都不清白。


    想起昨夜温香软玉在怀,萧檀脸色微红,清了清嗓子。


    “你热吗?”萧玉安奇怪问道,看了看落满积雪的山林,“这也不热啊?”


    萧家在玉泉山上有自己的宅子,除了萧国公和萧玉安陪王伴驾之外,官眷们只在自家宅子里玩乐就可以了。


    萧家的宅子位置很好,在山巅,也是离皇帝的温泉行宫最近的地方。


    萧檀接连两天都没见着玉芙,他立在山巅草庐里,入目皆是连绵的乌瓦白墙,四处冒着花白的热雾,热雾连绵一片,悠悠往天边延伸着去,再往远了眺望,便是无际的山川。


    一如他无望的心事。


    连着两夜闭上眼都是她的身影,他迫切想要知道,那一夜她说的话到底还做不做数?


    可是一连几日,玉芙连早膳都不出来吃,让婢女去膳房统一领了饭带回自己的院落。


    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就只是夜间泡了温泉睡得香,第二天清晨根本起不来。


    泡汤泉男女分开院落,有垂花门挡着,玉芙上哪儿寻他去?


    何况,她都答应他了,也不必急于一时相见吧?


    主要是她还没想好怎么以全新的身份与他相处呢。


    她才没有害羞。


    纱帐被熹微的日光照的温柔,微微摇晃在她眼角眉梢,第四日玉芙终于在清晨醒了,先是往祖母所在的院落请安,告饶自己前几日的惫懒,祖母含笑说没得所谓,不拘这个虚礼,既然出来寻欢休憩,自在最重要。


    从祖母那出来,玉芙刚走几步,便被一只手拉进了月洞门后的夹道里。


    清晨的日光淡金朦胧,照在她粉白的面颊上,前几日泡了汤泉,蒸得她的面色白里泛红,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莹润,眼眸恬静柔和。


    夹道逼仄,二人离得很近,玉芙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背有青色的筋络蔓延隐入箭袖中。


    他垂眸看向沐浴在晨光中的她,海棠花般,小小的莹润的耳垂,那触感是软软的,因为他前世亲过。


    玉芙感觉到他喷洒在耳后的呼吸略微急促,回眸看他,嗔道:“你吓死我了,快松开我。”


    “没人看见。”萧檀低声道。


    “哦……”玉芙若有所思,明晃晃的逗弄,“没人看见的话,你想干嘛?”


    萧檀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在她腰间的手都僵了。


    她看见他拘谨又压抑的样子就很想逗逗他。


    玉芙转过身来,俏皮似开玩笑的揪了揪他的俊脸,好看的眼睛坦荡地盯着他,柔声问:“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的手微凉,滑腻,与他肌肤相触很舒服,带来不甘的战栗。


    她的眼睛线条柔美,看着他时比平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饱满,才用过早膳,擦去了口脂,露出艳丽的本色来。


    他看着嫣然笑着的她,只想要更多。


    “芙儿,我想亲你。”


    第45章 我想亲你:毛毛躁躁,乱哄哄


    “好啊。”玉芙盈盈笑着。


    她凑近了些,阖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颤颤的呼吸,还有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他的鼻息急促而压抑地在她脸上游移,像是找不到家的鱼。


    玉芙心里发笑,红唇微微勾起。


    “我、我还有点事,那个,三哥让我去马场。”萧檀忽然道,胸膛压抑起伏,气喘吁吁,“我先走了!”


    玉芙睁开眼,就见萧檀步履匆匆逃似的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来,回过身,耳廓发红,“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作数啊。”玉芙笑吟吟的,身子绵软靠在廊柱上,偏了偏头,“想我可以遣人来知会我,宅子里的熙春台,那里见。”


    萧家的宅子与其他官员的宅子一样,临玉河而建,府邸中有一小湖,有乌篷船可直接自湖中划入玉河,萧檀隐约记得熙春台就在石壁流淙后。


    可萧檀还没来得及想法子约玉芙,玉芙便被萧老夫人带着去一家又一家的宴席上交际去了。


    临近年关,拜帖特别多,尤其是诸多勋贵都在玉泉山上陪王伴驾,此时交际起来也比在上京中更为松快热闹。


    萧老夫人意识到这样留着孙女不是事儿,哪有双十年华的姑娘没许婆家的,便有意带玉芙去各府在玉泉山的私宅走动走动。


    她们去别家走动,也有别家来萧府。


    萧府这宅子建得巧夺天工,亭台楼阁,处处风雅,处处巧思。


    玉芙随着老夫人领着众人参观了园子,感觉总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


    走了一上午,到清泉厅来开宴。


    萧檀同在宴席之上,目光游曳在玉芙雪白的娇靥旁,肆无忌惮盯着她鬓边的海棠花坠,那殷红的坠子在她莹润的耳垂旁晃荡,点缀出醉人的婉媚风情。


    他的目光像是放纵的蛇,玉芙觉得那蛇直往她心里钻,钻得她心头发烫。


    他何时这么放肆了?玉芙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看什么呢?”刑部侍郎薛家的公子故意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引人注意,“你老往那边瞟什么?岂不失礼?”


    “看玉芙。”萧檀笑道,脸色微红,神色却坦然,“芙儿姐姐倾城之貌名动上京,难道薛公子不知?”


    薛家公子撇撇嘴,“芙儿小姐岂是你这种人可以觊觎的?”


    这种人是哪种人,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暗暗发笑,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子,攀附上萧家还不够,想做萧家赘婿也得看够不够格!毁了容貌有何用,难道以为能以此拿捏萧玉芙?


    “有美人兮见之忘俗。”萧檀并不在意对方明显的挑衅,平静说,“薛公子的目光没有被美人吸引,反倒在我身上留连?”


    说罢,他转身而去,那背影几分萧索几分不羁,消失在竹林深处,玉芙的心不禁抽痛一下。


    对萧檀中解元后毁了容貌的原因说什么的都有,喜闻乐见的是他求娶萧家嫡女不成,恼羞成怒。


    玉芙想了法子抽空跑出去,萧府园子大,一时不知他往哪儿去了,左顾右盼,就走到了熙春台。


    熙春台其实是横在湖边的石舫,三面临水,四面是琉璃花窗,从外头看不见里面,玉芙小的时候与父兄一同来这宅子暂居,捉迷藏时就会藏在这里。


    走近了些,果然见那亭台处有一高影,日光倾斜在枝头,透过花窗一帧一帧在他如松如竹的侧影上移过。


    早前下了薄雪,积在屋檐上,太阳一出就化成了水,叮咚一声坠在地上。


    萧檀像是感应到什么,忽而转过身来望向玉芙,朝她笑。


    玉芙有一种错觉,自己辗转两世,或许只为了这一刻。


    “很好看。”他的目光沉静落在她鬓边,“下次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今日她戴了他送的珠花,他很开心。


    她戴了,是不是就代表她也有些想念他?


    玉芙浓密的睫毛眨一眨,莞尔一笑,“今日陈家小姐还问我这珠花是哪里买的这么精巧,下次再有人问,我就说是你给我做的,好不好?”


    玉芙就见他的神色蓦地紧绷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勾起唇角,笑吟吟回看他。


    萧檀知道自己还是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身份,哪能要求过多,“不必。等我何时能做的更好了,芙儿再与人说也不迟。”


    玉芙的心便一下子软了,又软又涩。


    她最喜欢他这样温驯听话的样子,他总能让她心疼他。


    玉芙笑了,忍不住摸摸他的脸,“伤还疼不疼?”


    她牵着他坐在石凳上,“让我好好看看。”


    “不疼了。”他安静答道,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那……就像之前那次一样,覆面吧。”她试探道,心中隐秘流动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心虚,“免得他们总看你。待伤疤彻底没了再摘下来。”


    萧檀神色一滞,习惯性说好,他不想去多想什么,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乖。”玉芙微微笑,忍不住摸摸他的脸颊,俏皮道,“你是不是想我了?”


    “上次想做的事,这次敢了吗?”


    萧檀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试探着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唇轻若无物,不敢停留太久,生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凶兽。


    “就这样吗?”玉芙抬眸看他,眼神绵软又柔媚,“我教你。”


    她将他一推,分明是已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却任她推的重新坐了回去,下一刻,玉芙俯身搂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萧檀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眼睁睁看着她贴近,呼吸都乱了,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夺魂摄魄。


    她的红唇温软湿润,暖烘烘的日光将她莹润的面颊照得红彤彤的,甚是好看,可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就离开了,萧檀想抱抱她,再亲亲她,他刚才没有发挥好……


    她温柔垂眸看他,妖精似的笑了笑,似有些得意,“这样才是亲,学会了吗?”


