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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020(1+2更) “明谣”究竟是谁……


    明谣上前, 朝着应琢福身作揖。


    廊檐上风铃铮然一响,清脆的响声,拂乱了男人眸光。他眉心忽地蹙起, 原先淡然的一双凤眸,此刻眼底写满了震愕。


    这一瞬,他仿若失了聪, 未听清身前少女适才的话。


    他皱眉道:“姑娘方才说什么……”


    明谣一愣。


    她面上虽是疑惑, 却依旧婉声,再度道:“小女明谣,见过应二公子。应二公子万福金安。”


    正说着, 那袅袅身形沉了一沉, 连带着百花飞蝶锦袖亦是一飘展。明谣今日盛装打扮良久,


    明谣。


    她口齿清晰。


    字字落入应琢耳中。


    ——“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琢忽然想起那日,隔着一道水青色的垂幔, 于缥缈的雨声里, 她也曾这般清晰地自称。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你是明家的姑娘?”


    ——“是。”


    ——“阿谣前来道谢,还有……前来还这把骨伞。”


    ——“应郎的意思是……日后, 我可以随意出入这间房中——求学吗?”


    ——“翡翡弄丢了……老师送我的同心环。”


    ——“应郎,我喜欢你。应郎,我心悦于你。应郎, 我想早日成为你的妻……”


    那日小船摇曳,少女衣香缱绻,莹白的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 , 吐息之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是再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也会为此沉沦。


    那时她眼神湿漉漉的,一双杏眸望入了他心底。


    ——“你会娶我过门,迎娶我为应家的少夫人吗?”


    ——“你会疼我、爱我,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吗?”


    那时他如何答的?


    他说,


    ——“翡翡,我会。”


    ——“我会迎娶你,风风光光的迎娶你,成为我的夫人。”


    他承诺着,


    ——“再过些时日,我便去明府提亲。”


    那时候他强抑住满心的躁动与欢喜,畅想着与她之间的未来。


    而如今,身前,明萧山与郑婌君,还有周遭所有人的神色皆无异样。


    少女身形款款,唇边荡漾着羞赧的笑意,一双媚眼含着秋波,止不住朝他望来。


    她是明谣。


    那“她”又是谁?


    每日下学来他书房之中的“明谣”是谁?


    与他互诉衷肠、亲昵如斯的“翡翡”又是谁?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自应琢心底生起,涌至脑海。


    叫他眸光遽然变了一变,后背冷意涔涔。


    一贯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眼神里终于闪过情绪。


    一旁的窦丞见了明谣,亦同样震惊。


    窦丞与旁人不同,是真真切切见过“明大娘子”的,不光如此,他甚至还日日为二公子与“明谣”传信,甚至于……


    还将那枚同心玉环亲手交给了“明谣”。


    正思量之际,门口忽然有人通传。


    “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应琢下意识抬首望去。


    日色漫过抄手游廊,天光被狭窄的拱门破了一个口子,少女一袭素雅的长衫,迎着满院的雾色姗姗来迟。


    她今日打扮得极素净,发髻上只插了根款式简单的银簪,清丽的梅花于髻上盛开着。迈过门槛,少女提了提裙角,朝堂上拜来——


    “女儿问父亲、母亲安。”


    明靥身量微转,转头,迎上那一双满带着不解的凤眸。


    “这位便是应二公子吧。”


    应琢一双眼定定看着她。


    她避开应琢视线,低下头,乖顺道。


    “见过应二公子。”


    便适才那一眼,男人复杂的眼神落入眸中。


    有震惊,有愕然……


    更多的,还是困惑与不解。


    在外人面前,即便郑婌君往日待她再苛刻,此刻也不敢太过声张。


    郑氏朝这边扬了扬手,“终于舍得来了,真是叫人好等。行了,快随你姐姐入座罢。”


    明靥婉声:“是,母亲。”


    她的位置在应琢斜对面。


    两人离得很远,筵席之上,她更是本分低着头。虽如此,明靥却能依稀感受到,似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出奇的炽热,满带着困惑与愠怒,还有……


    质问。


    无声的质问。


    满桌珍馐,明靥没有抬头。


    ……


    有风拂过廊庑,摇动檐上银铃。


    泠泠的声响,应和着席间弦乐。丝竹管弦入耳,明靥听见明萧山笑谈着二人之间婚事。


    明谣坐在她身侧,红光满面。


    应琢寡言,寥寥动筷。


    清茶入腑,男人视线隔着筵席望去。


    明谣与她并肩坐着,见状,只当应琢是在看她,娇羞得将头垂得愈低。


    一副情怯的小女儿模样。


    明靥旁若无人夹着饭菜,往日里她鲜少上桌,未有宾客前来,她才得以碰得这满桌珍馐。席间,少女视线有时撞上那人,四目相触之瞬,明靥又将目光快速移开。


    她余光见着,应琢修长白皙的手指,似乎一直紧攥着那杯盏。


    “二公子,应二公子?”


