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的荒谬梦境,如同渐渐加深的印记,让宋檀愈发不安起来。
梦中人是他,却又不是他,那男人有贪、有痴,恶极却也是个可怜人。
那双苍凉的眼,刚强邪气铸就的外表下,是忐忑孤绝的内心。
可悲的是,他只在自己的世界里轰烈爱过。
对待日渐频繁的梦境,他生出一种错觉来,那就该是他的人生。
拨开云雾因果,那段偷香窃玉却刻骨的深情,到底是个怎样凄艳的结局呢?
几番午夜梦回醒来时,他睁着麻木又空洞的眼,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但他也没空去想,因为秋闱将近,日子忙碌的不像话,一天大半光景都是在温书,到困乏的时候倒头就潦草而眠。
只不过于寂寥的黄昏,或天光昏暗的破晓之时,总会乍然浮现一双凉薄冷峻的眼。
他居高临下,无声地凝视着他。
枕上辗转,天光乍亮,屋子里被拢上一层蟹壳青。
宋檀恍惚间睁开眼,隔着一层朦胧的青纱帐,他看见魂牵梦绕的身影站在他的桌案前,今日罕见地穿着茜红色的石榴裙,珍珠攒丝禁步随着她轻而缓的步伐缓缓摇曳。
明明灭灭,如同一个遥远而隆重的梦。
玉芙轻手轻脚地为宋檀收拾行囊,轻声叮嘱福子些什么。
他掀开青纱帐,探出脑袋来,怕惊着她,轻声唤,“姐姐。”
“吵醒你了?”玉芙回头笑道,将擎着的灯吹灭,“我怕你自己收拾的箱笼有疏漏,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想着趁你走之前给你查漏补缺。”
烛火灭了,天还昏沉着,居室中陷入一种沉静而暧昧的气氛中。
“谢谢姐姐。”他轻声说。
“现在说什么谢谢,待考中之后再说。”玉芙轻笑,走上前去将纱帘悬起,掏出帕子擦他额间的汗,“怎么出这么多汗?可是热的?若是热,就叫人再把冰盏抬上来呀。”
他忽然攥住她的腕子,将脸埋在她掌心,震耳欲聋的心跳被他锁在胸腔里,表面上乖顺,只像小狗似的,依赖地蹭了蹭她,“姐姐真好。”
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玉芙的心软的像水一样,温柔安抚道:“不要有什么压力,尽力而为就是。”
“可是姐姐想让我登阁拜相,不是么?”宋檀不解。
这怎是尽力就可以的?
玉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摸了摸他的头,掩唇笑道:“还真信呀?国公府已是显赫,家里不缺当官的人。姐姐一直敦促你读书,是想让你走正道,让你做一个能被人看得起的人。除此之外,姐姐只希望你快乐。”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只希望我快乐?”宋檀的眼眸闪过一瞬的迷茫。
他的快乐是什么?是姐姐的快乐啊。
“好啦,收拾收拾起来吧,东西你再看看少带了没有,进去后可不好让人再给你送。”玉芙叮嘱道,而后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看看这身,好看吗?”
“好看!”宋檀极其认真地赞叹,“姐姐很少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前世,玉芙的确是喜欢艳色,喜欢跳舞,喜欢一切年轻女孩喜欢的东西。
可现在,她还年少,却有着比前世二十五岁还要荒芜沉静的心,仅有的希冀和怜爱都给了面前的少年。
除他和国公府之外,她对旁的都可有可无不做想法,连今日这身喜庆的装扮都是为他。
“好看吧,是为你穿的,红色嘛,吉利!”玉芙笑道,“我还给你的箱笼里放了些点心,记得吃。”
“你可得给姐姐争口气,阖府皆知我与你亲厚,这几年总抓着你读书,可不能让我丢人啊。”她想了想,怕他真的惫懒,就补充道,“考出个名头来,等来年春闱后,姐姐下半辈子可靠你了呢!”
这话似乎很能说进宋檀心里去,他不喜欢她的推诿和宽容,她尽管去要求他,她的快乐是否是他,他无从得知,只能从虚无缥缈中抓住这一点能抓得住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做。
“写的时候仔细思量着些,三思而后行。”玉芙边叮咛边起身去继续检查他的箱笼,忽然目光被一个银灰色的包袱所吸引,“这是什么?”
有叮当作响的清脆声响传来,宋檀陡然睁大了眼,霎时涨红了脸,噌地一下子从床榻上飞奔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过玉芙手中包袱,耳朵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就是些备用的东西。”
她贴近了些,侧目看着他手中的包袱,全然没发觉空气中添了丝旖旎的意味,只眨眨眼,一副了然的神情,“长大了这是,跟姐姐有小秘密了?行行,我不问。你带着吧。”
*
又过了几日,金桂飘香,各家入闱的学子都归来了。
玉芙使人套了马车,端坐在车内,想着一会儿见了宋檀说些什么,不管他考没考好,她都不会苛责于他。
她本就是要弥补前世遗憾的,又不是还让他难过不快。
怎料来接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得马车前行不得,玉芙只得下车来,和紫朱小桃两个随着人流往前去。
其实考试的地方与国公府离得不算远,他自己也能回来,但玉芙一想到他在里头呆了七八日,出来后看见别家学子有人接,自己单蹦儿一个,肯定会失落,她便坐不住了。
重生后玉芙鲜少出门,此刻衣着光鲜嫣红的对襟,混入人群中,很是引人注目。
早占据了醒目位置的各府小厮们,献殷勤般做出让位状。
本脸带喜色踮脚张望的来接弟弟的兄长咳咳两声,拢了拢衣襟。
此时人堆里忽然让出一片空地来,原来是院门开了,就见一满目倦容的官员出来,敲了鼓,高声宣告秋闱结束。
“陆大人?”待人群散去,玉芙看见陆行从门里出来,招呼道,“陆大人,过来些呀!”
陆行拂了拂衣袖,走上前来拱手一揖,“芙小姐。”
待宋檀从人堆里挤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恩师与他心尖上的人,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长身玉立,如松如竹,一个眉目如画,掩唇莞尔,很是扎眼,也很是相配。
她的一双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柔柔的笑声像一抹旖旎的披帛,撩拨着他的心绪,他积攒了多日的思念饱胀在心底,此刻却怅然一空。
“檀,小檀!”玉芙遥遥朝他招手。
待他走近了,玉芙上下打量,“怎么几日未见就饿瘦了?考得如何呀?”
陆行心中微微诧异,一般在贡院待上这么几日,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那些学子出来后都是形容潦草的,但见宋檀肩背挺直,眼眸漆黑明亮,发髻也梳得板正,周身有一种冷冽沉静的锋芒。
真是没看错人,此人出身寒微,却十分认学,寄居在国公府,身上却没有那种攀附权贵的虚浮。
“乡试而已。”他漫不经心道,眼眸深沉,掩着心事,“姐姐是来接我的么?”
哪里是几日?分明是九天七夜!他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过……
“我不是来接你是接谁?”玉芙奇怪道,“考试考傻了不成?”
说罢,玉芙转而对陆行道:“陆大人,我们就先回府了,这里人多眼杂,待你得空来府里咱们再叙。”
马车里,诡异的沉默。
积了多日的相思和满腹的志得意满,就这么闷在了胸腔里,被酸涩纠缠。
他原以为自己是薄情寡淡之人,此时才发现,自己竟是那一坠情网便不起的主。
他不是没有情和欲,是只对她,有着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狂热和小气。
这份陌生的情绪气势汹汹,发了狠忘了情将他席卷。
他只想将她私藏,想将她揽在怀里,剖开自己躁动狂跳任她宰割的心给她看清……
“累了吧?”玉芙双手捧腮,目光灼灼看着他,“都累的不跟姐姐说话了。”
怎料她刚凑近些,他就往后躲,蹙眉道:“许多日没有沐浴,身上有味。”
玉芙笑道:“来我闻闻。”
她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宋檀僵住不敢动。
“闻到了,一股子墨香。”玉芙微笑,他紧张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脸,“就是瘦了些。”
瘦了,更显的英俊凌厉。玉芙才发现他不说话时神情冷肃,是寡情风流的长相。
“你累了不想说话?那姐姐跟你说。回府啊,府里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还叫他们把阖府都布置了一番,三哥都吃醋了,说他当年中了武进士我都没这样大张旗鼓。”
“我却不觉得有什么,三哥学的都是什么,况且有萧府在,我总觉得我三哥那拳脚不至于就全国前几了,哪像你,全凭自己,半路出家,我叫他们张灯结彩的来预祝你……”
玉芙的话忽然止于唇齿间。
因为面前的少年紧紧抱住了她。
他不知何时长大了,肩膀这样宽,能将她拢在其中,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喧嚣的人群、晴好的天光都被他遮的严严实实。
他坚实的胸膛掩不住凶悍的心跳,呼吸急促而发闷,带着他的气息,似乎要沸腾。
玉芙刚想挣扎,宋檀便在她鬓发上蹭了蹭,捞起她绵软的腰肢,抱得更紧。
“小檀……”她惊讶地唤他,心中突突,隐隐察觉出了什么来。
他心乱如麻,那声姐姐无论如何叫不出口。也许是许多日没见她,思念越积越多,头脑一热,那腔对她的热情就要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她当他的姐姐!
可是,她是这样耀眼,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月,以他现在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她?
他只怕会让她为难,也让她陷于旁人不堪的议论中去。
比如,说她这些年对他的好都是有所图。
他不想这样。
“几日没见就这样?还是考试中出了什么事?”玉芙在他开口前先岔开了话题,温柔抬手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考不好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别怕,啊。”
察觉到她的逃避,他缓缓泄了力,无措又彷徨地垂下手。
玉芙笑容中蕴着了然过后的温和平静,抬起眼来,正色道:“考中了便是举人了,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了,若是考不中也无妨,你今年也十六了,是大人了,姐姐便不多干涉你,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罢。”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该管他太多。
他已经长大了。
他愈发心灰意冷起来,似乎不明白她说的任何一个字,胸膛里翻江倒海一片,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可他却知道,她是察觉到他的意思,不要他了!?
他哑声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管束你太多,与你也没个男女有别的意识,我虽然往后不一定嫁人,可你终归是要娶的。”玉芙说,烂漫一笑,“你有了官身也好,没有也罢,都是大人了,我不该再像往常那样管束你,没个分寸的,别叫人传你什么闲话,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近了半分,细细看着她的眉眼,想看出那芙蓉面上可有对他的一丝情意。
半晌,才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不管我。”
玉芙淡笑,“不许?不管你还不行了?”
“我也不许你和陆行走的那样近。”他忍不住道,目光幽冷,“他成过婚。”
“他成过婚,但是个鳏夫,不是么?”玉芙挑眉,也许是他忽然离得太近让她很不自在,便伸手轻推了他一把,冷声道,“你有何权利这样管我?即便我是你亲姐姐,你也管不着我与谁走的近。”
宋檀被她推的踉跄靠在马车壁上,心乱如麻,浑身都没了力气似的,下颌线紧绷,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娇美脸庞,只觉得气血翻滚,心头窒息般难受,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说不出口。
也许他不该放纵自己,不该打破她与他的这份平衡。
她就在他面前,却好像要与他分别了。
宋檀闭了闭眼,喉结微滚,深吸口气,缓声道:“姐姐,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其实更想紧紧抱住她,亲亲她,亲她这张薄情的嘴,亲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样她便说不出那绝情的话了。
玉芙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低垂的眉眼,通红的眼眶,心倏地痛了一下。
他是会错了意……她怎会不要他呢?
“傻瓜,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玉芙语气平静,摸了摸他的头,“别瞎想了,回府吃饭,姐姐叫小厨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呢。”
回归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那份亲昵和平衡就回来了,宋檀掩住茫然的心痛,抬眸温驯笑了笑,“好,谢谢姐姐。”
回了萧府,众人笑脸相迎,宋檀看着姐姐的身影在花荫处隐去。
姐姐。
玉芙……
本文架空,免去童试,直接乡试。
感谢阅读和营养液呀,萧檀还有几章就抵达现场。
第32章 解元:门后的是谁?
日子流水般过,那日在马车中发生的事,就好似一场秋雨一般了无痕迹。
但宋檀敏感地觉得,姐姐待他是有些不同了。
亦或者说是,姐姐将生活的重心不再放在他身上了。
比如,姐姐会接一些京中公子哥儿的拜帖,邀他一同前去,去了后却不怎么理会他,同行时偶然间手撞在一处,她会很快躲开。
比如,姐姐开始有了自己的事,她自己去玉佛寺敬香,自己去市集闲逛,可她回来时,依旧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宋檀很想回到与她没有隔阂的时候。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难道这些年对他,就全无一点别的感情么?
可他只敢在梦里凝视她夺魂摄魄的妙目,用滚.烫的唇吻住她的眼睛。
梦里的姐姐,娇靥嫣红,懒洋洋的,眼里带着柔柔的光。
他没有办法不喜欢她,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对她愈发浓烈的情感。
她与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锦缎已经细密缝制在一处,若是拆开来,只会血肉模糊。
其实宋檀已经分不清曾经那些荒诞的梦与现实。
梦里的他衣襟松松垮垮地半敞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邪气与毫不掩饰的欲念,冷峻而癫狂,无法餍足,谨慎克制地不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永远对着一个不会醒的姐姐发.情。
那些荒诞,是他。
仰慕觊觎她的,只敢在她面前装作温驯无害的好弟弟的,也是他。
醒来时,炙热又急促的呼吸在耳畔,空气里并无旖旎全是苦涩,锦被衾寒,被褥里一片见不得人的东西。
雪凝撞见抱着被褥的福子,打趣道:“你倒是比我们都勤快,最近怎么天天洗被褥?”
福子敷衍道:“姐姐这就别管了,我们公子爱干净么!”
望着福子的背影,雪凝慢慢拢起眉头,树影横斜将她的半边脸罩在阴影底下,有什么在芜杂的野蛮生长,雪凝霎时间明白了,两颊泛起一片酡红,转头望向身后的檀院。
檀公子过了年都十七了,房里连个人都没有。
过几日就放榜了,若真是中了举,来年春闱定然是能得个进士,此时不抓紧点时间与他交好,更待何时呢?
雪凝往檀院走,手中端着的本来要送去立雪堂的清茶,一进院子,就看见檀公子坐在院中石凳上。
深秋的天,只披着件玄色鹤毛大氅,似乎清瘦了些,宽而平的肩膀,修长的脖颈,愈发嶙峋,神情寡淡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种万物崩塌的颓蘼脆弱,连她走近了都没发觉。
雪凝心说这失意模样,莫非是考试没发挥好?
那可不成啊……
雪凝笑着,“檀公子,来尝尝这新茶。”
宋檀修长的指节动了动,石桌沁人凉意让他猛然清醒过来,冷淡睨着她,“不必。”
“檀公子可是为了秋闱之事忧心?您天资聪颖,才学了几年呀,即便考不上,也不丢人的,再接再厉就是。”雪凝安慰道,“公子可好生吃饭了?我看着您都受了不少,我去给您拿些热牛乳和糕点来吧?再给您拿些时兴的话本子册子什么的,别成天想那些八股文,等放榜了自然就知道了……”
宋檀久久望着雪凝,她这几句话说得他心中有什么忽而动了动,他想赶紧揪住它,便道:“你再说一遍。”
雪凝老实重复了一遍。
宋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仿佛方才的困顿灰心都有了出口,他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雪凝脸色微红,凑上前去。
“我想知道芙小姐平日看哪些话本子。”宋檀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事成之后必还有重赏。”
秋风肃肃,吹得人打了个寒颤,雪凝瞪圆了眼。
而不远处的院门口,紫朱停住了脚步,从她的角度看去,那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婢女雪凝倾身向前,檀公子端坐其间,手向前推着什么。不知哪儿来的落叶簌簌,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波,紫朱红唇勾起,转身去了。
到了放榜那日,小厮福子一早就去贡院门口等着了。
得了喜讯后,福子喜上眉梢,策马疾驰往府里奔,心道是先去给檀公子报喜呢还是先给芙小姐说?
刚入府,走得急,竟不小心冲撞了少夫人的婢女纸鸢,纸鸢拂了拂衣袖,不悦道:“一大早这么急,是做什么去了?”
“今日放榜,檀公子中了!”福子气儿都没喘匀,朝纸鸢姐姐行了个礼,“对不住,冲撞姐姐了。”
“中了什么?第几?”纸鸢耐下性子问。
府中那位檀公子,与玉芙小姐甚是亲厚。檀公子虽说来路不正,却得贵人青眼啊,在这府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纸鸢有种预感,若想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芙小姐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况且在小姐嫁入国公府之前,这位芙小姐代表国公府来过相府几次,为人很是和善,小姐入府后,芙小姐也曾来与小姐闲话家常,既如此,需得给芙小姐些体面。
“姐姐猜中了什么?”福子眼里都是得意的笑意。
“哎呦,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菩萨,这哪里猜的出来?”纸鸢笑道,“不过檀公子沉稳好学,据说在课业上勤奋得很,若是正常发挥的话,我猜必定是甲榜罢?”
福子面露喜色,忍不住告诉她:“姐姐猜错了!我们檀公子中了解元,第一呢!”
“哟!真的?夺魁了呢!这是大喜事呀,你赶紧去与芙小姐说罢,我也去告诉少夫人去,少不得给檀公子摆宴庆祝庆祝!”纸鸢说,“我就说嘛,头回瞧见檀公子,就觉着他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如此看来,来年春闱,定然是一甲之才呀!”
“承蒙姐姐吉言了!”福子雀跃道,颠颠儿地往里跑,“我先去报喜,姐姐告辞!”
到底去哪儿报喜呢,福子犹疑了片刻,很快就决定还是先去告诉檀公子才是,他若是先去告诉了芙小姐,那不等于告诉檀公子自己是芙小姐的人?