    “没有。”他说,一把搂住她的纤腰,把人抱坐在身上,“再教一次。”


    他衔住了她的唇,听见温软的一声轻哼,“你……”


    玉芙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已封住了她的唇。


    萧檀一只手拢住她柔美的后背,一只手捧住她发烫的脸,不管不顾地吻她,将无法言说的眷恋和思念都给她。


    他试探着撬开她的唇舌,她欣然接受,唇瓣贴合,啄吻吸咬,辗转缠绵间玉芙被他的气息包裹住,心跳乱了节奏。


    鬓发被蹭得歪斜,叮当一声发簪落地,玉芙悚然惊醒似的,被他压抑的热情吓到,指尖抵着他胸膛推开他,气喘吁吁不满道:“你都把我的妆蹭花了,还有发簪掉了……”


    “是么?我看看。”他声音温柔低沉,“再给你做一根新的。”


    他又贴上来,与她气息相连,好像是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赖以生存之物,贴着贴着,便又吻在了一起。


    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气息凌乱,玉芙也很惊讶明明是只想逗逗他,怎就发展成这样,黏黏糊糊好像亲不够似的,她躲开他就又追过来,深深吻着她,在她唇角、颈侧留连……


    他忽然有些难耐地松开了她,清癯的喉结滚动,手却还在她腰间毛毛躁躁地摩挲。


    玉芙的心骤然落空,她搂住他的脖颈,不自在的在他身上扭动了下,身体好像很奇怪,比她的思想更先认可了他,她放任自己黏黏糊糊地唤他,“萧檀……”


    何必太较真呢,他喜欢她,她也不讨厌他,一晌贪欢好了,何须计较以后?


    “嗯。”他应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她推开,艰难道,“我还有点事……”


    玉芙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眨了眨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上不来下不去的,这人真是……


    原来这些天,她也在思念着他?


    怎么模模糊糊就对他生出来奇怪的迷恋呢?是因为身体旷了太久么?


    玉芙看着萧檀隐去在廊庑处的身影,暗暗发笑。


    *


    萧檀一直记得她跟林琬说的话。


    她不会喜欢男人对她见色起意,不喜欢做那档子事。


    他按下气血翻涌的心绪,垂眸看了看,警告自己下次不可以再如此这般。


    所有她不喜欢的事,他都不会去做。


    夜深了,辗转难眠,哪里睡得着,浑身窜着一股火似的,今生的身体正是年轻的时候,也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


    翻来覆去脑海中都是玉芙巧笑嫣然的模样,她温热湿软的唇,勾唇笑着在他耳侧轻声细语,那气息调皮缭乱地往他耳朵里钻,像初春发起的嫩芽,不安分地钻进他心里,纵容着他难言的心事。


    萧檀看着帐子顶,对白日里的吻回味无穷,久久难眠。


    一切像梦一样,他生怕睡着了就梦醒了。


    半晌,萧檀忽然起身,套了件袍子往外头去了。


    月在中天,玉泉山离月亮很近,抬眸看去,山腰间流火萃金,热闹非凡,隐隐有丝竹管弦声传来,曲调婉转悠扬,不知唱着谁的前世今生。


    顺着湖边走,鬼使神差地,萧檀走到了熙春台,再往前就是萧家码头,可直通玉河。


    玉河上有小舟泛过,摇摇晃晃拖出一道潋滟的水痕,船舱里烛火摇曳,投在舷窗上两道纠缠不清的身影,男人兜着女子的腰,女子娇羞骂着,水波荡漾,在这寂静的夜里细细绵长,好不香艳。


    萧檀移开目光,深吸口气。


    前世他为皇帝办了不少脏事,也审讯过许多狂徒,并非没见过作奸犯科之人,甚至还在半夜抄人家的时侯见过狗官一人御七女,对或香艳或猎奇的情事他只觉得烦躁无趣,还能面不改色将连在一起的二人分开来。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寒凉的深夜还心跳不止,心猿意马,喉间干涩。


    玉芙像是一味药,治好了他许多毛病,却也让他生出了许多毛病,催软了他的骨头。


    默了片刻,萧檀继续在湖边缓步走着,试图让身体上的劳累来缓解心头的激荡。


    走着走着,忽而听到一阵阵低泣声,花白的芦苇荡中,细长的竹影摇了摇。


    第46章 亲亲我:尔虞我诈,风云诡谲都应与她无关


    拨开竹叶,露出一张惊惧的小脸来。


    萧檀认出了满脸眼泪的孩童,低声脱口而出,“四殿下?”


    男孩生的像观音座下童子一样好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哭的鼻尖通红,只穿了皱皱巴巴的亵衣,包裹着瑟瑟发抖的单薄身体。


    “你是谁?”小男孩怯生生问。


    前世的萧檀常在御前行走,所以对承平帝的四个儿子都很熟悉。


    李燃是已故的皇后之子,皇后产子后一直身体不康健,在李燃四岁时,皇后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夺取了生命,香消玉殒。


    皇后没了,四殿下便放在贵妃身边教养,贵妃无子,年纪轻轻当起了后娘,十分纵容这个孩子,萧檀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从最初的谦逊好学,被养得骄纵惫懒。


    皇后母家的人来宫里探望,见这孩子完全变了模样,贵妃便说自己是第一次养孩子,只知道宠着爱着,极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给他。


    如此这般,皇后母族也无可奈何,望着李燃直叹气。


    到萧家出事之前,四殿下已经完全失了圣心,从被寄予厚望的中宫嫡子沦落为和一群宫女太监逗蛐蛐的废人。


    萧檀望着面前的孩童,默了片刻,一双淡漠的眼含了深意,朝他伸出手,“可是走丢了?哥哥带你去寻家人。”


    李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仰着小脑袋讷讷望着萧檀。


    月华的清晖给这个哥哥高大的身形嵌了一层银边,他没有那些下人谄媚的笑容,只淡淡看着他,朝他伸出手,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认识我?”李燃问。


    萧檀只道,“不认识。这是萧府,你不是萧家的孩子。你是走丢了,是也不是?我可以带你去找家人。”


    李燃怒道:“我不去!”


    “不去?晚些时候水鬼就出来抓人了。”萧檀淡笑,有种高高在上的疏远,好像他跟他走都是恩赐,“专抓这种没人要的孩子。”


    “我才不是没人要!”李燃恼怒,色厉内荏,“我什么都不怕……当真有水鬼?”


    萧檀不置可否,淡淡看着他,作势要走。


    李燃见他真的要走,赶紧朝他伸出两只满是红疹的小胳膊,“抱。”


    承平六年,是皇后故去的第四年。


    萧檀记得这一年,贵妃愈发体弱多病,因为李燃的“顽皮”,贵妃急晕了许多次,李燃也逐渐让皇帝更为不喜。


    这个“顽皮”,估计是孩子能想到的反抗的小把戏,自己躲起来,以此“栽赃”贵妃未尽到照顾之责。


    萧檀现在寄居于萧家,乃白身,无法进出皇帝行宫,可他也绝不能将皇子留在身边。


    丢了皇子,明日行宫必然会乱起来,这是皇帝的家丑,届时在萧府找到李燃,只怕会让承平帝对萧家更为厌恶。


    他把步子放慢,一手牵着李燃,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秦俶宅子的方向去。


    “我是当今四皇子,你救了我我给你赏赐。”


    萧檀嗯了声。


    “你知道我是皇子,你为何不跪?”李燃抬头问。


    萧檀侧目看他,“我如何就知道你是皇子?你说是就是?”


    “你不信?”李燃惊奇道。


    “哪个皇子会是你这落魄模样?”萧檀淡笑,“秦公公可是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他总是见过皇子的。”


    “秦俶算个什么,给我母后提鞋都不配!”李燃轻蔑道,“这个阉狗,和那个贱.妇是一伙的,我不要去他家!”


    “那我带你回我家?把你藏起来,你就再也不用当皇子了。”萧檀侧目。


    “不要!”李燃赶紧拒绝,“谁说我不要当皇子?”


    月色朦胧,长街寂静,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是么?”萧檀侧目看他,也不着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想好好当皇子为何如此顽皮,为何总着了别人的道?为何不做让人欢喜之事?”


    “……你怎么知道?”李燃停下,有些紧张,“你到底是谁?”


    “你母后给我托梦,让我来救你,跟你说,好好读书,不要跟贵妃反着来,往后你父皇定会看到你的努力。”萧檀于夜色中神情冷峻起来,俯下身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与别人说起。”


    李燃瞪大了眼睛,心忽然被攥紧了。


    “真是母后托梦?你没骗我?”


    萧檀俯下身来,与李燃说了些前世他得知的关于皇后生活习惯的密辛,以及皇后给儿子取的小名。


    “那母后还说什么了?”李燃明显信了,脸上终于浮现出孩童的脆弱,仿佛立于崖边的人终于有了依靠,眼眶里快速积聚了泪水,充满期待地望着萧檀,“母后她还好吗?”


    萧檀一身墨绿道袍,暗夜里氤氲着孤冷卓绝的气息,那一张冷漠的脸在望向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时,露出难得的温情来,他说:“先皇后说,殿下你还有锦绣山河要守,待百年之后,终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这之前,殿下要好好的。”


    到了秦俶私宅,萧檀扣响了门,守门的内侍迷迷糊糊打开门,垂眼一看,惊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将二人请了进来。


    八角宫灯悬在中空,被夜风刮的摇曳,秦俶披了墨黑的袍子,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似笑非笑,“四殿下顽皮,跑丢了如何是好?快,给这位小公子看赏。”


    萧檀兀自跪下,姿态却不卑不亢,“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四殿下。”


    “不知?那你为何敲了我家的门?”秦俶把眼徐徐扫过面前的青年,“你又姓甚名谁?”