    明萧山唤了他两三声。


    应琢这才回神。


    明萧山笑声爽朗:“我家翡翡喜甜食,不知这桌饭菜,应二公子可吃的爽口?”


    应琢捏着茶杯身,声音却不知怎的沉了下来:“嗯。”


    明萧山愈发开怀,他声如洪钟,字句亦落入明靥耳中。


    “翡翡喜甜口,她母亲便特意自江南那边请来了几位大厨。日后待翡翡嫁去了应家,怕是那几名师傅也要跟着一同过去。我这个女儿啊,真是自小被宠坏了,惯了一身的娇纵毛病,到时候还要应二公子多多担待。”


    尚不等应琢开口,郑氏掩面笑道:“那是自然,一家人自是要多多担待的。”


    一家人。


    明靥垂眸,也将筷子捏得紧了紧。


    极淡的酸涩感自心口处蔓延,泛滥至鼻尖,叫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座上明萧山一眼。这个她名义上的父亲,正亲昵地扶握住郑氏的手,那道她从未有过的、万般珍视与溺爱的眼神,此刻更尽然落在明谣身上,未曾偏移一分。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们是一家人。


    至于一旁的应琢……


    明靥恹恹搁了筷,忽然没了任何兴致。


    ……


    她曾许多次预想过,自己身份被戳穿时的场景。


    最起初,她会猜想,郑婌君与明谣的反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于脑海中兀自推演着,待应琢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后,他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是觉得自己被戏耍,而后尖锐地质询她、对她破口大骂?


    或是于震惊之后,声泪俱下跑到她身前,用仍带着缱绻的嗓音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都不是。


    男人只身坐于筵席之上,身后是连连吹刮的、无休止的秋风,他雪白的衣袂被风吹带起,鬓角处的碎发堪堪遮挡住那一双沉寂的黑眸。


    家宴之上,二人皆坐得笔直。


    应琢下午还有要事,午宴之后便离开了。


    明谣陪在明萧山身侧,前去送他。


    少女一双眼波流转,恋恋不舍地落在那一道素氅之上。雪白的氅羽,无风自扬着,直至迈过明府大门,应琢都未再与明靥说一句话。


    待他离开后,众人才发现,应琢往院中留了许多东西。


    大大小小的箱匣,满载着他的心意,就如以往那一封封藏匿着爱意的书信。


    明谣眼神一亮,兴致勃勃地上前。


    箱匣之内满满当当,甫一打开,便引得一阵惊叹。


    少女笑靥愈发明媚。


    ……


    马车摇晃着。


    冷风吹开车帘一角,应琢端坐马车之上,一路无言。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窦丞,他与主子一般,这些天都被那女人蒙骗,将她当作了明家大娘子。甚至于,甚至于……


    有一日他无意间撞见,二公子脖颈上那鲜明的绯痕。


    窦丞不大敢再往下想。


    马车缓缓停落,顷时便有人上前掀帘。窦丞小心斜眸,二公子神色平淡,似无任何波澜。


    日影倾泻,落在男子衣肩处,雪白的薄氅上落下斑驳的影。


    绕去了前堂,他看见老夫人。


    应老夫人唤住他:“二郎。”


    应琢步履停下,朝着堂上拱手。


    “母亲。”


    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郎,来,”老夫人朝他招手,“听闻你今日去了一趟明府?”


    应琢顿了顿:“是。”


    “那明家的丫头你可见过了?”


    年轻男子薄唇轻抿着,少时,才点头道:“是。”


    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老夫人叹息:“怎么了,是遇见何事了,还是对那丫头不满意?前阵子你寿辰宴,我见过那明家大丫头一面,模样乖巧端正,看着是个伶俐的姑娘。”


    二人正攀谈着,大哥自外穿过抄手游廊,他方从大夫人院中来,身上还带着几分胭脂香。见了应琢,应赫高高唤一声:“二郎!”


