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玉芙每靠近一步,都有些窒息。
恍惚间好像看到床前端坐的人变了模样,蕴藉着某种强悍而摧颓的力量。
萧檀的眼在玉芙脸上游曳,他贪婪地盯着她莹润的面颊,皎白的耳垂,还有红润的嘴唇。
是长姐。
只是……他的长姐!
还不是谁的妻。
月光漫过帷幔,混沌而撕裂的时空将青年的魂魄困于少年体内,帷幔晃了晃,青年冷峻邪气的脸庞似乎稍稍变得温润,如被时光的刀斧削去。
不符合年龄的深冷淡漠的眼眸,在看清玉芙时,顷刻泄出温柔的笑意。
玉芙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出的信子湿漉.漉的,在她脸上蜿蜒爬行,带来灼热的战.栗。
玉芙别过发热的脸,往银盆里又涤了遍帕子,故作自然道:“用雪水涤了一遍,来给你降降温,别给烧傻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的脸皎白莹润,青春貌美,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如他逃脱不了的漩涡,拉着他往浩瀚的情海中坠。
可她言语间好似与他无比熟悉,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端方疏离的长姐啊……
玉芙走得近了,拧眉瞧他,半怨半嗔,指尖在他额头上一戳,“还这么烫呢,你这小子,坐起来看我干什么?”
说罢,赶忙将洗好的帕子搭上他的额头,动作慌了些,那皎白透光的帕子散了,竟铺开来,恰巧遮住了他那双令她心慌意乱的眼。
他仍旧一动不动,任那帕子遮在面上。胸膛压抑而沉重地起伏塌陷,喉结微滚,细嗅着…
芙儿好香。
忍不住想贴近些。
“我、我给你降降温。”玉芙莫名心慌,词不达意,“烧成这样怎么是好,我若不来,你岂不是小命不保,快快,我给你擦擦……太黑了些,我去,我去点烛。”
她刚欲转身,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你别,你松开我,这样我不舒服。”玉芙挣扎,那细白的腕子却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不知哪儿来的风,将窗子刮得摇曳不止,萧檀结在心底的执念作祟,混沌了梦境和缥缈虚无,他重重喘着气,青色脉络凸起的手环住她的纤腰,忽而一把揽过,高挺的鼻梁在她腰腹间厮磨,嗓音低沉缠绵,“抱紧些,一会儿就舒服了……”
夜深人静,他的气息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扑在她腰间,蹭得她心头莫名火热。
玉芙仰着头,收拾残乱的心绪,深深喘了口气,伸手推他,柔声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听闻她的话,萧檀自她怀中抬起眼,他汗湿的乌发黏着冷峻的面颊,冷白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眸漆黑而潮湿,睨着她,“长姐觉得呢?”
忽有锣鼓声传来,伴有唱诵声层层叠叠,如绵密的浪潮,拍打得异世之人措手不及。
“姐姐?”宋檀眼前一片模糊,待看清后,他尴尬松开了手,“姐姐,我、我莫不是烧糊涂了,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话音落了,玉芙的心也落进了腔子里,眼底那盈盈的清辉黯淡下来。
她笑了笑,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温声道:“无妨。来,我扶你躺下,可再别乱动了。”
*
岁月如梭,来萧府之后,宋檀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飞。
他听姐姐的话,除了在族学中进学外,还听翰林授课讲当下时政,论政不论人,畅所欲言。
前不久又另加了骑射这门新课,姐姐总会来陪着他,看那武夫一招一式地给他授课,有时还会骑上她的白马,跟着他们一同去京郊跑马。
他忽然想到那本《春情记》。
姐姐莫非是因为梁鹤行不似那铁匠英武健硕,才那么快就走出梁对她造成的情伤?
而铁匠和教他骑射的武夫,都是粗糙汉子,有一身令人眼热的腱子肉。
宋檀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萧府的马夫,他曾帮着马夫接生过小马,当下便去了马厩说明了来意,冬练三伏夏练三九,跟着马夫一同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而教授他骑御之术的那个武状元,被他找了个借口辞退了,姐姐虽是不解,却很是听他的话,允了。
很多时候他生出一种想要快些长大的急切,时光过的再快些,他再长高长大些。
一晃第二个新年。
这一次,玉芙和父兄吃完年夜饭,就找借口溜了,端着自己第一次包的饺子去了檀院。
姐弟二人一同吃了一顿年夜饭,玉芙看着自己丑丑的饺子,再看看自宋檀指尖变幻出的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直呼惭愧。
“姐姐自不是干这种活计的人。姐姐也不必学,我会包就行了。”少年笑的温顺。
玉芙深感欣慰,眼看着宋檀越来越好,这种好,不仅是课业上的精进,更多的是他整个人已与来时大不相同,脸上时常有笑容,待人接物也从容大方,性子开朗了不少。
小郎君就是要如此才对。
玉芙从衣袖中掏出红包,“给你的。”
少年眼睛一弯,擦了擦手,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不客气,等你中举那日,我给你包个更大的。”玉芙笑眯眯道,愈发喜欢他这样充满朝气的样子,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戳了他紧绷的手臂一把,“越来越结实了嘛。”
少年被她戳,也不躲,仍是那副良善无害的笑,尤为惹人怜爱。
结实是结实了,可是怎么三天两头就受风寒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呢?
玉芙拧眉沉思,看来还是不够,得多给他喝些滋补的汤药,就是因为前十几年过得太贫苦了,又正在长身体,内里亏着了才会如此。
“等过了年节,再约蒋太医过来给你瞧瞧,去年开的方子也该调一调了。”玉芙若有所思道,“还有人参鹿茸什么的,也不能差。”
宋檀一哽,那些气血翻涌的清晨,还有愈发频繁的梦境,可能都与这滋补的药有关。
他宁愿身体亏空些,也不想总在梦中亵渎姐姐。
梦中那个人与他神貌相似,可行事却与他判若两人,甚是癫悖。
想起昨夜梦境,宋檀就脸热,手上揉面的动作都不由得轻柔了起来,就像是在揉……
而玉芙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子时一过,璀璨的烟火照亮了这一方小院,小院的梅树上都缠了红绸,热热闹闹,一副喜庆气象。
玉芙放下碗筷,边往外走边唤他,“快来呀,看今年谁家烟火更盛?”
少年压下心头异样,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拿起袍子快步走到姐姐身边仔细为她披上,“姐姐小心着凉。”
“我才不冷呢!”她眼里坠着漫天烟火,潋滟生姿,美得不可方物却不自知,她踮起脚尖伸手扳过少年的脸,“你别看我,你快看呀!”
他的唇撞上她的指尖,鼻息间都是她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调皮又撩人,若有若无钻入他的肺腑。
他忽然想张口咬.住她,咬她细腻柔软的手指,吻她温暖的掌心。
心血翻滚间,他垂下眼,哪里顾得上看烟火,满眼都是面前少女的娇美笑靥。
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
她若再想摸他的头,都得踮起脚尖。
雪落无声,爆竹声中一岁除,宋檀十五岁了,玉芙十七。
玉芙掰着手指头数,来年秋闱的时候,宋檀应该就可以去试试了。
他开蒙晚,却十分认学。
手上冻疮好了,又磨出了握笔的茧子,好几次她夜里路过檀院,都能依稀看见窗纸上那笔直端坐的身影。
骑射方面也颇有天赋,都不怎么用师父教的,自己摸索着摸索着,竟有百发百中的意思。
真是厉害啊,玉芙心中赞叹,怪不得后来能出人头地呢。
玉芙才午睡醒来,这一年的春日很短,才入夏暑气就格外蓬勃,居室里一早就放了冰盏,她懒得动,继续躺在床榻上假寐胡思乱想着。
这一世的宋檀,在她的庇护下未曾受人轻视,未曾孤立无援,也未曾把自己弄得满身鲜血往上爬,更不用孤注一掷地为皇帝卖命当帝王野心的挡箭牌。
他与她族中的兄弟一样,承鸿儒指点,蒙长者教诲,往来于上京最核心的勋贵圈,日子过的算是优渥而安逸,脸上多了爽朗从容的笑容,行止间也落落大方。
她与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显而易见的局促感消失了,仿佛真的成为了萧家的孩子。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可玉芙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没有被填满,豁了个洞,看着宋檀的时候,她会感到莫名的难受和彷徨,还有深深的不安。
她曾问过宋檀,可喜欢如今的生活。
那孩子愣了一下,认真的告诉她,他十分喜欢。
玉芙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在春光里静静凝视那长身玉立的少年,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该这样,这样很好,已经弥补了前世对他的遗憾和疏忽。
前世似乎已经逐渐变得遥远起来,黑暗中窒息的痛苦,被背叛的心如死灰,都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都褪色模糊了。
只不过玉芙偶尔在望着那由弱柳长成青竹的少年时,脑海中总是一闪而过萧檀冷峻邪性的眉眼。
那时他平静地唤她,长姐,那眉目间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面前的男孩子,不谙世事,温驯又依赖地唤她姐姐。
对宋檀好,真的能弥补前世的萧檀么?
可能有一些憾事是弥补不足的。
她看似温柔依旧却勉强的笑容,还有忽而黯淡的眸子,哪里能躲得过心思敏感的少年呢。
宋檀不知他要如何做,姐姐才能满意。
他不喜欢姐姐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喜自己努力达成一项成就后,姐姐眼中的光会忽而晦涩难明。
他不明白,他已比以往强了太多,课业夺得第一不说,夫子还大肆夸赞了他的勤奋和聪慧,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为什么姐姐却还是那般淡淡的?
不够。
还是不够。
他不禁想,姐姐生于富贵长于权势,要什么没有,为何这般悉心培养他?
纵使他再木讷,也知道这种悉心培养,已模糊了异姓姐弟的界线。
比如夫子虽教他学问,但不会教他对错。
君子六艺他已样样精通,可只有姐姐会带着他上去侯府王府品茗鉴宝,从骨子里浸养出世家大族的贵气。
姐姐也会带着他下置街头巷尾陋巷鬼市走访,让他领会市井中三教九流口口相传的智慧。
还会毫不避讳地带他进萧停云几位公子的书房,让他们细细给他讲朝中诸位大人的癖好与性情。
姐姐许多时候更像是母亲,毫无保留。
这两年,时光好似在飞,他早已摒弃了最初的短视和拧巴,可以听其言观其行而知善恶。
见微知著,他却看不透他的姐姐。
姐姐究竟想要什么?究竟为什么这样善待他?
许久不曾纠结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少年驻足,望着绿荫下的蘅兰苑,才下过一场雨,将芭蕉肥厚的叶子冲洗得绿油油的,许久,他长叹口气。
再抬眼时,已换上了清清朗朗的笑容。
“姐姐午睡可醒了?”宋檀悄声问守在门口的小桃。
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呢?
“哦,是檀公子啊。”小桃正打盹儿,惊醒后迷迷糊糊道,“我这便去叫小姐。”
这两年都是这样,旁的人在小姐午睡时是断然不敢出声的,唯独檀公子,小姐亲自嘱咐了说若他过来,无论何时何事都要许他畅行。
“不必。”宋檀微笑,“等姐姐睡醒。桃姐姐也去睡会儿罢,我来守着就是。”
少年一袭青衫,碧色丝绦束腰,于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看过来,清俊而美好,小桃有些懵,骤然红了脸,不知以前那个怪惹人可怜的檀公子究竟是如何蜕变成这如玉的模样的?
“不行。”小桃故意板起脸,认真道,“小姐一再吩咐过,公子您来找她,就要赶紧去通传。我若让公子在这替我守门,小姐待会儿醒了怪罪下来,我可扛不住。”
就在这时,玉芙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清软,“谁在外面说话?”
“小姐,檀公子来了。”小桃掀开软帘柔声禀报,“刚来一会儿。”
宋檀跟着小桃往里进,抬眼看向珠帘玉幕深处……
姐姐的闺房,他来过许多次,珠帘下坠着殷红的玛瑙,方才小桃进去服侍,玛瑙缓缓晃动,在虚空中摇曳出一股香风。
“你等会儿,我这就出来。有什么事你说?”她的声音传来。
宋檀坐在外间,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分明来过许多次,却还是有种难言的紧张和局促,这里都是姐姐的气息,精致,雍容,处处充满小女儿家的巧思和旖旎。
这闺房,只有他与萧停云才进来过。
为何还有那萧停云呢,都快成亲的人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避嫌。
“跟你说话呢?”珠帘摇曳,一张皎白的脸探出来,眼里都是笑意,“怎的这个时辰来找我?”
清甜的香气细细流动,少年有一瞬被面前女子耀人的光华迫得睁不开眼,皎白的面容带着刚醒时的娇憨,脸颊微红,玉色的广袖衫子半揽披帛,眉目间有一种在闺中放松时才有的慵懒妩媚。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想叫姐姐一同去京郊跑马。”
“大声说话。”玉芙目光投向那微微垂首的清俊少年,不满道,“一个男孩子,若是别人问你话你都这般声如蚊讷,叫人怎么能看得起你。”
又不是女子弱柳扶风,他这般姿态,以后如何撑得起门楣?
宋檀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愈发娇美的姐姐,“今个才下了雨,灰不大,我已能骑着马冲锋射击,想给姐姐看看。”
只有脱离了萧家,出了上京城,姐姐才能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姐姐还总是在他骑在马上时特别担心,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有一次他故意纵马摔下来,她都急哭了,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好几日,他的右手暂不能动,姐姐就亲自来喂他吃饭。
玉芙全然不知宋檀所想,只以为十几岁的少年喜欢骑马射箭是常事,
“嗯,的确是才下过雨,不冷不热的,要不总是一身臭汗难受死了。”玉芙微微颔首,又蹙起眉头,“可是,大哥哥说让我去陪未来嫂嫂参谋参谋嫁衣的样式……”
方才宋檀来的路上早就吩咐小厮去套马了,以为姐姐定然会答应。
他有些错愕的抬头,眼眸中是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般变化便落在玉芙眼里,她不喜欢骑马,每次与他去京郊牧场其实都挺煎熬的,以前是怕宋檀不熟练从马上跌下来,现在他的骑射都已算得上是精进,玉芙淡淡道:“你自己去练练吧,我就不去了,下次,下次陪你去。”
“下次姐姐一定会陪我吗?”宋檀小心问,露出温驯的笑容,“那……姐姐玩得开心。”
玉芙不忍看他漆黑又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嘀咕着拒绝他一次没什么,总不能次次都陪吧?
她也的确好久没逛逛街了,况且这事还是大哥哥交待给她的……
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嗯,好。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蘅兰苑,等在一旁的福子见自家公子脸上一片寒霜,哪里有进去时的温柔?
宋檀疾步往外走着,骑射之术精于勤,他早就已能熟稔控马射箭,此番只不过是说辞,为的就是与姐姐出城游玩罢了。
可姐姐居然拒绝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方知意,拒绝了他。
或者说是为了萧停云随口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纵马疾驰到城外马场的,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勒得马儿嘶鸣不止。
京郊马场水草丰美,是特地供权贵游牧、骑射所用,宋檀来过许多次,那木栅栏门在他的黑马疾驰而来的时候就提早打开了。
守门的兵丁看着骑在马上的贵公子带起的一阵尘烟,嘀咕,这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刚把门关上,便又看见不远处有一白色的高头大马,那马上骑着的女子一袭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给本就清艳非常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守门的兵丁见过他们数次,继续嘀咕,奇了怪了,这姐弟俩怎么还一前一后来?