    萧檀说了始末,隐去了自己编造的皇后托梦一段,只说与四殿下商量好的说辞,不知其身份,不知秦俶是谁,一切全按四殿下的指引。


    “草民观这孩子可怜,便听他的话寻上了大人府邸,不知这孩子说的竟是真的,真是当今皇子,草民惶恐。”


    秦俶暗暗放松了些,四殿下走失,待明日闹起来,贵妃难免被冠上失职之责,此人在事发之前将人送回,倒真是帮了贵妃大忙。


    什么都不知道好啊,给银子就能打发。


    “看赏吧。”秦俶吩咐身侧的小太监,皱了皱眉,像是在沉思什么,终于开口,“送客。”


    萧檀自是知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贴身的衣衫都有些汗湿,秦俶此人疑心极重,刚愎自用,小肚鸡肠,很有可能为了避免贵妃失职一事为人所知而干脆杀了他。


    萧檀走后,秦俶牵起李燃的手,“殿下,可真顽皮,让奴才好找,怎的又想通了,找到奴才家里来?”


    “我冷我饿,天黑了我害怕。”李燃理所当然道,“娘娘有事都找公公,我就也找。”


    秦俶说:“这就对了,四殿下真聪明。”


    *


    萧檀出了秦府,提着小太监给的绢丝灯笼,在无人的长街上缓步而行。


    冷风一吹,让人切切的清醒。


    今生要做的事太多了。


    秦俶与贵妃密不可分,皇帝宠信贵妃,贵妃无子,四殿下信任他……


    这一世,皇帝所要改革的幕军制,该由谁来为他实现呢?还有九翼东山未成的神功圣德碑……


    诸多没有头绪的消息汇聚在一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件件无甚关联,又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串联在一起。


    前世皇帝对萧家可谓是手起刀落血溅四方,得了由头就毫无顾忌,即便他多方运作,也全无转圜的余地。


    皇帝对萧家动手的理由很简单,方知意的孩子识字了,请了当朝翰林来开蒙,那孩子竟自己写了个“敕”字,此字只有帝王能用。


    若是私下写一写还没什么,不知这字如何到了承平帝手中,承平帝以“谋反”之名处置了萧家,受牵连之人全部下了大狱,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今生想来皇帝也是如此,萧国公三朝元老功高震主,对皇帝又多有掣肘,皇帝对萧家根深蒂固的厌恶是改变不了的。


    他重生一回,能够预知许多要事,便不能白白浪费这种能力。


    青年的眼眸幽深,神色凝重,待走到萧府大门口时,他的步履停下,陡然泄出笑来,胸膛中的快意恨不得能飞出九霄。


    既然那昏君不肯放过萧家,那便换了他!


    *


    小桃歪在脚踏上,正要坠入梦乡,就恍惚见窗纸上的花枝摇动,门被轻轻敲响。


    “小桃姐。”萧檀低低道,“开门。”


    “怎的这会子来了?”小桃惊奇道,打开了虚掩着的门,回望了一眼朦胧纱帐,压低声,“小姐早就睡下了!”


    “我知道,我就来瞧瞧她。”萧檀全然不遮掩自己与玉芙的关系,“小桃姐,你歇下罢,后半夜我来守着。”


    玉芙自重生以来就十分惧怕黑暗,惧怕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总会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漆黑憋闷,所以便唤了小桃守夜。


    玉芙也没刻意瞒着小桃什么,小桃是贴身婢女,且是个十足的忠仆,无需瞒。


    更何况姐弟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亲近之人怎会看不出来?


    “放心去罢。”萧檀将小桃往外推。


    小桃走后,居室里一片静谧,有清甜的气息细细漫在一方闺阁内,萧檀心中激荡,面上却不表,只伏在榻前静静看着芙儿的睡颜。


    居室里烧着地龙,她可能是热了,胳膊露在锦被外,皓白的腕子处青色的脉络隐隐跳动,丁香色的绸裤中柔美的腿形剔透可见,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足腕腻骨生香。


    他能想象到她的温软。


    她阖着眼,睡颜恬静,萧檀蓦然想到前世玉芙在棺中的惨状,那是她死后多少个日夜他都不敢再回忆的场景。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又软又涩。


    她能活着,真好。


    冷香几许,是前世不知在何处闻过的气息。玉芙薄薄的眼皮颤动,忽然于黑夜中睁开了眼,就见一黑影在床榻前,惊得魂飞魄散,捂着眼睛狼狈往床榻里头躲,边躲边惊声尖叫。


    “是我,是我。”萧檀夺步上了她的榻捉住她的手腕,“别怕,是我,萧檀。”


    萧檀……


    玉芙初醒,头脑还混沌着,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看着黑漆漆的光影里隐约可见那前世熟悉的身影,便住了口,讷讷道:“萧檀?”


    “嗯。”他应了声,小心翼翼抚上她的脸颊,“别怕。”


    她愣了,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眼泪倏地落下来,心中激荡,什么话都说不出。


    说什么呢。


    说谢谢太轻了。


    那能够说什么?她想说什么?


    玉芙惊觉此刻她想对萧檀说的竟是,她很想他。


    “别怕。”温香软玉入怀,青年浑身僵硬,试探着搂住她单薄的肩,“不是有意吓你的,就是忽然特别想见你,我本想着就看看你,谁知还是吵醒了你。”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不能说,看看她也好。


    方才看着她平静甜美的睡颜,萧檀便觉得心都静下来了。


    她就该无忧无虑生活,炊金馔玉,受人尊重和善待。


    所有尔虞我诈、风云诡谲,都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


    玉芙自他怀中眉头渐渐拧起,清醒了过来,怒从心头起,推了他一把,“你吓死我了!怎么这个时辰上我这来?!疯了不成?”


    推了他他却纹丝不动,玉芙更生气了,撩起眼皮瞪他,愤愤锤他胸口,“还不松开我!”


    她被吓着的样子尤为可爱,眼睛水汪汪的,像个急了的兔子,说起话来也又冷又娇,萧檀哪里舍得放开,只觉得前世今生魂梦都醉在了这一双眼里,不知哪来的勇气,沉沉在她耳边道:“不放。”


    “你!”她惊道,“疯了不成……”


    “亲亲我。”他说。


    第47章 加更:“我不是为这个……”


    窗外隐约下起了雨,激起薄雾弥漫。


    那雨急促,似大珠小珠落玉盘,落在玉芙不安跳动的心上。


    她惊呆了,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红唇动了动。


    可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过来。


    他很温柔,温柔的生疏地含弄她的唇,可喘息却很重。


    玉芙被他亲的头晕目眩,伸手推他,他却捉住了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胸膛上,唇齿继续研磨她的唇,亲的她喘不上气,才流连到她的唇角、脸颊,还有那令他心颤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温柔摩挲着她的耳垂,才离开她的唇就又啄了一下,低喘着,“我忍不了。”


    “忍不了一会儿不见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睫垂下,身体烫得厉害,叹息,“芙儿,你摸摸它。”


    他捉住她的手触在他胸膛上。


    玉芙掌心传来他凶悍的心跳,居室内一片漆黑,遮掩了玉芙绯红的脸颊,他又纠缠过来,呼吸又急又乱,明明下晌才见过,却跟许久未见似的,困住她,激烈的吻层层递进。


    直到吻得二人都有些受不了,气居室内热的不行,玉芙搂住他的肩膀,一手胡乱扯着他的衣襟。


    她并非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男女之间也就这档子事,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她又不想付出太多的感情,不如及时行乐……况且,他得到了,说不准就慢慢淡了。


    萧檀明显怔了下,胸膛剧烈起伏,手撑在床榻上,有些难耐地仰起脖颈深吸口气,喉结一下下滚动着。


    玉芙挑着细眉,眼波潋滟,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和宽宽的肩膀,有什么心知肚明之事在二人心中留连。


    “我不是为这个。”他低低道。


    玉芙嗤地笑了,绛紫色的寝衣滑落,露出雪白的香肩来,她蛊惑地引诱他,“那你这个时辰来我这?”


    他的脸更红了,艰涩吞咽了下,真是恨不得将她吞进去。


    “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有点傻傻的。


    玉芙目光绵软,懒懒道:“你表白了好些次了。坏小子,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她的语气与做他姐姐时的亲昵不同了,是娇柔又眷恋的温柔,这让萧檀着迷。


    他情不自禁又将她搂在怀里,摸她柔软顺滑的长发,“很早之前,早到你不知道的时候……”


    玉芙伏在他肩头,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轻声嘟囔,“那你留下来罢,给我讲讲故事,你把我弄醒,就要把我哄睡着才是……”


    “嗯。”萧檀应了声。


    玉芙重新钻回被褥里,眼睛眨眨看着他。


    萧檀正襟危坐,“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随便说说,我都爱听。”她看着他笑。


    “芙儿,我喜欢你……”他说。


    “行了行了。”玉芙赶紧让他打住,“说点别的。”


    “我第一次见你,就呆住了,以为是仙女下凡。”他表情正经,甚至还为她掖了掖被角,“从来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女孩子,粉雕玉琢?玲珑剔透?好像没有词能形容。那时我就想,有这么美好的人存在在这世上,真是对我这样的人的恩赐,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玉芙被他说的动容,面上却不表,嗔道:“你就是贪图我的美色,俗气!”