宋檀得了消息,便往蘅兰苑去了。
日影横斜,秋高气爽,玉芙本在院中架了熏笼和红泥小炉,准备烤些什么,怎料耳坠却丢了一个。
那个南红耳坠是嫂嫂方知意嫁过来后所赠,才戴第一次,若是丢了,难免嫂嫂多心,玉芙心下着急万分,差使婢女四处寻找,自己也低着头像无头苍蝇似的找。
有一双灼灼的眼望着她,玉芙怎能察觉不了,一抬头看见宋檀,忙招呼他,“我的耳坠找不到了,你快过来一起找。”
“姐姐的耳坠是什么样的?”他耐心问道,“何时丢的可有印象?”
“不知道啊,我刚坐下看了会儿书,才发现耳坠没了,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是红色的,肉质通透的南红,应该很好找……”
少年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安顿在椅子上,又将一旁的银灰锦褥盖在她腿上,盯着她因着急而起的腮上红晕,“我来找,姐姐歇息就是。”
玉芙便依言坐下,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巴看着他。
宋檀穿着玄黑色的直裰,显得面色有些苍白,袍袖盈风,身姿翩然,与她记忆中一样英俊,仰起脸时的侧颜,冷峻中蕴藉着一种强势。
他与萧檀的眉眼愈发像了,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只不过经由玉芙的手,将他打磨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画的那副萧檀,好像还未得其神韵,晚些时候还得拿出来再改改。
“找到了。”于和煦的日光中,那南红坠子在他手中摇曳,“姐姐看看是不是这个?”
玉芙仍坐着,仰起脸来看他,目光却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有细密的汗珠自他突兀嶙峋的喉结上滑过,不知怎的,她忽然脸热起来。
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他是她亲自挑选的弟弟,或者说前世,是他挑选了她当他的姐姐,所以她从未将他当做男人来看待,对他无底线的好,只为了偿还前世那令她震撼又心痛的恩情。
在他有些逾越的拥抱下,她也只是有些不自在,当他是情窦未开,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她对他的好对于他来说就是蒙眼的布,她不能挟恩图报,趁此窃取他的人生。
好在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今日紫朱告诉她,宋檀与那叫雪凝的婢女交好,雪凝是大哥哥的婢女,立雪堂的人还都是利落靠谱的,她想着找一天去跟大哥哥要人。
可此刻,面前少年高高的身量挡住了日光,冷峻锋利的下颌线,宽阔的肩膀,衣料勾勒出愈发坚实的胸膛,她眨巴眨巴眼睛,贪恋地看着他。
“姐姐?”宋檀微微俯身。
“是这个,是这个。”玉芙连忙收回贪婪的目光,那一瞬,她很想蒙个帕子在他脸上。
“这耳坠就这么重要?”他忍不住问,“以前怎么没见姐姐戴过?”
“是嫂嫂送的啊。”玉芙解释,捻起耳坠便往耳朵上戴,“才送给我,我要是弄丢了,人家该多心了。”
他俯身攥住她的手,指尖触在她的耳垂上,“我洗净了姐姐再戴。”
被他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玉芙眉头拧起。
清水洗净后,他又用帕子擦了擦,才递给她。
“嫂嫂进门后,你发觉有什么变化没有?”玉芙边戴边与他闲话,又指使一旁的紫朱,“快给檀公子个烤金桔尝一尝,热桔子可好吃了。”
“姐姐是指什么变化?”宋檀接了桔子,坐在玉芙对面,“快到冬日,府上丫鬟小厮都换了新装?”
秋日的阳光细碎洒在他英俊端正的脸上,看起来无半分绮思,玉芙心下谴责自己方才莫名被搅乱的心绪,咳咳两声正色道:“嫂嫂掌了中馈,你不觉得府里一切都井井有条了?”
宋檀想了想,颔首,“姐姐说是就是。秋日天干气躁,我那边熬了些梨汤,一会儿给姐姐送来。”
一旁的福子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声提醒:“公子,您怎么还不跟芙小姐说?”
宋檀睨他,“说什么?”
中举之事他明显未放在心上,眼中只有芙小姐丢失的耳坠,福子忍不住对不明所以的玉芙说:“芙小姐,我们公子中了解元!第一名呢!”
玉芙一下子坐了起来,衣裙都款摆翻飞,“啊,你说中了解元?”
“是啊是啊!”福子急急道,“我们就是来给您报喜的,谁料公子也不说!我都在旁边急死了,本想叫公子告诉您这个喜讯的!”
“哎呦你,你,你这还给我找什么耳坠呀!傻孩子!”玉芙起身疾步走到他身旁,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你中了解元,第一名啊,怎么还这般淡定的?”
他本浅淡的笑意随着她的触碰霎时凝结了,脖颈泛红,有些不自在垂眸轻声说:“也没什么,解元而已。”
为庆祝宋檀中了解元,方知意遣人为他摆了宴席大庆,方知意是个雅人,不像萧府其他几房送了金银玉器,她将前朝大家的古董字画赠给了宋檀。
嘴上说是替萧停云送的,实则是出自她自己的嫁妆里,玉芙都省得,对这个大嫂生出了更多的好感来。
都说入了吏部就是天官,只有萧家人知道吏部是有多忙碌,萧停云今日归家来面露疲惫,听说宋檀中了解元一事,点点下颌。
并非是他对宋檀有何偏见,而是像萧氏这样的人家,进士及第是基础,乡试而已,中个解元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但一想到玉芙对此人的重视,便对方知意说:“我书房有一件汉时的砚台,还有两件建安的天青釉洗,再有……”
“夫君,我已以你的名义给宋檀赠了礼,芙妹妹很是高兴。”方知意笑道,一双潋滟的眸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她说,“我的东西虽然没有夫君的雅致,倒也不算是俗物,是前朝梅翁的《紫竹图》和有凤来仪的大转心瓶。”
见她将自己嫁妆中的好东西拿出来,如此殷勤,萧停云既心软又心酸,给不了她真心,只能给她妻子的体面,他对她招招手,“过来些,让我看看你。”
方知意低眉顺眼过去,两颊微红。
这般精心培养出来的世家贵女,行动坐卧皆有章法,平日里危襟正坐腰背挺直不苟言笑,连跟她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地拘谨起来。而此刻,她罕见地低垂着眉眼,一副小女儿家姿态。
萧停云细细观她,她今日穿着天青色的通袖袍,有着青竹暗纹,一根白玉簪斜插在螺髻上,瞧着干净雅致,只是气色不好,脸上浮着一层胭脂,此时在灯影下如褪了色的釉彩,眼睑下都是乌青。
萧停云攥住她的手,温声道:“你瘦了,操持这一大家子,很辛苦吧?”
“不辛苦,应该的。”方知意说,悄悄抬眼瞥了眼面露疼惜之色的郎君,心下一阵暖意,小声说,“屋子里架了熏炉,却还是寒噤噤的,我总觉得冷……”
萧停云倏然一笑,俯身将她抱起,边往帐子里走边说,“一会儿就不冷了。”
*
玉芙记得,在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她嫁到梁家的第一年,二哥萧玉玦就出家了。
剃度后的二哥站在玉佛寺山门里的模样,通身白色衣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不似凡间人,她对他凄风苦雨的笑,他了无牵挂地跟她告别。
所以这一世,她很警醒,近来常去玉佛寺与那青时和尚论道,为的就是防止三哥不知不觉和这和尚勾搭上。
残阳如血,古刹钟声响彻云霄,二人在山间对坐,玉芙被浓厚的香火气熏得眼酸,捻着帕子揉了揉眼。
这一动作落在青时眼中,只以为她是心中悲苦,安慰的话说不出口,说的再多也只是陈词滥调,遥想另外一位苦主,青时只觉得造化弄人,不能嫁人苦的不是她一个。
青时不愿引她伤心,深秋林间的风凛冽,吹得灯也凄寒,他看着她说:“该用饭了,寺中备了斋饭,施主若不嫌弃,请随贫僧来。”
玉芙扯出个恹恹的笑容来,看了看天色道:“不了罢,不早了,我便先回去,改日再来请教大师《般若真经》第三十九章 四十节。”
山门外,宋檀提灯站了许久,站到山林如墨染就,古刹灯火通明,钟声响了又响,他理了理臂弯上搭着的玉芙的斗篷,仍旧立在风中静静等着。
中了解元,姐姐除了前两天开心了些,揉了揉他的脸,之后就又恢复到不冷不热的模样。
他想与她心无芥蒂,即便只能做她的弟弟。
玉芙出门来,遥遥看着自己的马车前立着个人影,久远的回忆劈入脑海,前世也是在寺庙外,狂风骤雨中,她与萧檀见了此生最后一面。
山林间薄雾弥漫,那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清冷孤寂,玉芙缓步走着,眼睛一眨不眨。
石阶遍布斑驳的青色苔痕,她一步一顿,一步一颤,心脏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在千年古刹前,她终于冲破重重叠叠的不甘重新找回了他。
其实玉芙想不通对萧檀是什么情感,一想到他,她心跳的节奏就会被打乱,汹涌的酸楚翻滚扭曲,难受的喘不过气,千钧万钧的后悔。
她想摩挲他的脸庞,抚摸他跌宕薄情却对她有着万分难以言说心绪的眼睛……
她想跟他郑重说一声谢谢。
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到他面前,在看清他的脸时,她眼里的星光黯淡了。
先前那几次,她都是这样动容,又都是这样失落。
有什么真相在宋檀的脑海里如闪电般劈入,他面色极冷,神情有着摇摇欲坠的崩溃。
她到底透过他,在看谁!?
“怎么来这了?”玉芙转身往马车上走,语气疲倦而淡漠,“有车夫等在外面,你又来是为何?”
宋檀笑问:“我不可以来么?”
玉芙态度冷淡,仍沉浸在巨大的失落感里,敷衍道:“来都来了还说什么,快些上车吧,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姐姐为何每日来此?”他问,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就那般沉迷于与寺中和尚辩经?”
玉芙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愣了愣才发觉不是,很是莫名其妙,“怎么了?”
她的腕骨很细,覆着薄薄的细腻的一层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玉,莹润透白。
宋檀掌心处传来的触感让他觉得舒适而沉迷,他渴望与她接触,更多的接触,仿佛有什么被从深处唤醒,叫嚣着想要更多。
“抱紧她,抱紧她……”他又听到了脑海中奇怪的声音。
玉芙抽回手,再看看面色微变的少年,真是奇怪,怎么阴晴不定的……难道真是年岁大了留不住?得将雪凝这丫头赶紧要来才是啊。
“你跟那青时和尚聊的很开心?”宋檀眉眼沉沉,冷声问。
他很不喜欢她敷衍他,不喜欢她心中藏着他不知道的事,更不喜欢她不再……不再以他为中心。
“才没有。”玉芙懒懒道,揉了揉酸痛的腰肢,“那个蒲团又硬又凉,一坐在那就是半天,难受死了腰都硬了,而且那和尚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越讲我越困。”
宋檀垂眼看她坦然的神情,冷哼一声,“那你为何总来玉佛寺?”
“我没总来,最近才来!”玉芙辩解,“而且我不是不想嫁人么,不得有些说辞啊?就说我诚心礼佛好了。”
他敛去那份妒怒,知道自己不能戳破她的谎言,他若想知道真相,只能自己去查,半晌,叹了口气道:“上车吧,我给姐姐揉揉腰。”
玉芙道:“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眼睛漆黑沉默,眼尾线条微微上调,凌厉而尖锐,他定定看着她,倏地笑了,“我怎么了,姐姐还在意么?”
“当然在意了!”玉芙道,忽略了他透着不甘和阴沉的眉眼,“你放心啊,你的事我放在心上的。”
“什么事?”
“你明日就知道了!”玉芙神秘兮兮道。
上了马车,才想起来自己的经书落在了寺里,那经书是萧家祖上传的,正是有了这本佛经,那青时和尚才愿意坐下来与她论道,实则是想看看这本失传已久的《般若真经》。
宋檀要替她去拿,她却不允,心道他哪识得什么经书啊,而且青时和尚又冷又硬,哪里会把这么宝贵的经书给一个陌生人呢,到时他要不来,白跑一趟,还得她去,这么想着,她婉拒了宋檀,自己跳下马车往山门去了。
山林寂寂,偶有奇怪的鸟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的人影,宋檀便也下了车,拾级而上,到山门前叩响门。
站了一会儿也没人来开,想来是山门厚重,寺里幽深,叩门声不易被听见。
宋檀迟疑片刻,愈发心慌,下了决心一推,门发出一声涩塞的响动,灯火葳蕤,映入眼帘的是玉芙茫然而惊惶的脸,鼻尖泛红,呼吸也急促,湘裙激荡摇曳,似乎是才从什么激烈的场景中脱身出来。
他刚想问询,便看见她身后缓步走出的一清隽身影。
还有三章萧檀上线
第33章 原来这便是妒:男人这样怎么能行呢?不行啊……
青灯一晃,萧玉玦长身玉立,以往扣得严丝合缝的交领微敞。
玉芙从未见过宋檀脸色那么难看过。
一张俊脸白的吓人,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眸透着难以置信,忽而黯淡下来。
玉芙都看的心疼了。
她在此刻意识到,这个孩子,现在对她有着很浓的依赖。她不知建立了这样的依赖,到底是好还是坏?
宋檀就那么盯着她,尽量控制着情绪,可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出卖了他。
寺庙除了请香还愿拜佛,也有些人家的未婚男女悄悄相看,也会以寺庙香客的身份做掩盖。
玉芙观宋檀铁青的面色,恍然大悟他怕是误会了什么。
她与二哥萧玉玦平素在同一个府里都很少见面,很少说话,此刻二人却在这荒山古刹中,遮遮掩掩,奇奇怪怪。
玉芙瞟了方才与她拉扯间衣冠松散的二哥,难得地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原来清冷如谪仙的二哥还有这般时候。
蹲守了好些天,总算让她抓住二哥了,果然在这寺庙中,正拉拉扯扯往外头走,不想就让寻她而来的宋檀撞见了。
玉芙哂笑,推着宋檀的肩膀往外走,“我回来拿经书,恰巧碰见二哥哥也在寺里,咱们一起回去罢。”
说罢,又奇怪道:“臭小子,他可是我二哥啊,你想什么呢!?”
萧玉玦挑眉冷笑,语气清清淡淡,“是啊,你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落了雨,滴在宋檀脸上,他抬手一抹,深吸口气,转身往山下去了。
身后传来玉芙絮絮叨叨的声音:“二哥,我跟你说,这个和尚就只是名声在外,实际上没什么见识也没修出什么真章来,你不要被他骗了!你若想找得道高僧论道……不对,二哥,人世间这么精彩,红尘滚滚多吸引人呐,你可不能想歪了……”
萧玉玦神色平静地拾级而下,“知道了。”
*
京畿重地的解元与地方上的含金量大不相同,宋檀中了解元之后,竟也有一些给他的拜帖,他无意游走在权贵中,也不喜跟人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互相恭维,便大部分都拒了,除了有些不能拒绝的。
比如恩师陆行。
在鹿鸣宴上,有学子问起玉芙,众人都以为玉芙就是宋檀的姐姐,年纪不大,明显是未嫁女子的装扮,花容玉貌见之忘俗,所以都想向这位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小舅子的人,来打探些佳人的消息。
宋檀一直垂着眼眸,神色疏淡,不怎么理会他们的问询,如此一来,那些学子都是要面子的,就不好自讨没趣了。
玉芙去了哪里呢?
他不知道。
今日来赴宴之前,他去蘅兰苑,扑了个空。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姐姐的行踪已经无从得知了,就好像潮水缓缓褪去,骤感寒凉,待他察觉时环顾左右,已空无一人。
宋檀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双手伏在汉白玉凭栏处,寒意自指尖沁入心底,难受。
他还不愿让姐姐看出他的这份失落,免得姐姐会更不高兴。
玉芙也没去做什么事,她能改变的事情太少,并非说是重生一世就是万能了,就像昨夜,即便她多加防范,二哥哥还是出现在了玉佛寺中,与前世的轨迹渐渐重合。
二哥为人太过沉寂,心上芜杂的事多,又不愿与人倾吐……罢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于宋檀,玉芙并非没有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但她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他不要太过依赖她,自己慢慢成长起来。
她现在已不担心他往后没有立身之本,只要按部就班,等春闱必然会夺得一甲进士。
只不过一个怀着赤子之心的少年权臣,又如此依赖萧家依赖她,若萧家真出了事,对于自己孤弱无依时所伸出援手的人,他急乱之下会如何呢,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这不是她所求啊。
玉芙拧着眉,目光幽幽,红唇抿着,心变得飘忽、不确定、不安稳起来。
思来想去,玉芙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心情不佳,便约了密友林琬出来游玩,二人泛舟湖上,煮茶焚香,闲话家常。
深秋的天,两岸层林尽染,斑驳落叶萧萧而下,映在平静的碧波里,船徐徐划过,搅碎了一池绸缎似的流光。
林琬已嫁了人,看起来气色很好,眉目见还保留着闺阁娇女的天真烂漫,想来是婚后生活过得不错。
“你还想着那梁鹤行么?”林琬啜了口茶问。
玉芙倚在船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飘忽的水面上,她愈发提不起精神,摆摆手,恹恹道:“哪里就想他了,他算个什么。”
“谁能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人呢。”林琬说,“早些看清他,是好事情呢。”
是啊,若是上辈子早看清了梁鹤行,她就不至于被憋闷棺中憋死啊。
想到这,玉芙就来气,还有前世她婆婆这个笑面虎虚伪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玉芙提起精神来,冲林琬笑笑,“有一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帮?”林琬诧异道,倾身向前附耳过去,“要我干什么,你说就是。”
玉芙并没有什么诡谲莫测的害人法子,前世学不会的东西,今生她也很难学会,有的只不过是重活一世带来的一点预知的福利罢了。
玉芙说完,林琬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咂舌赞同,“你早该这样的,怎么能就叫梁家人这么欺负了去!?那梁鹤行名声毁了,但你也被他耽误至此呀,哪能就这么算了?这个法子好!”