早前下了雨,马场中都是草木的清香,宋檀勒停了黑马,跳下来,缓步走着,手中握着的缰绳在丰沛的草地托出长长的一道青痕。
少年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瞳湿漉漉的,漂浮着不甘和委屈的浮光。
拒绝他一次,就有第二次。
往后更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抛弃他。
他的呼吸压抑而起伏,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缰绳,仿佛想攥紧什么要流失的东西。
忽而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由远而近。
宋檀茫然出神,不为所动。
马蹄声近在咫尺之时,他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喊声,“上来!”
与疾驰的骏马一同擦肩的,是身着红衣的明媚少女,她俯下身,一手控马一手冲他伸过来,“手给我!”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将手递过去,在攥紧她的同时足尖点地,一个跃起便跳上了她的马背。
玉芙边控马边在风中喊道:“不是说要来练骑射?我不来你就散步躲懒?”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微微颤着轻触在她腰际,语气雀跃:“还得让姐姐监督我才是。”
玉芙一把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戏谑地侧目瞥了他一眼。
她的那一眼,有少女的娇俏,清艳,也有无法言说的慈爱包容,少年的目光低垂在她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上,方才的戾气不知何时都消散了。
二人纵马在密林中穿梭,日光斜斜切过青翠的草浪,一抹红一抹黑,红的窈窕,黑的挺拔。
来回换着跑了几圈,玉芙尽了兴,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来,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另一匹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挥鞭,马臀一紧,路过他们二人时扬起一阵滚滚尘烟。
偏这一处山坡未设草皮,兴许是还未换上新的草皮,玉芙本意是在山坡上稍作歇息,谁料掀起的黄沙扑面,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想着别呛着宋檀,匆忙掏出锦帕来,一回身撞上他结实的胸膛。
在锦帕掩住他口鼻的时候,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目光变了,先是惊愕,而后泛起他看不懂的热切的光。
姐姐从未这样看过他,但又好像本就该这样看他。
惊讶,热切,复杂,并迅速盈满了泪意。
她怔怔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住,带着淡淡幽香的锦帕停在他鼻端一寸处。
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玉芙每每想到前世萧檀的死,就十分痛心,犹如看不见的软刀子,不时就往她心上戳。
这份痛心演变为对今生所见的宋檀的弥补,宋檀已按照她设想的那样长成翩翩公子,发自内心的对她亲近,看着她时的目光里只有信任和掩不住的依赖,像这般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孩子,能与她这般相处,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心好像越来越平静,不再会从噩梦中惊醒。
可没想到再次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时,会难以自控的心悸。
玉芙的失落并没有逃过宋檀的眼睛,那一瞬,他的心迅速下沉。
此刻他确定姐姐看他那一眼,绝对不是看他。
以往她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欣赏、欣慰和对小辈的宠溺。
而她方才那一眼,是看一个男人。
玉芙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什么都没说,跨上马往回走。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玉芙总觉得重生这一回,看许多事已比前世要通透清晰的多。
她看出了圣上对萧家的不满和顾忌,父亲却明知君威而不顾,她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出了大哥哥与方丞相之女的婚事担当多于情爱,大哥哥曾在订婚的前夜来找过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她看出二哥原来在这一年就已与家人疏远,仿佛红尘万物皆是空,前世她总是不满二哥对她格外的冷漠,现在看来,是二哥天性如此。
亦看出三哥隐隐有戍边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前世带小妾远走边疆并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举……
可唯独在看待宋檀的时候,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干预了他的人生,介入了他的成长,让他逐渐长成了她期待中的他。
他听她的话科举,做官,她会为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会过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这样很好。
可是,他呢,萧檀呢?
她一直记得他在她的墓前是如何状若癫狂杀人如麻,可当他掀开她的棺椁时,就瞬间像换了个人,不仅杀气敛尽,还仿佛是看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万般鼓起勇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安静,温驯,压抑,所有的癫狂都消失了,就像又变回了那个在花树下被她调戏后,背过身去不敢看她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弥补,都无法与那个被她冷落、轻视、忽略的萧檀重逢了。
她的迷茫与失落,原来,如此。
宋檀明显感觉姐姐情绪不对了,他纵马跟在她身后,很想叫住她,抱住她,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为什么?
可姐姐骑的是那样快,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出令人心折的弧度,又如一面惊心动魄的招魂幡。
疾风掠过耳畔,马蹄踏碎草痕,二人一前一后疾驰在一片翠绿之上,暑气渐起,夕阳的余晖蒸腾起一片朦胧淡金。
空旷的草场,低垂的天幕,鼻息之间的草木清香,总能让人心情开阔。
人生许多事是没有答案的,玉芙敛了心中愁绪,放慢了速度,正欲回眸应他,却异变徒生!
毫无预兆的,马蹄惊乱,踏在剧烈起伏的大地上,漫天的黄沙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草皮翻卷,土崩石裂,大雨骤然倾泄而下。
一片天旋地转,视野所及之处万物都在颤抖、扭曲,唯有不远处那少年的身影,于飞沙走石中坚定地冲她而来。
“姐姐!”宋檀大声唤她,“是地动!手给我!”
草皮、土石翻滚,断裂的围栏,供人歇息的凉亭被看不见的手揉碎、断裂,被吞入大地漆黑的裂口里。
还有陷入裂缝中的一双双白花花的手扭动挥舞。
玉芙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地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她的雪花骢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将她狠狠甩下马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檀猛地一夹马腹,好在此马是自他学骑射以来就同进同退的,已有灵性十分认主,在颠簸如怒浪狂涛的地面上,他强行控马靠近了失控的雪花骢,而后精准无比地拦腰抱住了那抹即将坠落的绯红身影。
二人身影重叠,玉芙跌落在宋檀怀中,饶是他努力稳住身形,座下的黑马也已在四处开裂的大地上踉跄欲倒。
牲畜对危险的降临要比他们灵敏得多,玉芙喊道:“我们得跳下马去!”
路过一条激荡的河水时,玉芙喊:“就是现在!”
这条河是这片草场中洗马用的河,不深也不宽,且顺流而下便会汇集到护城河中,现在地面颤动不已,河水好歹能缓冲些。
沉闷到震碎心神的轰鸣从地心处咆哮,少年面不改色,牢牢护住怀中的她,将她按在胸膛,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听从姐姐的话,趁着颠簸的力道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马背上猛地翻滚而下。
在坠落的瞬间,他用自己的脊背作为屏障,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护在胸膛,落水之时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视线一片混沌,他抱着她,在剧烈起伏的冰冷河水中翻滚,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臂膀和肩背,鲜血渗出又迅速被激流冲散,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护着怀中的女子。
偶然露出水面的瞬间,玉芙挣扎着去抓河边的巨石想要停下,但整个世界仍在疯狂摇摆,河边的倒垂柳树呼啸砸落,正对他们而来!
他顾不得出水喘息,一把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向旁边一处稍平的,尚未开裂的空地推。
玉芙目眦欲裂地回过头来,恼怒地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一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闪着寒光的铁钩,将钩子用力一掷勾住岸边巨石。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喊道。
宋檀心头一颤,被激起了斗志,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借着水中力道奋力一拉,动作快如闪电,二人转瞬上了岸,落地之时砰地一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宋檀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下一刻轰然巨响在二人身后乍开,水花与碎石四起。
惊魂未定间,天地间的动荡渐弱,她伏在他胸口剧烈喘息,乌发散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大地深处传来可怖的沉闷轰鸣声。
玉芙恍惚觉得是噩梦一场,唯有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大地仍在隐隐哀鸣,断裂的沿口喷吐着滚烫的地火熔浆。
玉芙狼狈起身,将他细细打量,发现他的额头被碎石划破,一抹细细的红线蜿蜒至下颌线。
她怔怔看着他,呼吸急促而压抑,眼眶发红,却又像是笑了,他看不懂。
“姐姐?”宋檀唤她。
玉芙掩去眼底的情绪,苍白的脸上露出对他的担忧,仔细打量,“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宋檀稍动了动,一声难以自制的闷哼声从他口中溢出,玉芙这才发现他左肩的衣物被划破至手臂,皮肉翻出狰狞可怖,不断地渗出血水。
宋檀的右手曾故意受过伤,方才抱着她坠马时跌落的重击导致旧伤复发,此刻是两只手臂都不能动了。
玉芙将他扶起来,一手搂住他的腰,踉跄着往平坦的地方走,生怕再震一下将二人震回河里去。
痛感过于强烈,宋檀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姐姐在他身边,看向他的目光是怜爱的,哽咽着问他疼不疼,还用柔滑细腻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在他伤口处吹的气清清凉凉……
她还拥紧了他,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裙传过来,温热而曼妙,如瀑的长发蹭着他的脖颈,湿透后散发着甜腻的香。
他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生怕打断姐姐好不容易对他显露的亲昵。
前世的确有地动发生,只不过那时玉芙已嫁了梁鹤行,跟着梁鹤行去江南游山玩水,恰巧躲过了。
待他们得到地动的消息回到上京,梁府和萧府众人都已搬去了别院,受损的宅子交给工匠修缮。
所以玉芙对这次地动根本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承平帝还在玉泉山温泉山庄疗养,这一地动,暴露了工部修建温泉山庄的懒政和贪渎来。
为此大哥哥和父亲还宿在宫里值房了一段时间,参与修建的官员皆被核查清算。
这一世重来,她和宋檀竟成了经历这次地动之人了。
玉芙举目四顾,此处已完全是陌生的场景,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场,没有熟悉的景致,入目皆是苍翠的密林和青山,四处冒着浓烟。
方才顺着河道顺流而下,或许是地动导致河道改道,现下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宋檀咬牙忍痛,乌黑的碎发轻颤,静声道:“姐姐,天快黑了,找一处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罢。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什么的。”
现在凄风苦雨的,还在这荒郊野岭,她与他衣衫褴褛尽数湿透,即便是夏日,也得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烘干衣物才是。
好在上天垂怜,没走几步就发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洞顶嶙峋的碎石被震落了好些,一靠近就感觉到阵阵寒气扑面。
玉芙瑟瑟发抖,宋檀安慰道:“进去就不冷了,冬暖夏凉的。”
“你怎么知道?”玉芙奇怪问道。
“我爹刚没的时候,我和娘被赶出来,住过山洞。”宋檀一笑。
到山洞后查看一番,好在里面没有什么野兽,玉芙放了心,这才半跪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找来清水洗净,却还是血流不止,需得找个什么东西捆住止血才是。
二人衣衫都湿透,连个干净的布都没有,且骑装材质硬挺,不易撕扯。
玉芙左思右想,忽然起身奔到了洞口。
清冷的月光洒下,从洞里看去只看到幽昏一片,月光将纤细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她扯开衣领,将手探进……
绛紫色的布条细腻柔软,没有完全湿透,系在了他受伤的手臂上,还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玉芙看着血止住了,便又在洞穴中找来了一枝笔直的树杈,在宋檀骨折的右臂上比划比划,再用剩下的紫色布条将树杈捆了上去。
最初的脸热过后,宋檀隐约知道那是什么,能猜到这样柔软的布料曾贴着的是……如何娇嫩温软的地方。
绛紫色上面细细绣着缠枝牡丹,精致华美。
就如她整个人一样,美好,娇柔,就应被人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才是。
可现在,她乌发凌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正像护崽子的母鸡一样到处给他寻觅干净的水源和可以吃的东西。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没有保护好她,反而让被人娇养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姐姐来照顾他……若是他的手能动……
少年沉默中垂下了眉眼,心里钝钝的难受。
“地动之后,又下了雨,恐找不到什么干柴火,也生不了火,但好在地动惊了动物,暂时不会有什么野兽。姐姐过来罢,歇息歇息。”宋檀说,“靠我近些,我冷。”
山洞里的温度还算舒适,地动过后的天穹如墨染,有诡异的濛濛薄光,噼里啪啦的雨敲着东倒西歪的木叶,在山洞中听这样规律的声响尤为催眠。
玉芙身心俱疲,走过去将宋檀揽入怀中,沉沉阖上了眼睛,“乖啊,坚持一下,明天我们就回去……”
宋檀曾经最怕生病,生了病,便要花钱,还干不了活。
不知何时,他喜欢上了生病,因为姐姐在他生病时都会格外温柔,会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哄得他半身筋骨都酥软。
还有为他轻轻吹汤药时的温柔,那红唇轻启,带着幽幽的清香,吹拂在他面颊上,经她的手喂进来的汤药,好像都是甜的。
窗外的月光混沌朦胧,斜斜切进来,空气中尘埃缓缓游曳。
不知过了多久,宋檀垂眸看去,怀中的人好像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用自己的颈窝贴上她冰凉的脸,连气都不敢喘。
蓦然想到一个词,这便是耳鬓厮磨罢?
手臂上狰狞着的伤口,上头缠着绛紫色的软布,像是他贫瘠的人生里开出的甜美旖旎的花。
一想到这布从哪儿来,血便顺着脖子往上涌,宋檀的脑海里冒出许多不该有的画面,赶都赶不走。
她秀美似工笔画的眉眼,小巧的鼻,饱满的朱唇唇锋微微翘起令人心折的风情,此时乌发蓬乱,不施粉黛,比在萧府时鬓发雍容更为可爱生动,
他跟着名家学了丹青,此时却觉得纵有笔墨,也难以描绘出姐姐的一丝一毫。
纤细的脖颈下是恰到好处的曼妙曲线,曾经包裹着那浑圆皮肉之物,现在就在他手臂上缠着。
沙沙的雨声盖不过少年震耳欲聋的心跳,静谧中是他愈发凌乱的呼吸声,他想移开目光,却被她半湿的衣襟勾勒出的沟壑起伏绊住了眼,喉咙干涩……
他强令自己闭上眼,手掌用力攥紧,带来刺骨的痛,只有这样,才能惩罚方才对她情不自禁的凝视。
姐姐,姐姐……他心弦绷紧,在心中深深呢喃。
这一方山洞中,只有他和她,纵使外面狂风暴雨,天地混沌,这里也丝毫不受影响,没有点火,却依然莫名的暖,犹如一场温吞的梦境。
宋檀虚虚闭上眼,侧脸贴着姐姐柔滑的面颊,鸦青的额发,静静享受着偷来的一点甜和痛。
翌日清晨,应是清晨罢?玉芙睁开眼时,熹微的天光从山洞外头照射进来,有几只倦鸟,叽叽喳喳地落在嶙峋的巨石上。
石壁上渗出银亮的水渍,青色的苔痕隐于草木之间,玉芙一时有些恍惚,昨日这个时辰,自己还在帐子里罗红衾被里悠悠转醒,今个就到了这荒郊野岭石砌的洞府里了。
她侧着脑袋稍微动了动,庆幸自己是重生了,这年轻的身体才能扛得住这样的折腾,身旁的少年还在熟睡,那手臂倒是不流血了,就是皮肉翻着,看起来怪吓人的。
她探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烫。
不能耽搁了,需得赶紧回上京去。
“醒醒。”玉芙轻轻晃他,“该起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乖,回去再睡。”
宋檀只觉得浑身千斤重,沉沉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担忧的脸。
真好。
醒来就能看见姐姐,真好。
见他醒了,还知道笑,玉芙放了心,将他搀起来,“你这胳膊受伤,我不敢动你,只能搂着你的腰走,你就跟好我哦。”
“这就出发么?不会再有昨日的地动?”宋檀忽然问。
玉芙知道不会再有,前世就是,只震了那么一下子,在朝廷一系列赈灾举措下,伤亡不算惨重。
“不会有了。”她答道,“家里肯定找咱们找疯了,咱们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着急。还有你的伤也得赶紧治。”
谁料少年却踟蹰不前,面色怪异,吐出几个字,“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云翳聚过来,眼看又要下雨,玉芙有些着急,不解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姐姐你听我的。”宋檀罕见的强硬。
玉芙只得自己一人踱步到山洞外,脏污的绣鞋踢着石子,频频回首往山洞里看,却也没看见什么。
不一会儿,宋檀便出来了,玉芙也没多问,揽住他的腰,顺着河道往下游走。
“草地还没干透,小心滑。”玉芙嘱咐道,“我扶着你,我们慢慢往回走。”
“快些走罢。”他语气焦急道,“免得一会儿又下雨,我的腿没事,跟着姐姐走就是。”
二人匆匆而行,果然才走了没多久,便有淅沥沥的雨滴滴落。
用体温烘干的衣物好不容易干了,可不能再淋湿,还不知要走多久,也不知会不会再遇见那样适合躲避的山洞,玉芙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牵着他寻得一处盖过头顶的石崖,躲在了下面。
可他的表情却愈发焦躁了起来,玉芙侧目看他,奇怪问道:“怎么了?”