    他只是看着她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她,应该是第一眼见她就情根深种了,就像是低在泥泞中的人见到了美好的事物,就习惯仰望和艳羡。


    只不过他很坏,生出了将这美好据为己有的卑劣心思。


    他又讲了些自己年幼时的趣事,玉芙自小就生在富贵的环境中,对乡野间的事不了解,便都很好奇,追着他问了又问,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你总坐着不累吗?”玉芙迷迷糊糊,往床榻里面挪了挪,掀开锦被,“过来呀。”


    “我在一边就好。”他说,“别挤着你。”


    玉芙打了个哈欠,也不再劝他,他这么敏感,她一亲他一碰他,他就那么大的反应,她也担心真叫他上了她的床,两个人就都受不了。


    还是太快了些。


    手放在他的掌心,特别安心,玉芙沉沉闭上了眼。


    自此之后,小桃的守夜的差事就交给萧檀了,玉芙觉得羞,但看着他漆黑湿漉漉的眼神,就愈发架不住对他的好奇和渴求。


    好奇他怎么一夕之间长大了?骨相分明还是介于少年到男人之间,有亭亭净植的少年的温柔,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令人意乱神迷的掌控感,岑寂温吞,浓淡相宜,她很喜欢。


    渴求的则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左右就是看见他,会打心里开心。


    这种开心与往日不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飘飘然,美好又……甜蜜。


    这种甜蜜与前世和梁鹤行的不同,梁鹤行与她也曾耳鬓厮磨,许下过许多誓言,可那时二人都是没想那么多,就像是戏台上的,按部就班唱下去。


    举案齐眉也好,吹胡子瞪眼也好,下了台后,这些情绪进不去心里分毫。


    岁月轮转,怎么过不是一生?


    但她想起萧檀,心里就一片柔软,好像给他留了一块最不设防备的,最好的地方。


    快到年节,萧府的拜帖不断,各家都在玉泉山有宅子,宅子和宅子离得近,走动起来更方便,玉芙陪着萧老夫人,少不了应酬。


    老人家喜欢热闹,萧老夫人更是有意让玉芙趁此机会从中挑选个夫婿。


    刚上的茶冒着热热的香气,玉芙斜倚在暖阁里,蓬松的白狐毛袖衬得那吊在窗子外头的手腕纤细白皙。


    日影从错落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懒懒的,显得气色很好。


    玉芙有些乏了,将半边脸枕在胳膊上,望着不远处孩童的嬉闹,心绪淡淡缭绕。


    也不知在想什么,思绪纷乱,左右懒得应付一个个眼波横斜的纨绔,觉得他们都不如萧檀半分。


    “走罢,咱们去那边看看他们玩的如何了?”玉芙起身唤小桃,玉指洋洋一指孩童投壶处。


    晴光浩渺,氤了雪色,风细细掀起一阵茫茫碎雪,翻飞了玉芙雪青色的裙摆。


    投壶容易上瘾,一投不中就想再投,不知何时玉芙身边已聚集了一堆观望的孩子,孩子们兴高采烈,一张张小脸洋溢着年节特有的兴奋。


    玉芙不想和孩子们挤,意兴阑珊想走,便拍拍手上的灰,对萧家小辈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刚转身站定,就被忽然过来的孩子挤的动不了,同时还有人也被莽撞的孩童撞的站不稳,眼见着往她身上栽过来。


    她后退不得也前进不得,正无可奈何之时,那人就被人拉住了手臂,玉芙抬眸,便见萧檀清淡的眼。


    萧檀牵住她,衣袖下的手与她缱绻勾缠在一起,还故意挠了挠她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指腹略微粗粝,包裹住她的。


    玉芙有些脸热,不自然地咳了咳,还好在衣袖的掩盖下看不见。她想抽回手,他却不允,薄唇淡淡勾起。


    萧檀终于将她从人群中带了出来,松开了手,虚扶了下,而后一揖,“长姐。”


    玉芙和他视线短暂相触,又迅速移开,嗯了声。


    “是玉芙小姐?方才无意冲撞小姐。”方才挤着玉芙的锦衣公子说道,眼睛黏在玉芙身上似的,“改日必向小姐赔罪。”


    “不必。”玉芙道。


    望着佳人远去,那锦衣公子有些不甘心,尾随过去。


    回到了方才的暖阁附近,有一画舫,帷幕随风摇曳,从他的角度看去,隐约可见那抹倩影在槛窗掠过,戏耍间娇笑着与人说什么,她对面那人刚巧隐在舷柱后,看不清面目,只见身影修长挺拔。


    风里传来隐约的声音:


    “嗯?用过饭了,不想吃多,腹胀不舒服。”


    “你刚才去哪儿了?”


    “祖母的意思,反正闲着,就热闹热闹呗……”


    “你说呢?哈哈哈……”


    那锦衣公子的眉头渐渐拧起,那颗探寻的心渐渐沉下,撩袍转身走了。


    小厮迎上来,“公子看清玉芙小姐了?”


    “看见了,趁乱挤过去好好看了一眼。”


    “那如何……”


    “她应是有心上人了。”锦衣公子长叹一声,他虽看不清她对面那人,可她说话的语气很是亲昵……


    那种撒娇和慵懒,不像是对交情一般的人。


    小厮惊讶:“是哪家公子这么快捷足先登?”


    “以后就知道了。”锦衣公子扼腕,望了望天,“走罢。”


    到了夜里,玉芙卸了钗环,萧檀抱臂在前,斜倚着屏风,淡笑:“姐姐今日真是漂亮,是为了相看那些贵公子特意打扮的么?”


    “关你什么事,是谁说的不要名分?”玉芙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勾起红唇,“你介意了?”


    萧檀温柔望着她,笑叹:“我只介意姐姐累着了。”


    玉芙深感同意,的确是累,宴席之上得端坐着,端着,与人说话也要八面玲珑,云里雾里打哑谜,很没意思。


    “我这钗环好重。”玉芙撒娇似的抱怨,揉自己的脖颈,“压得我头痛。”


    萧檀神色庄重起来,好似在面对了不得的课业,正色道:“以后有我做些好看又轻便的给你戴,金玉就算了,富贵是富贵,就是做头面太让人遭罪,用些珍珠南红蜜蜡这种轻省的,实在不行就用鲜花,我日日给你编新鲜的就是。”


    玉芙心里便一片柔软,怪不得他送的都是好看又轻巧的绢花。


    “我要歇下了。”玉芙走上床榻躺下,侧过身来,“你来不来?”


    那侧影的弧度如起伏的山川,勾折出心惊的弧度,萧檀不敢多看,走上前去为她拉下纱帐,整齐堆放在脚踏上,而后背靠着床为她守夜。


    “睡吧,芙儿。”他说。


    玉芙沉默片刻,一把掀开纱帐,探出一张芙蓉面来,“萧檀,我有点冷。”


    “我给你再拿床被褥,地龙烧热点……”萧檀转身。


    “小桃在我冷的时候就上来陪我睡。”玉芙眨眨眼,不满嘟囔道,“要不你把小桃给我叫回来。”


    “……”萧檀,“我来。”


    玉芙满意躺下。


    昏暗中,萧檀的心跳急促而凌乱。


    “你怎么还不来?”玉芙问。


    “你、你先睡,我一会儿就来。”他嗓音掺着沉沉的哑,朦胧的月色照在他微红的侧脸,似要将欲壑难平都勾勒出来。


    他怕自己会错了她的意,可她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情绪,他知道她想要他陪着。


    与其说是不确定,不如说是不敢相信。


    “都快子时了!你还不睡?”玉芙娇声催促道,往里挪了挪,落落大方,“小桃给我守夜时,后半夜冷了我也是让她上来睡的,轮到你守了,没得理由就对你苛待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一会儿就睡。”他说。


    玉芙打了个哈欠,也不再纠缠,便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萧檀不知僵坐了多久,她的气息均匀,已睡的熟了。


    他自昏暗中看向床榻深处,她的青丝铺了满床,还给他留了很大一片位置。


    连锦被都是,自己只盖了小半个,蜷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


    真可爱。


    没有人见过艳光四射的高门贵女如此恬静的睡颜。


    萧檀屏住呼吸,安静看着她,她红唇丰润,下巴小巧,纤细白皙的脖颈下是线条优美的碎骨,神情很放松不设防,与前世的紧绷惆怅全然不同。


    她对他不设防……


    芙儿。


    芙儿……


    又过了片刻,他皱起眉,心间发烫,目光却漆黑沉静,如同薄薄冰面下汹涌燃着的幽火。


    下一刻,他俯身掀开了她的锦被。


    第48章 满足:“你身上太热了呀!”


    萧檀在玉芙身边躺下,绡纱帐将月光模糊成温柔又隆重的模样,朦胧撒在玉芙的侧颜上。


    她呼吸平稳,还会偶然间有听不懂的呓语。


    锦被中,他的手触碰到她的,丝绸般的触感,萧檀只觉得悬在云端似的飘飘然。


    这次,是她主动叫他一起睡。


    她是喜欢他吗?