    看见应赫,应老夫人就来气。


    应琢知晓,前些天两人方闹了些口角,母亲盼孙心切,暗地将大嫂“关怀”了一通。大嫂尚未说什么,倒是大哥跑到母亲屋中,那句“母亲莫再逼我,我不再纳妾”声势颇大,传得整个应府上下都听了个完全。


    母亲气得用柱杖将大哥打出了屋。


    今日知晓应琢前去明府见了明大娘子,应赫分外高兴。


    对方掌心重重落在应琢肩上,声音欢快:“二郎,好事将近啊!”


    应老夫人本不想理会这个“不孝子”,却也还是应和着这件喜事:“便就在年关了。”


    “待弟媳过门,咱们应家可要热闹起来了,会灵那丫头成日吵着说要去见二嫂呢。”


    “切莫叫她添乱了,你妹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千万别将明丫头吓着。”


    “那可不敢,咱们应府好不容易有了新人儿,可不得将弟媳好生供着。哎,二郎,你今日话怎这般少?”


    应琢睫羽抬了抬:“母亲与兄长讲,我听着便好。”


    清浅的日色被鸦睫筛过,落至男人眼睑处,投落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影。


    应琢抿着唇,虽听着二人的话,却觉得母亲与兄长的声愈远。一股难耐的情绪自心底涌生,几乎要将他于心底藏匿了一路的话宣之于口,他拢于衣袖下的手指收了收,十指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兄长。”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却恰好令二人侧目,兄长应赫率先问道:“二郎,怎么了?”


    应琢睫羽微垂下。


    “其实我……”


    蜷长的浓睫,于眼睑处投落下一片昏昏的影。方欲出口的话忽然凝滞在嘴边,于唇齿、喉舌之处艰涩地卡着,叫他一时哑声。


    原先欲脱口的那些话语,忽然间,竟变得分外烫嘴。


    母亲与兄长投来疑惑的眼光。


    “二郎,怎么了,遇见了何事?”


    应琢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与其说那是些画面,倒不若说,那是一张张闪过的、清艳的笑靥。


    少女弯眸笑着,声息降落在耳畔。


    便是连轻撩起耳发的微风,也在此刻添了几许燥热。


    ——老师,您喜欢我吗?


    ——您是对我动心了吗?


    ——应二公子,为何不直接与你母亲和兄长说,说你……


    ——说你被我所骗,与你未来的妻妹私会,说你与我的……苟且之事……


    忽然,耳畔又落下兄长的声音,他抬眸,正见台上二人兴致勃勃朝自己望来。他们兴许说到某项婚宴的事宜,而今婚贴已下,他与明谣的婚事更传得沸沸扬扬,所宴请的宾客名单亦写满了盛京各大世家。


    这不止是自己与明谣的婚事。


    是应家与明家的婚事。


    是他从小,定下的婚约。


    是他,是整个应府,是他身为应家二公子该承担的责任。


    日色摇晃着,窗外似又要飘下一场秋雨。


    他听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无事,但听母亲安排。”


    ……


    绵延的雨水,总是在秋时下个不停。


    屋檐上积水尚未干透,涟涟的银色漫过碧瓦飞甍。满院的雾色每干透一分,周遭便也再凉上一分。


    应会灵便是在此时,踩着满院的秋雨来到怀玉小筑的。


    甫一踏入院,少女的第一句话便是:“兄长怎么了,为何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


    “兄长,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彼时应琢正坐在桌前温书,闻此一声,桌前男子放下书本。卷轴于桌上轻轻叩了叩,他抬起一双浓黑的眸。


    见到小妹,应琢面色才稍稍缓和。


    应会灵走上前。


    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聒噪的雀儿。


    “二哥,我听窦丞说,你这几日不知将自己关在屋里头忙什么,不光,竟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在看什么呢?”


    “——《花草图鉴》?”


    “二哥,你何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少女饶有兴趣地歪了歪脑袋。


    应琢手指征轻叩于书卷之上,修长的指尖,恰掠过《花草图鉴》的书脊。


    “闲来无事,便看一看。”


    “还闲来无事呢!二哥哥,前院都快为你这场婚事忙死了!恭喜你啊,可要成家了。对了,小嫂嫂生得如何,漂不漂亮,何时带我去见一见她?”