雨滴零落,淅淅沥沥的声响让人愈发难耐,宋檀只觉得要熬不住了。
方才晨起时小腹便一阵发胀,想小解,才支了姐姐去山洞外面,可是当下要开闸了,才想起来自己两只手都不好使,一动就钻心的疼,根本没法儿扶住。
他就只能憋着。
憋着走了一路,这又下起了雨,那雨声淅淅沥沥,更是让下腹鼓胀难耐。
玉芙看他额头都渗出汗来,上下打量他,却又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处,只秀眉横敛,又问:“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呀,哪里难受?疼吗?”
宋檀在她不安的目光中,愈发不自在,惴惴不安的心跳里是难言的尴尬,他咬牙闭眼,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玉芙见他怎么问都不说话,正欲发脾气训斥,可话刚到舌尖,便想起方才他支她出山洞去……
她恍然大悟,凑上前关切问:“你可是要小解啊?”
她的话一出口,宋檀立即臊红了脸,冷白的脖颈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恨不得钻到石缝里去!
玉芙心下了然,这便是了,有她在,他不方便。
有一束黄澄澄的光从雾沉沉的天光中照射下来,落在崎岖的山路上,落在少年羞赧缄默的俊脸上。
“那我去一边……”玉芙掩袖嗤嗤地笑。
话说到一半她又倏地停了下来,打量着他受伤的手臂,这下终于明白了原因。
玉芙笑意更浓,带着点迤逦的促狭,“那我帮你?”
第25章 我疼:“姐姐,不要……”
他手不方便,如何扶着呢,扶不了,那不得弄一身?
宋檀心下发慌,甚至往边上挪了两步,玉芙听见他骤然缭乱的呼吸,轻笑出声,“怕什么,我不看就是。”
前世玉芙活了二十五年,再加上重生后的这两年,都二十七了,而他才十五,还是个孩子呢,他双手不便,她就得帮他呀,难不成让他一直憋着?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心狂跳不止,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她细白的手,那双手抚过他的脸颊,牵过他的袖子,如今还要……
他就是让尿憋死,也不能让她……
“不行什么不行?”玉芙拿出长辈的姿态,坦然道,“这是特殊情况,地动没要了你的命,难道还要让尿憋死?这里离上京还不知道多远呢,你要是这个死法,那恐怕是下了阎王殿,阎王都得笑你。怕什么,我是你姐姐,只分长幼,不分男女。”
说着就过来伸手来脱他的绸裤,“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放心。我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宋檀本能地躲避,却拗不过她的执拗,也不知怎么扯的,那绸裤的系带一松,就褪到了腿弯!
血一下子从脖子上往上涌,少年霎时涨红了脸。
“你想朝哪个方向?”玉芙别过脸去,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你别害羞,脸面能有命重要?”
她的话和她的手一样不安分,柔柔的,细腻温热。
少年浑身微颤,心跳震耳欲聋,仰头望着天,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往左还是往右?”玉芙有些脸热,低垂着眼眸,“你跟我说冲着哪边啊,我不看。”
他只想去死一死。
“我再往下压点,诶,你别抖啊,别弄我脸上了!”
“……”
那东西似乎想在她面前表现,很是雀跃欢喜,再加上憋了一夜,看起来比平日里要更……
“不行啊,我不看着,我摸不准。”玉芙嘀嘀咕咕,说服自己又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女孩,慢慢转过脸来,“你也别见外,我也不见外,总之这事没人知道,你就当我是救你小命……”
她口中絮絮叨叨的话陡然停滞,看着他茁壮成长的成果愣住了。
他可真是长大了,哪都长大了。
宋檀都不敢看,呼吸压抑急促,在她掌心一激灵,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了。
少年强忍着,颈侧青筋凸起,低声哀求:“不要……”
玉芙眼帘浅浅一撩,故作镇定催促道:“不要什么不要,快点。”
宋檀耳根烧的越来越烫,他真恨不得此刻能就地死过去。
玉芙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生了坏心思,轻飘飘的哼起曲儿来,那曲调伴着雨声,令强忍着的少年身体明显一抖。
“姐姐,不要……”他低声挣扎道。
玉芙好笑似的望着他,“你再迟疑些,我可生气啦!”
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情绪,眼一闭心一横,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天旋地转。
雨滴在岩石上蜿蜒而下,那纹路混乱绵长,一如他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玉芙给他安顿好提好裤子,转身往河边走去。
她转身前含笑瞥了他一眼,眼波横斜,好似锦堂春暖花开,又似一场期待许久的春雨终于飘落。
宋檀在岩下怔怔的,天穹尽头的乌云游移散漫,透出一线耀目的光束来,那光一寸寸划过荒芜凌乱的天地,追上她朱红色的裙摆,那红色妖冶摇曳,不安分地直晃,晃得他心颤。
仿佛戳穿他在许多个暗夜里克制的亵渎,拂去他的惶恐和羞赧,这一刻,他心里滋生出一种来自于男人的恶念。
少年一脑门子汗,连耳边的雨声都顷刻间变成沸.水,急促地滚着焦灼的泡。
他难以启齿的梦,终于在此刻坚韧地破土而出。
*
二人又走了许久,还是荒无人烟。
天气闷热,玉芙抬手擦了把汗,从地上捡了片儿芭蕉叶,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大哥哥他们一定急坏了。”玉芙边走边嘀咕,说着抬手给宋檀擦了擦额头的汗,微笑,“等回去得擦点清凉膏了,你看你这都被虫子咬了。”
她的手温软细腻,匆匆划过他的额头,犹如山间最温柔的风,吹散他心头的尴尬和羞赧。
又让宋檀想起方才的触感,脸色一红。
“你热吗?脸这么红?”玉芙问,摸了摸他的额头,忧心忡忡,“还烧着呢。”
“姐姐往后如何嫁人?”他忽然问,按住她的手,少年的清澈的眼眸里是责任感,极为认真,“你与我都这样了,还如何嫁人?”
玉芙正盘算着回去也该给宋檀早些相看婚事了,找个合适的且他喜欢的人家不容易,不想在他的婚事上大意,便只能慢慢找。
被他这样忽然一问,先抽回手,而后嗔了一句,“你倒是先安排起我来了,怎么,给你把个尿,我就嫁不得人了?”
把个尿……!!
宋檀脸又红了,小声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身份高贵,他是高攀不上,可她都看了他了,还摸了……怎能再嫁给别人?
无论如何他要对她负责的。
忽然一个闷雷响在天际,闪电劈过头顶灰暗的天空,如同劈进他心里,少年怔怔地,以往那模糊的,隐约的,纠缠不清的思绪,在此刻都有了出路。
几番纠结,原来答案是这么简单——
他喜欢姐姐,要娶她。
他很想告诉她这个想法,又不敢,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心跳比闷雷都震耳欲聋。
玉芙蓦地笑起来,“你刚才说什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带着某种与平日的温驯全然不同的侵略感。
“我娶你。”他说。
闷了好久的天,终于飘落了丝丝雨滴。
他靠近半步,玉芙能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声,近的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少年特有的汗水裹着泥土的木叶香气。
她的心重重坠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倏地笑了,“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你姐姐啊,你还要改姓萧,入我萧家族谱。”
这小子是突然生了这心思么?
这可不成,娶了她,那成什么了?那不成萧府赘婿了么?
不仅受萧府荫庇,还攀上了萧府嫡女,吃软饭,别人还哪有好话说他?
这与她给他制定的青云路是全然背道而驰的!
她边说边挣脱了他,往前走,“快些跟上来,这天眼看着要下雨了,快些赶路,你的伤耽搁不得。”
宋檀思索片刻,想从她的话语里琢磨出其他的意思,莫不是他不入她萧家族谱,就可以娶她了?
褴褛的红色的裙摆盈盈摇曳,别有一番风情,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跟了上去,有些执拗,“你本就不是我姐姐。”
“不是你姐姐你也别胡思乱想这事儿。”玉芙瞥他一眼,忽略他青涩的冲动和跃跃欲试,无声的笑,是凉凉的语气,“我对你好,便是因为你以后是萧家人,若你不是,那你我就没旁的关系。”
“还有,我都说了,方才那事儿就是特事特办,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拘这个。”玉芙对他的殷殷期盼视而不见,笑意收敛,张口便是长姐的端严,“你若真想报答我,就乡试殿试一举夺魁,给我长个脸面。若再胡说八道,可小心我再也不理你。”
嫁人这种蠢事做一次就够了,重生了谁还会重蹈覆辙?
有什么比自己过还自由恣意的?
不过宋檀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她也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玉芙的话冷冷的,比滴落在身上的细雨还要冻人几分,那动人的侧颜就像是玉雕的,有高高在上的疏远。
宋檀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记忆中姐姐是温柔的,有求必应的,宽容的,且没有对他冷过脸,一时慌了神,不顾翻江倒海的酸涩,只认真保证道,“我必会考个功名回来……”
虽是笑着,却总感觉有什么卡在心口,憋闷难受,咽不下吐不出。
少年恢复了原本的温驯,将才冒出头就被生生按灭的情愫锁在心里头,抬眸笑道,“只要姐姐别生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生什么气,我跟你这冤孽生什么气!”玉芙嗔道,搂住他的腰急急往前走,“快些吧小祖宗,再耽搁下去天又要黑了!你那俩胳膊不想要了么!若落下什么残疾可怎么办!”
“而且你看看我,我现在肯定丑死了吧!我要找点清水洗洗脸……”玉芙道。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如剪水般的双眸,小巧的鼻,红润的唇,身形娇小,若除去姐姐这身份,看起来与旁的女子无异,可又是对他来说独一无二的女子。
现在若要她给他个名分,是为难她。
他会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
“没有,这样就很好看了。”宋檀认真道,眼睛亮亮的,“姐姐妆扮起来与现在没两样的。”
“没两样?!”玉芙瞪大眼睛,握拳推他一把,气鼓鼓的,“你的意思是我打扮都白打扮了!?”
宋檀被她一拳怼得往后退了几步,蹙眉嗷嗷叫疼。
其实心里欢喜。
他喜欢姐姐这般对他,亲近,且没有隔阂。
让他有一种似乎拥有了她的错觉。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玉芙着急,过来扶住他,“你傻呀你也不躲?”
宋檀含笑看着她不说话。
野外都是土路,一脚深一脚浅,玉芙环在他腰间的手腻骨生香,他哪里经得住姐姐这样的亲近,忍不住想要更多。
想了想,他心虚地皱着眉低声央求道,“姐姐,慢些,我走不动,我跟不上你,或者你搂我紧些。”
玉芙应了,又搂紧他几分,“乖啊,马上到城里,就找个医馆先给你把病看了,走。”
远处青黛色的山脉上不时闪过如游龙似的闪电,绵绵的细雨静静挥洒,却浇不灭他心中乱糟糟的火焰,甚至因为有了这一遭事,他感觉与姐姐的关系与以往全然不同了,更亲密了。
“姐姐,你与我说些话。”他说。
“说什么?”
“说什么我都爱听。”
二人搀扶着走在山间,乌金西坠,漫山遍野铺就一层黄彤彤的薄金,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少年宽阔的背影包裹着玉芙,纠缠不清,难分你我。
第26章 叫声娘来听听:“姐姐,帮我……”
走了一阵,没有时间的参照,天地间又混沌一片,玉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举目望去,半山处有一寺庙,升起袅袅炊烟。
二人腹中无食,咕噜咕噜响,对视一眼,改道往山上去。
“姐姐放心,山中寺庙的斋饭最好吃了。”宋檀安抚道。
“你怎么知道?”玉芙问。
“我吃过。”宋檀一笑,“我爹刚没那阵,我就总上寺庙来吃斋饭。”
那段时日,娘沉溺于爹的离去不可自拔,哪里顾得上他?若不是家附近有个庙,怕是他早就饿死了。
他自己去寺庙里吃斋饭,还恳请僧人们多施舍一份,他给娘带回去。
青绿的苔痕布满石阶,玉芙抬手擦擦额间薄汗,心中一时忐忑,这辈子还未向人要过饭呢,就算寺庙斋饭是免费的,难免心有戚戚焉。
香火气息被饭香所盖过,玉芙肚子咕噜噜叫,一副娇生惯养的身骨早都受不住了,她尴尬讪笑。
宋檀面色平静走上前,“你来敲门,我来说就是。”
玉芙抬眸望去,山门上写着“妙圆寺”三个字。
妙圆寺!?
那不是前世她求子的地方么?这一路过来,山路多因地动而改变了样貌形态,怪不得她没认出来……
“小师父,我与姐姐因地动而流落此地,外头下着雨,能否进寺中避避雨?”