    不可置信的心潮澎湃中,萧檀将玉芙搂紧了闭上眼,轻吻她的额发,低低道:“不冷了罢……”


    萧檀的心中没有半分绮念,抱着她似乎很是催眠,头脑发沉,不知何时就睡了去。


    一夜好梦,天蒙蒙亮,居室内笼罩着一层蟹壳青,玉芙被热的睁开了眼。


    额间是男人混杂的气息,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身体很热,离得很近能闻到干净的皂角香,玉芙难耐地想从他怀中脱身出来,他皱了皱眉,不允,本能地将她搂得更紧。


    玉芙轻叹一声,老实在他怀里,抬起眼眸静静看他的睡颜。


    是很好看的长相,线条硬朗利落,五官却十分精致俊美,脖颈修长,肩膀很宽,能将她轻松包裹其中。


    玉芙的吻忽然落在他侧脸的红痕上,手试探着搂住他的腰。


    她的吻很温柔,细细密密,小心翼翼,轻轻摩挲着那片脸颊、下巴……


    萧檀感觉到温软湿热的唇在他脸上流连,还有玲珑有致的身体贴上来,他在她腰间的手指收拢,迷蒙中睁开了眼,对上了玉芙含笑的眼眸。


    他眼睫低垂,眼眸漆黑深邃,高挺的鼻梁下是好看的薄唇。


    玉芙被他看的心跳加速,有什么东西要压不住,她鼻息间都是男人清淡又混杂的气息。


    萧檀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是被她亲的愈发焦渴,只想要更多。


    他扣住她的下巴,“亲我。”


    玉芙美艳柔和的面容露出些许狡黠来,她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轻柔蹭了蹭,唇峰掠过他的薄唇,却不与他贴合,而是忽然一侧头,咬在了他肩膀上。


    萧檀吃痛闷哼一声,尖锐又灼热的感觉在肩上蔓延开来,他分不清是痛还是快,只是本能地抱紧了她。


    “哼,你说亲就亲吗?”玉芙不满道,却像是在撒娇。


    唇齿还在他肩上,她放松了力道又咬了一下,之后还不过瘾,被他形状好看的锁骨吸引,一口一口不轻不重咬着。


    温香软玉压.在他身上,她饱满柔软的唇和莹莹贝齿就在他身上轻轻噬.咬。


    他喜欢她让他痛,喜欢承受她全部的重量,喜欢被她这样专注地……喜欢着。


    “芙儿。”萧檀仰起脖颈,气息低哑,试图让这一切慢一些,“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的手伸进他的亵衣里,与他温热柔韧的肌肤相触,她很喜欢与他离得近,没有隔阂,这让玉芙十分安心,她眯了眯眼,不咬他了,嘟囔,“你这个坏东西。”


    “……嗯。”他应道。


    她的手还是不老实,在他胸膛摩挲,触感很好,她冠冕堂皇道:“是你上次说我可以看你摸你的,你扰我去寻乐子,就得赔我……”


    萧檀的衣襟已松散,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来,薄肌冷白,线条流畅。


    “好看。”玉芙不吝赞叹道。


    萧檀脸色泛红,心跳完全乱了。


    “你可以亲我了。”玉芙颐指气使。


    他听她的话,只等她一声令下,便急促地低头吻住她。


    玉芙伸手缠住他的脖颈,如藤蔓一般,温柔缠绕,身体旖旎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两唇贴合,玉芙感到他难言的占有欲,他侵入.她,猝不及防在她唇腔搅动,还睁着弥漫着浓重欲.望的眼,看似冷静地打量着她的表情。


    地龙似乎更热了,玉芙闭着眼沉沦,懒得想他到底是谁,萧檀也好,宋檀也罢,都没有此刻的快乐可靠。


    “萧檀……”


    “嗯。”他应了声,攥住她不老实的手,低垂着眼看她,身心都颤栗,“别这样。”


    别这么快就结束。


    “你不想?”她睁开迷蒙的眼,神情天真又妩媚,吐气如兰,“你看,你明明也很喜欢。”


    他拧眉低喘,滚.烫的吻情不自禁又落下来,压抑着急乱的心跳,在失控的边.缘用吻回应她,掠过她的耳侧、脖颈、细腻的锁骨。


    不能再继续了。


    萧檀起身坐起来,将她推开,紧绷着下颌线,咬牙,“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玉芙起身环住他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又娇柔,“你只是喜欢我,对不对?可是喜欢,就要及时行乐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他却心如刀绞。


    她是想与他春风一夜后就结束罢!


    她明明不喜欢做这种事,她说过的。


    黑暗中他颓然坐在那,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她早就与他神魂都刻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与她分开。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看着她,低声说:“别这么快,芙儿。”


    玉芙觉得扫兴,懒懒躺回去,望着帐子顶,“知道了。我困了,要要再睡会儿。你回去罢。”


    天快亮了,他就得走。


    萧檀沉默片刻,俯下身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将锦被盖上她侧躺着的玲珑身姿,拉上纱帐,可怜巴巴的,不舍离去。


    “好了好了,我没生气。”玉芙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红唇勾起,将脸埋在了被褥里,嘟囔道,“你身上太热了,我都没睡好,困死了……”


    萧檀轻呼了口气,“那我先去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温在炉子上,等你睡醒了吃。”


    玉芙点点头,细白的腕子从被子里伸出来做了个“去吧去吧”的手势。


    萧檀走后,玉芙阖着眼躺了一会儿,沉沉的睡意不知去哪儿了,枕头不舒服,亦或是锦被太厚了,让人烦躁。


    无法忽略的是她小小的一方帐子里,都是他清淡干净的男人气息。


    她努力摒弃脑海中的杂念,该摒弃的是他专注的漆黑眼眸?还是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玉芙深吸口气,紧紧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天微微亮,偌大的萧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萧檀缓步而行,簌簌的风雪钻入脖颈,却没能冷却他滚烫的身心。


    有一种甜蜜,胀满了他的心。


    回到檀院,天光熹微,昏暗中他枯坐良久,他几乎一夜未眠却未见倦容,反而整个人都有种蓬勃的生机。


    鼻息间都是玉芙清甜的气息,还有那细滑垂顺的长发流淌在他指间的触感,萧檀的心头荡漾着难言的平静,薄唇微微勾起,陷在不真实的满足中,任对她的思念将他吞没。


    再多一些时间。


    不能是现在,他还不够好,尚不配拥有芙儿。


    前世今生,他做过几百次对她那样的梦。


    很多时候一想到她身体就那样了,尤其是今生的她对他有了回应,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更加渴求与她有肌肤之亲,那种坚.硬仿佛要炸开。


    可是不能。


    不能让她以他轻薄了她为由,跟他说结束。


    玉芙却不是这样想的。


    经过了前世的男欢女爱,如今她对“贞洁”这回事看得很开。


    不过是对女子的枷锁,这个枷锁前世锁住了她,她固步自封,可见并没什么好的结局。


    玉芙隐约觉得,这种枷锁更像是男人对女子的桎梏,将她们的学识胆识都禁锢在名为“女子”的枷锁里。


    好像身为女子,就该忽略自己的感受和渴求,被传统的伦理所束缚。


    可是,她若不是国公府嫡女,她就该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找个婆家,一辈子锅边灶台,在四方天里相夫教子,要想走出不同的路来,很难。


    说到底,还是权势和富贵。


    她的这份可以“选择”的机会,是基于父兄给的底气之上。


    玉芙眉心拢了起来,推开窗牖,望着渐渐苏醒的国公府,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


    她虽然重生一世,前世却固步自封在梁家,亦或是和梁鹤行留连于山水间,如今能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


    该怎么办呢……


    *


    今年年节权贵云集玉泉山上,山间林立诸家别业,多为权贵偶居之邸。


    烟霞氤氲处,泉池暖雾升腾,沐汤养息之余,则往来酬酢。


    其间有雅好金石书画者,携古卷相品鉴,炫珍秘以博众誉,一时之间雅趣盈堂。


    这其间,不免有人提及近日万象书斋之逸闻轶事。


    霎时间,流言如风起云涌,皆道那《八骏图》实乃赝鼎之作,万象书斋之信誉亦随之动摇,于权贵圈中传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


    萧府后门。


    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地方。


    马车附近十几个形色匆匆或走或停的“百姓”。


    与萧檀意料之中的大差不差,万象斋主不日就会来寻他。


    宽敞的马车中,这位万象斋主约莫三十岁出头,身着鲜红的圆领袍,很是清瘦,没有蓄须,看人时两眼流露出久居高位的懒散意气。


    他撩起眼皮看着面前的青年,朝一旁的牙人递了个眼神,“这就是那造谣生事者?”


    牙人忙道:“是,就是这位公子。”


    万象斋主当然知道画作不可能是赝品,睨着萧檀淡笑,“你什么目的?”


    萧檀心说,他果然如前世那般看人很准,不是那种好糊弄的昏君。


    万象书斋实乃东厂之产业,东厂的进项除了皇帝暗许的那一部分归于厂公,其余皆归内庭所有,说白了就是承平帝的钱袋子。


    萧檀重生一回,自是知道这幅《八骏图》上有承平帝的私印。


    此番目的不在《八骏图》,亦不在惠王。他故意于万象书斋中当众斥画作为赝品,意在引起承平帝也就是万象书斋斋主的注意,将宗亲私贩御赐画作筹集军需之事告知。


    萧檀抬眸,依心中所谋,不与承平帝相认,只坦言说,“斋主慧眼如炬。”


    此言一出,承平帝顿感迷惑,终以正眼视之,意味深长地问道:“尔既认那《八骏图》为真,何故于书斋之中哗众取宠?”