哪管整治那梁家老夫人的法子是不是高门千金的做派,横竖先出气了要紧!
“你当真觉得好?”玉芙问,于细碎的波光中朝她不安地皱眉,有些担心。
“这不是她罪有应得么?你不知道梁鹤行她娘在宴席上明里暗里都怎么讽刺你的,说你一个高门贵女未嫁千金,成婚前与汉子私相授受,你先引诱他儿子!”林琬没忍住,还是告诉了玉芙。
“父兄他们在朝堂上呛得脸红脖子粗是他们的事,谁贬黜了或者是被圣上冷待了又如何,那些流言蜚语还在。咱们就用咱们的办法好了!”林琬道,“不过,你也该找找下家了,你和梁鹤行的事,明眼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你若是再不找,好的都被人挑走了,你不知道,成亲也有许多好处呢……”
“谁说我不找了,我巴不得找个更好的呢,这不是之前忙我弟弟的事么。”玉芙敷衍道,来了精神,眼睛发光,“你知不知道,他中了解元?”
林琬颇为奇怪,“中解元怎么了?离状元还远着呢,你就这样开心了?还跟我炫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你亲弟弟呢?”
“反正他就是很厉害。”玉芙掩唇笑道,有种养大了儿子的成就感,“他能走到这一步,我也就放宽心了……”
林琬很难理解玉芙对宋檀的感情,一脸“不是吧”的表情。
玉芙知道,自己对宋檀,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无法理解的。
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那小姑子和梁家千金关系好,过两日我就和小姑子去梁家,再带上我那个五六岁的小叔子,你且放心吧!”林琬道,此时婢女端了煮好的清茶过来,林琬朝玉芙让了让,“你尝尝,是滇南的红茶,和咱们这的不一样呢,加了牛乳进去,天冷喝一杯很是暖胃。”
“不喝,喝茶有什么意思,酒热的如何了?”玉芙侧过脑袋问婢女。
婢女捧着温过的酒递给玉芙。
玉芙接过,轻轻吹了吹,才呷了一口,船身忽然猛地一动,那冒着腾腾热气的酒就这么倒在了她的衣襟上。
原是一艘船撞上了她们的,林琬惊呼后掏出帕子来赶紧给她擦,玉芙就隔着帘子影影倬倬地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
身形挺拔,迈着沉沉的脚步,用桨定住了她们摇摇晃晃的船邦,斥责自己的船夫道:“怎么摇的橹?!”
说罢,他站在船头,向船舱中的人拱手,“惊着小姐了,实在对不住。”
男人下颌硬挺,鼻梁很高,玉芙自帘后望向他,唇角有了笑意。
果然是他!
“你进来说话。”玉芙道。
船舱外的人明显沉默了,屏住呼吸,想起了什么。
他听她的召唤,一步步走进来,定定看着玉芙那张熟悉的娇靥,似少时那般乌黑清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二人视线相触时,一同认出了对方。
“玉芙?”
“沈泓!”
“你从北境何时回来的?”玉芙率先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沈泓是她少时的玩伴,昭平侯府的世子,虽是世子,却并无等着承袭爵位的安稳惫懒,而是在十五岁时主动请缨去了北境那混乱之地。
只有玉芙知道,他虽贵为世子,却因母亲早逝而备受继母的苛待,之所以远走北境,便是有此原因。
此去五年之久,是何时回来的呢,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前世沈泓回来的时候,玉芙已然嫁去梁家一年,早就与梁鹤行游山玩水去了。
“顺利。”沈泓淡淡道。
“顺利?我怎么听说北境边境混乱,失了好几座城池,是军中一位不知名的前锋横扫千军给抢了回来,这人不会是你吧?”林琬道,“过来坐下说话呀,这么客气作甚。”
沈泓面色微变,目光凝在玉芙脸上,又移到她渗了污渍的衣裳上,一时间愧怍不已,久远的回忆层叠而来,心中闪过的是少女鼓励的话语和与他拉钩的手。
他小的时候瘦弱,许多孩子都不想和他一起玩,只有玉芙不嫌弃他跑得慢还一推就倒。
“看什么,非礼勿视!”玉芙举起团扇挡了挡。
沈泓连忙将目光挪开,讷讷对外面的船夫道:“快往岸边划。”
林琬和玉芙相视一笑。
三人找了一处酒肆用了饭,纵马往回城走,路过集市,沈泓说什么都要当下就在绸缎庄买件新的衣裳赔给玉芙。
玉芙拗不过,便跟着他去了上京城中颇受勋贵青睐的绸缎庄,她本想随意拿一件凑合凑合,怎料那沈泓无论如何都要买下店里最昂贵的一件赔给她。
那件衣裳昂贵,用料也十分舍得,价值千金的缂丝和南海珍珠跟不要钱似的用在上头……可是,风格与玉芙喜欢的很是不符!
奈何沈泓盛情难却,玉芙在沈泓笃定而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僵硬笑笑,穿着那身华贵非常的衣裳回了府。
一路上玉芙感叹,沈泓真是变了好多,或许是在军中一场场厮杀中炼出的冷硬罢?就是与京中的权贵公子哥儿不同呢。
不过没变的就是,他还是这么实在。
一回蘅兰苑,就见宋檀等在房里。
玉芙捂着胸口,“你吓死我了,你杵在这干什么?不是与人吃酒喝茶去了么?”
她很是乐意宋檀能有自己的生活,能有志同道合的挚友,就算是些章台走马的纨绔也可以啊,他这个人过于板正拘谨了些,得有人把他带一带。
“姐姐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宋檀冷声问。
鼻息间是丝丝缕缕沁着酒酿的甜香,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往下沉。
“跟朋友喝酒吃茶去了啊。”玉芙兴致勃勃告诉他,“在湖上泛了舟,还吃了梵月楼的新菜,这不,还买了身新衣裳。”
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哼着小曲儿,愉悦得很。
她伸开手臂展示,眼睛眨巴眨巴,“怎么样,好看吗?”
须臾,他自她流光溢彩却与她气质极其不符的衣裳上移开目光,不经意问,“姐姐何时交了这般老气的朋友?”
她有父兄,有朋友,有不知名的贵人赠香衣,与友人相会,她一张清艳的脸更加艳光四射。
一切似乎回到了来萧府之前,他什么都没有,谁都不会牵挂他,他只能孑然一身行走在这无趣的世间。
宋檀心底陡然涌出的酸涩和不安快要将他淹没,他垂下眼,生怕这情绪从他眼睛中泄露出来,他知道,姐姐不喜这样,姐姐喜欢他有朝气。
“你不认识,我以前的朋友,从小交好的。”玉芙说道。
空气里还有细细的酒气,丝丝缕缕巧妙游曳,游进他心里呛得他眼眶发胀,宋檀的眉头越拢越紧,忍不住又问:“你喝酒了?”
“喝了点,不多。衣裳上还撒了些,所以人家赔给我件新衣裳。”玉芙懒懒道,推开软帘停住脚步,“你找我何事?要不要进来?还是天色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要不要进来?
宋檀长睫垂下,非常缓慢问:“姐姐玩的开心么?”
“开心啊。”玉芙懒洋洋的,一手叩在门框上,脑袋贴着自己的手,软绵绵道,“很久没和朋友们这样玩乐了,很开心。”
“姐姐朋友真多。”他寸寸打量她,“很多人都想跟姐姐做朋友吗?”
“那是。哦对了,沈泓,我也可以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朝廷新贵呢,他说他自北境回来不是白身回来的,是封了个什么,什么将军来着,我忘记了,但就是很厉害就是了。”
少年将军……姐姐也会向往那样意气风发的男人吗?
她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往下沉一份,他什么都没有,一个解元而已,什么都不算。
还需要努力才是。
他只安静地注视着她,“不需要。不需要介绍给我认识。”
“你这个人,就是太沉闷了,不爱交朋友。”玉芙教导他,轻抚云鬓,明媚的笑眼在星空下璀璨烂漫,她竖起食指摇了摇,“这可不行,男人这样怎么能行呢。”
酒气上涌,眼前的夜色和人都有了虚影,玉芙晃了晃脑袋,下一刻,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却被人捉住。
“那姐姐说,怎么才算行?”宋檀执拗道,“哪样的男人,在姐姐这里才算行?”
她不胜酒力,那果酒好喝,就贪杯了些,此刻才觉出厉害来,被他这么一拉扯,脑袋更晕了,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什么男人,什么行不行的……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却浇不灭宋檀心中的火,他冷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不是小孩子,你才十七,还没及冠呢,没及冠就都是小孩子!”玉芙懒懒道,懒得理会他青涩细腻的小情绪,笑着拧了拧他冷白的脸颊,“过年还要给你包大红包呢!”
自己慢慢成长吧。
她哪能什么都回应他?
宋檀紧抿着唇不说话,下颌线紧绷,深感无比的躁郁焦灼。
他这副缄默冷峻的模样,像极了玉芙心目中的萧檀,她不禁怔住,又轻轻闭了下眼睛,借着酒醉的恣意慵懒,喃喃道:“萧檀。”
宋檀以为是“小檀”,颇为无奈,“姐姐不就比我大两岁?不胜酒力还这样喝?我给你拆发髻,侍候你洗漱,早些歇息罢。”
“不是的,你快回去罢。”她赶他,兀自踉跄着往里走,迷迷糊糊道,“我可比你大多了……”
小檀要发疯了,萧檀抵达现场倒计时啊~
第34章 晓事通房:姐姐你为何不教我?
初冬的天,青湖边薄雾缭绕,树杈子上结了冰晶,初升的一缕朝阳带来丝丝暖意,那剔透的冰晶便悄然落入了水中,与湖内暖流融在一起,了无痕迹。
宋檀收了势,负手而立,一旁的马夫面露欣慰之色。
这两年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已颇有成效,眼前的少年虽不算得是彪悍威武的体型,却比两年前强了太多,手臂肌肉线条结实漂亮,肩膀平而阔,连着极其优越的背脊,腰腹劲瘦,行动间很有力量感。
“公子这两年的个头真是窜得很快,若是长慢些,便会看起来更为魁梧。”马夫称赞道。
二人立于凛冽寒风中,却都冒着热气,身姿飒爽。
“多谢马师父。”宋檀拱手道。
“公子如今中了解元,就要为来年春闱做准备了罢,这两年与我一起习武,强身健体强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停了?主要是过了年,我就可以赎了身契,回乡娶妻生子去了。”马夫说道。
“届时我备一份礼给您。”宋檀动容,面前男人刚毅的面容上有罕见的柔情,他忍不住问,“师娘是何方人士?”
“什么师娘,小公子,都说了许多次,您不必叫我师父。”马夫说,“她就是我们乡里的,一直等我呢。”
“您教了我许多,就是师父。”宋檀坚持。
“嗐,您还是客气。”马夫红了脸,却十分受用,想了想又道,“小公子过了年就十七了,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宋檀无比确定自己想娶的人只有玉芙,可惜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力插手姐姐的事。不过还好,她暂时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他只需再努力些,来年春闱……
玉芙要再等等他,等等他才是。
昨夜她说她比他大多了,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什么意思,宋檀琢磨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是因为年龄么?
宋檀从未觉得自己与玉芙有什么年龄上的困扰。他是比她小两岁不假,只两岁而已啊!
他想争辩,可对上她慵懒带笑,会说话一般的眼睛,他就怂了。
只能当弟弟。
玉芙太耀眼,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对她的喜欢愈发藏不住,或者说他不想藏了。
他暂时还配不上她,但他可以朝着她喜欢的方向努力!
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不能去问她……可以问别人。
少年眼睛亮了,拱手拜别了马夫,往立雪堂的方向去了。
看着这一直淡淡的小公子脸上终于露出青涩的笑容来,马夫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个时辰,身有功名的人不会闲在府上,萧停云必然不在,宋檀到立雪堂的时候,婢女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那相府千金来了之后,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到了冬日,就要更换冬日的软帘和廊庑下的防风帘。
经婢女指引,宋檀看见那位叫雪凝的姑娘怀抱着扫帚在发呆,对着空空的院落,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雪凝察觉到宋檀的目光,回过神来。面露惊愕之色,迎上前来,“檀公子怎的上这来了?”
“先前拜托你的事,可有了眉目?”宋檀低声问。
提起此事,雪凝有些泄气,原以为芙小姐不会对檀公子有什么,谁知……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没有去找宋檀领赏。
雪凝道:“檀公子,您跟我来。”
到了僻静之处,雪凝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中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忿忿。
宋檀有些着急:“姐姐她平日都看得什么话本子,都与谁交好,可打探到了?”
雪凝下了决心,从袖中掏出画卷来递给他,“公子且看看罢,芙小姐画了许多幅。”
宋檀狐疑接过,在看清画上人时,先是惊喜,而后顿住,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半晌,他抬眸看着空气,声音低低的,“这不是我。”
“怎么不是公子?这不与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么,就是脸上多了道疤?是疤还是小姐画错了?”雪凝指着画卷。
气氛好像凝固住了,宋檀的脸苍白而僵硬,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立雪堂的,亦没听见雪凝在他身后喊了什么。
手中的画卷攥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沉重,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迷茫交织。
那画上的人年轻英俊,却从左侧下颌到胸膛有一道长长的猩红的疤痕,除此之外,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
可他与他又是不一样的,此人泛着一股寡淡的邪气,一双幽深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画卷注视着他。
他在梦里已见过这个人许多次,他吻遍了姐姐的玲珑肌骨,将娇花似的姐姐折下,用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紧紧拢在怀中。
宋檀心里很乱,一时没了头绪,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在触手可及之处睥睨着招手。
寒风扑面,他去了马厩跨上马,纵马疾驰。
不知要去哪儿,此般情境,他满身迷惘,跟来萧府时一样。
那些狂乱荒唐的梦境,梦里的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那人身上有着深不可测且混杂苍凉的气息。
姐姐待他无条件且没有原因的好,时常看着他像看着另外一个人,还有几次他挡住了下半张脸时姐姐骤然发亮的眼睛,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处好像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他是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少年扬起马鞭,驱使马跑得更快,凛冽的风吹过来,他的神情冷冽起来,那是一直以来患得患失被落实后的自暴自弃。
*
傍晚时分,玉芙从府外回来,带了林琬回府,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如何能不开怀呢,梁家那老妖婆被收了管家之权,还被送到了庄子里自生自灭。
前世她对自己这个婆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计较罢了,梁家有多少银钱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这老婆子别把梁家亏空,要她来补贴就是。
那老婆子做假账很有一套,也不知是和管家如何串通的,将梁家的钱去交给自己的弟弟拿去赌坊放债,赚了钱就自己藏下,赔了钱呢,她也有的是办法把账抹平,总之表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
而真账本,就包了油纸藏在梁家正厅门前的荷花池里。
方知意随自己小姑子今日一同去了梁府,还带着五六岁的侄子,孩童顽皮,非要去捡掉进荷花池里的蹴鞠球,方知意指使早就交待好的小厮去池子里翻找,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那包裹着油布的真账本。
梁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色,色厉内荏阻拦着不让看。
放赌债,做假账,匿钱财,这等行径都不是有损妇德了。
梁太傅在朝堂之上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妇人家的遮掩哪里瞒得过他,客人在场,众人都看着,他又最是要面子,当即就下令仆役将她绑了送去了乡下庄子里。
林琬描述完当时的场面,仿佛血还沸腾着,有些可惜,“你都不知道多解气,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跟我说我就能想象到。”玉芙莞尔。
廊庑外月影摇曳,照着一抹薄影,方知意拢着手炉,听着院墙内的阵阵笑语,何几曾时她也这般跟家中姐妹闲话家常,现在却套上了端庄大度的假面。
站了半晌,院墙内笑语将歇,方知意拢了拢斗篷,脸上挂上了温雅的笑容,人未到笑声先至,“芙儿妹妹这可是有客人?”
玉芙与林琬二人围坐在熏炉旁,见方知意过来,玉芙站起身来朝她招招手,“嫂子来了,快来,坐。”
又转而对紫朱道:“再温一壶牛乳茶来。”
林琬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约罢。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记得了,放心罢,定给你那心肝儿宝贝弟弟挑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林琬走后,玉芙以为嫂嫂找她有什么事,但旁敲侧击问,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方知意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直说。
玉芙重生后性子比前世要平和得多,便与她闲扯了起来。
眼看没什么说的了,玉芙压低声音悄声问:“嫂嫂,你可知小郎君小公子房中是不是都得有晓事儿的丫头?”
这个“晓事”是晓什么事,就不必明说了,都懂。
以前玉芙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直接去问哥哥们,现在大哥哥成亲了,有了嫂嫂,这事就好办多了。
孩子大了,有了心思,就不能憋着。她不是不懂他对她的情意,喜欢是最藏不住的。
抛开他当萧府赘婿与她为他预设的人生截然不同不说,就光说年少时的情意,有多少不被时光打磨的面目全非的?
谁能说年少时的爱就不是真的?
是真的,只不过就是在当时。
何况,他不是跟立雪堂的雪凝也不清不楚么?紫朱才看见二人在一处有说有笑。
玉芙说不出自己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心情,就好像悬着的一颗心落地,还好他的这份喜欢没能持续太久,且不是只对她,这样也好,让她少了烦恼。
她以前太过关心紧张他,影响了他的判断,这很正常。
他少年心性,不能冷静理智地处理一些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也很正常。
“你是说雪凝?檀院那位,与我立雪堂的婢女雪凝是有些来往。”方知意好奇问,“你当真要替他讨了雪凝去?”