来开门的小沙弥观姐弟二人形容可怜,很是面善,便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引路寺内。
入殿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切与玉芙前世记忆里的差别不大。
东西两幅巨型壁画的色泽要比前世鲜亮得多,连善心肠的僧人们都是熟悉又年轻的模样,玉芙心生一种亲切感,话也多了起来。
和尚慈悲,笑意徐徐,先遣人带宋檀去包扎手臂伤处。
玉芙问了此番地动的受灾情况,奈何山路坍塌,和尚们被困在山上,也没有得到多少有效的信息,只知道此处下了山便能回到上京城了。
下山的路,玉芙在前世走过数百次,最是清楚若非有马车,光靠走,还得走个一天一夜,这么走下去,脚都要磨烂了。
“那小师父,何时下山的路才能通呢?届时能否借用寺里的马车?”玉芙着急问。
“已派了人去修路,约莫两三日即可。”僧人双手合十,“届时派人送二位施主下山便是。”
“多谢小师父。”玉芙说。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僧人过来一拜,“那位小施主的伤势已然包扎好了,还请女施主过去瞧瞧。”
又进入前世熟悉的香舍,微弱的天光斜斜照射进来,细碎洒在少年布满冷汗的面容上,原本泛起皮肉的手臂已缠了厚厚的布带,骨折的那个手臂也被牢牢固定住了,一方不大的香舍间都是血腥气和浓浓的药味。
在地动中,他为了护她,手臂才成了这样。
那么疼,他都没吭一声,现在竟疼的满头薄汗。
玉芙心中隐约觉出些什么,估摸着地动那会儿他害怕她过于担心,便自己忍着。
玉芙着急过去,蹲下身来仔细打量每一处,一眼瞥见一旁银盘中清理下来的腐肉,霎时间红了眼眶。
宋檀垂眸,姐姐伏在他双腿间,脸上有晶莹的泪意,漂亮的眼睛发红,担心又凄楚地看着他。
“不疼了,姐姐。”他说,心里又沉又甜。
“怎么不疼……”玉芙眸光潋滟仰起脸,朱唇将启未启,终是一把抱住他,埋首在他腰腹间呜呜哭了起来,“怎么不疼,看着都疼!”
这一抱,他的心险些从腔子里跳出来。
檀香缭绕,缓缓升腾,游曳进少年心里,头脑发晕,心猿意马。
“我疼,姐姐。”他立即改口,目光直勾勾盯着玉芙脸上滑落的泪,那泪珠晶莹剔透,从面颊滑落到她唇边,停住不动了……
他很想吻上去。
“我疼。”他低低重复道。
“让我看看……”玉芙懊悔不已,边哭边道,“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哎呀我,我真是,没把你照顾好……”
少年说出的话惹人怜,“只要有姐姐,我就不疼。”
宋檀知道,姐姐虽见谁都笑得温和,实则是总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疏离的。
她不是那种很能为旁人动容的人。
相反的,她很多时候的雷厉风行和温柔理解,是有种洞察世事后的平静。
可姐姐却为他哭,哭得像个小孩子,哪里还有上京出了名的贵女的端庄从容?
宋檀心里很暖,更能确定姐姐是真心实意待他。
他知道他要更努力,努力去做些什么,能够让人看得起他,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姐姐的人。
这样姐姐兴许会考虑他,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去爱姐姐。
“你这话说的,我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若真如此,那我这辈子可不愁了。”玉芙嗔道。
“姐姐就是我的灵丹妙药。”少年轻声说。
玉芙破涕为笑,指尖轻点他的额头,“就你会说,何时长了张这么甜的嘴?走,带你吃斋饭去。”
清粥小菜,在这样的时候有种家常的温柔缱绻。
雨停了,月上西头,寺庙的撞钟声悠远深重,仿佛一下一下撞在了宋檀心上,他垂眸温柔看着面前女子微张的红唇,学着她,把嘴张开。
“啊……”玉芙手执银勺,将白粥送进少年嘴里,柔柔笑了笑,“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没喂过谁吃饭,倒是喂你喂了许多次。”
“姐姐,不要有孩子。”温热的粥似乎将他的心也暖了,他蓦地把真话说了出来,恳求,“姐姐别嫁人,能不能先不要有孩子。”
玉芙笑吟吟的,“我不嫁人也能有孩子啊。”
玉芙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执念了,前世不过是人在此山中,看不清而已。
“姐姐若不嫁人,有我就够了。”或许身处这山中寺庙,并非等级森严富丽堂皇的国公府,他露出少有的孩子气的一面,不敢看玉芙的脸,低低道,“我给姐姐当孩子。”
姐姐若想要丈夫,他也可以。
玉芙噗嗤笑了出来,一双妙目像带了钩子,嗔怪地横他一眼,轻笑道:“好啊,你给我当孩子,叫声娘来听听。”
月在中天,清辉温柔洒下,少女的娇柔羞涩,妇人的包容淡然,就这样交织在面前女子身上,让他忍不住想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少年面容恬静,心里却乱糟糟的,鬼使神差的刚欲开口,姐姐的手指就贴上他的唇。
“不许。”玉芙惊讶,“叫你叫还真叫?怎么这么听话?”
姐姐的手指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最美的羽毛拂过,蜻蜓点水,柔软馨香。
他的唇骤然焦渴起来,心在跳动,震耳欲聋,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尽数困住又松开,酥酥麻麻,晕晕乎乎。
“你且歇着吧,我收拾收拾。”玉芙起身,这里不比国公府,可没人伺候他们,吃了人家的用了人家的,不能还叫别人收拾碗筷。
宋檀沉默了一下,才嗯了声,“辛苦姐姐……”
他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玉芙净了手抬眸,就看见他漆黑且充满惭愧歉意的眼眸,有种懵懂又懂事的温驯,这样令人心疼的细腻心思,令玉芙一时间心绪纷沓。
“好好歇着,等你胳膊恢复好了,我可要让你好好伺候我。”
“嗯!”他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伤口包扎好了,吃饱喝足了,温驯地坐在那,玉芙心里就觉得踏实。
玉芙挽起袖子,收拾了碗筷去清洗干净,回来后擦了桌子,才想起还没给他擦嘴,清淡笑笑,从袖中抽了帕子出来一点点擦拭他唇边的饭渍。
他喜欢看她为他忙前忙后。
宋檀恍惚觉得,她才是自己遥远的念想中,娘该有的样子。
却又像是……妻子。
居室内不甚通风,闷热,玉芙觉得喉间干涩,拿起缺了一角的水杯一饮而尽,自己喝完,又倒了水很自然的递给他,“你喝不喝?”
他点点头,心跳砰砰的,就着姐姐的手,垂下眼眸掩盖汹涌的窃喜,认真喝了起来。
“今晚咱们就在此借宿了,过上一两日,山路通了,那大和尚说可以派人送咱们下山去。”玉芙告诉他,“下了山,就可以进城了。”
“都听姐姐的。”宋檀应声,紧接着又说,“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玉芙了然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笑过之后却觉得心底沉沉的,心中感慨孩子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可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迷茫。
天色不早了,玉芙将他安顿好后,便回了自己的香舍。
待姐姐走后,少年静静躺在黑暗里,眸色幽深。
忽然起身行至桌案前,用屈起的那只手拿过缺角的杯子,凝目看去,那白釉上还有弯弯曲曲的水.渍,一如他乱七八糟的心……
他凑近那杯盏,薄唇轻轻贴了上去。
*
衾被薄寒,玉芙躺在床榻上,那床榻单薄只铺了一层草垫,饶是她这等身上有点肉的,都硌得不行,翻来覆去,只觉得皮肉受苦。
昨夜在山洞里都没有如此难眠,现在想来是因为有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在身边。
宋檀的气息干净,又乖又老实,靠着他睡觉软软的,他还不怎么动弹,真好啊。
辗转反侧到了快天明,玉芙才潦草昏沉睡去。
翌日是被撞钟声吵醒,睁开眼先缓了会儿,气恼地叹了口气,用那薄被蒙住了头,又忽然坐了起来跳下床去,潦草收拾了下便往宋檀那儿去。
他手不方便,如何穿得了衣裳?
又要小解或者别的可怎么办?
天气渐热,清晨空气就闷滞难耐,玉芙换上了昨日小沙弥送来的粗布素衣,清汤白水,不染铅华,乌发简单一束,掩住几分娇艳,如白荷般清丽。
到宋檀所居的香舍时,他的门虚掩着,有两个小沙弥在扫地。
玉芙问他们宋檀的去向,按照他们的指引,往寺庙后门的小河沟去了。
宋檀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的,玉芙想叫他,却发现他的长发半湿不湿,宽而平的肩头洇着一层水渍,好像是才洗过?
是来这小河沟里洗漱么?倒是爱干净。
“在这干嘛?”玉芙拍他一下,“这么早就醒了跑这什么呢?”
“晾干。”宋檀乖乖答道。
他是一大早就来这河里洗漱过,手臂经过昨日上药包扎,伤口已不那么吓人,可还是不能自由活动,只能等绸裤干透再走。
“早饭好了,看你还睡着,小师父就把饭菜端到我这里来了,姐姐你去吃,我请他们把碗扣上了,饭还热着。”宋檀嘱咐。
“和你一起回。”玉芙娇靥如海棠般,瞄了眼他潮湿的下身绸裤,“这么爱干净?”
宋檀僵住。
其实并非他矫情,这般身体状况下还要如此讲究.
是他的身体,这般状况下竟还能那样!
昨夜,姐姐走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坠入了一个怪诞的梦境。
月上枝头,四下静悄悄的,适合偷香窃玉。
姐姐长发铺了满床,眼睛水汪汪的,面色红润,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他怒极,冲了过去,拳头带着雷霆之势刚想砸下,那个男人却又变成了自己。
姐姐的长发铺满他的胸膛,她居高临下睨他,眼波潋滟,伸出小舌勾起他的下巴,旖旎香艳。
湿.软的唇贴上他的,黏黏糊糊地吻他,清甜的呼吸就在他脸上游曳。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暗哑低.喘,急促地想要回应她的吻,却被她娇笑着偏首躲开。
姐姐褪下薄如蝉翼的衣衫,晃荡的烛火静悄悄的,照亮她惊心动魄的饱满,直叫人骨酥心软。
她如一条美女蛇,弯弯曲曲,前前后后,在他发烫的身体上恣意游曳。
他在她的施舍下沸腾战.栗,却又不敢肆意妄为,只压抑强忍。
光怪陆离的光影掠过姐姐泛红的面颊,她似乎玩够了,有些无趣地偏首问:“喜欢我么?”
昔日的端庄温柔不见,更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妖精,美好又虚幻。
他极力绷紧自己,隐忍哀求,“姐姐,帮我……”
明日也就是19号23:10更,这几天求不养肥
感谢各位阅读,鞠大躬!
第27章 怀春:他终于是个男人了
她轻笑着,如神女降临。
下一刻,他弓起身子.,悚然惊醒。
于一片漆黑中,少年的目光热的像能喷出火来,额头沁着薄汗,冷白的面容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刻板地转动脖颈,静静看向一墙之隔。
那是姐姐在的地方。
许久,呼吸终于平复下来,他稍一动,便感觉不对。
垂眸看去,薄被里湿.热一片。
他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天将亮未亮,沉闷闷的,他的心中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和追随感。
因为姐姐,他终于是个男人了。
*
玉芙搀着宋檀往寺中走。
“冷了吧?回去给你烘烘。”玉芙眼里的关心掩不住,生怕他再冻着,“快些走。”
宋檀都不记得有多久没人这样关心担心过他了。
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去族学担心他受欺负,即便找了一甲进士来教他,都要不厌其烦地问询他听不听得懂。
只有姐姐这般待他好。
玄色的裤子上有未干透的斑驳,方才浸透了水,应该已经洗去了那呛到他心里的气味。寒风卷落一地落叶,少年垂下眼眸,掩住自己眸中愈发野蛮的占有欲。
见不得人的心思在悄悄滋长。
“姐姐为何对我这般好?”他的嗓音清淡,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玉芙一怔,分明就是对他掏心掏肺,可却有种是因为对旁人有愧,强行加注在他身上的心虚。
心虚,便要装作有底气,她把眼一斜,倒打一耙,“你个没良心的,对你好还不对了?三番五次问我为什么,还真要我说出来?”
宋檀停下脚步,抬眸望着她,“姐姐是国公府嫡女,是萧国公掌珠,几位公子更是少居高位,姐姐缘何要如此事无巨细地教导我,提拔我,执着于让我参加科举?”
“那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哥哥们终究要娶妻的呀,娶了新妇,那肯定跟新妇最亲,我也不能当那惹人厌的小姑子事事麻烦他们呀。”玉芙信口胡诌,“倒不如早早地把你赖上,反正你现在荣华富贵的日子有一半都是我的功劳,我、我还救了你一命呢你可记得?”
她一挑眉,眸光戏谑,“就是前天,下雨,你……”
宋檀的脸瞬间像熟透的桃子,将她的话赶紧截断,“记得。姐姐不必再提!”
“不提不提。”玉芙得逞似的瞟他一眼,继续说道,“等哥哥们都成家了,父亲也老了,你届时成了家,也得顾及着我对你的知遇之恩,让你新妇给我几分薄面不是?所以说嘛,你且安心的享受着我对你的好吧。”
她坦然地瞧着他,手指轻点在他胸膛,说话间似长辈般老成,“到时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养育之恩,不可抛却我这老孤婆子,做那没良心的负心人。”
宋檀此时已比玉芙高出一个头,她纤细的指尖戳在他胸口,他却只感觉到有火流淌在他心间,半边身子都酥了,踉跄后退几寸,靠着树杆站稳后胸膛压抑起伏,眼眸明亮,定定看着她。
“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姐姐若不嫌,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的一切也都是姐姐的。什么都愿意为姐姐做。”
“哪里就叫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了,你这辈子平安顺遂,便是姐姐所求。”玉芙莞尔笑道。
说罢,微微别过脸,欣慰里便有难言的感慨攀上她的心头。
上一世,他当真不惜一切代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维护了国公府,也为她复了仇。
重来一世,他依然这样想。
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都已经没有萧檀这个人了罢。
宋檀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笼罩了姐姐,他心下一沉,脱口问道:“姐姐为何不嫁,可是在等什么人?”
玉芙勾唇一笑,侧目睨他,“你想多啦,姐姐的事你少管啊。什么嫁不嫁的,你一个小孩子,说这话也不知羞?还是你有什么心思了?也是,你这个年纪是该找个晓事儿的人了,待回府后我去问问……”
该问谁呢?
玉芙十分遗憾上辈子没当过娘,若是生过孩子,应当在养孩子上有一套经验,也不会待到宋檀都长成了,才意识到疏于对他在男女之事上开蒙教育。
不等宋檀接话,玉芙又猛地顿住脚步,柳眉竖起,正色道:“若是让我知道你沉迷此道,你等着,绝对少不得一顿暴打!”
有多少纨绔子弟都留连于花楼,亏空了身子……哪里还有精力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先前看见他身下那物件,当真是长成熟了呀,竟比她见过的还要更为壮硕,真是看不出……
十五岁,也是怀春萌动的年纪了。
“姐姐不必多虑。”宋檀意识到她的意思后连连婉拒,斜阳照着他清俊的面容,丝毫看不出昨夜里的荒唐痕迹,很是清正,“我并无这等心思。”
玉芙点头,“没有就好,要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才是。”
回到妙圆寺,玉芙找小沙弥要了火盆来,这火盆简陋,与萧府中精巧的铜制火炉不可比拟,玉芙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绸裤,“这还潮呢,我给你烘烘。”
靡靡的阴雨方才止住,屋檐上的积雨错落滴落,一滴一滴,轻巧的,无声息的,却又重重地滴在他心头,与他汹涌的心事汇成一条密不可闻的河流。
这河流,在她面前敛了气势,变得蜿蜒绵长,只敢悄悄流向她。
心跳似乎都漏了几息,宋檀别过身,低声说,“不必,很快就干了。”
玉芙找来个扇风的木板,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揪住他的裤脚,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火盆的火光就被她纤巧白皙的手煽动,暖意就从下身往送心头蔓延。
玉芙手指温柔地将他的裤腿一寸寸撩起,一边扇风,一边絮絮叨叨道:“出门在外,何苦来的这么爱干净?一大早去河里沐浴,你也真想得出来,若是你被河水又冲走了,你叫我可怎么活?”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没有他,她就不活了。
不知是风动还是心动,他只觉得他的心变得柔软又坚硬,有了攀折和对抗一切的力量。
她的乌发自雪白的颈间垂落,有几缕柔柔的与他纠缠在一起。
清冷的禅房变得憋闷,昨夜里的荒唐梦境又冒了出来,少年抬手扯了扯领口,想驱散她指尖带来的燎原热意,他哑声道:“姐姐,可以了。”
“可以什么?”玉芙的指尖探进裤腿内,扎了她一下。
他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微滚,深吸一口气。
“什么?”玉芙没听清,一边扇另一条裤角,一边问道,“不是告诉过你,说话、回答旁人考较,都要有底气些么,怎么又声如蚊讷的?”