    萧檀冷声道:“此物是御赐之物,倒卖御赐之物你等可知罪?”


    面前青年虽面容有损,言辞间却有种意气风发正值年华的清正之气。


    承平帝久居庙堂之高,对此等无畏无惧、又不知其身份之人,顿生兴趣,倏然笑出声来,言道:“有趣,我既能开得这万象书斋,自有售卖之法!”


    说罢,眼中对他闪过几分赞赏之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大费周章就是为此?只为护御赐之物?”


    萧檀抬眸,“不,我是以此见斋主一面。”


    “为何见我?”承平帝笑问。


    “斋主应是知道此画的主人是谁,画主是惠王,惠王为何要变卖私产?还胆敢卖此御赐之物?”萧檀问。


    承平帝神色凝重起来,他知道这画在惠王那,惠王叔这些年来远在封地,北境苦寒,心中或有怨怼。


    卖个画,卖就卖了。


    左右这画也不是他赐给他的。


    承平帝不愿意计较,可看面前青年神色冷肃,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惠王非但卖画,这些年亦变卖诸多私产,私收赋税,以筹军需。待时机成熟,便欲里应外合,谋反篡位。”萧檀平静言道。


    “萧国公深知此事关乎国家安危,若直接上报,恐打草惊蛇,也无法让皇上重视,在无实质证据的前提下,国公爷愁的夜不能寐。我寄居国公府,受萧家恩惠,怎能不为其分忧?所以才想出此计,在书斋口出狂言引起斋主您的关注。”


    “正如斋主所说,斋主既敢揽下如此大之生意,自是有通天之门路。在下今日告知其中缘由,便是劝斋主,与惠王为伍,不如尽早脱身,当今圣上年富力强,乃清正之主,若斋主能将此事上达天听,必有大福报。”


    马车里陷入一阵沉默,萧檀抬眼与承平帝对视。


    承平帝眯起眼,早不见方才的散漫倦怠,对上萧檀笃定的冷峻面孔。


    诸多复杂的关系涌入承平帝的脑海,惠王叔竟有如此胆量?且萧国公还早就察觉?


    萧国公在朝堂之上罔顾皇权的嚣张模样,和远在北境身宽体盘的惠王,二人身影重叠,旋转,让人看不真切。


    承平帝久久盯着面前的青年,他年纪不大,神情冷肃,看人时眼神不躲闪,有种莫名威压。


    他问:“你一个小小外室之子,是如何得知此等机密?”


    第49章 热烈缱绻:前世就爱上了他


    萧檀在此之前想过承平帝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他说的话,承平帝本就对萧国公心怀芥蒂,怎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信了惠王谋反?


    他想过将此事牵扯到鬼神上去,左右他后面还要做许多事,都是不能告知的理由,不如就往这上面靠。


    “斋主,我从何得知的不重要……”萧檀开口。


    就被一旁的侍人打断,原是那司礼监掌印秦俶,他低声在承平帝耳侧道:“爷,听闻此人与萧府大小姐之间……萧国公有意招此人为婿。”


    年轻的皇帝一手撑在膝盖上,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是还未长成男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可平静冷肃的目光,举手投足之间却没有攀附权贵为人赘婿的虚浮,反而有一种笃定沉静的气质。


    有点意思。


    承平帝自然不知这是萧檀前世久居高位,浸染权势中所养出的气势。


    许久,承平帝说:“好,且待我谴人探查一番,再做计较。”


    萧檀下车回了萧府,与秦俶装作不识。


    秦俶此人刚愎自用,城府极深,并不像是个能出手相助的,萧檀在前世与秦俶二人皆是为承平帝办事,简单来说就都是皇帝的爪牙,只不过秦俶净了身,作为宦官来说更能得承平帝信任,而他办妥了差事之后往正道上走了,做到九卿之一。


    但还是没什么用,承平帝不信任朝臣,偏信宦官,以雷霆之势封萧府、抄家、清算,都没经过他的手。


    这一世,他要换一种活法,取代这个宦官,成为承平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但这都是年后的事了。


    承平七年的除夕,是萧檀和玉芙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承平帝在行宫中设宴款待臣工,以犒劳臣工们的一年辛劳。


    萧国公和几位公子都被邀在列。


    玉泉山萧府别院中张灯结彩,玉芙去了祖母那陪祖母用了年夜饭,便提溜着屠苏酒找萧檀去了。


    银河浅淡,照亮一片银白的雪色。


    玉芙和萧檀与往年一样一同包饺子,玉芙边用小钵捣肉馅儿,边说:“过了年你就十八了,可想过要做些什么?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总闷在府里和我在一处,会不会无聊……”


    “不会。”他笑道,目光却在玉芙娴熟的手法上,“你会包饺子?”


    “你以前教我的呀,你忘了?”玉芙抬眼看他,“我学得好不好?”


    他接过她手上的活计,神情专注,“不必学。以后我来做。”


    玉芙发觉跟他聊他的未来,他很平淡的反应,好像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是他神情坦荡,模样冷肃,看起来全然不像风言风语传言那样他攀附萧家不思进取,做好了当赘婿的准备。


    “芙儿不必为我担忧以后。”萧檀道,“我既答应了芙儿做君子贤臣,就会做到。不会让旁人以为你看错了人。”


    他抬眼看她,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奇异感。


    玉芙不禁觉得难道十八岁就真的一下会变成成熟的男人吗?他看起来仿佛早就褪去了青涩,比玉芙见过的那些男人都更沉稳,更能让人依赖。


    前世萧檀被斩首时,也不过才二十三啊……


    “芙儿在看我?”萧檀情不自禁笑道,他很喜欢她对他的依赖和专注,“在想什么?”


    玉芙从遐思中回过神来,心虚地把眼挪开,“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样了,给你上点药。”


    萧檀慢条斯理净了手,朝她走来,眼眸带着些朦胧的戏谑,“好,姐姐来好好看看。”


    他躺在她腿上,仰面看着她。


    玉芙神情专注地用指尖沾了药粉,仔细在他脸上的伤疤上涂抹,“看起来比之前要淡了不少。”


    药粉化在脸上,清清凉凉的,萧檀却感觉有一种热度从自己心底漫上来,连脖颈和耳根都灼热。


    “你自己是不是没有好好涂?”玉芙拧起细眉,不满,“你怎么不听话呀?”


    “有姐姐在,姐姐给我涂。”他看着她道。


    玉芙瞟他一眼,嗔道:“这会儿又知道叫姐姐了?”


    这一眼又冷又娇俏,萧檀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实在喜欢她这样为他担忧为他忙碌,活色生香的模样让他心里舒坦。


    她对他凶呢,她还会撒娇。


    这是上辈子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她的模样。


    玉芙的指尖细致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青年颈间突兀的青色脉络鼓鼓跳动,再往下是形状好看的锁骨,再往下便是他曾牵着她的手触碰过的结实胸膛……


    “下面你自己涂。”玉芙扭过脸道,娇声埋怨,“衣襟太紧了,我够不到。”


    “姐姐来涂。”萧檀起身,往床榻下走去,将长发一撩,回眸看她微红的脸,淡淡道,“我脱了衣裳就是。”


    他背过身,一件件剥落自己的衣裳。


    他身形高大,烛火摇曳,给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都镀上一层古铜色的阴影。


    这一瞬,玉芙慌忙垂下了眼。


    虽然她已活过一世,并非是没见过男人,而且不是第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模样,说句不好意思的话,他不穿裤子她都曾见过。


    可能是因为身份发生了变化?她看到他的身体,竟难以避免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她喜欢他的身体,也喜欢他。即便她不想承认,十分抗拒。


    玉芙别过脸,低垂着的眼眸看着锦被上秀的精致的牡丹花鸟,深吸口气,指间的瓷白瓶递过去,“你自己涂就是,又不是看不到,我就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萧檀一把抱了起来,后面的话也都被堵在了嘴里。


    他宽阔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纤腰,她整个人在他怀里被带回床榻上,他倾身下来吮吻她的唇,又一路蹭着吻到她的耳垂、脖颈……


    滚.烫而压抑的喘.息扑进她的耳朵里,如同羽毛撩在她心上,痒痒的。


    玉芙的指尖揪着摇曳的床帐,揪出深深的折痕,才让自己唇齿间免得溢出什么羞人的声音来。


    他轻咬她,吻得缠绵而缭乱,急促地,躁郁地,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情不自禁地咬疼了她,她痛吟一声,他就爱怜地捧住她的娇靥,一遍遍抚摸长发和脸颊,说对不起。


    玉芙感觉他在色诱她。


    可他又好像是有所顾虑。


    黏腻的呼吸交织,他却非要急停下来,玉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英俊的脸庞和溢满深情的眼眸,轻笑着伸手抚上他的腰.腹,又停留在他胸膛上,冷白薄肌下,是他坚定无比的心跳。


    她的指尖带来燎原的火,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战栗着,萧檀十分脆弱无力地仰起脖颈,修长流畅的线条上喉结滚动,青筋浮起,有细密的汗缓缓滚过。


    玉芙眸光潋滟,拖长音调,“你……”


    他却攥住了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心,呼吸急促又克制,而后微阖着眼,额头与她相抵,轻声说:“芙儿,愿得长如此,新年胜旧年。”


    此时,琉璃窗外的漆黑的夜空骤然绽放烟火,各家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起。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被纱帐隔成一片片朦胧错落的光影,落在玉芙清艳的脸上,她比烟花更美,眼睛弯的像月牙,“那我们出去看烟火罢?”