“嫂嫂你也听说此事了?”玉芙微笑道,“我知道立雪堂的婢女都是被调教的干活利索,可独当一面的。”
方知意拧眉,心下了然,原来她这小姑子真与檀院那位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一直不信,男女之间有这般没来由的好。
“好,我择个好日子就办。”方知意说。
茶汤热气渐弱,玉芙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宋檀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只能是这样。
宋檀若真的喜欢雪凝,将雪凝娶了也没什么不好,她可不想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家里放着,心却在另一个身上。
反正他不需要用婚姻来提升自身什么。
“那谢谢嫂嫂。”玉芙淡淡笑道。
“说什么谢,雪凝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能跟府上公子,算她一场造化。”方知意说,盈盈笑着,“先前我还想将停云的通房抬个贵妾呢,但来了都好几个月了,他捂得紧,我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倒显得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了。”
“大哥哥还有通房?”玉芙讶然,连同那茶一起咽下,“我竟不知道。”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他捂得多紧。”方知意秀眉蹙着,“我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么,夫君这般防着我。”
“不是的嫂嫂,哥哥绝不会这般想你的。”玉芙连忙握住她的手,“这样吧,改日我去问上一问……”
她都活了两世,并非看不出方知意的目的就是借她之手来逼问大哥哥,但她不得不应下。
怎料方知意浅淡笑道:“不必,你真当我在意那般人物?我不在意的,就是与你闲话家常,你可别放在心上,也不用去停云面前提她,免得你哥哥觉得我小气。”
玉芙顺坡下驴,点点头,“我听嫂嫂的。”
自家哥哥啊,难免偏袒。
更多的是,她不信哥哥能有这样偏爱的通房,在她记忆里,大哥哥根本没有对什么人或什么物特别喜欢,更别说喜欢到要好好保护起来,藏起来的地步。
方知意起身,“那我便先回去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打发雪凝去檀院,我也给她备些金银细软,不枉她这些年在立雪堂勤勉伺候。只是,你当真舍得?”
“舍得什么?”玉芙问。
“舍得你那宝贝弟弟宋檀呀。”方知意余光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又柔声道,“你真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嫂嫂说笑了,姐弟而已。”玉芙坦然道。
“那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芙儿也早些歇着。”
玉芙已起身,草草披了大氅,“嫂嫂我送你。”
刚掀起软帘,就看一黑影在院中站着,身形挺拔,束发的玉冠有些偏颇,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漆黑的眼眸。天空中孤星疏落,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仿佛与夜色一起归了天地间的安宁。
“你姐姐正为你张罗好事呢。”方知意眉眼中透着喜气,“真是有个好姐姐。”
宋檀亦笑了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无边的苦涩,是无穷的无奈,那被他撕碎的画像还攥在手里,身体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玉芙微微怅然,对他招招手,“过来。”
听到就听到吧,她就是把他当弟弟。
宋檀垂下眼,喉头剧烈滚动,他多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藏不住,干脆就不藏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有她,什么都不知。
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宋檀是从城外走回来的,一步一沉,似有千斤重。
等慌乱的心静下来,他还是想到她身边。
却听到了她的回答。
宋檀神情带着些阴郁,一双清冷的眼直直盯着她,满是心如死灰的颓靡,咬牙道:“姐姐当真要为我,为我寻个晓事儿的姑娘?”
“你不喜欢雪凝么?”玉芙的声音温柔低沉,循循善诱,“你若喜欢,我便替你要了她来,你若不喜欢,我不强迫你,待你找到喜欢的姑娘了再与我说。”
他静静听着,心头更冷,睨着她故意问:“晓事是要晓什么事?”
“……”玉芙脸有些烫,含蓄笑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宋檀心里萧索不已,她虽然把他当成旁人,但她是真的对他好。若真论起来,他还得庆幸自己长得像那画中人。
就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宋檀喉头哽住,她温和平静的话语,坦然的笑容,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字戳心,心头见了血,爱而不得的恨意翻滚起来,他真恨不得……
“姐姐事事教我,怎么这件事就不能教?”他很认真问。
“这件事我真教不得。”玉芙无奈道,品咂出他或许明白了些什么,佯装嗔怒,“你小子是不是拿我打趣呢!?”
他失神僵立在漆黑的夜里,瞪着涩涩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又倏地自嘲发笑。
巨大的刺激和失落让他头脑混沌起来,完全忽略了自己频繁梦到那个男人的蹊跷,窗外的天色像是陷入了永夜,永远都亮不起来了。
玉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受不了少年青涩又沉闷的心思,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心里可是有了人?”他问。
玉芙怔住,她心里有什么人?重生一世,她心里只有对萧檀的愧怍和对父兄的牵挂啊。
不等她回答,宋檀袍袖翻飞,转身大步而去。
宋檀回到自己房中后,枯坐了许久,而后将那撕碎的画像一点点拼凑起来,死死盯着画中男人。
他的头脑已经混乱,心如寒灰,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之所以陷入那些梦境,或许是姐姐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太甚。
姐姐给了他一切,他应该让姐姐如愿才是。
少年沉默与画像中的青年对望,嫉妒且艳羡。
几息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案牍的一点寒芒上,眼神又冷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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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病:我克制过不爱你
翌日的清晨,沉睡的萧府是在福子惊恐的叫声中醒来的。
玉芙鞋都没趿好,边跑紫朱边在后面为她披大氅,檀院与蘅兰苑的距离,她从未觉得这么长过。
她指尖颤着推开了宋檀的房门,便看见那几乎令她晕厥的一幕。
即便洒扫过后,空气中仍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那少年枯坐在床沿,低垂着眼眸,原本无暇的面颊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红痕,从下颌到胸口。
竟与前世的萧檀一模一样!
玉芙惊駭地睁大眼,眼眶发热,胸膛剧烈起伏着,心痛难当,她缓步走向他,俯下身,望着他苍白的脸,颤声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对我?”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眸中簌簌而落,她拧着眉,咬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画,如何就落到他手中了?他这是疯了么!
那狰狞可怖的疤痕裂着深深的裂口,他似乎已经痛的麻木。
宋檀一夜未眠,双眼泛着红血丝,定定望着她,似乎在那股倔强和不甘自麻木中终于醒了过来,他沉沉笑了笑,快乐到想落泪,“姐姐喜欢吗?”
他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了!他终于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了!
玉芙眼中都是泪,映着少年充满渴望和狂热的样子。看他受伤的面颊,那伤处红肿渗着血,锁骨处深可见骨,好像她的心也跟着渗出血来,又疼又涩。
“从来都没有什么雪凝,我不过是让她帮我打听姐姐的消息。姐姐,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靠近你,心跳的就厉害,跳的雀跃,跟病了似的。”宋檀眼神很亮,流露出对她的痴恋,攥住她的手腕,“姐姐来摸摸。”
她被他攥的腕骨发疼,跟他拧着劲,泪眼婆娑盯着他,“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为什么这么伤害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伤害我!?”
他松了劲儿,手肘撑着床榻,往后仰了仰,修长的脖颈还染着干涸的血迹,暗红与冷白,触目惊心的瑰丽颓靡。
他似要把她望穿,“姐姐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我喜欢你一声不响画花自己的脸?”玉芙提高了音调,厉声道,“你可知你伤了容貌代表什么?且不说我朝官员不可面目有损,就说在街市上摆摊的小摊小贩,人家买东西的都得挑个顺眼的去买呢!你,你真是疯了!”
转而冷冷对这一屋子的下人说:“给我查,查出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我房中的私物偷出来给人!”
“国公府是没规矩了么?你们这些人吃着萧家的,倒欺负起萧家人来了!他年纪尚轻不懂事,你们还不懂么?”玉芙怒极,转身冲出去,脸上还带着泪,却一声比一声凄厉,语无伦次,“让我知道哪个心黑手狠的做下此事,我决不轻饶!扭送衙门自不在话下,盗窃之罪都是轻的!他是我弟弟,他是我心尖上的人,你们难道都不知道么!?到底是谁撺掇他这样自毁!”
玉芙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重重击在宋檀心上,他的心倏地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种悔意徒生。
不是悔他划花了脸。
是悔让她这样伤心。
他看不得她哭,看不得她这般崩溃伤心,也从未见过她摒弃了贵女的风仪和尊严,哭得如此失态。
她连绣鞋都没穿好,露出的一小截玉一般的皮肤被冻的通红,以往梳得油亮的发髻散乱,大大的眼睛盈着潋滟的水意,小巧的鼻翼因情绪激动而忽扇忽扇。
那腰背挺直,永远从容清爽端丽的姐姐,何曾有这样愤怒又失态的时候?
没人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这般模样是为他,一想到这,他就悸动不已。
宋檀蹭地坐起身来,疾步过去一下子攥住玉芙的手,低低道:“对不住,姐姐,别生气。”
玉芙侧过脸闭目,隐忍又痛苦,眼泪又落了下来。
院中站着的人听着里头的动静,都惶恐低下头谁都不敢说话。
那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灼热,像烫进他心里,很疼。
宋檀忽然难过的不行,低声乞求,“姐姐,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吧,我错了。”
“我只是,只是嫉妒那个能得到姐姐那样目光的人。”他低声说。
她只有在看向覆面的他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深情缱绻交织着痛苦和怀念的眼神。
“我克制过,不去爱姐姐……”他颓然闭上眼,也有泪滑落,涩声道,“可我克制不住。”
“姐姐别生气了,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是我错了。”他把完好的那半张脸伸过来,“打这里。”
见她迟迟不动,他以为是她够不着,这些年他的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她仅仅能到他的下巴,娇小得很。
宋檀干脆跪了下来,仰起脸,睁着漆黑的湿漉漉的眼,“姐姐,打我吧。”
玉芙万般迷茫在心底,他就是喜欢她是吗,那她何时就说了如何也不允?要这样来伤害自己?
玉芙抽回手,后退了几步。
宋檀却如同受了伤害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苦涩和无助上涌到眼眶,徒生灰心之气。
他跪在地上膝行到她身前,红着眼扯她的衣襟,叫她:“姐姐……”
玉芙身体紧绷,想扶起他,可抬起的手却在沉默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那双怯生生又执着的眼睛。
是她的错。
哪有别人,宋檀,萧檀,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萧檀前世给她的震撼太过,她便只当面前少年便是自己救赎的彼岸,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有感情啊。
感情这等事,哪是能控制的呢?
玉芙垂眸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的身影被初升的晨曦勾勒了一层金色的边,身形修长结实,看起来与男人无异,早已不再是那个孩子。
是她始终把他当作还未长大的小男孩。
他陷在自苦自厌和对她生出的模糊爱意中不可自拔,拼尽前程和容光,以决绝偏激的方式,证明自己一腔浓烈的爱只能给她。
这种少年特有的不顾一切和炙热,足以让人动容。
玉芙眼睛湿润,哀哀望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跪在地上的少年如同一具没了进退的枯骨,任她拿捏。
这不是她想要的啊。
“怎么办呢,你怎么办呢?”玉芙无力又无奈,“你为什么啊……”
前世萧檀容颜被毁的原因她不曾得知,今世却清楚明白是为她!
玉芙忽然意识到,前世的萧檀竟是覆着面,站到了九卿之一的位置。
这一路他是如何蹚过来的呢?她只觉得自己心疼的喘不过气,憋闷不已。
黄澄澄的日光照的居室里一片淡金,好像一个温暖又隆重的梦。宋檀伸手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贪婪地贴上去,“这样姐姐就别想抛下我了……”
玉芙深吸一口气,她雪白的脖颈脆弱低垂着,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怅然,“你容我想一想,想一想。你先好好养伤罢。”
*
兴许是因为生了气的缘故,亦或是穿着绣鞋奔跑着了凉,玉芙当夜便来了癸水。
以往的这种时候,她是不会腹痛的,但这次痛的昏天黑地的,喝了小桃喂的四物汤和姜汤后,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帐子里一片昏暗,未掌灯,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破晓。
恍惚中宋檀那张倔强的脸又跃入脑海,冷白青涩的脸上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玉芙只觉胸臆中是泄不尽的后悔和心酸,发作不出来,又无法释怀。
她这是怎么报恩的?报成了这样。
自重生以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助、软弱过。
月华的清晖透过窗纸凄凉洒入,玉芙睁着迷茫空洞的眼,看着精致华美的居室,云母屏风,剔透的琉璃窗,珊瑚盆景,异域铜镜,这些都会如前世那样,有毁去的一天吗……
深重的恐惧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心,玉芙眉心紧蹙,捂着绞痛的腹部,又沉沉坠入了昏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朦胧中感觉床褥轻而缓慢地塌陷,腹部被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紧蹙的眉头逐渐松开了。
那人的呼吸沉而缓慢,带着些轻颤。
而后她感觉颈间被什么蹭了蹭。
“姐姐,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对不起……”
她迷迷糊糊的,却也意识到是宋檀。
傻小子,划伤了自己,反倒给她道歉?
玉芙无法抵抗他的脆弱细腻,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柔软起来。
她艰难睁开眼,又缓缓闭上,虚弱的轻声挤出两个字:“乖啊。”
她不会知道,这是与他作为宋檀见的最后一面,只凭本能朝他伸了伸手想安抚他。
暗夜中,那泛着莹白光华的指尖,在触及少年面容时无力垂落。
宋檀看着重新睡过去的姐姐,很乖的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跪在床下的脚踏上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怯怯的,充满忐忑和不安。
姐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眼中都是如水笑意的姐姐,亲昵,温柔,永远对他有耐心且无条件的好。
可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此。
宋檀绝望地想。
下一章萧檀上线
第36章 他是萧檀:合二为一
玉芙躺了几日,身上爽利了,心中却还是沉沉,起开身推开窗,朔风骤雪,又是一年冬天来了。
人爽利了,脑子也清楚了,唤来紫朱耳语一番,晌午过后,就听说方知意处置了雪凝。
具体如何处置,玉芙实懒得问。
北风拂过,琼花碎玉簌簌而下,低垂的梅树枝子被修长的手抬起,露出一双琉璃似的眼眸。
公子如玉,成婚之后更添几分风流蕴藉。
玉芙倚在窗边对萧停云笑,“大哥哥!”
怎料萧停云面色微变,大步过来将她拽了一把,伸手关了窗子,“病了几日这才好,就吹冷风?芙儿怎的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为自己操心?”
萧停云话音一落,玉芙就捂着肚子故作受不住疼状,眼睁睁看着大哥哥面色稍霁,训斥的话语也放轻了。
紫朱来添了茶,萧停云与玉芙对坐,观她气色如常,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苍白病弱,虽放了心,还是嘱咐道:“找太医来给你诊治诊治,以往都不疼,这次怎会这么疼?”
萧停云是知道原因的。
宋檀自毁颜面一事已传遍了萧府,这会儿估计上京中许多人都知道了。
才考出来的解元就如此惊天之举,无异于自毁前程。
春闱虽然没有明确规定面容受损者不能参加,但即便他中了进士,在授官时,要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所要求的体貌丰伟,他便达不到了。
萧停云本想着妹妹喜欢他,养在府里也没什么不好,就如同养个狸奴,养个鹦哥儿,只要芙儿开心便可。
可妹妹偏要他出人头地。
此番可能要失望了。
玉芙只是恹恹的笑,淡淡道:“已经不疼了,没得大碍的。”
“你嫂嫂请了戏班子,下晌过来唱,届时芙儿去听听,解解闷儿?”萧停云说。
杳杳的戏腔恍若隔世传来,玉芙想起前世她很喜欢听戏,府里隔三差五就要请上些知名的戏班子来,她坐久了累了说腰疼,大哥哥就笑她小孩哪有腰,这么说着,却给她腰后面垫了厚厚的软枕。
可现在想想,那些尖利的戏腔只让她觉得无趣聒噪。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确如此,她身上竟发生重生这样的奇事,宋檀也还如前世那样毁了容貌,对生活失去了掌控感,让她无比灰心。
“不想听了。”玉芙捧着茶盏,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意思。”
看妹妹神色迷茫寂寥,萧停云挑挑眉,居然还真知愁滋味了,亦或是情滋味?
玉芙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问道,“爹一直没催我再相看哪家公子,好像也没有哪家公子来萧府提亲?我这行情就沦落至此了么?”
或许她有了相好的,宋檀便能冷下来了。
不是她不喜欢宋檀,而是的确想象不到与他做男女之间亲密的事的样子。
也不想和他的关系从现在的亲昵变得日渐丑陋。
他可是她的弟弟啊,是她悉心教养,一手栽培的花?
不,是草。
她怎么能自己拔了这根草呢!
萧停云慢条斯理拨了拨熏笼,神色淡淡,“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你。芙儿很好,怎会有人不喜欢芙儿。”
“那怎么……就因为我与梁家有过婚约?”玉芙纳闷儿。
“自然不是如此,芙儿不要多想。”萧停云撩袍坐下,暗自好笑,揉揉她的头,耐心问道:“芙儿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玉芙盯着琉璃窗外的梅树想了一阵,歪在软枕上喃喃道:“得是好看些的吧,年轻或者比我大上几岁都行,重要的是……”
紫朱端了银盆来服侍,玉芙坐起来洁面净手,捂着娇靥,声音嗡嗡的,“重要的是别太较真了,相处试试,不喜欢就好聚好散才是。”
萧停云凝视着妹妹清水洗净后的皎白面容,闷笑两声,“芙儿这是不想成婚了?想学天家公主养面首还是招婿?”
“不成么?”玉芙抬眸笑,倒是没多想,脱口就问,“大哥哥你说,成婚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的。”萧停云浑不在意随口道,笑的温文,“你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玉芙适才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妥,但观大哥哥面色如常,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成婚是没什么好,但那只是她个人运道不佳,不遇良人,遭人坑害,这世间是有能够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的,她没有那种福气,不代表旁人没有。
大哥哥是天之骄子,丰神俊朗,与高贵清雅的相府千金实乃绝配。
大哥哥一定有这样的福气。
她希望大哥哥能过的平安顺遂,希望萧家不会再重蹈覆辙。
雪落初霁,晴光铺了萧停云半身,愈发显得肩宽背阔,风度翩然,他看向妹妹,就见妹妹漆黑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笑。
“想什么呢?”萧停云把话题引到檀院的那位身上,“那小子对你生了心思,你不想回应,便想着靠与旁人交好来冷着他?”