雨后天晴,天穹尽头的云层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有一束天光挣脱开来。
她微微直起身子,从宋檀的角度看去,入目的是她鸦青的乌发披散在纤细的腰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腻柔白。
宋檀阖目点头,“知道了。”
她臻首微垂,小小软软的嘴唇嘟着隔着裤子吹起,用那木板往他胯.下呼呼扇风。
那混杂的风与她清浅的呼吸交织,吹得他躁动不安。
昨夜梦中,她便是这样在他身上磨蹭,咬.住他不住地.吮……
少年头皮发麻,急忙弓月要侧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板,急促地说:“姐姐累了罢,去歇息歇息,我自己来扇就是。”
“那好吧,我去看看斋饭好了没有。”玉芙点头道,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眸,整个人沐浴在一束天光里,“可得烘干些,这天寒地冻的,寒气入体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他这才放任自己痴痴看着姐姐的背影,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温热的绸裤。
*
如此又过了几日,掩埋的山路已经通开,宋檀年轻,手臂在轮番上药针灸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方丈心善,派了车将他们姐弟二人送下山去。
月上西头时,终于看到了城门,玉芙却已沉沉睡去。
宋檀轻轻抱起她,用眼神告别了送他们的小沙弥。
有风吹过,姐姐细碎的额发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
他将她抱的紧了些。
少年垂眸看向怀里沉睡的女子,洗净铅华的娇美,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闭着眼睛时有种天真温柔。
恍惚间,飘飘然的幸福和踏实。
同时又十分懊悔,两年前,她在湖边湿了鞋,他就该抱她的!
因受了灾,有因地动流离在外的百姓,所以并没有宵禁。
宋檀抱着玉芙,模样就跟寻常灾民似的狼狈,很容易便进了城,城里就跟煮沸的汤似的,居所还未修缮,被迫离家的流民乱七八糟溢出的到到处都是。
有马车碾过嶙峋的石板路,宋檀隔着人群恍惚看见萧府的标识,刚要去追,蹲在墙根下的男人却忽然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神情暧昧地对他怀中沉睡的少女抬了抬下巴,“小娘子也没了家么?这你谁啊?可是要拿她换银钱?”
地动导致太多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有没了夫家或爹娘的少女,这等孤弱女流,就难免落入一些恶徒的魔爪。男人便以为宋檀也是像他这般“捡漏”的。
“滚开。”宋檀冷冷道。
少年高大,一身粗布衣掩不住清晰的肌肉线条,眼神冷如冰霜地看过来,那男人便暗骂一声走开了。
玉芙迷迷糊糊转醒,有宽阔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这是到哪儿了?”玉芙抬眸看了看少年流畅的下颌线,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懒散懵懂,“我怎么睡过去了?”
“姐姐这几天照顾我,太累了。”宋檀淡淡笑道,“姐姐再睡一会儿,我抱得动。到了萧府再叫姐姐下来。”
他喜欢抱着她,她的重量刚刚好能压住他乱跳的心。
温香软玉在怀,从心底漫起的满足慢慢升腾,冒泡儿。
玉芙难为情地摇了摇头,跳下来,仔细抬起他的手臂打量,“没事吧?你这伤才好,别把伤口崩开了。”
粗布衣袖下已微微渗血,好在天色黯淡她看不见,宋檀微微笑,心情很好,“无妨的,能抱姐姐很久很久。”
她轻点他额头一下,“愈发没脸没皮了。”
宋檀心情更好了,追上姐姐的脚步,小心牵起她的手,心砰砰直跳,“城里人多繁杂,姐姐牵着我些,以免被人流冲散。”
玉芙没有多想,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觉得他虽然个子长高了,却还是个依赖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指一寸寸嵌入她的指缝,悄无声息地分开她的,与她十指紧扣。
这种感觉仿佛是被侵略,被冒犯,她内心抗拒,可扛不住他漆黑无辜的眼眸,只好任他牵紧了她……
天空透着阴沉沉的蓝,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破晓。
夏夜晚风习习,却并未吹来清凉,隐隐约约的叫骂声,喧闹刺耳,将这夏夜闹得更加闷热。
宋檀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茶摊底下身影颇为熟悉,不就是拿他狮子大开口讹了国公府三千两银子的叔叔么?
如今这形容,衣衫褴褛,两颊凹陷,比先前还不如了,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乞丐。
叔叔身旁有一妙龄女子,脸蛋擦了灰,也能看出是个颇有姿色的年轻姑娘。
她正叉个腰破口大骂,“还学人老爷少爷的买丫头,装的倒人模狗样的,我呸!原来是个穷酸!有点银钱就往赌坊里送,这下好了,遭了灾,连婆娘都养不起!”
那女子说完劈手夺过男人护在怀里的馒头,朝男人啐了一口,“还学人家救风尘了?老娘先前在窑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哪需要你个穷酸救?原以为是去富贵老爷家当奶奶,谁知被你这狗曰的拐带到这地界,赶紧把老娘的身契拿来!”
玉芙明显也看到了,脸上瞧不出情绪,轻声道:“那人好像眼熟,可要去帮忙?”
宋檀瞥着那尘埃里的人,摇了摇头,与之擦肩而过。
走出去了半条街,宋檀困惑的自言自语,“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不是拿了三千两走……”
“乍富便是如此,若是心志不坚,便守不住银钱。”玉芙语气平静,教他,“会做一些错的事,把这钱散出去。由奢入俭难,富贵浸淫了他的根骨和本就惫懒的意志,又守不住富贵,这人,就彻底毁了。”
无法驾驭财富的时候,骤然而来的富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催命符。
“所以,有的时候毁掉一个人,喊打喊杀是最低级的做法。”
宋檀驻足,心里蓦然揪紧了,有霎那间的迷茫。
玉芙侧目往他,混沌天地间,少年粗布衣衫迎风涩涩翩跹,衣衫下包裹着愈发挺拔坚实的身形,优越的眉骨,英挺的鼻梁,若是不看那无暇的面容,已与前世她记忆中的萧檀无限接近。
他已脱离了原本的桎梏,在她的照拂下脱胎换骨,与先前的亲戚们完全看不出有血缘上的羁绊。
他会成为她想要的人。
可前世的萧檀,是如何在十五岁时鼓起勇气脱离了国公府,又重新回到泥沼里,甚至是坠入更残酷、血腥、混乱之地。
之后再见他,便是那沉稳成熟的模样。
他都经历了什么?
她玉芙忽然很想抱抱他,希望前世那个冷峻缄默的倔强少年,不要这么快在她的怀中消散。
宋檀尚未宣之于口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中。
比彷徨先来的是姐姐的怀抱。
姐姐乌黑的发,微热的气息,柔软的身体在怀,宋檀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仿佛被她的拥抱安抚。
至于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躁,在她的拥抱中都不算什么了。
他安静地被她抱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若姐姐是权贵,他愿意做一个令人看不起的,卑弱攀附之人。
少年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单纯的执着。
男主会在一个契机忽然觉醒前世记忆,前面这些章节就当他和姐姐弥补前世的遗憾和错过了。
第28章 教学时间:葡萄,银鞭,九连环
自地动那日,萧家人就忙碌了起来,萧停云虽在吏部,却领了赈灾的要职,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已将地动中心的京郊马场翻了个底朝天,平素就宿在马场里,熬的两眼通红形容枯槁。
萧玉安与从冀州来援赈灾的兵卫一起,满城找人。找到了别人家失散的妻子,找到了流离失所的孩童,唯独找不到自己的妹妹,有时看着压在石块下的漂亮裙摆,都得心惊好一阵。
这几日翰林院休沐,翰林学士都回家料理家事去了,萧玉玦顺着京郊马场的河流往外奔袭了近百里,都未找见妹妹的踪迹,天黑后正纵马踏入城门,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妹妹的脸红扑扑的,鬓角还蹭着一抹灰,却不掩娇靥的潋滟温柔,牵着身侧的少年边走边笑,很小心为他避开熙攘的人群,时不时侧目看他,与他细说着什么。
而那与他见过寥寥几面的冷峻少年,此时脸上竟有了笑容,眼神分外专注在她身上,万分温柔的静静听着她说。
少年高大挺拔,身旁的女子姣好的面容盛着盈盈笑意,二人虽是布衣加身,却如同一对壁人般,将身后的残桓断壁都衬得亮堂了起来。
萧玉玦牵马驻足在河岸对面,身旁小厮们所执的灯笼将他微拢其中,光影错落间,如玉的面容多了几分阴冷。
曾趴在他背上,需要他呵护的妹妹,何时脱胎换骨成照拂别人的大姐姐了?
面染微尘的贵公子沿岸而行,身着湖蓝色襕袍,似有泠泠的水汽浸润,一张俊脸愈发冷漠,一双凤眼比寒霜还凉上几分,直勾勾盯着河岸对面的二人,岸对面的二人行至哪里,他就漠然跟到哪里。
只隔着一条河,两岸的气氛是大不相同。
湿漉漉的石板路,灯笼晃在幽绿的水面上,晃得人心生寒意,小厮们面面相觑,胆儿大的那个小心开口:“对岸的,好像就是芙小姐……”
霖霖的细雨叫人心生厌烦,贵公子声音沉冷,转过脸来薄唇一勾,渗出阴郁的一缕笑来,“你当我瞎的么?”
天上落了雨,不知是地动过后还是什么原因,那雨水泛着一股子腥味儿,冷冷的打在身上,似乎是要往骨头缝里钻。
玉芙怕宋檀淋雨再加重病情,连忙环顾左右,想找把油伞或是什么遮雨的,终于望见灯火葳蕤处熟悉的隽逸身影。
“二哥!”玉芙眼都睁大了,挥舞着手臂惊喜道,“二哥!我是芙儿!二哥!”
萧玉玦冲着河岸对面的小人招招手,又指了指前方的石桥。
玉芙提裙奔过去,三步并两步踏上青霉点点的石桥石阶,强撑了好多时日的坚强,就在二哥萧玉玦绵绵的目光中悄然崩塌。
她扑进二哥的怀里,还未说话就鼻腔发酸,终是哽咽道:“二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能够有人依赖的感觉真好。
其实自小是二哥与她最亲近。
大哥与她很多事是玩不到一起的。
三哥力气大又鲁莽,跟三哥玩容易受伤。
而且三哥不仅力气大,心也大,捉迷藏时曾将她忘在假山里,到了夜里她吓得嚎啕大哭,还是二哥跟她心有灵犀,将她抱了出来。
相比之下,二哥虽不爱说话,但为人文雅又贴心,冬日出门时会往她怀里塞汤婆子,夏日总担心她房里的冰盏不够多,春日她和小姐妹出去踏青,车厢里是二哥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吃食和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可忽然有一天,二哥就不再同她亲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玉芙想不起来。
即使再不亲近,经此天灾,兄妹二人重逢,都难免激动。
连绵的细雨潇潇,打湿了男人冷白的面庞,有风吹拂而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玉芙面前是萧玉玦清瘦的颈,挺拔的鼻梁和刀削般的下颌线。
其实兄妹四人,玉芙与二哥是长得最为相像的,二哥的面庞俊美,二人在一处时对比,简直就是男性版的她,她则面部线条更为娇柔些。
正有暖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映着,他宽宽的肩膀隔绝了一切,玉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双臂有力地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芙儿。”萧玉玦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柔声哄道,“没事了。”
玉芙听得此话,眼泪彻底落了下来,蹭了二哥一身。
萧玉玦颇为动容,记忆中娇俏可人,会依赖他,仰慕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他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免得这难得的温情流失了去……
“二哥,我和宋檀在京郊马场的时候遭逢地动,当时我俩还在马背上,情急之下就跳进了一旁的河流中,顺流而下到了城外。”玉芙松开二哥说道,“你们呢,爹和哥哥们都好吗?”
萧玉玦抚着她不再柔滑的长发,“都好,我们都好。就是找不到你,爹急的都老了好几岁。”
玉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青青的胡茬。
二哥性冷喜洁,最是芝兰玉树一个人……如今却也不修边幅了。
她心里发酸,又抱住二哥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胸膛上,闭上眼,十分依赖,“二哥……”
“嗯,二哥在。”她这一声二哥,将他叫得心一颤,萧玉玦眼神沉沉,“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好人呢。”玉芙道,蓦然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憋闷,不由得后怕起来,“我若是,若是遭遇不测了,二哥哥,你会一直找我吗?”
“会。”萧玉玦脱口道,”我会一直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他想起曾经在一片黑暗的假山中哭泣的小女孩,心疼的厉害。
“……芙儿与二哥哥天下第一好。”孩童时的承诺自她口中说出,有了别样的韵味,她眼眶潮湿,依赖地在萧玉玦胸口蹭了蹭。
“芙儿还记得?”他淡笑垂眸。
玉芙点点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零星的雨滴子只零落坠着。
萧玉玦却觉得他的心下了磅礴的暴雨。
青年闭了闭眼,而后长叹一声,拥紧了她,“哥哥也记得。”
此番天灾,不少人失去了至亲,疲惫的行人看向石桥上相拥的男女,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来。
重逢和虚惊一场,是这世间最美妙之事。
“芙儿长大了。”萧玉玦轻叹,“遇上这等天灾,都还能照顾别人。”
玉芙一怔,才想起宋檀来,连忙从哥哥怀中钻出来,指了指一旁静立的少年,“他为了救我,胳膊都受伤了,二哥快走,咱们快回府,找府医,不,找御医过来给他看看,可千万别留下病根了!”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淡淡瞟了树下的少年一眼,面色不由冷了起来,薄唇勾起却没什么笑意,“如此,多谢檀郎对舍妹搭救。”
玉芙回首,见他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看不清,只眉心微拢起一丝躁戾。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
日子飞一般的过。
在愈发沉重的课业间隙,宋檀休息时望着窗外,常产生一种错觉,在那场地动中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双令人沉溺其中的妙目,婉媚轻笑的模样,温热清甜的气息,白腻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他胡作非为,既是气血上涌的春.梦,又是潮湿黏腻的噩梦。
如今又回到了上京。
姐姐便只是姐姐了。
由于萧府因地动而倒塌的屋脊和桥梁还没有修缮完成,玉芙和宋檀回来后去了另一处尚未完好的别院居住,女眷与女眷住一处,如此这般,她与他便好多日不必相见。
这也免得尴尬。
流落在外发生的事,若说玉芙没放在心上,那是假的。
能不尴尬么,当时在荒郊野岭,他的双手又是那样,脸皮薄,憋了一路都一句话不说。
她帮她,当时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想想,她就臊得不行,恨不得寻得密法,将他的那段记忆抹去!