    她才不在乎,不在乎他的顾虑和莫名的不愿意。


    年轻男人的拧巴劲儿就自己去纾解罢,只不过下次再色诱她后无疾而终,她就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了!


    夜空是紫黑色的,不时有一簇簇烟花绽放,凛冽清爽的气息扑了满面,缓解了被他勾起的燥热,玉芙深吸口气,伸手指了指夜空,“你猜萧家放的是哪一片?”


    除夕夜的夜空本就是各方权贵的竞技场,更别说今年是承平帝做东,在勋贵宗室云集的玉泉山上过年。


    “最大的那个?”萧檀含笑道,目光一直在她被烟花映得清艳不可方物的脸庞上。


    “嗯。”玉芙重重点头,可兴奋的神色又渐渐冷却下来,如同被浇灭的火焰。


    怎么能是最大的那个呢?


    萧家的烟花爆竹,怎么能将皇帝的压下去?


    玉芙蓦然心里一沉。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常,萧檀问,“为何忽然不高兴了?”


    承平七年,距离萧家倾覆只有五年了。


    玉芙摇摇头,不想说话,手被他牵着,立在雪地里也不动。


    萧檀隐隐不安,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啄吻她的唇,摩挲着她的脸颊,温柔道:“怎么了?告诉我。”


    “没怎么。”玉芙抱住他,埋首在他肩头,喃喃道,“又过了一年了。”


    “萧檀……”她轻声唤他,罕见的撒娇,闭着眼睛去找他的唇,缠绵吻他,“亲亲我,抱紧我,用力点。”


    她说不出口的不安需要安抚,只能通过强烈的爱来抚慰,来让她感觉安全。


    他十分听她的话,扮过她的脸低头用力吻她,紧紧抱住她,将她揉进怀里,他也有缠绵了两世的浓烈情感要倾泻,且只能对她。


    玉芙软绵绵地揪着他的衣襟,起初是轻柔的吻,艳若桃李的脸上却忽而有泪滑过。


    “萧檀……”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语气娇柔,似乎掺了醉人的蜜,唇瓣轻吮他,“萧檀。”


    在萧檀听来只觉得心头又颤又窒息,唇齿相交间他猛烈追逐,吻到二人呼吸都炙热凌乱。


    她不想管他是谁了……她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睫毛微颤,湿漉漉的眼睛睁开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玉芙此刻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竟在前世萧檀死后,爱上了他。


    第50章 斩孽缘:就算是孽缘,他也舍不得


    玉泉山的年节比在上京过,要更为热闹松弛些,喝屠苏酒,贴桃符,逛庙会。


    玉芙趁着年节喜庆,去跟萧国公拜年的时候试图把自己爹灌醉,可萧国公即便醉了,也没吐露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玉芙脸颊发热,头晕乎乎的,看着父亲,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衰老的痕迹,可父亲即便醉了,眼神都就很亮,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隐藏什么。


    “您老人家到底醉了没有?”玉芙问。


    萧国公失笑,“芙儿到底想说什么?”


    “您可有什么政敌?”玉芙眨眨眼,又晃晃脑袋,让醉意褪去,打探,“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丫头啊,爹的敌人早就在当年死在战场上了。”萧国公道,“如今的朝堂之上,敌人也可以是朋友,朋友也会变成敌人。”


    玉芙叹息,吩咐一旁的婢女去拿醒酒汤来,而后扶着廊柱,在小桃的搀扶下回自己院子去了。


    萧檀还是每夜来哄她入睡,有时睡不着,二人便秉烛夜游,在熙春台席地而坐看过天上的星斗,也曾泛舟玉湖之上,听婉转艳曲碧波荡漾。


    只不过他哄睡了玉芙后回到自己的居室,多半是睡不着的。那些因为她而起的冲动和难以控制,只能通过冷水而平息。


    前世的他,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在对她的痴恋中度过的,那时他早就离开了萧家,只能靠对她的思念度日,无处发泄的精力和不甘,就撒在了诏狱的囚犯身上,渐渐成了人憎鬼恶的酷吏。


    那时对她的冲动越积越深,被他深埋在内心深处,以近乎苛刻的标准来压抑自己,用血污和痛苦来麻痹他的身体。


    而现在,动辄便心猿意马,清晨更是气血翻涌到难以控制。


    他从蘅兰苑回来后就进了净房,脱去了衣裳,用冰冷的水冲刷自己。


    宽肩窄腰,手臂线条有力,肌肉块块隆起,昔日瘦弱的少年早就不见了踪影。


    冲了许多次,身体却还是不消停,仿佛是要跟他作对。


    他的脑海中都是玉芙软绵绵的目光和温软的身体,还有他吻她时她娇声哼唧。


    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耻,明知她不喜,明知她屡次三番诱他很可能一夕之欢后就与他结束……


    年轻蓬勃的身体掩在黑暗之处,如张扬的凶兽,冰冷的水珠在那上面缓缓滑落,他却只感觉浑身都热。


    萧檀轻轻仰起脖颈,试着去触碰那昂首挺胸之物,只一下,他的眼眶就红了,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克制?她觉得此事恶心,若是让她知道他这样龌龊觊觎她呢?


    可她曾触碰过!


    想起多年前地动后的光景,他脑海中只有她洁白细腻的手。


    萧檀的长睫低垂,月光透过窗纸投下阴影,他优越的眉愈发显得深邃,紧紧蹙着,积了两世的执念变成了黏.稠露骨的恶念。


    他想象着她清艳动人的笑容,轻盈曼妙的身形,想象着她饱满嫣红的唇在他耳侧黏黏糊糊嘟囔,还有那双婉媚的妙目,一颦一笑间都是令人心折的风情……


    静谧的光线半明半暗,不知过了多久,萧檀急乱的气息逐渐平息,眼眶有些红,与片刻前的激.狂全然不同,一方净室中弥漫着男人的气味,他瞥了一眼手中那绛紫色绸缎上的斑驳,惭愧地移开了眼。


    芙儿知道之后会厌恶他罢?


    表面上坐怀不乱,实际上竟万分亵渎。芙儿若是知道他做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会如何?


    萧檀心间酸涩难忍,眼里的欲壑难填不再存在,神色凝重隐忍,将那皱皱巴巴的小衣重新洗净,揣进了怀里。


    *


    岁首初一既过,行宫之内宴筵连延未歇,萧国公抽不出身来。


    萧府别院中亦是热闹一片,老夫人心善,给阖府都发了红包,仆役们聚在一起吃酒菜,唱曲儿,连连拍掌,好不热闹。


    玉芙闲来无事,偶闻数位贵家娇女言及,玉泉山巅之昭音寺,香火鼎盛,四方慕名而至之善男信女,皆赴于此虔诚祈愿,冀得神明庇佑。


    玉芙心下思忖,此寺既距萧府不远,何不亲往一观?况如今闲居无事,百无聊赖,借此游赏,亦可遣怀解闷。


    几个姑娘欢欢喜喜出了门。


    玉芙携同萧檀一起去,几家也都带了些小厮护卫。


    玉芙想着萧檀在这些人应该并不会显眼,怎料到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即便没什么动作,也十分突出,纵马的姿态松弛而有力,若不是覆面,实在是难以忽视的好看。


    山间重峦叠翠,景色宜人,下了马车歇脚之际,同行的几位贵女看那青年对玉芙鞍前马后甚是殷勤的姿态十分娴熟坦然,都有些不解。


    此人乃外室子,自幼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前不久又不知何故毁了容貌,难道不应怨怼抱憾,怎么说也不该和这萧家嫡女如此熟稔啊。


    难不成是打着做萧府赘婿的算盘?可看这青年英俊挺拔,行止端稳有度,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如她们家里的父兄一般沉静冷峻,如何都不像是个攀附权贵之人。


    晴光洒金,几辆马车一同在昭音寺停下。


    “昭音寺,香火极盛,其实前几日我随母亲来过一遭,瞧见寺中往来之人,神色各异,倒是有几分好奇。”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女轻摇团扇,微微蹙眉,语气轻柔。


    “姐姐所言极是,我前日也听家中嫂嫂说起,这昭音寺不仅求福灵验,还有一桩奇事。”另一个附和道。


    玉芙来了兴致,“哦?是何奇事,妹妹快说来听听。”


    “说是这寺中有一处静地,供奉着特殊的佛像,若有那孽缘缠身之人,只需二人一同前往,若是菩萨看不过眼,听说出了寺庙不久就能或因争吵或因旁的什么原因就一刀两断,从此清净自在。”


    玉芙微微一怔,“竟有如此神奇之处……只是不知,这孽缘一说,当真能如此轻易斩断?”