萧停云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干预宋檀与芙儿,先前他想着家里有个能留住玉芙的,总比让妹妹被外人勾去了好,况且那小子是真心喜欢玉芙。
如今,观玉芙通透默然的模样,没有情窦初开的羞耻,也没有春心萌动的不安焦躁,他知道她并未对那个少年动心。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妹妹会对宋檀如此青眼有加?
他不由得困惑起来。
抽空要去问问父亲,宋檀真不是他儿子么?
还有,玉芙最终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家,他也不甚明了,毕竟父亲才是萧府说了算的人。
从与梁家的婚事作罢后,父亲也没有明确的表示。他虽然在父亲面前明里暗里表示玉芙受到了伤害,不如养在府中不外嫁的想法,但他知道父亲并未真正允诺。
不过也未明确抗拒,这很含糊。
这种含糊,就给了他将那些求娶之人婉拒门外的底气。
萧家的女儿,怎会无人求娶?她可以慢慢成长,慢慢理解情与欲的区别,选择一个真正与她相配的人。
左右有萧家在,她想过怎样的人生都可以。
而那宋檀,身份是一辈子的硬伤。
父亲不过是将他领回来给口饭吃,他真正能倚仗的能让他在萧府立足的,其实是玉芙。
他若当真入了萧府族谱,记在萧氏长房嫡出名下,便与玉芙无甚可能。
萧停云冷淡笑笑,先前还担忧那小子没什么骨气,怕是要做萧府赘婿,如今看来,他是没能入得了芙儿的眼。
“大哥哥,帮我想着些我的事。”玉芙想送客了,理了理略微蓬乱的云鬓,将披散在腰际的青丝捋到颈侧,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如玉般玲珑的侧颜,雪白细腻的脖颈,还有广袖翩跹间窈窕的腰肢……
萧停云的眸色一下子深沉起来,匆匆移开了目光。
*
又过了几日,玉芙自觉调整好了心态。
宋檀自毁容颜,仕途这条路是走不成了。走不成就走不成罢,左右他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上京的解元可不是其他地方的解元可以比的。
她可以养着他,把他带在身边,她既然一直纵容他,就能一直纵下去。
可是他以什么身份在她身边,才能不受人指摘,她还需要再想想。
玉芙收拾得当后,往檀院去。
许多日没见他了,也不知脸上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檀院此景早已没有了往日热闹,仆役们也都蔫头耷拉脑袋的,明明晴光洒金,这一小小院落却还要冷上几分。
“前几日还以为咱们院子里要添人了呢。”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婢女望着天小声议论,“檀公子如今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厮唉声叹气,瞧了眼紧闭的房门,“你说咱们公子怎么想的呢?芙小姐是什么人啊,怎么能是容他肖想的?”
玉芙站在他们身后,小桃听不下去,咳咳两声,那两个仆役惊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芙微微一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也不多纠缠,只问:“福子呢?”
“福子哥哥去、去请府医了还没回来。”婢女低声说,“公子烧了好些天都不退,昨夜里竟饮了酒,喝的酩酊大醉,本就没吃什么,今日醒来后吐得直干呕。”
玉芙连忙往居室里去。
“小姐勿进,污秽才收拾干净,还有气味。”婢女上来阻拦。
玉芙没理会,便推开了门。
居室里气息混杂,有清苦的药味儿,血腥味,还有酒味。以往她对气味最为敏感,此刻却顾不上掏帕子掩鼻,就急匆匆往宋檀榻前去。
他拧着眉,睡不安稳,那半边脸上的伤已然结痂了,如一道深红色的血线将原本无暇的面容撕裂开来,玉芙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芙儿……”他喃喃道。
虽阖着眼,却也能看出那种肝肠寸断的痛楚。
他口中呓语不止,一声声的芙儿,一声比一声深情缱绻,像是将自己毕生情爱,都汇成这沉甸甸的两个字,渐渐坠入玉芙心里。
玉芙叹息一声,这是连姐姐都不叫了。
她心里微动,不知何时,这孩子竟这样喜欢她了……
她的后悔和惭愧的情绪就这样压在了心底,被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代替。
他好像让她的生命有了新的能力,能够更为包容、理解,柔韧的去选择。
小桃将里间软帘放下,外间的窗牖开了条缝,又点了熏炉,驱散居室中混杂的气息。
“小姐,您给檀公子将被子盖严实些。”小桃端了银盆面巾来,“外间通风呢,我现在进来难免带风,小姐您给檀公子捂好,发热的人可别着凉了。”
萧檀身上瑟瑟发冷又发热,重生之人的魂魄在自己年轻的躯体里不是很适应,今生断断续续的记忆如潮水般层叠涌来,一幕接一幕,前世今生混杂,激得他发起高热。
只感觉有温柔的手拂过他的额头,水波似一层层荡漾的轻声细语,如最美好的幻梦。
府医来看了诊,开了方子后走了,玉芙让小桃去抓药,自己则继续坐在萧檀床榻边,撑着腮,眼眶微红,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桃回来了,“药好了小姐。”
冬日的暖阳柔和,一缕日光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苍白的少年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兴许是发热的缘故,显得嘴唇很红。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烧的滚烫,玉芙怕再不吃药就烧坏了,便不得已扶起他,轻轻推了推,“先吃药,乖啊。”
她把汤匙抵住他的嘴唇,昏沉沉的少年便听话张开嘴,让她把苦涩的汤药小心喂进去。
玉芙遣人用蜜饯化了温水,再一点点给他喝下,温柔道:“不苦了吧?我小时候大哥哥就是这样哄我吃药的,大哥哥若是知道我把这独门秘方用在你身上,不知该多气恼呢。”
他还是没有力气睁眼,脸颊烧的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实则是萧檀陷入这具身体前十七年的混沌回忆中出不来。
前十三年是一样的,没什么可说的。
争吵,痛哭,压抑,饥寒交迫。
可后四年……后四年的记忆并不完整,只那片段都让他咂舌,为何会是这样?!
他想象不到长姐对他温柔笑着的模样,他如何能够跟皎若明月高不可攀的姐姐毫无芥蒂地笑闹?
以前每次他受伤,痛得彻夜难眠,感觉下一刻就要魂归幽冥了,但是想起芙儿,就又能续上命。
最多是在自己坚持不住快死了的时候,去芙儿常去的地方悄悄听她闲话家常,随便她说些什么,哪怕是琐碎的闲事,他听着听着,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哪敢想与她有那样亲昵的时刻?
她瓷白的皮肤,温柔浅笑好像在发着光。还有她为他落泪,湿漉漉的眼睛泫然欲泣。
她事无巨细的偏袒和照拂,在此刻看来就真的像是一个怪异荒谬的梦!
他前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偏这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这一世长姐打心里对他好,而他,还是生了龌龊的心思。
萧檀能够理解,前世长姐看都不看他,他尚且欲罢不能,这一世长姐如此善待他,他怎能不爱她?
爱她,是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刻在骨子里的事。
只不过,前世他的爱晦涩难言,未能宣之于口,只隐于心,镌刻神魂。
她离他,很远很远。
这一世的他的爱,却有着蓬勃的生机。
她拥抱过他,与他十指相扣,喂他吃饭,为他筹谋,甚至……还看过他的身子,触碰过他!
这些都是他纵使做梦都不敢亵渎的事!
阳间的日光摇曳照在他汗湿的脸庞上,回忆层叠涌入,不甚完整都已叫人心神旌荡。
又如烟花碎屑,又美又冷。
那些令人酥了半边身子的记忆纷涌而至,萧檀只觉得戾气横生,妒忌的浑身发疼,像是被置在火上灼烧,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见他越烧越热,玉芙着急的脸都白了,“再去请府医过来,这怎么回事,吃了药还烧成这样,额头都烫手!”
“方才府医说了,檀公子脸上的伤没好呢,就饮了酒,导致伤处恶化,就是会反复发热,若是再发热,就用温水给他擦身上。”小桃提醒。
萧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迅速滚动着,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看起来很是难受,身子也跟着狂躁动了起来。
玉芙伏在他身上压住他,悚然惊得眼泪落下,“这怎么,怎么回事……”
“府医说高热就是会引起惊厥,我去打凉水来!”小桃急匆匆出去,又唤了小厮过来,“帮小姐压着檀公子。”
玉芙不愿让他们碰他,怕把他弄疼了,好在他也不那么挣扎了,只皱着眉,看着平静又痛苦。
小桃未嫁,年纪轻面子薄,有些不好意思给年轻男人擦身,小声说:“小姐,我、我叫紫朱姐姐来。”
“不必。”玉芙阻止她,“紫朱今日跟我告了假,不必去唤她,我来就是。”
玉芙卷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擦的很细致。
他还穿着她给买的亵衣,都短了许多,露出手腕来。
她搓着他的掌心,帕子热了,就再涤荡得清凉。
她用冰凉的帕子摩挲他的额头、眉眼。
少年有着很好看的脸,即便是有了伤痕,也难以遮掩他的好看。
不同于书生气的儒雅,他很英俊,高挺的眉骨和狭长的眼,像是天边的冷月,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靠近。
而闭着眼时,没了看着她时的纯良无害,多了几分邪气和寡淡,就像是一块青灰色的琥珀。
对别人,是端稳,知礼却冷淡的,连说起话来都是散漫的,就和他来时其实没什么两样。
但他对她总是温驯乖巧,把她想要的朝气蓬勃和清朗都给了她。
她掀开锦被,轻轻扯开他的衣襟,指尖触及他脖颈的时候,沉睡的人明显颤了一下。
她用锦帕给他擦了脖子、胸膛,腰.腹,玉芙愈发觉得脸热,一碰他他就会轻颤一下,冷白的薄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起初还觉得有点有趣,擦到后面,那一根根突兀的青色脉络下连结着的,竟鼓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大包……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感叹他的身体可真好看,是何时不知不觉的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呢?
擦完之后,给他盖上了被子,却又见他嘴唇干涩。玉芙找来了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去蘸他的嘴。
玉芙痴痴看着,他的唇形也很好看,因为发热而红艳艳的,她轻柔擦拭着,可他却猝不及防地咬住了她手指。
帕子滑落,她的指尖在他的口中。
“渴……”萧檀含糊呢喃,眼睫微颤。
他凭本能吮.吸添弄她的指尖,喉结滚着吞咽着什么,像是焦渴之人终于找到了令他沉.溺的水源。
玉芙被他吸的心颤,湿漉漉又充满侵略感的舌让她心生一种异样的抗拒,她想收回自己的手,“我、我去给你拿水……”
萧檀耐着性子哄,“别动。”
他的长姐还是如此天真无知又善良,竟不知一个男人一旦对她生了心思,怎么可能会放弃?
对吧?宋檀。
而宋檀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了。
在他跪在姐姐榻前之后的那个夜晚,借酒消愁,醉卧榻上,正被后悔和痛苦压得喘不上气,就忽然被上空处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吸力搅碎了神魂,与在梦中扰他许久的那个青年,合二为一。
玉芙走后,又过了许久,萧檀终于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
枯坐在床榻上的男人额间泛着细密的汗,不见了少年的浮躁和冲动,有一种锋芒内敛的沉静。
残缺的回忆拼凑成新的人生,前世失去她的痛苦被今生细腻温柔的一幕幕缝补,直叫人神魂激荡。
萧檀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薄薄皮肉是为了阻拦他而生成的,以免他迫不及待化作尘埃化作风雨顷刻间朝她轰轰烈烈倾洒而去。
他想念她了太久。
长姐。
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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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不要名分:“分明是她死了,他才要不活了。”
萧檀在高热中,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一切,除去为什么又自毁容颜的这一段。
兴许是太过痛苦或那时候正值他“回来”的当口。
福子端了银盆和面巾推门进来,就看见公子坐在青纱帐里,一半脸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好似想说什么,又好似没什么可说的。
萧檀望向福子年轻的脸,若银盘,圆润,憨厚。
与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福子是个见谁都笑着,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笑面虎,萧国公挑的人怎会错?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忽然问:“长姐为何要如此待他好?”
前世,长姐与他形同陌路,擦肩而过都不识,哪想过能够牵她的手?哪想过她能为他洗手作羹汤包饺子,哪想过她能对他说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这话?
分明是她死了,他才不活了。
真当前世那昏君能随意处置了他么?他既敢去做,就有万全的把握全身而退。
只不过,没有必要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对谁好?”福子摸不着头脑。
月影西斜,静坐在青纱帐里的男人,头微微仰着,抬起手捏了捏眉骨。
他睁开狭长的眼,光从指缝中漏出来,洒在脸上光怪陆离的光斑显得他眸光幽深难测。
“沏些茶来我喝。”萧檀道。
福子讷讷地放下东西,去沏茶。
他惊觉公子已经大好了,那神色,根本不像一个病中人。
萧檀自己提了茶炉来,慢条斯理用沸水逐一烫洗,用铜夹夹了茶饼于微火炙烤。
“跟我说说,说说玉芙小姐。”萧檀怅然笑了,“关于她的什么都行。”
他很想要再次见到她。
问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对他那般冷待,而这一世,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为什么如此不公?
他很想问一问她。
很想问她为什么。
很想……
很想她。
满月高悬,像是能吞噬人的巨兽,萧檀披着银色的外氅,浅淡的银光如浸了冷霜,说不出的孤冷。
福子走后,萧檀深吸口气,望向铜镜中年轻的自己。
光线暗淡,苍翠竹稍破碎的影斜切在他苍白的脸上,晃晃荡荡,那狭长而深刻的红痕赫然醒目,殷红似血,似是从心里蜿蜒出决绝的心骨来。
上一世芙儿嫁人后他就毁了自己的容貌,因为她曾夸赞过他长得好,到后来却连他是谁都没什么印象,那他留着这脸有什么用?
而这一世的长姐已待他那么好,他却还如此贪心,妄图自毁容貌来让芙儿心生愧疚,从而与芙儿捆绑一生。
萧檀暗笑这一世的自己真是不识好歹,
芙儿最是善良。
萧檀有些好奇,她是否会真的因为他的自残而答应呢?
萧檀望着窗外的栾树,栾树还没长成,就像这一世的乾坤未定,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萧檀的手指用力攥紧杯盏,心里的火烧得猛烈。
*
玉芙这一天醒的很早,想起少年额头泛着冷汗的虚弱模样就愁肠百结,心中很是惴惴不安,好像不知要发生什么大事。
起身洗漱过后,便披了大氅往檀院去了。
夜里的时候下了承平六年的第一场雪,玉芙行止青湖边的梅林,一缕清风微动,将莹白的碎雪吹了下来,露出傲然的红梅来。
玉芙的脚步便停下了。
他在病中,看见鲜亮的花,该是会心情好些罢?
她踮起脚,去攀折那梅树枝头最耀眼的一朵,却够不着,越想折它,它便越上下晃荡,这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扶住了梅枝。
“二哥?”玉芙回过头着急,“二哥快帮帮我,把这枝梅折下来。”
“它在枝头开得好好的,折它做什么?”萧玉玦冷声说。
“我想送到檀院去。”玉芙硬着头皮坦言道,“二哥你也得知了吧,宋檀他毁了容貌,仕途估计也毁了。我想让他开心点。”
“你不嫁人就是为了他?”萧玉玦帮她折下梅树枝子,递给她,冷笑,“那他是做好当我萧府赘婿的准备了?”
玉芙有些发讪,“二哥你说什么呢,我不嫁人不是没遇着合适的么,我都跟大哥哥说了给我介绍些青年才俊。二哥你也是,翰林院可是文人脊梁,你也给我多留意留意。”
“我没那闲工夫。”萧玉玦拂袖而去。
“二哥晚上回家来吃饭吗?我等你和大哥哥一起用晚饭啊!”玉芙喊道。
萧玉玦摆摆手,雪光斑驳在他的绿袍后,随着袍角泛着一荡一荡的幽幽冷光。
“二公子怎么这样呢。”小桃小声嘀咕,“小姐,二公子肯定是修史修的又不痛快了。”
“也不一定,我二哥哥为人谨慎又较真,我觉得他最擅长修史了。”玉芙说。
二哥为人孤僻,耐得住寂寞啊。
玉芙深吸口气,又吐出来。
其实三个哥哥中,二哥萧玉玦是和她容貌最像的,小的时候她还闹着让二哥和她一样穿小姑娘的衣裳,二人对镜而笑,就像是孪生姐妹似的。
而现在,她都是硬着头皮和二哥说话。
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想挽留二哥。
即便红尘在二哥眼里只是一场水月镜花,她也想试试,她重活一世能不能成为把他留下的那个例外。
一路行至檀院,院里竟空无一人。
玉芙遣小桃去四处找找,自己便先进了屋内,居室里整洁干净,一扫前日的阴霾,清风徐徐,鼻息间丝丝缕缕的熏香极为熟悉,像是从哪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中跋涉而来。
玉芙不记得从哪里闻过了。
这气息,清雅如琼枝印月,吸入肺腑,又百般缠绵幽冷,让人的心缓缓沉下来,想起一些尘封在往事里凄艳的故事。
这气息,让她十分安心。
玉芙的目光环顾一方居室,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墙上的山水挂画,紫檀案牍上书卷摆放齐整,仿佛能看见那少年端坐案牍前笔直的身影。屏风后青纱帐低垂束在脚踏两侧,上头叠放着天青色的亵衣。
窗牖半敞,在弥散的雪色光影下,铜镜中她年轻的半张脸有种缱绻陌生的神态。
萧檀目光沉静,站在院中静静盯着她看。
她的神情说不出的奇怪,好像想多了解他一些,又好像在逃避什么。
她伸手拿起案牍上闪着银光的九连环,略局促地抿唇,目光茫然,那九连环在她皓白的腕子上有种禁欲靡丽的气息,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恢复前世记忆之前的自己,有一个秘密的包袱。
这包袱中偷藏了绛紫色的衣带,缺了口的粗糙瓷杯,还有就是这摩挲的光滑的九连环。
这是芙儿在市集上买给他的。
九连环环环相扣,就像是少年难解的狼藉心事,晶莹的银就该与她皎白的手腕足腕碰撞,禁锢住她。
淡金朦胧的光辉笼罩着这一方居室,玉芙偏过首的姿态柔美,湘裙轻盈,如瀑的青丝令人心神荡漾,终于察觉到齐整沉闷的紫檀案牍上的芙蓉花坠,赞叹着拿起来细细查看。
萧檀薄唇勾起,芙儿烟笼海棠般的仙姿玉貌,在前世他不知痴痴窥视过多少次,这芙蓉花坠最是配她。
十九岁的姐姐,比这朵芙蓉花还娇艳。
上辈子他亲手给她做了许多头面,绣制了多件嫁衣,还来不及送给她……
今生,终于可以慢慢送。
见人还不回来,玉芙有些着急了,想出去寻他,提裙疾步而行,刚掀开软帘,便撞进一个潮湿温热的胸膛。
萧檀才沐浴过,衣襟半敞,垂眸看她。
玉芙入目是细麻衣襟半掩下凝着几颗水珠的结实胸膛,再往上看,是形状好看的锁骨、清癯嶙峋的喉结,有触目惊心的红痕蜿蜒而下。
她蓦然觉得脸热,刚想推他,就被他一把揽住了腰肢贴向自己。
萧檀静静与她对视,声音低低的,带着期盼,“姐姐,小心些才是。”
说罢,松开了她。
玉芙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内心隐隐的不安在靠近他时更明显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萧檀瞧她,她低垂的眼眸生动抬起,好像是又羞又慌乱的模样,很是勾人,低头便闻到淡淡的幽香,似有似无,他实在想细嗅那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的姐姐更可爱,更乖巧了。
萧檀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留连观赏,看似随意的拿起那朵芙蓉花坠,递到她面前,“我做的,送给姐姐。”
玉芙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掌心的坠子,他的手很大,淡粉色的芙蓉花娇美,在他掌中显得纤弱玲珑,花.心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与低垂的似水滴形状的玛瑙两相呼应,很是精巧。
“你做的?”她眼睛都亮了。
萧檀颔首,心里的愉悦强烈,面上却不表,淡定做了个请的姿势,“姐姐现在戴上看看么?”