    正说着,应会灵想起来,“喔对了,这是我先前回府时,有人托我给你带的信。二哥,喏。”


    少女眯了眯眼:“我瞧着其上有个明字,是我那未来的小嫂嫂给你的吧……嘿嘿……”


    应琢眸光顿了顿。


    风拂过廊庑,有秋霜簌簌,坠下飞甍碧瓦。


    不知不觉间,雪白氅衣之上也扑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信封之上,果然落了个“明”字。


    单单一眼,他便瞧出,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


    又有被戏耍之后的愠意浮上心头,男人眼底掠过一瞬的情绪。


    他眸色凝了凝,伸手将信件接过。


    雪白的衣袂轻拂过桌角,银釭内火舌跳跃着,烫热的火焰,将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小妹在身旁饶有兴致催促着:“二哥哥,快打开看看,小嫂嫂写了些什么你侬我侬的情话。”


    男人没吭声,平静将信封拆开。霞光渐渐落下,金粉色的光晕笼在他清俊白皙的脸庞之上,应琢神色无悲无喜。


    应会灵看不出兄长面上的情绪。


    她只嗅到一道清润熟悉的兰香,紧接着,兄长将纸页阖上。


    这一页字条就这般被他夹进那本《花草图鉴》里。


    应会灵隐约察觉,周遭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二哥一贯如此,将所有心事尽藏于心底,不向人展露出一分一毫的情绪。无论经了何等天大的事,即便是面对她这个妹妹,兄长的面色与情绪亦十分平稳。


    不留情绪,不露情绪。


    “二哥哥怎么了?”


    “是与明姑娘吵架了么?”


    “哎,二哥最近怎对花花草草来了兴趣,这都快要入冬了,还能种出花吗?”


    “……”


    “我想起今日尚未去母亲屋中请安,二哥,我先行告退了。”


    应会灵终觉无趣,逃也似的离开了怀玉小筑。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一缕霞光恰恰打落,金灿灿的光影,坠于身前书卷之上。墨香氤氲着,盖过八角熏笼内的暖香。他微微垂眸,脑海中浮现过信件上的字迹。


    信是那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明家二小姐写的。


    信上内容很简单。


    ——约他明日晌午,前去泊心湖,小叙。


    手指再度翻开《花草图鉴》一页,其上奇花异草尚未映入眼帘,应琢耳畔仿若又响起,今日于明府之内、同明夫人所立下的那些“誓言”。


    ——“君子一诺,无论至于何时,无论发生何事,明谣是我应琢此生唯一的妻。”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再纳新人。”


    ——“哪怕再纳新人。”


    ——“都对我家翡翡,不休,不弃。”


    ——“都对翡翡,不休,不弃。”


    应琢“啪嗒”一声,将书本阖上。


    ……


    秋雾迷蒙。


    又一场秋雨,将整个盛京氤氲得湿凉。湖畔树叶枯败,盘虬交错的枝干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有风一吹,枝上清霜扑落,若有若无地落在人衣衫处。


    明靥甫一下马车,远远地便看见那一袭雪氅之人。


    他一人立于泊心湖畔,不知等了多久。


    明靥眸光微顿,须臾,浅笑着走上前。


    “应二公子还是这般守时。”


    清凌凌的声音,令应琢侧首。


    一袭雪氅落满了湖光,他神色浅淡,视线仅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转瞬,他视线渐冷。


    似是带着几分愠意,又似带着几分疏离。


    “明二姑娘寻我,是有何事?”


    闻声,明靥走上前。


    她刻意选了个较为僻静之地,再加之这一场秋雨方歇,此刻泊心湖畔更是寂寥无人。


    她今日打扮得很素雅,如湖水一般的水青色,与满池天光交映着。莲步荡开,少女腰际立马有环佩叮当作响,叫人视线移去——


    正是他先前所赠的那枚同心玉环。


    同心玉环,匹配同心。


    明靥丝毫不遮掩:“我料想,应二公子应当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便先一步邀约公子前来了。”


    日色掠过少女眉目,她眼底浮光粼粼。


    “应二公子,”


    “你的发带有些散了。”


    耳畔落下吟吟笑声,应琢眉心轻蹙起,只一瞬,他忽然感觉身前之人分外陌生。


    “明谣”只是她先前的一张面具。


    他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二人视线相撞,她亦望入对方眼底。


    那是一道沉寂的视线,眸光烟煴着她所看不懂的情绪。或是失望,或是困惑,或是愠怒……两人视线交织着,似是一场纠缠不清的秋雨。


    便这般细细密密地落在人心头。


    秋雨澄澈,将天光冲刷得干净。


    应琢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发带扯紧。


    “应公子何故以这种眼神看我?”