密法是不可能有了,便只能强迫自己忘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表面上谁都不会再提,她也会尽力忘掉,希望他也如此。
不过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那般情境,她还是会那样做。
所有对他性命有威胁的事,脸面廉耻算什么?她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
宋檀从某些方面来说,已是比她的亲人们更重要的人了。
*
地动之后,朝廷赈灾及时,一切井然有序。
不知哪儿传来的歌谣,说是地动乃是承平帝欲动摇国本,天降警示。
承平帝恼怒不已,在朝堂上气不顺脸色铁青,大臣们都战战兢兢,最后的结果是内阁拟了诏书,将今年秋闱提前,以证天地正气。
能工巧匠都被上京的权贵往自家领,萧府很快修缮完毕,甚至比先前的院子更为精美,不知从哪儿移植来了前朝的罗汉不老松,放在一入门的影壁前,很是峥嵘轩峻。
玉芙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因为秋闱在即,留给宋檀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准他分心,将他关在檀院,除了为萧停云的婚事忙碌之外,便是拿个小皮鞭来监督他是否有好好准备。
玉芙是这样想的,等宋檀中举之后,她自己便也可以松快松快了,今年都十七了,真把自己当他娘当他姐也不行。
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呢,不可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
无论怎样,也得找点乐子。
找乐子的前提就是,让父兄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从梁鹤行悔婚之后,父亲也曾试探过要给她再相看一门亲事,但一提及此事,她便眼泪汪汪作出被伤害的可怜模样,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被梁鹤行所伤。
情伤难了,要赖在萧家一辈子。
为此,萧国公彻底恼了梁家,梁家自知理亏,也绝不敢多言,梁太傅若和萧国公打个照面,那定然是弓腰长揖的那一个。
虽不知前世萧家倒台,梁家到底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但多年交好,还有这层姻亲关系在,梁家依旧能独善其身,这定然是有蹊跷在其中。
玉芙想,两家最好别有往来了。
夏末时节,凉风习习,玉芙倚在窗前,看了会儿话本子,又百无聊赖凝望院景。
先前买的那九连环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玲珑穿梭,一会儿高高举起,那银环就像臂钏一样套在她露出的玉臂上,散发着幽幽的银光,触感在在夏夜里很是清凉。
案牍前的少年忽然抬眸,又好似被烫到,低下了头。
他坐姿端正,案几上是几册摊开的书卷,修长的手执着她买的湖笔,作全神贯注状,只书写的却愈发潦草起来。
玉芙懒洋洋踱步到他身边,手中握着小皮鞭往案牍上“啪”地一抽,笑眯眯俯身,用皮鞭挑起他的下巴,“字写得……何时领会了草书的要领?”
鞭子被银色的蛇皮包裹,冰冷,坚硬,宋檀却觉得火热滚烫。
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胸膛压抑起伏,入目皆是她昳丽的娇靥和她微张着的饱满的唇。
红润的唇齿间是粉嫩湿润的舌。
好似从他的下巴往脸颊边掠过的那条冰凉的蛇,变了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冷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凸起,掷了笔,微微扬起脖颈,心重重跳着,就这么被她所执的鞭子点化成了顽石。
一意孤行,泥古不化,坚石更滚.烫。
“下次还敢发呆么?”玉芙瞧着他,用银色的鞭子轻拍他的俊脸,浑然不觉他的异常,苦口婆心道,“都马上要考了,怎还能如此浪费时间?”
少年直起身,低垂的眼眸抬起,带着一种朦胧的侵略感,一把攥住鞭子,直直望着她,“姐姐想要我如何?”
“自然是,是让你好好做学问了。”玉芙想往回抽,那银鞭却纹丝不动,她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把眼挪开,硬邦邦道,“你好好学,下次再叫我发现你在发呆,小心我打你屁.股!”
蝉鸣阵阵,随着夏夜的晚风吹拂进少年心头,却抚不平陌生的躁动,他蓦然间看见还挂在玉芙腕子上的九连环。
银色的,幽幽的,将她细白的腕子衬得莹润发着光。
有个声音说,或许,它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
玉芙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那九连环脱了下来掷在桌案上,“要是学累了,玩玩这个动动脑子也蛮好的。”
他收起被扰乱的心绪,狠狠将那些露骨的绮思按下,道:“姐姐让我考取公名,做君子贤臣,我必然尽力。”
“嗯这还差不多。”玉芙莞尔,鞭子在她如青葱似的指尖打转,很是灵巧。
忽然有鼓瑟吹笙声隔岸传来,宋檀抬眸,“姐姐既如此无聊,何不去前院热闹热闹?”
这一世,玉芙不再留连于各个勋贵的宴席之上,若非需要带着宋檀交际,她都将露脸的机会给了萧氏旁支的妹妹们。
“怎么,你嫌我烦了?”细白的指尖是一颗翡翠晶莹的葡萄,她缓缓送入口中,汁水在唇.舌间爆开,甜丝丝的,她挑眉嗔道,“小没良心的。”
“你吃不吃?”她递给他一颗葡萄。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饱满果肉在口腔炸开,甜进了他心里。
少年望着姐姐被汁水氤湿的指尖,口中缓缓咀嚼着葡萄。
“我来给姐姐擦擦。”他从怀中掏出洁白的锦帕,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她清理干净。
他一张俊脸清雅端正,神情冷肃而专注,仿佛她比方才的那些书卷更值得被研究。
宋檀唇角的笑意更浓,“姐姐想在哪儿待着都行,我只怕姐姐劳心劳力陪我,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不起耽搁姐姐的时光。”
“胡说,秋闱而已,怎能还竹篮打水一场空?”玉芙道,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这不写的挺好么?到时候你就尽抒己意就是。”
秋闱中举,其实是很多人一生仕途的天花板,多得是三四十岁的老举人,仕途还未开始就结束。
但玉芙的生长环境中,进士及第是门槛,所以她才说出这样的“风凉话”。
宋檀也不辩解,只低垂着眼眸点点头。
十五六岁的少年,变化是很快的,宋檀的五官愈发英俊凌厉,不与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冷肃,让她模糊记起前世他的模样。
玉芙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有了个想法,把前世之人画下来。
“好啦,你在这继续温书吧,我回去歇会儿。”她边走边道,像一尾灵活的锦鲤,摇曳进清凉的夜色中。
*
玉芙一回自己院中,紫朱就过来说大公子方才来过,让她回来后去立雪堂一趟。
“又是在檀院待了一天?”萧停云松了松衣襟,靠在桌案后的圈椅上问。
“嗯。”玉芙应道,有些心虚,瞧他一眼又低垂下眼眸,“怎么啦?”
她不敢看他,两只细白的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萧停云淡笑,这应该是知道错了?罢了,她年纪还小,被养的心思单纯,哪里想得起什么男女大防?檀院的那个也是,自小是个没教养的,竟不知应与女子保持距离。
这么想着,萧停云沉如水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他故作严肃,教训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往男人院中跑做什么?”
“他、他才十五岁,哪是什么男人啊!”玉芙争辩道。
的确,对于她来说,今生的宋檀可比实际上的她要小十二岁呢。
“怎么不算?许多人家,十五岁便都当人丈夫了。”萧停云指尖在紫檀木桌上击节,绷着脸,“知错没有?”
“他不是就要参加秋闱了嘛,我就想多抓紧,看着他点,免得这两年的苦读打了水漂。而且、而且他以后会改姓萧啊,就真是弟弟了,怎么,姐姐和弟弟不能亲近些?”玉芙明知故问道,透着朦隐隐的狡黠,“哥哥不就和我很亲近么?”
不等萧停云说话,她又乘胜追击,“而且哥哥你都是马上就要成别人丈夫的人了,怎么还盯着我啊,婚仪那么多琐事,你都已经办妥了么?”
“小丫头还管起我来了?以后不允许这么晚还在他院中不回来,戌时之前,必须离开檀院,能做到吗?”萧停云冷声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玉芙点头,又补充道,“大哥哥你可真别多想,我可不喜欢他这样的,我不嫁人纯是没遇到喜欢的,与宋檀可无关啊。”
“不喜欢他那样的?那你喜欢什么样,说来听听。”萧停云说,“大哥按你喜欢的模样,给你找一个。”
这回可不能说喜欢哥哥这样的,毕竟哥哥都要有家室了,玉芙便信口胡诌,“我喜欢,喜欢……我喜欢英武雄壮一些的啊,就是男子气概浓重些的。不喜欢、不喜欢文弱书生。我还喜欢侠客,就是那种仗剑走天涯的,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行了行了。”萧停云脸色更差了,“越说越离谱了,还一步杀一人,李太白的《侠客行》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啊,好像是十步杀一人……”玉芙拧眉苦想,而后巴巴牵住萧停云的袖子,“谁都不喜欢不成么?怎么,萧府容不下我了,还是大哥哥你容不下我?那我、我找二哥去!”
“你二哥是什么人,能陪你胡闹?”萧停云叹着气摇了摇头,颇为宠溺道,“你就在萧府好好待着,这便是你的家,谁也不会容不下你。往后有喜欢的男子了,大不了让他入赘便是,你在爹和我跟前,我们才能放心。”
见他不再纠结此事,玉芙甜美一笑,作讨好状,“好啊好啊,都听大哥哥的。”
“我与方家的婚期将近,这几日方小姐躲羞,与我不见面。”萧停云沉吟,指尖在她如云的长发中穿梭,“你若得空,替我去方家一趟,问问方小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啊?”玉芙一脸惊讶。
但转念一想,哥哥就是很妥帖的人啊,前世哥哥和嫂嫂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好好,我明日就去!”玉芙道,“哥哥放心,我定然会把此事办好的,让嫂……方小姐感受到哥哥的心意!”
萧停云淡笑不语,这丫头还傻着呢。
全然不知她若真的此生不嫁,留在萧府,待方氏嫁过来,理中馈,内宅的事便都交由她做主,内宅的阴私多,他一个大男人终究做不到面面俱到,她这个小姑子能否过得顺遂,与方氏的态度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他凝视着妹妹,告诉她:“芙儿,长嫂如母,听闻方氏端方知礼,是个好相处的。”
玉芙恍然意识到大哥哥让自己替他去方府的意图之所在,哥哥这般皎若明月的君子,连后宅之事都替她提前想到,她的大哥一直都这么好……玉芙霎时间眼眶酸涩发胀。
她很想告诉哥哥,不要这么费心血替她着想了,不要这么好,这么……前世里,方知意确实如传言那样端方贤淑,嫁过来后从未与她有过嫌隙,与她相处间也从未有过旁人家里嫂嫂和小姑子的冷漠和相比较。
可她不能说,很多事都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去承受和消解对未来的惧怕不安。
原本还无忧无虑傻笑的妹妹,在他说完话后就忽然沉默了,又大又黑的眼眸里慢慢蓄满晶莹的泪,眼眶发红,却又匆匆遮掩似的别过脸。
看着她这般模样,萧停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
“好了好了,不想去就不去了。”萧停云安抚道,温声说,“是哥哥的错,不该叫芙儿现在就委屈上了。”
大哥这么说,玉芙心里便更难过了,吸了吸鼻子,仰头笑着,有些语无伦次,“谁说我委屈了?我就是觉得我的老哥哥终于要有好的归宿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明日就去方府,哥哥放心!”
“当真?哥哥要成婚了,你当真高兴么?”萧停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不由得心往下沉,“有什么就告诉哥哥,别忍着。”
“当然了!”玉芙脱口道,“芙儿最希望哥哥能幸福!”
在玉芙坦然而清澈的眼眸中,萧停云转过身,淡淡道:“天色晚了,芙儿回去歇息罢。”
“青芜,去送芙小姐回去。”萧停云对小厮道。
“这府里我都熟悉成什么样了,哪里还用送?不必。”玉芙道。
“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安全。让青芜送你,哥哥放心。”萧停云道。
漆黑的夜色氤氲,渐渐侵蚀了那抹远去的身影,萧停云扯了扯唇角,笑的苦涩。
而立在一旁的婢女,合拢在腰间的双手绞着,有一丝庆幸在眼眸中划过,看向了檀院的方向。
作为国公府的婢女,上到教养行止,下到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在许配人这方面,丫鬟们中难免有心比天高的。
可国公府规矩森严,三位公子是指望不上了,尤其是大公子,跟雪做的人似的,冰冷,严苛。心怀野望的婢女便将目光投向了檀院那位。
原以为,芙小姐与檀公子亲厚,定是生出些不同来,如今听了芙小姐亲口说的话,婢女雪凝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檀公子也是公子,若是能跟了他,总比跟小厮好。
以后就恢复18:30更新了,如有意外会在作话里提前说
感谢订阅和营养液!
第29章 弦外之音:思慕君兮君未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宋檀问道。
“是、是芙小姐去立雪堂与大公子说话时,亲口说的。”雪凝望了眼锦衣玉貌的公子,脸色微红,旋即低下头,“檀公子,芙小姐说对您并无旁的意思,就是姐弟,芙小姐她喜欢的不是您这样的。”
宋檀就在窗边站着,神色淡淡的,“哦?那芙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你可愿去替我打听打听?”
“……”雪凝愕然。
宋檀拿起杯盏浅啜了一口清茶,汝窑的冰裂瓷纹在细碎的晨光下有种幽幽的冷光,他凝起眉,看着她道:“你可愿意?”
雪凝一直觉得男女之间无需说的那么白,一个眼神,一个扭身,对方就能意会到她的情意。
可现在,雪凝只觉得一颗心分外沉重,来时还为自己的精妙打算得意,此刻在宋檀幽幽的目光下,期许雀跃全都不见了。
“你愿意做的话,不会让你白忙,少不了你的好处。”宋檀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可愿意?”
她若说不愿,那他将今日之事捅给芙小姐或大公子,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国公府去……
“愿意的,雪凝愿意。”她回答道,很是细致忠心,“檀公子,紫朱姐姐常上立雪堂来,我打听打听,再来跟公子回话。”
宋檀颔首。
雪凝慌张跑了,他仍立于窗前,仰头望着漆黑的天,不知站了多久,夜深露重起来,悬在枝头的月愈发清明,被竹影切碎成一块一块的,他的心却茫然空洞,再也拼凑不起来了似的。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会对姐姐生出这样的妄念来?
她那么美丽,耀眼,完美。而他呢?不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姐姐待他好,他的胸怀却越来越狭窄,窄的只能装下对姐姐的情与欲。
少年目光散落,望着窗畔的月,年轻的面容被清冷的月色照的冷白,神情无措而惶然。
又过了几日,外出公办的陆大人来到萧府,其实这些年教宋檀的,以及他自己领悟的,应付秋闱足够了,但毕竟此事是国公府所托,陆行不得不慎重起来。
陆行对宋檀几番考较,宋檀都对答如流,玉芙很是满意,与陆大人聊久了些。
宋檀总觉得昔日里清雅端方的陆夫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现在如春水破冰,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严峻肃正的目光也变了,在姐姐的娇靥上留连,活像个风流的狂客!