玉芙喜滋滋地坐在铜镜前,飞瞟他一眼,赞叹,“真是难得,你何时竟会做这个了?手真巧,巧夺天工啊。”
萧檀薄唇勾起,温声告诉她,“一直都会,只是没机会给芙儿做罢了。”
他曾看过她在绣阁里盘发,不施粉黛,辗转抬眸间眸光流转,娇靥可爱,如瀑的青丝在婢女指间流淌,他一时看呆了去。
后来又见她与梁鹤行十指相扣漫步镜湖石桥,她的发簪落了地,梁鹤行为她重新簪在发髻上,那时的她比起从前,更添妩媚风情,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嫉妒的快要发狂。
现在他神态自若,端稳抬手轻触她的云鬓,自上而下为她梳着如瀑的青丝,玉芙则安静的任他所为,萧檀感觉有一股快要沸腾的欢喜在四肢百骸流淌震颤。
前世她从未进过他的居室,她现在的每一次顺从和纵容,都让他又妒忌又惊喜,嫉妒今世的自己何德何能得长姐如此偏爱?惊喜的是,冥冥之中有神奇的力量将自己带回到她身边。
对她缠绵了两世的情意如惊涛拍岸般,震耳欲聋的激烈,却只有他一人知道。
听他把称呼不动声色地换了,玉芙的笑容凝在脸上,心里异样的感觉更盛,痒痒的,又挠不到位。
她按下不安的心绪,她微微侧头,沉默着看铜镜中他动作熟稔地为她插上那朵芙蓉花坠,眉心轻拢,望着窗外一寸寸暗下去的光阴。
云翳突起,冷风阵阵,她喃喃道:“天气就是如此多变啊,方才还晴空万里……”
“那有什么所谓?”萧檀握着她的长发,展颜问她,漫不经心将窗子扣紧,“关上窗子便是,不会叫任何风雨吹着冷着芙儿。”
玉芙扭过身不看他,叹了口气,决定继续与他讲道理,“你现在年少,见过的女子太少,我对你好些,你便对我心生欢喜,爱不是这样的呀……”
“往后你见得多了,对我的这点心思就像是黄粱旧梦,不值一提了。而我,我不能仗着萧府的权势,仗着你寄居萧府需要我来照拂,就窃取你对我懵懂的不算喜欢的喜欢,你尚分不清亲情和爱……“
萧檀打断她,安静道:“我分得清。”
玉芙听了心头茫然,自重生以来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悉心教养的弟弟产生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她应该是走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对他千好万好就可以,却不知这种好会潜移默化成推动少年对她春心萌动的动力。
要怎么办呢?
她还是决定故作冷静,“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都不知道!”
她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芙儿就慢慢告诉我。”萧檀浅淡笑着。
玉芙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比你大两岁,今年十九了,再过几年就没了颜色,届时你还正值男儿鼎盛时期,划花了脸不算什么,有的是药给你好好恢复,自会有许多喜欢你的女子……主要是,我不想成婚了。”
她说到不想成婚时的淡漠决绝,让萧檀觉得心又酸又软。
今生的长姐没有嫁给梁鹤行,却还是被那厮伤了心。
他盯着她问,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嗓子发涩,“你不喜欢我?”
玉芙一怔,更纠结了,她当然喜欢他,喜欢他漆黑好看的眼睛,喜欢他清冷卓然的身影,喜欢他单纯的执着和令人生怜的细腻。
可是这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么?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
上辈子说嫁就嫁了,梁鹤行相貌好,温润如玉,伪装的对她情深似海,婚后生活若说没有蜜里调油,那是假话。
可是,那些甜言蜜语和共同生活多年生出的习惯,就是爱吗?
未免虚浮了些。
玉芙恍惚觉得,爱是很厚重的,就像,就像是……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前世萧檀被斩首后,从他衣襟中滑落的檀木牌——
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安乐如意,往生无极。
她的眼眸染上了浓重的哀恸,眼眶发酸,别过脸怔怔看着虚空的尘埃,深深叹了口气。
静坐着的女子珠玉簪首,肌肤莹润如羊脂玉,衣着是看不出的华贵富丽,方才在他指间流连的青丝养护得极好,透着淡淡的香气,即便是随意坐在那,都是腰背挺直气质华美,每一处都精致到骨子里。
这并非是她为了见他而特地妆扮。
而是她每一日的生活都是如此。
被捧在手心里,被权势和富贵滋养,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奉上在她面前,她也无需讨好任何人。
萧檀忽然心酸难耐,长姐是真正的高门贵女,每日都有许多拜帖等着她交际应酬,前世的她多么爱笑爱热闹,在勋贵圈里众星捧月炙手可热。
而现在她却因为担忧他而闷在府里陪伴他,还总是在他身边,今生记忆里的长姐这一陪就是四年。
前世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傻乎乎的让人折辱了还不知,今生的长姐,为他做了太多。
萧檀静静看着玉芙,今生的他何德何能?
但无妨,他已经回来了,不会再让她为他忧心,他要让她永远的无忧无虑。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非你不可。”萧檀终于能够跟她正式袒露心迹,他俯身半跪在她面前,伸手将她的脸颊扶正,“看着我。”
猝不及防的又一次表白,少年的眼睛漆黑明亮,透着不同于往日的执着,玉芙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想要劝退他,“我也不知道对你是不是喜欢,我也不知道对旁人是什么,我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和爱。我若是想再看看、再感受感受再决定呢?”
在决定之前,希望他不要再弄伤自己……
他耐心笑问:“旁人是谁?”
“没谁。”玉芙抿唇淡笑,“自从跟梁鹤行那厮婚事作罢,竟还无人向国公府提亲。我先前忙你科考的事,心思没放在这上面,你若是非要我给你个说法……”
“我不要名分。”他看着她,“只要芙儿肯要我,我不要名分。芙儿何时倦了,告诉我一声,我绝不纠缠。”
玉芙睁大了眼睛,心跌跌撞撞地乱跳。
他笑谑,“还是芙儿嫌弃我脸上这疤痕?”
他一直记得,前世,她曾夸过他的容貌。
她觉得他好看。
但她却嫁给了上京中知名的美男子梁鹤行。
那便是他还不够好看。
既然不能入她的眼,他要这容貌作甚,不如毁了去。
“我没嫌弃!”玉芙急忙告诉他,有些心疼地扳过他的脸瞧他,“看着比前几日消肿了些,唉,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萧檀仰起脸,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垂下眼细嗅,“芙儿想让我做赤忱为人,做君子贤臣,我做便是。芙儿不必为我的往后忧心。”
重活一世,他有太多事要做。
但首要一点,就是玉芙,他要将她彻底据为己有,不会再与她错过。
萧檀看着疑惑的她温柔浅笑,忍不住在她掌心亲了一下,“姐姐,要我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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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是亲的:他无耻又羞耻的爱她
外面起了风,云翳聚拢,眼看要飘雪。
玉芙却觉得喉咙干渴,看着他目光清澈的那张俊脸,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别过身去,“你容我再想想。”
他揽过她的纤腰转向自己,脸上神色有些黯淡,“芙儿要想什么?我又不要名分,芙儿就把我当做一个乐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怎会如此轻慢你?”玉芙红唇微微撅着,瞟他一眼,“还有啊,不许叫芙儿,乖乖给我叫姐姐。”
她潋滟横斜的眼波,又娇又冷的语气,像是带着看不见的钩子,勾在萧檀的心上,又如柔软又汹涌的浪潮,荡漾在他心头将他淹没。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
萧檀此刻心怀感激,这一世太好了,如果说前世的酸涩惨痛是为了换来今生,那重新经历多少次他都愿意!
斩首算什么,一点都不痛。
他可以等她。
前世她嫁给了别人,他都等得,今生有什么不能等的。
“好姐姐,我等你。”他看着她道,微笑,“姐姐好好想想。”
玉芙轻轻嗯了声,敛裙起身,“天色不好,晚些要下雪,我便先走了。你这脸上的伤得亏是在冬日,若是夏日,可不容易好,若是不好,你这小俊脸可毁透了,明日我就让大哥哥找御医来给你看看,可别留下疤了。”
萧檀唇角的笑意更甚,眼睛根本离不开她,“我送姐姐回去。”
“不要,你才沐浴完,歇着罢,别着凉了。”玉芙拒绝,逃似的往外走,生怕他又缠上来,“改日再来看你。”
玉芙走后,他坐在那愣了片刻。
纷沓而至的记忆,需要一条条理顺,有重要的一段似乎缺失了,姐姐没嫁人,他这一世到底为什么又毁了容貌?
罢了,这不重要,毁了就毁了,仕途本也不是他所求。
无论如何,萧檀的心很踏实,并未因重生而惶恐。
前世,他让那假道姑诱得玉芙每日来草庐歇息两个时辰,他便在暗处看她两个时辰,正当越来越不满足的时候,那梁鹤行便开始作死,竟伙同狂徒借妙圆寺求子之说,要悔玉芙清白。
他遣人将狂徒找来,还未开始恐吓,那人就被北镇抚司的威名吓得什么都招了,愿意配合他来行事,与那梁鹤行说是玉芙不肯让他得手,所以才留连妙圆寺半年之久。
在最后一次见到玉芙的时候,是梁鹤行那厮终于忍不住,事先弄坏了玉芙的马车,想将她强留寺内,他便可待时机成熟便来寺中捉奸。
不成想玉芙搭了他的马车下山,提前回了梁府,倒先撞破了梁鹤行的奸情,这才枉死于梁家。
这些都是前世玉芙死后,萧檀血洗梁家时,梁家人亲口吐露的。
彼时承平帝与萧家的关系已危如累卵,梁家便借着惠王的名头往国公府赠了厚礼,让承平帝心中的刺扎得更深。
而萧国公似乎是越老越固执,分明已是四面楚歌他却视而不见。
前世萧檀虽为自己改姓萧,却与萧家割席,在诏狱时就还了萧家一大笔银两,萧国公气的大骂他白眼狼看不起人,这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以承平帝对他十分信任,在风雨欲来时他多番暗示萧国公,萧国公却冷嘲热讽,完全不当回事。
他只得故意在朝堂上与萧国公呛着来,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少年微时受了萧家的苛待,所以现在一朝得势才与萧家势不两立。
这样,才使承平帝彻底打消对他的猜忌,他才能在暗处为萧家做事。
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玉芙的死,加快了所有事情的发生,他措手不及,与她生生死别。而后就是萧家大厦将倾。
萧檀知道,承平帝对萧家积怨已久。
萧檀起身推开窗,芙儿前世惨死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出殡那日的擦肩而过,鼻息间的血腥味竟是来自他捧在手里藏在心尖上的人。
萧檀袖中的手指寸寸收紧,紧紧握成拳,又生出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无畏来。
现今乃承平六年,今生他要做的事很多。
不符合年龄的深沉出现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他能想象到她白玉似的脸庞淌下绝望的泪水的模样,也曾亲眼看到了她在棺中痛苦挣扎的血痕,锥心刺骨的痛,折磨的他在自己人生最后的一段时日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要杀尽负她伤她之人,护她在世上的血亲平安。
为她死,是他心之所向。
也是他那短暂而平凡的一生中,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完成对于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救赎。
还好,今生还来得及,不必死别,还来得及。
只不过,今生她到底为何没有嫁给梁鹤行呢?她已然十九了啊。
少年的神色微变,隐约想到什么,愕然抬起头。
*
承平六年的第一场雪后,就是萧玉玦出家的日子。
溯风凛冽,携霜裹雪,天地间挥洒着一片萧萧肃肃的雪花。
绿袍公子立于一片苍茫中,这些年他独居此处,院子什么变化都没有,跟多年前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当年与妹妹一同种下的梅树已长得枝干虬曲,当年她栽下它时,它看起来比五岁的她还要羸弱。
那双稚嫩的手软软触着他的脸颊说谢谢哥哥,哥哥抱抱。
隐隐幽香萦绕鼻端,叫人陷入以往的回忆中去。
因为妹妹和自己长相都肖似母亲,同源而生的亲近就更甚。
母亲去世后,萧玉玦就更疼惜这个妹妹了,他以为,大哥同自己一样。
但大哥又是不同的。
萧玉玦自小身体羸弱,五岁之前还以为养不活了,才起了“玦”这个名字来对冲,萧国公将这个儿子亲自带在身边养着,萧玉玦自有记忆起,就不是睡在乳娘房中,而是和父母同塌而眠的。
一次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母亲的低泣声。
原来大哥萧停云并非父母亲生。
他的大哥,是他早逝的叔叔的遗腹子,而他的母亲,在与父亲成婚之前,是叔叔的心上人。
萧玉玦那时年纪尚小,还理解不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可父母二人刻意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却牢牢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年,这层阴翳一直压在他心上,如同不知何时就要倾盆而下的骤雨。
萧玉玦心思细腻敏感,在他每每暗中观察大哥时,惊讶的发现他那令人敬仰的大哥,皎若明月的大哥,看妹妹的眼神,已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少年时期,还未开始发育,有过一段时间,他的样貌和妹妹是无限接近的。
那段时间大哥考较他学问的时候,竟会看着他微微失神。
他隐隐觉出了什么,那隐忍又禁忌的秘密铺天盖地砸来,砸得他晕头转向心惊肉跳。
那时他年少,便直接去质问哥哥,并且以身作则,让他看看真正的哥妹该如何止于礼,他能理解母亲早逝,父亲疏于对他们兄妹四人的教养,导致他们几人比一般人家的兄妹更为亲近些,他都能理解的。
怎料大哥目光如水,竟酸楚一笑,“我与她又不是亲的。”
萧玉玦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带他们去庄子里玩,兄妹四人半夜溜出来去田间抓青蛙,却被漫天星辰晃了神,田里蛙鸣阵阵,空气里是潮湿的草木腥香,他和三弟你追我赶,大哥在后面背着妹妹,笑着让他们慢点。
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刻,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不记得有多少次了。
他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些年,他与玉芙刻意保持的距离甚至有些矫枉过正了,与大哥也不亲不近,萧玉玦不知自己这样自苦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大哥愈发过分,半分不收敛,妹妹都快十九岁了,他不但不为她的婚嫁担忧,还设法将来提亲的人全部挡在门外,他到底要干什么?
枝上繁华点点,或含苞待放,或粉腮微晕,如少女欲语还休的温柔娇靥,公子面色沉沉,俯察其花瓣的娇柔,细嗅沁脾幽香。
萧玉玦的指尖捻住寒梅一瓣,目光幽幽,将花瓣上的积雪拂去,露出一片嫣红娇艳来。
风雪愈盛,青年转过几处颓垣,踏过数尺积雪,往居室内去了。
近子时的时候,萧玉玦的旻泠阁的平静被一声刺耳的铜镜坠地声打破。
半垂的竹枝帘断折摇晃,隐约可见里面两位公子剑拔弩张,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萧停云身上自外头进来的寒霜还未褪,大氅上覆着一层薄雪,此时化了水,滴答滴答落在绒毯上,转瞬消失不见。
萧玉玦身上月白色的长衫被大哥扯的狼狈,锦衣玉貌的年轻公子脸上是斑驳的红肿。
“你不准向她吐露一个字!”萧停云怒目圆睁,揪着弟弟的衣襟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萧玉玦!你不想要这个家好了么?”
听闻这样的话,萧玉玦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力掰开大哥的手,“大哥有何资格这样说我?”
此言一出,萧停云额间青筋暴起,再次逼近他,哪里还有昔日的温文清雅,脸色极为难看,咬牙道:“我已娶了妻!”
萧玉玦目光冷冷直视自己曾视为巍巍高山的大哥,笑谑,“那又如何?不还是养着个蓉儿?大哥倒是会排解,你把妹妹当成什么……”
“你既娶了妻,又不能揭露那些往事,为何不约束自己的心思?”