    “你叫明靥。”


    “是啊。”


    “为何要骗我?”


    明靥早知他会这般问。


    “因为我钦慕于公子。”


    “那日宫宴之上,我对公子一见倾心,奈何身份低微,怕公子嫌弃于我。故而谎报了姐姐的名字,事后不敢找公子坦白,以至于一错再错……”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应琢微拢起眉宇,只见身前少女神色间果真添了几分哀婉之色。明靥微微垂眸,纤长浓黑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耷拉下去。清凌凌的光影于鸦睫上翕动着,于她眼睑处投落下一层淡淡的影。


    她道,身为庶出,于宅院之内的苦楚。


    身为不受宠的庶女,自然不敢与他再攀扯任何关系。奈何痴心渐起,亦让她动了歹心,自此情不自禁。


    她编得很好,几乎要声泪俱下。


    应琢一垂眼,便对上她那双通红的杏花眸。


    泪水于少女眼眶中打着转,她鸦睫轻掀,顷时便送来盈盈秋波。周遭雾气愈发迷蒙了,远处的玉笛声将她哀婉的声音絮絮缠绕住,不过一瞬间,她又慌张低垂下眼去,仿佛真不敢再看他。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自郑氏入主明府后,她便饰演得很好。


    这一番托词,更是她精心编造许久。


    能诓骗过应琢这种,最具有同情心的正人君子。


    冷风拂过泊心湖,吹起淡淡涟漪。待湖风拂面时,亦带了几分湿润的潮气。


    冷雾拂上眉睫。


    没有预想之中那道温和的声音落下,停顿了片刻,明靥扬起一双柔软的湿眸。原先明亮的眸子,此刻于湖风吹拂下愈显得楚楚动人。她抿了抿唇,迎上对方那一道视线。


    那视线漆黑,精细,平静。


    带着几分复杂到、令明靥也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


    极轻的一声,却带着被秋风吹拂而过的寒霜。


    应琢直视着她,声音异常冷静:


    “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是在利用我吗?”


    “利用我,报复你的姐姐。”


    明靥倏地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双带着几分冷意的眼,后背冷意涔涔。


    第22章 021(3更) 与自己妻妹的……苟且……


    “是与不是?”


    明靥, 故意用我来报复你的姐姐,是与不是?


    那一双凤眸穿过所有雾气,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天光倒映, 他眸底一片清明。


    她未曾料到,自己的心事竟被他这般快地道破。


    ——自一开始,她用明谣的身份接近他, 便是因为嫉妒。


    便是为了报复明谣。


    那日前去明府, 几人共处一室,饭桌之上,应琢虽未怎么言语, 却也将席间气氛察觉了个大概。


    他是一个聪明人。


    他能看得出, 明萧山宠爱郑氏, 连带着偏爱明谣这个大女儿。


    她在明府过得并不好。


    明靥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如此轻易地被他戳穿,身前男人微垂着眸,一双浓黑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轻垂下来, 遮挡住眼底全部的情绪与思量。


    明靥心想, 此时此刻的应琢,定然觉得她是一个妒妇。


    一个嫉妒长姐、不择手段勾.引未来姐夫的妒妇。


    聪明人不会甘愿作人棋子。


    明靥只记得那日他沉默了许久。


    应琢一直盯着她看,一句话也没说。


    她并未回答对方先前的问题,对方似乎也并不想听她如何去狡辩。那一袭雪氅上爬满了清霜, 他抿了抿薄唇,视线之中似有失望之色。


    渐渐的,他的黑眸凝上一层泛着冷意的清霜。


    良久之后, 他转过身。


    明靥追上前。


    “应公子!”


    她的声音穿过水雾。


    落在应琢耳边。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他说过,下次见。


    男人背对着她,一阵沉默。


    清白的日光被树影筛过, 忽然间,周遭天光暗沉下来。


    这一场秋雨来得很急。


    急得将所有风波都湮没于簌簌的风声里,雨点自空中坠下,啪嗒嗒地落在人衣裙边。


    明靥未撑伞,盯着那人背影。


    “应公子。”


    “你不想与我再见面了吗……”


    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像是朦胧在秋雨里,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树的叶脉落下,淌了一地的银白。


    他身形滞在那里,像一棵松。


    一棵挺拔的、不容任何风声撼动的松。


    少女的声音簌簌摇曳着,向着他心神而来。


    他没有应答。


    只听身后少女声息。


    “我知错了,应公子。从此以往,你不愿再见我了吗?”