再看姐姐,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笑的嫣然。
那笑容在此刻却刺目得很。
宋檀如坐针毡,心头又急又燥,再想起昨夜雪凝的话,只想把姐姐藏起来,让她只对他一人笑。
“小檀,陆大人不愧是一甲进士呢,学识渊博。”玉芙忍不住称赞,笑问,“有他这般君子当你的夫子,实属我们的幸运,你说是吧?”
“嗯。”宋檀颔首,“陆大人学富五车,榜眼之名是屈才了。”
玉芙得了他的赞同,更为开心,看向陆行,“我大哥哥举荐陆大人来,我原以为就是个掉书袋的夫子,谁知竟是如此人中龙凤……”
“芙小姐过奖了,我已是昨日黄花,还得看今朝有为之士。况且要说学问,萧兄在我之上。”陆行道。
这里的萧兄,便是指萧停云了,玉芙得意,“是嘛,我大哥哥这么厉害呢?”
宋檀将清茶轻轻递给姐姐,“刚沏好的。”
少年一双眼乌黑清澈,静静望着她。
陆行告辞后,玉芙饮着茶,斜倚在凭栏处,翻着书卷,好像弟弟已然一举成名耀九州了。
满眼的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有笔走游龙之势,她指着一句话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宋檀垂眸,“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意为即便再才华出众,能力超群,也可能遭遇困境和挫折,命运和时机更为重要。”
“姐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
姐姐就是他的命运和时机。
“好了好了啊,我就随便问问,怎么还扯到报恩上了。”玉芙淡笑,招招手,“过来,琴学得如何了,弹给我听听。”
曲谱上有一行小字,玉芙读出来,“琴有弦兮弦有音,思慕君兮君未聆……这是弦外之音啊?”
她的声音清甜,伴着青湖的潺潺水声,很是优雅,将他的耳廓都念红了。
玉芙拢住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这诗是什么意思呢?”宋檀忽然心中一动。
“不是你写的?”玉芙诧异。
“我抄来的。”宋檀笑着说,一脸清正心无旁骛,“觉得韵律很美,但不解其中意,请教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玉芙告诉他,“就是有心上人了,那个人却不知道。亦或是琴难遇知音的意思。”
“心上人,什么是心上人?”他明知故问道。
“就是喜欢的人呀!”玉芙说。
他温声追问:“那姐姐可有心上人?”
玉芙神色坦然,娇靥上一点涟漪也无,告诉他,“没有!”
他放了心,心头的野望又重新烧起来,口干舌燥。
姐姐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心上人!
“与陆大人相约的明日之事别忘了,你也该和同龄人多相交相交。”玉芙正色道,“先前是我想少了,误了你,总把你一个男孩子困在府里像什么,又不是养闺阁女儿。明日套了车让家里车夫送你去,那兰亭山也不远,京郊就是。”
陆行的门生颇多,秋闱将近,学子们便相约着在兰亭山下办一场曲水流觞之宴,以缓解考前的紧张。
往后若是有考中的,也算是提前相交了。
“带些银子去,大方点。”玉芙命紫朱拿来一锦盒打开来,“里面都是碎银子,花着方便。”
少年默默接下,有点紧张,“姐姐会来接我么?”
玉芙本也是要去接他,正犹豫送不送他去呢,若是连去的时候她都在,会不会显得她放不开手?让宋檀受人耻笑?
此时看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出他的忐忑不安,她的心便更软了。
“来接我吧,姐姐。”他抬起眼。
与学子们相交可以,可宴席何时结束说不准,结束后回到萧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车程,回来后姐姐肯定已然歇下了,那岂不是与姐姐一天都见不到?
来萧府这些年,他已习惯了她的时刻相伴,或者说他不想一天都见不到她。
“好。”玉芙说,“好好玩啊,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就是该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这样才能洗去身上那股子沉闷颓靡,迸发出少年人的朝气!
事实却是,翌日一大早,玉芙就比宋檀走得还早,提前到了那兰亭山下。
她总是不放心,害怕有人欺负宋檀。
现在想想,真不知前世的萧檀是如何把自己养的那么好的,居然从白身到了九卿之一。
玉芙觉得自己多半是把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遗憾,映射在宋檀身上了,要不怎么会如此操心呢!
玉芙顶着未褪的暑热,寻了一处山上的亭子,亭子被山林环绕,浓荫密密,恰巧能看到山下学子们办诗会的地方,凉风徐徐,竹影摇曳,山泉散漫横斜巨石上,风中蕴着隐隐的读书论道声。
她在亭子里摇着团扇,探身凭栏处,想将山下人看得清楚些。
好些个年轻人,或席地围坐,或立于一侧,三三两两,说话间笑声朗朗。
隔了不算近的距离,许多男子中,玉芙却能一眼找到宋檀。
茂密的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照在他脸上,有少年人独有的亭亭净植的清朗。
宋檀今日穿的是银色青竹暗纹的直裰,圆领刚好露出些玄色内里,腰间束着玉带,正目不染尘的在清澈的水渠里涤了笔,在一旁巨石上写着什么。
仿佛对身旁人的直抒胸怀或阿谀奉承都无动于衷,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很叫人欣赏。
玉芙恍惚看见宋檀为官之后意气风发举世无双的模样。
这一世,他不会再是人憎鬼恶的酷吏。
不会再是百姓避之不及的朝廷走狗。
玉芙放了心,命紫朱和小桃在石桌上布了菜,午膳便在这松林山间解决了。
暮色四合之时,眼看筵席要结束,玉芙便下了山。
那群学子望见不远处竹影婆娑处一白马破雾而来,马车缓缓停下,有一窈窕身影,正让人搀着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观这女子衣着华贵,绡纱掩不住一副冰肌玉骨,绛紫色的裙摆飘扬在夜风中,风流翩跹,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望着款步而行的女子,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挡在折扇后的笑容算不得上是正经。
她的脸庞羊脂玉一般白皙莹润,五官艳若桃李,神情却端稳,行止间雍容,不见半分轻浮。
像是锦绣深闺的烂漫娇女,又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从容。
宋檀的眼睛都亮了,忙迎上去,“姐姐!”
旁的学子便跟着宋檀一起叫“姐姐”。
玉芙微笑颔首,说了些场面话,就见方才还一个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孩子们,都偃旗息鼓了,眼中只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遗憾。
前世追求者颇多她都四两拨千斤婉拒了,她毕竟还重生一回,应付这些半大的男孩子很是容易。
宋檀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摇曳的裙裾上。
是新的裙子,新的发饰。
姐姐为了来接他,特地装扮过。
可……他的心却揪紧了,焦躁,不安。
他们看他姐姐的目光就像一根根针,插进他心里,他迫切地想要拔出来。
“姑娘可曾婚配?”年龄稍大些的学子鼓起勇气问,他并不知这位姓宋的小兄弟有什么显赫的家世,秉承着不错过的心思,大方赞美道,“姑娘九天神女之姿,实让在下仰慕。”
玉芙对年轻人总是多些宽容,便也笑的和善,“尚未婚配,但我的婚事还要父兄敲定才是。天色不早了,诸位,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却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胸膛,他已比她高上许多,宽宽的肩膀遮住了身后的月色山川,玉芙抬眸,便对上了漆黑的碎发都挡不住的幽深灼热的眼眸。
“不知宋府在何处?某改日前去拜访……”那学子继续说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回了马车上。
“怎么了这是?”玉芙揉揉手腕,轻轻吸气,很是疑惑,“话还没跟人说完呢。”
她说完,宋檀的怒意便沉沉浮浮压都压不住,马车中光线昏暗,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姐姐不知那人言行多有轻浮?在调戏你?”他神情阴郁,语调冰冷。
玉芙一怔,放松了下来,懒懒道:“知道呀,我一来,他们就都看我。这不是很正常么?你不知你姐姐是上京有名的美人?调戏说不上吧,学子赤诚热忱,不比那些什么都不明说,冠冕堂皇的好?”
宋檀在来萧府之前与上京的权贵圈完全不搭噶,哪里知道玉芙的名声,但姐姐的美貌是有目共睹的,他怎能不知她是如何不动声色就震撼人心神的……
可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理所当然的话语,只加重了他的不安。
方才介绍她是自己“姐姐”时莫名的犹豫,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要她当他的姐姐。
要她当他的妻子。
*
萧停云的婚仪便是在明日。
到了夜里,玉芙刚坐在镜前准备拆卸发饰,就听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软帘被掀开,探入那张熟悉的脸来。
宋檀来闲话了一会儿,玉芙便赶他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宋檀有些意外,姐姐可从未主动赶过他,有时他都觉得姐姐对他是没有底线的好。
“天色晚了,姐姐一会儿还有事?”他问。
“对啊。有事,我要好好沐浴一番,收拾收拾,明日有重要的事呢。”玉芙喜上眉梢,是真的高兴。
那芙蓉面上泛着红,宋檀心里一沉,“明日姐姐要去见谁?”
其实玉芙早就发现,他管她越来越多了,她见谁,穿什么颜色的衣裙,冬日里出门带没带汤婆子,夏日里是不是穿的太清凉,他都逐一过问,甚至连她信期的前几日,他都会嘱咐小桃不要给她吃寒凉之物。
比三位哥哥和爹,都管她要多。
但玉芙还是告诉他,“你傻啦?不知道明日大哥哥成婚?大喜事呢,我可不是得沐浴更衣收拾收拾?”
宋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姐姐说的是。”
哥哥成婚的日子,和前世一样,分明是算好的大吉日,却密云蔽日,阴雨绵绵,雨水侵扰着待嫁新娘的心绪,喜庆的红绸氤湿出隆重的绛红。
玉芙已多日未见萧停云,刚收拾得当,打着伞出了游廊往热闹喧嚣的前院走,就见垂花门外芭蕉树下那一抹郎艳独绝的身影。
“大哥哥?”玉芙眼睛都亮了,来不及夸赞,赶紧问,“怎的还没去接亲?”
“这就去。”新郎倌道,笑得淡淡的,目光流连在她氤湿后油亮的发梢上,“芙儿今日真美。”
“我哪日不美?”玉芙眨眨眼,“大哥哥今日也是,俊美非常呢!”
对于这样的夸赞,萧停云并未如往常那样笑,而是神色平静站在那儿,也许是因为他今日换了新郎装扮,与往日的清雅全然不同,乍一看像是换了个人,熟悉的脸上出现了不那么熟悉的神情。
玉芙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估摸着是婚嫁前对未来生活不确定的忐忑不安,这很正常。
“大哥哥,走吧,我与你一起去相府接嫂嫂。”玉芙微笑,“嫂嫂是个好相与的,待入府后咱们的日子一定过得会更热闹呢。”
萧停云不知自己此刻是否还喜欢她露出的笑容来。她笑了,他便生出一种失落来,还有对命运的无力。她若不笑,他便抓心挠肝地担忧她因何不开心。
他望了一眼细密的雨幕,温声道:“今日路上估摸着多拥挤,且下雨了不知何时才停,芙儿就不必跟去相府了,我去将你嫂嫂接回来就是。”
玉芙点点头,仰起脸露出个微笑来,为哥哥打气,“嫂嫂等着你呢,去吧哥哥!”
萧停云薄唇勾起一丝淡笑,喜庆的大红衣袍却将那笑衬得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玉芙看着哥哥的背影,恍惚中觉得怎的那样寂寥?
还未等她想明白,就见他忽然转身回来,疾步走到她面前,紧紧地将她抱住。
“哥……”玉芙愕然,却也没动,任他抱着,只当是哥哥成婚前的不安忐忑。
她犹疑着抬起手轻拍萧停云的肩背,轻轻安慰着什么。
玉芙不记得都多久没有与大哥哥这样亲近了,自小她与他就亲厚,可哥哥是克己复礼的君子,也十分早熟,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就懂得了男女有别,小小的她无论如何央求着要哥哥抱,哥哥也只会轻轻拢一下她的肩背。
像今日这般的拥抱,着实让玉芙感到不安和疑惑。
前世哥哥成婚前并没有这样一个拥抱,只是在前夜来与她说了会话,闲话家常罢了,从母亲说到她小时候的趣事,但现在想想,好似那看似寻常的话中暗藏着道不明的万钧心事。
大哥哥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她暂时想不通也无从去问,当下要紧的是,玉芙被抱的有种窒息的感觉,动弹不得,只哑声道:“我都要喘不上气来了……”
在玉芙看不到的方向,萧停云阖着眼,眼睫微颤,泛着薄红的脖颈间的青筋凸起。
再抬眼时,眼眶通红,如岑寂的火焰熄灭后的余韵,他吸了口气,又深吸口气,松开玉芙。
撩袍转身,“那我便去了。”
她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
这比任何关系都要牢靠得多。
此去,再回来,就只是你的兄长。
文中“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诗词取自于宋·李蒙正《寒窑赋》。
本章掉落红包包!
第30章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求神拜佛不如求他
萧停云大红的袍角消失在廊庑转角处。
萧府四处悬挂的红绸摇曳,青色的苔痕蜿蜒曲折,在朦胧寂寥的细雨中,整个萧府辉煌而寂寥。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起来,有什么细密而破碎的思量,缠绵地攀上心头,却抓不住其中奥秘。
骤然起了风,将零落的雨吹落了玉芙一身,紫朱忙迎上来撑了伞,“小姐站在这是做什么呢?咱们去前院罢?檀公子还在等您。”
玉芙颔首,套了袍子,跟着紫朱往前院去了。
坐在宴席上,玉芙把外头望了望,不多时唢呐鼓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想来是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宋檀看向身旁一直郁郁寡欢的姐姐,垂眸问:“姐姐可算笑了?”
“嗯,松了口气。”玉芙脱口道,脸上的笑容在喜庆的错落光影中一点点踏实起来。
唇角弯着还不够,眼里了露出了笑意。
兴许方才的那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真是昏了头了,哥哥那般沉稳端方的人怎会……
他是她的大哥啊,上辈子待她最好的人。
玉芙放了心,指了指走在前头的新郎倌后面牵着的新娘,对宋檀道:“快看,新娘子来了,你猜美不美?”
身侧的少年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被风吹得调皮摇曳的如瀑青丝。
“羡慕了吧?”玉芙只当这是少年人的春意朦胧,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姐姐定给你相看个十全十美的新妇。”
雨停了,乌云镶着一层金箔,有细碎的天光落下,照得少女姣好的面容泛着莹莹的光。
宋檀牵唇笑了笑,薄唇吐出几个字,可鼓瑟吹笙声愈发喧嚣,玉芙没听清,宋檀拿起折扇掩住二人面容,附在她耳侧轻声说了几个字,逗得玉芙喜笑颜开。
这一幕便落在刚进来的新郎眼中。
红烛摇曳的幽光在萧停云眼中忽明忽暗,面前各色贵宾、往来穿梭的婢女,前来观礼的亲眷乌泱泱的一团,萦在殷红的人群间,他表情平静,而后牵紧了手中的红绸。
*
立雪堂一改往日清雅,所见之处皆张灯结彩,连树枝上都坠着红绸。
新娘悄悄摘下红盖头,贴身的婢女纸鸢上前来耳语一番。
相府千金方知意垂眸抿唇叹息,“当真没见着?”