“莫不是大哥既不舍萧家嫡子身份,又想要罔顾伦理将妹妹占为己有?大哥不觉得太无耻了么?”
萧玉玦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完之后猛烈咳嗽了几声,他不知是为玉芙的以后担忧,还是为如巍巍高山一般的大哥在他面前“坍塌”而心痛。
萧停云面色阴沉,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他的身世和他狼藉的心事一样见不得人,必须永远掩埋在无人之处。
他挥起拳头便砸向萧玉玦,萧玉玦不躲,顺势握住他的手臂,“大哥要打这张脸?”
用力一推,推得萧停云踉跄后退。
萧玉玦冷冷嘲讽道:“大哥自小是如何教导我们的?夫子说大哥是真君子,真君子为何就不愿做一个好哥哥呢?”
嶙峋假山后,暗处的萧檀神色冷凝,前世便是在这个夜晚,他路过此地,听到了这兄弟二人的对话。
今生依然。
待婢女请了老夫人过来的时候,旻泠阁已只剩萧玉玦一人。
他才净过脸,面色冷白,唇色红润,整个人有种水洗过后清晰的俊美,若不是下颌的棱角和硬挺的鼻梁,看起来与已逝去的萧夫人极为相似。
萧老夫人仔细打量看着孙儿,又转身看看外头,“你哥呢?打完你就走了?”
萧玉玦摇了摇头。
萧老夫人知这孙儿最是沉默寡言,长大后对谁都淡淡的,便主动问询:“都不是八九岁的孩童了,你们两个都是有官身的人了,因何还能打起来?不能好好说?”
而后压低声音,“你跟祖母说,祖母去收拾你大哥,怎还跑自家弟弟院子里来打人?”
青年俊美的面容在幽幽烛火中冷峻起来,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站定,冲祖母跪拜了三下。
连静立一旁的下人们都怔住了,面面相觑。萧老夫人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心一个劲往下沉。
“多谢祖母关怀,我与大哥无甚矛盾,误会罢了。”萧玉玦漠然道,风轻云淡冲祖母一揖,“天色晚了,祖母请回罢。”
翌日天不亮,小厮迷迷糊糊被唤醒,揉揉眼睛,“二公子,这么早就去上朝?今日不是休沐?”
萧玉玦摇摇头,做了个请开门的手势。
萧府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涩塞的声响,天还擦黑着,天穹尽头泛起一层阴翳的青,一轮月还在墙头挂着,月大如斗,仿佛能将人吞噬了去,门里的梅树落了雪,一簇簇热闹拥在枝头,娇俏可爱,令人心神旌荡。
他终是做不了暗室欺心之人。
“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去?”守门的小厮急急问道。
月下的公子一身青灰色道袍,腰间束着丝绦,清瘦挺拔,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自此,萧二公子便上了山,在玉佛寺,剃度出家。
第39章 跟姐姐姓:他的热忱、理想和满腔激烈的爱都给了她
玉芙压着愠怒和不安,冲进立雪堂,门外的飞雪随着她翩跹的衣裙扬起,她周身带着寒意,“大哥!你,你跟二哥说了什么?!”
前世她这个时候在梁家,得知二哥遁入空门时已晚了,今生终于窥得蛛丝马迹,此事竟然与大哥有关。
玉芙想不通,二哥这样对谁都无所谓的性子,怎会和大哥打起来?而且这么毫无预兆的就出家了。
一向温和端稳的大哥究竟因为什么跟二哥起了争执?
玉芙满面怒容想质问萧停云,却扑了个空,立雪堂里空无一人,砚台下压着的宣纸被忽然而来的寒风拂动,发出涩涩的微弱声响。
正当她怔愣之际,方知意从里头走出来,柔声道:“玉芙过来了?消消气,这是怎么了?”
萧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萧老夫人气的晕了过去,萧玉玦竟在走前就跟翰林院递了辞呈,礼部都通过了。
但最终决定权却还是在承平帝手中,承平帝对他本就有些微词,没多纠结也批准了,只不过难免和所有人一样十分意外,召了萧国公进宫问询。
玉芙不信嫂嫂不知道,压下心中焦躁,问:“嫂嫂当天夜里难道没听大哥说什么?”
方知意说:“当夜我恰巧回了娘家。停云和二弟虽算不上亲厚,到底是亲兄弟,不会有什么有我没你的矛盾,我想芙儿是你误会了。”
玉芙听她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些,垂眸喃喃道:“我总是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
“二弟他才情卓绝,翰林院修史,多清贵多受人尊重,前途似锦啊,怎就生出出家之念?我也是想不通。”方知意摇头叹息,顿了顿,“我倒听说礼部批下官员的出家之情是需要些时日的,可见二弟出家之意已决,非人力可阻。”
玉芙脸色很差,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十分无力。
“哦,早前停云回来了一次,问礼部要了二弟写的奏疏印本,你看看。”方知意垂眸在案牍上翻找,递给玉芙。
“……臣虽遁入空门,心中仍念朝廷和百姓。佛法有云,普度众生,臣愿在佛前为天下苍生祈福,保国泰民安。”玉芙轻声念道,叹息,“这都是场面上的话,也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要不你去找你大哥问问?他去了甜水胡同。”方知意忽然道。
“甜水胡同,那是什么地方?”玉芙问。
“我也不知,男人家的事,我过问多了也不好。”方知意眼神明亮,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是他亲妹妹,你去,他必不会怪罪。”
玉芙到甜水巷的时候,未见大哥萧停云的马车,按照嫂嫂给的信息,找到了一扇乌木门,一旁立着的木牌匾写着“留园”二字。
这是大哥在外头置下的产业?
小院的门扉半掩,推开院门看,院落不大,布置的很是清雅,叠石茂竹堆砌出假山叠溪来,午间的日光和煦,有几个女子聚在曲廊下,似乎在说话解闷。
曲廊中还有打开了一半的书匣,书卷在长凳上铺开,墨香扑鼻,很是雅致。
走得近了,却未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
曲廊尽头的居室,巨大的横窗敞着,临窗的案牍上置着山水盆景,上头青苔长的极好,郁郁葱葱,绒绒的。
上京干燥,这等养护的极好的苔藓是十分罕见的。
“还是蓉儿姐姐得宠,公子知道你来自蜀地,怕你想念家乡,蜀地的什么都给你弄来了,连苔藓都是。”一个女子忽然轻声细语,顿了顿,似有深意地笑道,“没想到,连蓉儿姐姐也要和我们一样被弃了呢。”
“公子不是不让我们讲话么,你怎么还敢出声。”另一个女子哑声提醒道。
清风徐徐,案牍后的圈椅上搭着件银灰色的锦袍,吹得落在了地上。
“都要遣散咱们了,还要装聋作哑?你可真是被他训怕了。”那个女子继续说,又叹息一声,“这些字画书卷也都收了吧,还晒个什么,咱们再装的风雅,也比不上人家心里那一个。”
“他将我们藏在这里,避人耳目寻欢作乐,妹妹你就应该想到会有散场的一天。”
玉芙听这些女子的对话云里雾里,便轻扣门扉,示意小桃上前问询。
“小姐!”紫朱的声音忽然传来,焦急,惊恐。
玉芙惊得与那些女子一同回过身来。
暖风袭来,小院中弥漫着的脂粉香气和被暖阳烘出的墨香氤氲,几张极为相似的脸一同看向紫朱,为首的玉芙一脸愕然。
紫朱今日告了假,怎会寻到此处来?玉芙刚想问,便被紫朱猛地扑上来制住了双臂。
“走,小姐,这、这不是您来的地方!”紫朱沉沉道,说罢,冲后面的那些女子厉声怒斥,“还不转过身去!”
那些女子重新恢复了沉默,迅速转过身去。
“我是来找大哥的。”玉芙说,被紫朱罕见的冷肃惊到,蹙眉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男人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连请带强制地将她带了出去。
萧停云神色莫测,身着青竹纹直裰,外披一件银灰色鹤氅,长身玉立在马车边,见到妹妹后迎上来,温文笑问:“来找哥哥?何事?”
玉芙隐隐觉得不对,一步三回头,却被紫朱从后头挡得死死的,那些女子也都如假人似的一动不动。
她不禁疑惑问:“大哥,这是你的外宅么?”
光风霁月,最是遵循礼教的哥哥,怎会在外圈养这么多名妙龄女子?
母亲当年在时,父亲便立下萧家儿郎不可纳妾的规矩,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以身作则,即便已是一等公爵,这样的权势和财富,也依然近乎严苛的遵守着曾经对发妻的承诺,就算再宠爱萧檀的母亲,也从未动过将她接回府给个名分的心思。
直到萧檀的母亲去世,玉芙感觉父亲明显老了些,那时她心中颇有微词,为母亲抱不平。
如今看来,大哥哥是连父亲都不如。
这些哪里是妾,妾还有个名分,他竟将这些女子都养在外头,是外室还是侍婢?
玉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大哥哥能做出的事。
萧停云瞥了眼紫朱,紫朱略颔首。
“芙儿误会了。”萧停云并未解释。
玉芙脸色变了,冷声道:“哥哥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哥哥是有家室的人了,嫂嫂哪里不好,哥哥要这样伤她的心?”
萧停云唔了声,颔首笑道:“你说的对,是哥哥的错,哥哥改还不行么?”
而后冲她招招手,“过来,别叫里面那些人脏了你的眼。”
玉芙冷眼注视着面前陌生的男人,表象的清雅温和下竟是这样的么?
和那些一直被她看不起的贪声逐色逃避责任之徒又有什么不同?
这便是她一直敬仰的大哥哥么!
萧停云眼睁睁看着妹妹的一双眼清冷幽深,再无半分往日看着他时的景仰和依赖。
但他还是庆幸,她方才什么都没看清。
“你自己早些料理了罢,我走了!”玉芙冷声道,与他擦肩而过时,又低声补充,“此事我不会告诉嫂嫂。仅此一次!”
萧停云在听到“嫂嫂”二字时,面色沉如水,下颌线绷紧。
待玉芙走后,萧停云指使仆役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拆卸搬运,而后一脚刚踏上马车,院门里就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女子,在他身后喊,“公子!”
这还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听她说话。
蓉儿很是乖巧,不仅样貌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相似,性子也十分温顺,即便在床笫之间被他磋磨的受不住,也只是含着泪拧着眉不出一声,憋红了一张汗湿的小脸,直教人看得心潮澎湃兴致又起。
她不出声时,他最喜欢。
蓉儿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略微嘶哑,她含泪道:“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可蓉儿,从未让人看见过,也从未开口……”
萧停云淡笑一声,琉璃似的眸子冰冷如霜雪,哪里有床笫之间的温柔深情。
即便蓉儿知道那些话都不是对她说的,但面对如清风皎月一般的清贵公子,还是难免沉溺其中。
如今看着昔日的情郎似陌生人,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何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蓉儿心碎欲裂,跟着马车跑,仍是不出一声,也不顾旁人的阻拦,只执着跟着他。
萧停云皱了皱眉,令车夫停下。
“这些年我给你的银子,已够你富贵后半辈子。”他冷声道,“勿要再纠缠。”
“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她仍重复这一句,不信这些年的温情就不曾留在他心上片刻。
萧停云冷笑一声,马车重新启程,黑衣男人牢牢制住了蓉儿捂紧了她的嘴。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
玉芙整个人都不好了,恹恹趴在软枕上,紫朱也已被她彻底打发到立雪堂去。
她都不知道紫朱何时就为大哥哥所用了……
玉芙深感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原来重来一世,她能改变的也十分有限,如今好像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宋檀和大哥,都已经面目全非,二哥一如前世,遁入空门。
这种对生活失去了控制力的无力,让她十分颓靡。
窗外风雪蔽斜日,小桃端上果盘来,屋子里暗香果香流溢,小桃柔声说:“小姐,吃些果子罢?你看,从西域运过来的。”
红馥馥的果子,映得玉芙的气色更不好了,她默然拿起一个,只觉得心头压着万钧心事,连这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果子,闻起来都是苦涩的。
前世她去过多次玉佛寺,都被拒之门外,今生不必再去碰钉子,二哥本就性子沉闷,问什么都不会说,她再如何做,也是徒劳。
那前世萧家覆灭呢,萧檀被斩首呢……
她不敢细想,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担惊受怕瞭望着不知何时就要席卷而来的巨浪。
可她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千金的柔敛,令她面对再大的惊惶时也不能失声痛哭或恣意发泄,只得掩住内心的软弱,自己将自己闷在闺房里。
“姐姐。”萧檀推开软帘。
玉芙举目看去,便见几日不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背宽而平,举手投足间如崖边屹立的青竹,赏心悦目。
只不过那曾经无暇的脸上,却戴着一件玄色的暗纹布巾,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微微动容的模样就这样落入萧檀眼中,他面色如常,将手中的精美食盒置于桌案上,边布菜边温声道:“我在小厨房煲了甜汤,你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
玉芙接过,低头抿了一口,里面竟放了雪梨和桃胶,吃起来还有股蜂蜜的清甜。
“你做的?何时学的?”她问。
“一直都会。没机会给你做而已。”他说,而后一手揭下面巾揣进怀里。
玉芙放下碗,默然倚在软枕上,窗外的芭蕉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乱七八糟如鬼魅。
她心里也是如此,一团乱麻。
“姐姐可是在为二公子的事忧心?”萧檀问。
二公子出家的缘由萧檀自然清楚,不就是萧停云枉顾人伦觊觎芙儿,萧玉玦一边劝阻哥哥不成,又想为妹妹出头,却顾及萧家脸面什么都不能说,便心灰意冷之下遁入空门。
那时他已进了北司,北司受皇帝直接命令,调查官员,他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只说是萧玉玦受佛法感召,愿为青灯古佛为伴,参悟天地密法。
“没什么忧心的了,这几日我不想见人,你别来……”玉芙表情有些不耐。
可剩下的话,就在他低垂的眼眸,耷拉着的脑袋前,止于口中了。
“姐姐是厌倦我了么?”他低低道,而后侧了侧脸,掩住自己带着伤疤的半张脸,“不好看了,是吗?”
玉芙:“……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哎,我这几日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我再去找你。“
“知道了,姐姐。”萧檀故作失落,学着记忆中宋檀的模样垂下眼帘,一副无害又可怜状。
玉芙不禁态度软了下来,柔声道:“那你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改姓萧。”他抬眼看她,十分认真。
前世他改姓萧,是想与芙儿有些相关联的东西,就算是同姓也好。
那时姐姐又冷又艳,高不可攀,哪里会在意他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就随了她的姓?
但今生,他要争得她的同意才是。
“不进萧家族谱,改姓萧。”萧檀漆黑的眼睛看着玉芙,轻声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玉芙愣住。
萧檀的身份文书已经以三千两为代价彻底归了萧府,萧家也给他上了户,若是要改姓,其实不难。
“因为我想跟你姓。”他神情极为认真。
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面容英俊凌厉,表情却温顺无害,伏在床榻前,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仰头看着她。
玉芙有种微妙的满足感,笑问:“只是因为这个?”
“嗯。姐姐同意么?”他仍盯着她看,似乎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丝表情。
“这个时候跟我姓,你不怕旁人说你攀附权贵?”她唇角微微勾起。
“我只想攀附姐姐。”萧檀望着她。
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娘没了之后没人要我,都嫌弃我,只有姐姐要我……我是想跟姐姐姓。”
玉芙慌了,坐起身来,心里一酸,手足无措地找帕子想给他擦眼泪。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此举也绝无攀附萧府的意思。”萧檀见她果然动容,便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让它掉下来,“姐姐想要我有出息,是为我好,如今我虽毁了容貌,但也会竭尽全力去达成姐姐要我做的事,绝不会让人看不起。”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鼻翼都委屈的泛红,玉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可这种责任感却被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而打破。
他紧紧握着她,试探着从指尖,侵入她的指缝,覆盖蔓延上她的手背,而后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
这种说不出的侵略感令玉芙产生一种心悸的幻觉,好像面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弟弟,实则是换了一个人。
“怎就是我让你达成什么事了,你的以后和理想是你自己的事……”玉芙说。
“我的理想和以后,都是你。”萧檀告诉她,“从未变过。”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也不在意什么仕途功名,他所有的热忱和激烈的情感,都在她身上。
玉芙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赶紧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拭,“把眼泪擦了再说……”
擦到他的伤处,她极为小心,萧檀正为这一番表白并未打动她而茫然的时候,忽然看见玉芙溢满心疼的眼眸。
她是心疼他的。
他那样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她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喜欢。
于是他握得更紧了,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玉芙知道他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但他忽然这么一握紧,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
“我弄疼你了罢?”她轻声细语,“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离他这样近,气息若有若无在他面上流连,痒痒的。
萧檀想紧紧抱住她,又忍住了。
强行让自己想些别的。
她怎么对他这么好?芙儿流露出的关心和心疼都作不得伪,那些对他的纵容和鼓励,还有偏袒宠溺……
重生之前的那个自己,竟已享受了四年芙儿的温情!
萧檀心里是又妒忌又酸涩,难以平静,恨自己为何这么晚才重生,也恨她,恨她前世为何那样冷待他!?
但恨来恨去,还是恨不得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亲个够。
“姐姐别再为二公子忧心了,二公子一向不愿与人往来,往后常伴青灯古佛,说不准对二公子来说倒是自在。”萧檀瞟了眼玉芙,见她并未流露出反感来,继续劝说,“姐姐并非少了个哥哥,而是多了一个……弟弟。”
暂且称自己是她的弟弟罢。
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不在意是什么身份。
“臭小子……倒是会哄我开心。”玉芙说,眉眼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当真想随我姓?”
他认真颔首,唇角泛起笑意。
玉芙隐约发觉他有些不同了,乖巧中隐隐多了些尖锐又执着的东西。
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萧檀自蘅兰苑离开后,便摘下了面罩。
其实前世戴面罩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总是笑。
他把爱而不得的痛苦撒在那些罪大恶极作奸犯科之人身上,能不笑么?