    “姐姐有所不知,世间情爱之事,本就复杂难测。有些缘分,若是一味纠缠,只会徒增烦恼,倒不如在这佛前斩断,求个心安。”


    玉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笑,“既如此,咱们就去看看。”


    玉芙转身找萧檀,发现他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心想着应是有什么事,估摸着一会儿就跟上来了。


    那青年将自己藏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玉芙的身影迤逦而上。


    他望着昭音寺古朴威严的山门,心里很乱。他其实是在听了那些贵女们说“斩孽缘”之后落荒而逃的。


    他是重生之人,本以为要如前世那般默默陪在她身边。


    其实这样他就很知足了。


    可她却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喜。


    只是这惊喜是偷来的,重来一世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所谓“孽缘”,是不是就是他?是不是就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魂灵?


    他承受不了一星半点意外。


    他舍不得。


    若是如前世那般,玉芙还会惨死,他如何能忍心留她在这世上再受一遍苦遭一遍罪?


    前世他看见她的尸身时自责的恨不得立即随她而去。


    今生他已能预知以后的危险,绝不会将她再置于险境之中。


    更别说,她回应了他……


    他曾经的梦,都有了实质。


    如果真的准的话,就算是孽缘他也舍不得分开。


    他偏要。


    “昭音寺”三字,似远古洪荒处传来的绵长咒语,又仿佛是那执掌诛杀魂灵的业力菩萨,散发着庄严肃穆、不可侵犯之威。


    萧檀浑身发冷,落荒而逃。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华贵马车中的锦衣公子眼中,此人乃是刑部尚书李大人之子,倾慕玉芙已久,此番前往昭觉寺,便是为了在寺中“偶遇”佳人。


    “走。”李公子对小厮们做了个手势。


    这低贱的小妇之子,寄居萧府竟还敢觊觎萧氏掌珠,真是好大的胆子。


    萧檀身高腿长,走出了好一大截才停下。


    山间流水潺潺,风动鸟鸣,还有他逐渐平息的呼吸声,他闭了闭眼,缓缓沉了口气,那口气却在他心间蔓延,化成冰凉彻骨的寒意。


    萧檀缓步在溪边,像是迎春花的鹅黄色花朵开得格外灿烂,他神情专注从中拣选着品相好的,一会儿送给芙儿。


    “你就是那个萧檀?”李公子人未到声先至,手中所执剑鞘一把打掉面前青年手中的花簇,“鲜花赠美人,你也配给萧小姐献花?”


    萧檀面无表情,附身去捡那些坠地的迎春花。


    一双皂靴却将那抹嫩黄碾碎,李公子使人按住萧檀,又摘了他的面巾,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娘就是个没名分的,你是肖似母了啊,被人玩弄了还不知?萧小姐怎能看得上你!”


    萧檀的声音平静,“被芙儿玩弄,没有名分也甘愿。”


    李公子愣住,似是被他这样不要脸的话震惊了,不可置信道:“你娘给人做外室,你也给人家女儿当玩物,你们母子俩被萧家人玩得都玩出奴性了这是!”


    萧檀不想考虑的太多,前世在意识到自己竟对萧国公的女儿生出些不同的心思的时候,他也曾羞窘过。


    诸多情绪在心里滚了又滚。


    母亲她曾爱过他的父亲,后来委身萧国公,他不敢想娘到底是被迫,还是这其中也生出了些许依赖和仰慕。


    人是会变的。


    她曾爱过他的父亲,就够了。这份爱从最初就是布满荆棘,带给她的是甜蜜还是后悔,他不知道。


    若是父亲没有早亡,母亲便不会虐待他,也不会成为萧国公的外室,他也不会暗暗觊觎玉芙。


    一切没有办法重来。


    就像他无法控制去爱她。


    他爱她又有何妨?他的情窦萌生在阴暗之地,连让她知道的底气都没有,他生活在黑暗和无望里,还不能爱一个沐浴在光里的女子吗?


    所以李公子说的这番话并不能触动萧檀,只见他勾起薄唇淡笑了下。


    这个充满挑衅的笑可以说是故意的,激怒了李公子。


    那些拳脚落下的时候萧檀没有躲,他散漫望着不远处古刹上空的袅袅青烟,感受鼻息间沁人心脾的花香。


    玉芙在寺中求了个几个平安符,准备给父兄。


    二哥本就在寺庙,自有神佛保佑,玉芙赌气没给他求,可离开的时候还是把给二哥的那个拿上了。


    出了寺门,便隐隐感觉不对,萧檀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跟上来,却见有一辆华贵马车无人看守,经小沙弥指点,就带人往寺庙后面的山上去了。


    “住手!”一声清脆而威严的娇叱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萧檀于乱拳中见玉芙如仙子下凡,步履匆匆衣裙翻飞,因跑的着急而面色潮红,带着几分焦急与愤怒,柳眉竖起,气势匆匆赶来。


    几个护卫紧随其后。


    李公子的恶奴们见萧玉芙到来,先是一愣,手下的动作停了,那李公子匆匆整理了下衣襟,笑着凑上前去:“萧小姐,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您有非分之想,他们正帮您教训他呢。”


    玉芙心疼地扶起萧檀,瞪着面前的人怒喝:“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如此行凶,李聘,你父亲在刑部任职,你知法犯法,待我禀明父亲,绝不轻饶!”


    那恶奴头目见萧玉芙动了真怒,心中有些害怕,但仍强装镇定道:“萧小姐,您可别误会,我们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帮您教训教训这种狂浪之徒,我们公子方才可没动手……”


    “纵奴行凶,罪加一等。”玉芙冷冷道,看向那李聘,“你纵恶奴打人之事之后上公堂计较,现下你这几个恶奴谁动的手,必须还回来!”


    “姐姐。”萧檀攥住玉芙的手,低垂着眉眼抿唇,“姐姐莫要动怒,李公子大抵是误会了你我的关系,还以为我与姐姐不清白……”


    玉芙看着面前青年脸上的血,怒从心中起,哪里还顾得上掩饰什么,恨不得自己上去把这些人暴打一顿,“误会不误会他都不能打你!”


    说罢,招呼身后的护卫上前,厉声道:“给我打,不把他们打趴下你们就别回府了!”


    李聘也不敢反驳什么,此事是他低估了那小子在萧玉芙心中的地位,现在这光景是他有错在先,若是萧玉芙真要闹到公堂上去,爹还不知怎么收拾他。


    李聘冲自己人摇摇头,使了个眼色。


    罢了,打就打吧,反正打得不是他。说不定让她出气了,她就不会揪着他不放了。


    *


    玉芙早没了游玩的心情,连与那几个贵女告别都不曾,匆匆带着萧檀回到了马车上。


    她俯身,心疼地为他清理手上脸上的伤处。


    萧檀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方便她清理。


    他不用说什么,她自会心疼他。


    这点伤对于他来说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能换来芙儿的心疼,就有价值。


    她的秀眉微蹙,气息清甜,好看的眼睛全然专注在他身上。


    真好。


    “待回到上京,我绝不轻饶李聘那厮。”玉芙恨恨道,很是护犊子,“光天化日之下无故行凶,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倒要问问刑部李大人,就是这样教儿子知法犯法的?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到时候我看他如何包庇!”


    芙儿好美,睫毛纤长,鼻子小巧,生气时红唇嘟起,连生起气来的攻击力都是妩媚动人的,她在护着他,她这么娇柔,在保护他的时候却张牙舞爪的……


    好想将她揉进怀里亲一亲。


    萧檀心头滚烫,盯着玉芙翕合的唇瓣,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我不会跟爹说这事,跟爹说了他只会觉得此事太小,我自有我自己的法子……”玉芙还在与他说着自己的打算,想到他被那些人打,她就愈发气愤,“这些人真是!你是不是很痛啊怎么都不说话?”


    “亲我。”他情不自禁又难以克制,“芙儿,亲亲我,就不痛了。”


    “……”玉芙懵了。


    在他脸颊边的手被反握住,他将她忽然拉进怀里,清瘦修长的手摩挲她的脸颊轮廓,他的指尖发颤,顺着她的眉眼滑到她柔软湿润的红唇上,“吻我。”


    玉芙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却被他猝不及防地追逐而来,将她抵在马车壁上,用湿润的薄唇急促地用力吻住了她,唇齿交缠间多了些玉芙不懂的抢夺和侵略感。


    不对劲。


    她又不是第一次护着他了,怎会反应这么激烈?


    又被他亲的喘不过气,玉芙急的推他的胸膛,无奈道:“别亲我了……”


    萧檀松开了她,却撒娇似的不愿放她离开,将她锁在怀中,也不说话。


    “我刚才去寺庙给父兄求了平安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看是有点玄,我才给你求了个平安坠,你就遭了无妄之灾。”玉芙不满嘟囔,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我这就丢它出去!”


    “给我的?”他从后面抱住她,攥住她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拿出他的东西,声音很轻,再次确认,“给我的?”


    玉芙点点头,巴巴地看着他泛红的面颊,“可惜不好用,一点也没保佑你。”


    萧檀笑了,眼睛很亮,拆出那玉坠,自顾自地戴在颈间,藏进衣襟里。


    “给我,就是我的了。”他又将她重新抱回怀里,清爽的气息在她耳侧,“谢谢芙儿。”


    玉芙心下一片柔软,自己就是顺手一求,就得他如此珍视,她心中忽然难受起来,真到了要与他结束的那天,他会很难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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