“小姐,当真没见着有什么贱婢与姑爷亲厚。”纸鸢小声说。
方知意眉心蹙着,一腔的怨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些。
早前派人打听,说是萧停云有一个晓事儿的丫头,很是得宠。
大宅门里的郎君有一两个通房丫头,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那女子若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萧停云将她捂着藏着,护得跟什么似的,尤是方知意遣了厉害的人物出面,都连那女子的容颜都没见着。
这样的女子若是还留着,保不齐往后要将郎君勾去,定会影响他们的夫妻情分。
“哎,纸鸢,我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为人正妻,本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就算是他有三两个妾在先,我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方知意拧着眉隐隐担忧。
“只是那女子……那女子非妾非婢,且这么多年得萧郎独宠,他们二人如此要好,往后这宅中恐怕会不安宁。”
她可以容他身边有人,但不能容他心里有人,且只有那一个人……
“小姐,您也别太忧心,我都打听了,这阖府上下都没人见过那女子,爷们若是真心里有她,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她个名分?”纸鸢安慰道,“如今小姐您进府了,既这么多年都掖着藏着,想来姑爷也不会给那女子什么名分。不如您就装作不知道,免得伤了夫妻情分。时日久了,姑爷自然就晓得小姐的好了。”
方知意愁绪难消,面庞上无暇的妆容在绯红绢丝灯下有些瘆人。
若没有那恼人的贱婢,萧停云当真是一等一好的郎君,样貌、德行是有目共睹,身居高位,性情温和……
可惜就可惜在,他心里有人了,且不抬那女子为妾,兴许是与国公府的“家教”有关呢,谁说得准呢。
而这份“介意”无从与人说起,若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她小家子气。
男人么,纳个妾有个通房又怎么了?
可笑的是,她竟连那女子长什么样都打听不出来,曾遣了探子去查,查出了消息,她急急赶过去,只远远瞧见个背影,萧郎与那女子十指相扣,对她很是体贴,举手投足间的亲昵暖意,直教人眼酸心酸。
到头来,还是连那女子的模样都没见到,想计较计较郎君到底爱她哪一点都无从可知,为着相府千金小姐应有的体面,偏还要装傻充愣装不知道。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堂堂相府千金,做人正妻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可笑……
方知意凄凉瞪着燃得正旺的龙凤红烛,那烟气弯弯绕绕的,一如她百转回肠的心绪。
“姑娘快盖上盖头吧,一会儿姑爷就来了。”纸鸢催促道。
朱红的缎面覆过来,眼前一片暧昧的红。
方知意却半分不觉得有什么旖旎绮思,她为自己心酸,为自己不甘,也为自己的“小气”无可奈何。
那份“介意”不知从何时起,一缕缕的、细细密密地浸入了她的心头,如她锦绣人生上难解难消的污渍,让人作呕。
不一会儿,门响了,纸鸢捏了捏小姐的手,唤了声姑爷,便退出去了。
萧停云拱手作揖,“方小姐。”
方知意心如擂鼓,她都怕被他听出她的雀跃来,方才的那些怨怼好像在他清朗温和的声音中消散了许多。
她袅娜起身,眼前盖着红盖头,一脚往下踏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向一边歪了去。
“小姐当心。”萧停云疾步过去扶住了她,神色有些了然的不耐,语气却还十分有礼,“小姐请坐罢,你我已结为夫妻,无需这些虚礼。”
方知意点点头,一双眼睛凝在他搀扶着自己的手上。
干净,修长,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分明,是很好看的手。那些更好看,令人惊叹的文章,便是出自于这双手么……
“失礼了。”他忽然说,“这般便行动方便了。”
眼前的红色忽然消失,方知意抬眸,骤然对上了一双淡漠而深邃的眼。他穿着金线绣制的朱红直裰,褪去了新郎倌的顶帽,兴许是饮了些酒,宽阔的额头上沁着些细密的汗,眼角眉梢都有一抹未褪的薄红。
令人心惊肉跳的好看,只看一眼,她就浑身发软,迷恋和仰慕都缠紧了她的心,而她的心呼之欲出,要跳出来给他看。
可现实就是,方知意连忙低下了头,她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想夸赞他的容貌,想吐露她对他的倾慕,想告诉他,她早就读过他的诗词……她懂他诗里的抱负和故梦山川,她比那见不得光的贱婢要强得多!
可她自小所受的礼仪教条,都不允许她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过于主动,她只得沉默着,等着他说话。
长夜漫长,绮窗旖旎。
萧停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红的要滴出血的脸庞,沉默片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方小姐可学过那些规矩?那便早些就寝罢。”
*
婚宴还未结束,玉芙却有些累了。
她和梁家的婚事分明已经了了,却有人总是拿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这世道就是如此么,女子若是不嫁,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令人同情和受人揣测的那一方。
不仅揣测她,还揣测宋檀。
“旁边的那个小公子是谁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府里哪位公子?”
“不知道啊,府里三位公子都已及冠,这位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
“与芙小姐坐在一起,倒是……奇怪,难道是府里养的什么……”说话间,却见那玉面公子的眼贴在萧玉芙身上似的,惹人揣测,“还是芙小姐会享受啊。”
玉芙拿起杯盏,瞧了一眼对面说话的人,红唇淡淡勾起,也不起身,就坐在蒲团上向那人扬了扬杯盏,“不知是菜肴不可口,还是酒不好喝?”
“怎的都堵不上你这张嘴呢?”她笑起来,而后侧目对宋檀莞尔,“到底是咱们府里招待不周了,既如此,那便请出去罢?”
宋檀会意,起身到那二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立在一旁的护卫沉默而彪悍,目光都聚在此处。
那二人观这小公子目光冷沉,凉薄淡漠,兴许是极高的身量带来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似是一把打磨的锋利的刀,就这么悬在他们面前。
二人尴尬俯身长揖后疾步离去。
玉芙支着下巴冷哼一声,将手上的绢帕团成一团向二人掷去,却掷了个空。
宋檀走上前去拾起帕子,用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盯着她,那眼底盈着些失落。
“走吧,我要回去了。”玉芙没了兴致,起身往外头走。
过了年,她就十九了。宋檀十七。
她应重新审视一下,她与他的关系。
她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檀跟在后面,吸了口冷风,望着姐姐窈窕动人的身影,想的是方才她为何不高兴?
那二人误会了她与他的关系,又如何呢?
长长的游廊风灯摇曳,暧昧的水红色倾泄一地,和着青湖的波光,仿佛光怪陆离的幻梦。
少女在前头走着,少年在后面缓步跟着,蝉鸣阵阵,聒噪喧嚣,不知是谁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到了蘅兰院,玉芙方才饮了酒,这会儿酒气上来了,醉醺醺的,人也昏沉了起来,满头珠翠惹人厌倦,她往妆台一坐,伸手抓自己的头发,唤着紫朱来给她拆解发髻。
宋檀忽然擒住她细白的腕子,“我来吧。”
不知何时又坠起了雨,天外闪过游龙似的闪电,顷刻间照亮了这一方居室。
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雨汽和混着香火气的甜香,使他想起一些陈旧而深刻的场景。
日暮时岑寂的黄昏,古寺恢弘的撞钟声,还有,还有她如瀑的青丝滑过他的手……这一切似薄雾聚拢而来,成为一个掩埋在时光深处禁忌而神秘的故事。
他恍惚觉得,上一辈子,他定这般给她梳过妆…时光倒转,窗外的蝉鸣阵阵,与某个记忆中深刻的须臾交织相汇——
沐浴过后的女子,原本莹白的肌肤被熏得粉嫩,秋水般的眼瞳盈满了愁绪,烛火跳动着映在她眸中,晦暗不明。
一旁的婢女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蒸腾的浴室中,也不曾擦过一次汗,只净了手,仔细为小姐身上涂抹花露和香膏。
“不必了罢,沐浴焚香本就是为了与那居士见面,以表诚心。再涂这些庸脂俗粉,不合适。”玉芙轻声说道,“夫君怎么说,可愿让我与那位世外高人相交?”
“郎君可愿意了呢,毕竟郎君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子嗣,小姐若能受那位得道高人的福泽,郎君高兴还来不及。”小桃柔声安慰道。
自从小姐每日去往京郊的草庐拜访那位琼华居士,眼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小桃是打心眼里高兴。
玉芙时常焦虑地睡不着觉,去草庐前,原本以为这位居士定会又给她开些什么汤汁苦药,谁知居士只是与她闲话家常片刻,便让她自己坐在蒲团上悟道,或者交给她一些简单洒扫的活,帮忙照顾照顾园中果树和养的三两只狸奴。
起初玉芙还颇有微词,后来便觉出其中好处来。
好像人在做一些重复的事时,紧绷的心情才会放松下来,才可以放空自己,真正的得到休息。
一次两次,玉芙眉间的愁绪渐渐消退,脸上也不再有那种强颜欢笑的笑容,梁府的下人们暗暗奇怪,连梁鹤行都夸赞那居士是有两下子,这么调理下去,一举得男指日可待。
玉芙其实不在意能否怀上孩子,只是纯粹喜欢这般松弛自如的每日两个时辰。
琼华居士人很好,是个和善温和之人,早年剃发修行,炼出了一副好心肠好耐性,玉芙屡屡与她倒苦水,她都能抚慰她的焦虑和不安。
后来琼华居士都不现身了,就让她自己在草庐浇花,逗弄狸奴,亦或是小憩。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暗处的萧檀透过斑驳的竹影,目光一直紧锁在园中女子轻盈的身影上。
她的湘裙如蝶一般翩跹带起一阵清丽流光,绡纱拂过假寐的狸奴毛绒绒的耳,狸奴踮起脚,瞳孔发直,猛地蓄了力扑上去,逗得她笑的欢颜,俯身将狸奴抱起,放在双腿上细细为它理着毛发……
他忽然有些嫉妒那狸奴。
“夫人今日说,很喜欢草庐,还谢贫道。”琼华居士向男人汇报道,抬眼看了眼,又低下头去,“夫人一点都没有生疑。”
身量高大的男人笑了笑,虽覆面,看不清面容,却也能感觉到那狭长的眼眸中和煦的微光。
他的姐姐就是如此,善良天真,从不曾怀疑过什么,只有旁人欺她的份。
那些人真是可恨,都该去死才是。
见年轻男人冷峻的眉眼中没了笑意,那目光中竟生出了一股狠戾的杀意,琼华居士不免两股瑟瑟。
当初此人上山到道观里寻她的师姐,真正的琼华。
奈何琼华是个死心眼的,根本不愿配合此人行荒谬之事,在众人都以为他会敬畏神佛知难而退之时,他却一个接一个将不愿奉其为主的姑子杀了,见依然有人不为所动,他不知从哪儿寻了些找不着婆娘的粗野男人过来,要将姑子们送给他们……
“此地清苦孤独,把师太们的心都冷了,哪里体会到我的难捱?不如给师太们一场俗世温情,才好理解本官的求而不得啊。”
吓得她立即站出来,愿意顶替琼华,为他所用。
经此惊吓,庵里的姑子们也都噤若寒蝉,愿意守口如瓶,只当昔日里默默无闻的洒扫姑子就是那名满天下的琼华居士。
原以为要做什么男盗女娼见不得人之事,谁知他只是在京郊买下一片地,打造成清雅古朴的草庐,把琼华居士的名声大肆传播出去,静等着那求子多年未得的妇人上门来。
小院中的女子伏在自己臂上小憩,窈窕的腰肢塌着一个令人心折的弧度,妃色湘裙随风摆动,在一片翠绿竹影中静谧又美丽。
萧檀看着她,心里平静,烦闷都被驱解,他觉得自己还能看很久很久……
“大人,夫人好像睡着了,今日有风,您要不要去给她披件袍子?”琼华居士很有眼色地劝说道。
此人看上别人的妻子,又下不来那个面子,便每日到这草庐中隐于暗处静静看着人家,说不准心里早都按捺不住了!
琼华先前俗家并非未成婚,是过来人,明白男女之间也就这么点事,偷不如偷不着,让他真快活一回,说不准就能放她回庵里去了。
怎料这男人稍加思索,便将这份呼之欲出的占有欲压在心底,冷声道:“不必,不是时候。你去罢,别叫她着凉了。”
他不敢去触碰她。
他怎敢呢?
他连直视她都不敢,生怕那份愈发汹涌的情与爱从他眼眸中倾泄而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遥远的画面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宋檀脑海中画面一转,草庐斑驳为千年古刹,玉芙到了求子颇灵的妙圆寺,在寺中斋戒沐浴,望送子观音垂怜。
哪里会有什么送子观音?
不过是梁鹤行为自己偷情方便,故意顺坡下驴让女主去寺庙斋戒求子,想找男人睡了她给她按上偷情通奸之名,休了她。
这便是有大动作,要与国公府割席了。
萧檀便差人寻了“奸夫”过来,自己顶上。
他不言不语看着她挚诚祈求的模样,美妻在怀,稚子绕膝,怕是每个男人的铁骨柔情。
他曾想到这样的画面都会浑身发热,心尖发烫。
直到她嫁了人,他的一颗心被无奈和悔恨蹉跎,变得更为坚硬狂热。
他对家国社稷,民生兴衰都没有什么野望,只想竭尽全力自私地将她据为己有,将自己的一腔赤诚热爱全都奉献于她,不管她要不要。
她只能生他的孩子。
在此之前,求神拜佛不如求他。
萧檀既期待又害怕她知道一切的那一天到来,会如何看待他,看待这个从未入过她的眼,却被对她的一腔爱意折磨的卑劣可耻的男人呢?
沐浴熏香,玉芙渐渐沉入了梦乡。
如瀑的青丝披散在单薄的肩头,禅衣宽松,透过摇曳的烛火,隐隐可见那玲珑有致的轮廓。
他很想亲亲她,抱抱她。
似乎她就是他身上的骨头血肉,没有她,他就不完整,靠近她,他才能平静下来。
但他却被她未干的长发所吸引。
迟疑片刻,他拿了白色的干巾走上前去,试探地俯下身,轻轻蹭了蹭玉芙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忍不住深深嗅她发间的幽香。
轻梳云鬓,他的动作温柔又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心颤,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发涩。
“这是我第一次为你梳头。”
应愁寒漏短,萧檀静静凝视着熟睡的女子,修长的手慢拢青丝,轻声念,“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
“觉知是梦,不胜悲?”玉芙随手拿起未看完的书卷,念出来。
回首看宋檀仍拿着木梳站在原地发愣,摇曳的烛火下的眼眸,一派迷茫空洞。
那眼神让她心惊,酒也醒了大半,她撂下了书,在他面前摆摆手,“小檀?”
被惊醒的少年眼神还带着疑惑。
烛火一晃,辗转间一抬眼,方才幻境中熟睡的女子就在眼前,穿着花团锦簇的湘裙,脸庞艳若桃李,一双妙目含着柔光,满眼是他。
不似那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女子,总是凉薄冷漠地阖着眼。
可她如瀑的青丝也披散在身前,而自己手中也所执一柄木梳……弥留的暗香和酸涩未褪。
他睁着茫然的眼,心一下子揪住,直往下沉。
为何,为何会如此相像?!
本章中出现的诗词取自温庭筠《女冠子·昨夜夜半》。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