为了避免自己边笑边杀人看起来太邪恶,才戴上了面罩。
而这次戴,则是为了试探芙儿。
萧檀在青湖边缓步而行,默然一笑,眼眶发红。
他的芙儿,也来了么?
第40章 南风馆:晚风吹不尽旖旎色
萧府众人都很诧异二公子出家对芙小姐的打击,纷纷私下议论,兄妹二人虽平日里不来往,到底还是血浓于水。
芙小姐竟多日不出门,谁也不见,连一向亲厚的大公子都被拒之门外,唯有檀公子能进去看一眼。
萧国公进玉佛寺看了眼儿子,穿着僧袍,万千青丝早已落地,如今是个无欲无求的木头人。
萧国公只觉得心如刀绞,问来问去,萧玉玦只有一句话,对前尘往事皆无牵挂,唯独妹妹还未婚嫁,他放心不下。
萧国公心疼儿子也心疼女儿,儿子的话点醒了他。
“丫头,你二哥……你二哥的事,随他罢。”萧国公坐在女儿面前,欲言又止,“你若是再这么磋磨自己,就真是枉顾爹爹对你们的养育之恩了。”
“二哥也辜负了爹爹的养育之恩,爹爹怎么不去找他?就知道说我。”玉芙看了眼自己爹斑驳的两鬓,心中一痛,却还是做天真不知事的模样,“爹爹想要我如何,直说就是,可不要将在朝堂上那尔虞我诈你猜我猜的习惯带到女儿面前。”
“还有啊,我听说陛下对爹爹颇有微词,爹爹需让着些陛下,陛下又不是寻常人,哪受得住爹爹的说教。”
玉芙气色恢复了许多,说起话来眼波流转,又恢复了清纯可人的懵懂模样。
萧国公靠在圈椅上,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儿。
他好像许多年没仔细看过她,女儿已经十九了,在许多人家早就是婆家的人了,但她在自己面前,好像还是个孩子。
“玉芙,出去散散心,叫上林家那丫头。”萧国公道,“我听闻京郊开了间茶肆,很有野趣,去看看。”
玉芙知道这是父亲终于又要让她相看人家了。
她只想让父亲顺心,便甜甜一笑,“很有意思吗?爹你都能听说,那定是很有意趣了,女儿明日便去。”
“你是不是喜欢宋檀?”萧国公忽然问。
父亲很少会过问后宅的事,四年前将宋檀从陋巷带回后,就再未过问过,玉芙想过的应对的说辞也都消散在了四年的时光里,现在乍一被这样问,玉芙实在有些无措。
萧国公生了双利眼,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何况作为父亲,看女儿有何看不明白的?
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清冷倔强,令人生怜。
自他来府里,女儿就对他另眼相看。
前几年他们还都年少,萧国公便没有将此事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二人都长大了,懵懂的情感应已有了眉目,尤其是宋檀,那孩子从未掩饰过对玉芙的喜欢,或者说喜欢根本就是藏不住的。
他给了这个独女高贵的出身和极为出色的容貌,以后还会留给她丰厚的家产,萧国公觉得该说些什么了。
“芙儿可以再多看看。”萧国公沉默的看了看女儿,挑眉,“女子耽于情爱,可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父亲都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女儿也不会是。”玉芙面色平静。
母亲离去后,父亲的确没有再娶或者纳妾,可她预想中的痛不欲生、生死相依也没有出现。
为人子女这么想,多少是有些不孝和不妥的。
但作为一个女子,她心中多少怀着些对爱情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第一个打破这个幻想的,就是她的父亲。
玉芙一直记得前世得知父亲有了外室之后,自己是如何伤心和气愤。
父亲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只养一个外室,已是天下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了,所以她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小孩子气、不孝顺、在胡闹。
第二个打破她这个幻想的,便是她的丈夫梁鹤行。
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现在想想真是笑话,那时候的她,也真是愚蠢天真。
现在又来了一个大哥。
这叫她如何再能相信婚姻,相信男人?
萧国公往圈椅上靠了靠,打量自己的女儿,有些满意,“好样的。那便带着玩乐的心态去与他们相交。”
玉芙愕然,“您老人家倒是想得开。”
“立了公主府的孀居公主多的是日子过得舒坦的,我的女儿比公主又差在哪?”萧国公很自然地说,顿了顿,“但我听你大哥说,你不想外嫁?若是如此也好,宋檀那孩子,倒是做你丈夫的首选,他自小受萧氏恩惠,又爱慕你,就是性子偏激了些,不过这样的人才足够忠诚,能够保护好你。”
玉芙微哂,笑的艳丽,“父亲您说这些太早了些,而且您不觉得我和他,你和他母亲,怪怪的么?”
十九岁的女儿谈笑间已有了能够令男人心折的风情,萧国公不禁感慨年华已逝,淡笑着从圈椅上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他母亲又是谁?
*
萧玉玦出家带来的动荡,被一桩喜事所平息。
方知意怀孕了。
阖府欢喜,大摆了几场宴席,两家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交杯换盏,即将降临的新生命重新带来昔日的和美,玉芙却觉得缺少了一些团圆。
玉芙已多日没有再和大哥见面,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
其实仔细想想,她只见过他为人兄长的一面,没见过他作为男人的一面,失望也是正常的,是她想的太好了。
玉芙晌午带萧檀去治疗外伤有名的医馆看了脸,那伤处划得太深,若想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了。
现下能做的就只有让这疤不那么吓人。
玉芙非要亲眼看着那郎中配药,还要郎中一一给她示范那些药粉药丸的都该怎么用。
芙儿好可爱啊,真好。
萧檀坐在一旁,胸腔里溢满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满足,又焦渴,很想将她揉进怀里亲一亲,抱一抱。
前世从未有人这样心疼他,在意他。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心疼的。
受伤受挫的时候,就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芙儿的手帕放在鼻息闻一闻。
不敢多闻,怕闻多了就没有她的味道了。
“先不必覆面,往后你若觉得旁人的眼光让你不舒服了,你再戴上。”玉芙柔声说,凑上前去仔细为他涂抹,“下次不准再这样了啊。”
她更可爱了。
他怎么可能因为旁人的眼光?
前世在她面前覆面,也只是怕她嫌他丑陋。
虽然她早已不记得曾夸赞过他长得好。
玉芙低垂着脖颈,指尖轻触少年冷白的面颊,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朦胧,医馆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温顺的垂下眼眸,仰起脸。
玉芙发觉他的五官变得深邃而英俊,冷白的皮肤下是从流畅趋向于冷峻的线条,有一种模糊于青年与少年感之间的浓淡相宜。
她喜欢他的长相。
曾经大哥哥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尚不确定,像梁鹤行那般脂粉气比较浓的俊美,多看看就倦了,而宋檀这样……沉静英俊,像是耐人寻味的书卷,又像是山涧静水流深的清泉,她每次看,每次都有惊喜和新的感悟。
下晌的时候,玉芙回府重新梳妆,要与林琬一同去了父亲那日所说的宴席。
萧檀声音很轻,“姐姐要去哪儿?”
“京郊开了个茶肆,据说很有雅趣,我约了朋友一起。”玉芙莫名有些心虚。
“男的女的?”萧檀眉头拢起,“我陪姐姐一起去?”
“不必,我这是早就约好的。”玉芙理直气壮,“你怎么还管起我来了?”
他盯着她继续问:“要去做什么?”
玉芙轻叹,“不做什么,就聊聊天……”
“早点回来。”萧檀微笑。
*
微风吹得竹叶婆娑,密密匝匝的紫竹林里,玉芙和林琬坐在林间避尘帐中,纱帐长长拖在地上,不知何时缀了点点青霉,与一地的落竹叶交织,有种水墨画的斑驳雅致。
萧国公行事妥帖,只是透露了女儿在何时辰要去何地品茗赏景,有心之人自然就会与其“偶遇”。
玉芙倒是没注意那些总在她们帐子周围现眼的青年才俊,本不佳的心绪全都被手帕交林琬所说的一些八卦奇事所消弭。
“我跟你说,那个陈尚书家的儿媳妇你知道不,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悲伤春秋的,一天谁都看不起的那个苏姑娘,她嫁人之后竟然去花楼里跟人学一些奇淫巧技来留住夫君的心。”林琬压低声音说。
“说来听听,都学什么了……”玉芙凑过去。
林琬的嗓音愈发轻柔,玉芙凑得也越来越近。
而萧檀那一边,并没有闲着,重生一世,他要做的事太多。
承平六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
前世,萧檀便是在这一年从诏狱回到了北镇抚司,第一件差事就是领命去北境叶城,查抄惠王府。
惠王仗着天高皇帝远,又受人撺掇,起了篡夺之心。
被他胁迫追随的北境世家,越想越不对劲,这位惠王若真是天命所归,怎会被分到北境这么一个法度荡然的破地方来?
所以惠王“霸业”未成,就先被有心之人给点了。
萧檀记得打开惠王的秘密仓库时,他和北司其他弟兄的脸都被映黄了——仓库里堆的黄金有半人高。
还有闪着寒光的铁器和一应不符合仪制的器具。
除此之外,金银玉器、名家字画数不胜数,最终为惠王定罪的,是那件缝制了一半的龙袍。
这一回,他不想再做旁观者。
芙儿要他走正路,要他做君子贤臣,那便要听芙儿的话。
人生又不止是科举一条路可走。
*
万象书斋。
金丝楠木的台柱,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也散发着幽幽的光泽,数十颗星宿海的夜明珠悬于空中,摇曳生辉,将整个地下厅堂映照得恍若在地上。
万象书斋,不是书斋。
京中有许多拍卖行,其中唯有万象书斋最为神秘。
其他拍行没有的,万象书斋多的是。
其他拍行不敢拍的,这里敢。
民间黑市上流传着一句话,皇帝一件,万象书斋一件。
皇帝没有的,万象书斋有。
前世万象书斋斋主亲手书写的“入场券”,萧檀见过许多次,信手捻来,画了一个,就轻松进来了。
今夜拍卖的乃是前朝御赐的古画《八骏图》,画轴缓缓展开,宣纸上的画作栩栩如生,众人连连惊叹,牙人站在台上,竞价声此起彼伏。
《八骏图》是已逝的丹青巨手所作,又曾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几朝皇帝的私印加持,市值已是不可估量。
最后几经流转,有说仍在皇宫里的,有说已远渡重洋去了琉球,没想到今日在此亮相。
萧檀静立片刻,眼眸幽深。
待竞价到最高点时,他遣人举了牌子,那高的令人咂舌的价格刺破了鼎沸喧嚣的氛围,人群霎时静下来,全都回头看着这个站在暗处的年轻人。
只见这少年肤色霜白,一侧面颊有着殷红的细线,身着玄黑色锦袍,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在昏暗中那织锦随着少年的动作泛着幽幽的光华,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笔直的肩背。
他没什么表情,清冷阴郁,看起来不苟言笑,有种似冰棱般的压迫感。
这个少年缓缓撩起眼皮,很冷的扫视四周,口出惊人:“不值。这画儿是假的,哪里值十万两?”
漆黑沉静的一双眼,在那年轻英俊的脸上,竟显得十分能让人信任。
台上的牙人冷笑两声,“这位小兄弟,刚才叫价十万两上来说话。”
萧檀仍在原地站着,此时他上不上去,都已是今夜的焦点,他神情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折扇一收,平静的重复:“我说,这画是假的,分文不值。”
牙人也不怒不恼,意味深长道:“小兄弟,这画作的主人是谁你可知道?我万象书斋拍售的物件,可从未有过假的。”
萧檀正是太知道这画作是出自何处了。
正是出自北境惠王府。惠王要谋反,便要练兵练铁器,行兵打仗哪一样不需要钱?搜刮民脂民膏还不够,就把自己的藏品卖一卖。
《八骏图》是御赐之物,虽说是前朝的事,辗转流落到惠王手中,但还是不好在明面上卖。
而惠王,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他当众空口白牙说这画是假的,惠王绝不会任他污蔑。
萧檀态度故作轻蔑,并未掩饰自己出自于国公府。
万象书斋的江湖地位再高,在一等公爵府前也只能保持沉默。
出了万象书斋,萧檀寻得了城中乞丐,将万象书斋所售的《八骏图》为赝品之事告知。
前世,这里不少人为他所用,萧檀按照记忆找到一群黑压压的乞丐中眼眸明亮的那一个,如前世那般,向他伸出了手。
要想左右风向,让谣言层出不穷,乞丐们是最好的传播者。这类人命贱,数量大,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分难管。
了却一桩心事,萧檀便纵马往城郊处去了。
他不是想去监视姐姐,他怎会如此做呢。
他是要去接姐姐回来。
城郊处灯火辉煌之地,应就是芙儿口中所说的“茶肆”了。
五层楼高,雕梁画栋,飞天神女托举着层层屋檐,静静屹立于清水河畔,河道上的画舫时不时传来一阵笙笛萦绕的仙乐。
“客官可是提前有约?”小二身着锦衣华服,器宇轩昂的全然不像个男仆,甚至还带着些读书人的腼腆,“我们这儿,提前约了才能进。”
萧檀扯扯薄唇,只说了三个字,“国公府。”
这一世,他没有什么穷酸的倔强,也没有脆弱的自尊。
前世他一个人经历的大起大落的伤痛酸涩,还有最后的血和泪,早就洗净了他先前坚持的那些可笑的原则,何况他在她面前本就没什么廉耻。
这一世不管旁人怎么议论,他只要芙儿,其余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小二躬身引领,走过一段石桥,进入天井里,入目两侧是一盏盏银缸,承接着上天的润泽,雨露零落滴下,在一片静谧中规律的叮咚作响,清爽惬意,颇有种洗涤心灵之感。
果然雅。
入了大殿,淡雅的山水屏风后,一行颇有魏晋遗风的清俊男子迤逦而行,披散着长发,松散的月白色长衫拖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行止间身姿似飘摇又端丽的浮萍,手中捧着玄色砚洗,轻声细语俯身:“公子,请净手。”
香风浮动千鹤延年灯里燃不尽的鲛人泪,也拂去了萧檀最后一点耐心,他眉间冷戾,动也不动,只剪起手,平铺直叙:“国公府的客人,在何处?”
“今夜花好月圆,二位姑娘想在清河上赏月。”小二往远岸烟火处斜了一眼,仪态谦谦拱手,“此时已启了船了。”
晚星明月照不尽旖旎夜,画舫传出的鼓瑟吹笙和清朗的唱词声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样貌俊美的郎君跳跳舞唱唱歌罢了。
怪不得这茶肆开在京郊,当真是个绝妙之地。
四个年轻的郎君轻歌曼舞,薄薄的衣衫下半袒露着结实的胸膛,琉璃灯罩朦胧,在那胸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其间的璎珞串珠光华流转。
为首的那个握着扇柄,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清风朗月般清明的眼睛,可辗转间又流露出微妙的婉媚来,唱词哀怨,如沉在水下不为人知的凄美故事。
玉芙和林琬坐在席上,清清爽爽笑着。
此时何种烦恼都放在了脑后,说句大不韪的话,二人都有种当了皇帝的感觉。
原来寻欢作乐是这等美事啊……
玉芙暗中为自己爹竖个大拇指。
为首的玉面郎君端稳地福了个身,领着其余四个暂且退下。
接着上来的是四位身姿魁梧挺拔的玄衣男子,玉芙不是很喜欢糙汉,总觉得他们臭臭的。
可这几个男人面容俊美,保养的极好的乌发被一根古朴的墨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飘懂掩不住漆黑深邃的眉眼,舞动之间香风淡雅幽冷,男子们手执雕有狰狞兽首的鼓锤,不羁与潇洒共存,简直赏心悦目。
此处临水,水鼓舞激昂,随着动作,玄色衣衫勾勒男人们紧实的肌肉,鼓声带着原始的豪情与阳刚之气,那衣衫仿佛随时都会崩开来。
玉芙目瞪口呆,不禁脸热,和林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没见过世面的自己,相视一笑。
鼓锤随着低沉的吼声砸向地面,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昂,男人们的身体随着鼓点节奏摆动,迅猛有力,在最后一次鼓锤落地时,他们的衣衫“啪”地一声尽数崩裂,露出健硕挺拔的上身。
但四人眼中皆无半点情色,眼神灼灼,巍然坚韧,仿佛沉浸在方才的鼓韵中,燃着一团挥洒豪情的火焰。
此时半掩的珠帘一晃,船底碧波荡漾,从甲板上走过来一个满身寒霜之人。
玉芙面露喜色,“还有节目?”
“此人是独身而来,竟是独舞?”林婉掩唇笑道。
“那这应该是他们这的花魁了罢?”玉芙俏皮猜想。
船舱内蓦然静了下来,碧浪摇着船底,越走越近的那人身影却丝毫不晃。
玉芙陷在对花魁的猜想中,睁大眼睛看着。
“芙儿,这个好,这个好!”林婉脸色微红,神秘兮兮俯在玉芙耳边,“他腰好……”
“啊!”玉芙轻声惊叫一声,抓紧了林琬的手臂,船舱摇晃,晃得她眼花了么??
萧檀在这暧昧旖旎的场景中,如簌簌而来的风雪,带着冷意寒霜,他薄唇抿的发白,看向面色嫣红的玉芙,她穿着跟晌午不同的衣裙,也换了发饰,原本披散在腰间的长发高高挽起,妃色的衣裙上系着珍珠玉带,将那纤腰掐得极细,显得胸前的浑圆愈发饱满起来。
竟还梳了妇人头。
这是怕这些浪荡子轻视了她?故而要装作有经验的?
林琬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曾经见过这个少年,那时温驯乖巧,像是随时都会向人行礼的样子,哪里像现在,很冷地撩起眼帘看她们,确切的说,是看她。
萧檀此时觉得,上辈子自己不该对取了林琬性命而后悔。
玉芙定了定神,柔声问萧檀:“小檀,你也来这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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