    “应公子。”


    “老师。”


    “……”


    “应琢。”


    清凌凌的一声。


    明靥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应琢,你对我哪怕,没有一刻的动心吗?”


    忽然有清霜自枝条上扑落,不知谁人的眼睫轻颤,翕动下一片薄沉沉的影。


    “我说的是一刻,哪怕只是一刻。”


    “是之于我的动心,并非因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并非因为我顶着明谣这个名字。”


    “是动心,是私情,是男欢女爱……”


    应琢倏地转过头。


    那一双眼里带着几分薄愠,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十分顽劣的学生。


    “明二姑娘!”


    片刻,他睫羽抖了抖,任由细雨斜斜地落在肩上。


    “慎言。”


    应琢走得很快。


    步子踩着满地湿绵绵的秋雨,明靥抬眸望去,只见那一袭白衣被风吹得轻扬,金织缂丝衣袂亦飘动着,像一片镶了霞光的、雪白的云。


    他走后,这场秋雨愈盛,淅淅沥沥地顺着伞绸落了下来。


    对于应琢这个近乎于无声的答案,明靥并不难过。


    甚至说,她毫不意外。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实话说,此一行,自一开始明靥并未打算挑唆他与明谣退婚。


    她深知,自己与应琢相识,说长不长,说短倒也没那般之短。虽说二人先前有过暧昧之举,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没有深厚到此等地步。若对方依旧瞒着明谣、与她行苟且之事,或是公然退了这一桩婚事……


    那他便不是应琢了。


    她与应琢的感情并未值得他做到那种程度。


    有些事,不能太过于急功近利。


    回府的马车便停在不远之处,见她来,盼儿轻轻唤了声“二小姐”。明靥提起裙脚坐上马车,车轮压着泥地骨碌碌转动着,有雨线随风飘扬进来。


    打在面上,冰冰凉凉的,舒服惬意。


    她闭上眼,慢慢地想。


    姐姐,郑婌君。


    被人夺走一切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


    这才哪到哪儿呢。


    不着急,她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那应琢呢?


    有时候,明靥也会在心底里这样问自己。


    自己利用了应琢对自己感情去报复明谣,那他呢?


    他甘愿被自己当作利器,去刺痛明谣与郑婌君吗?


    自己这般对他,于他而言……公平吗?


    明靥垂眸。


    先前细雨朦胧,而今雨势愈发猛烈。她知晓,自己阻挡不了这一场雨落,大雨浇灌着整座京城,湖面上涌起一片湿濛濛的雾气。水雾迷离,覆上她那双清冷的杏花眸,她在心底里默念着那个名字,那个温润如玉、似一捧月光般皎洁无暇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好听,应琢,应琢,字知玉。


    凌凌风雨打马车边穿过,被淋湿的树木丛林沿着车窗倒退。明靥“啪嗒”一声阖了帘,马车之内彻底暗沉。


    她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壁上,闭上眼。


    山雨已来,风声满楼。


    ……


    明谣与应琢的婚事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整个明府忙得热火朝天,故而待她兀自回府时,也未有人会注意到她。


    回到湘竹苑,她煎了药,将母亲哄睡下。


    这些天母亲总是睡得不太好。


    天气转凉,床榻上也换了厚被,女人时常把自己裹在床榻之内,像是为自己缠上厚厚一层茧。也唯有在明靥于一侧温书时,林禅心会自被褥里探出手,用手指比划着,唤她:“璎璎。”


    这时明靥会放下手中的书本,乖巧上前。


    “阿娘。”


    在母亲面前,她一直都是乖巧无害的。


    像一只纯善无辜的小兔子。


    那日看着她提刀去恐吓那一群家仆,便是林禅心看见了,也觉得震惊。


    榻上林氏回想起来,这么些年,虽说是璎璎一直在唤自己为娘亲,可一直都是她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女儿,在保护自己的母亲。


    她这个女儿,柔软又坚韧。


    有时璎璎于院内读书,她于榻上,隔着一扇窗望去。


    看少女身形单薄,独坐于树下。


    日色沐浴着,于她衣肩上打落支离破碎的影。


    卧床时,林禅心有时也会恨明萧山。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那一片小小的天,蒙着灰的颜色,四四方方的,框住了她灰蒙蒙的下半生。


    若说明萧山真给她留下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便是璎璎。


    她恨明萧山,却又不能完全恨起来。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不够争气。


    林氏半支起身,明靥立马于她身后垫了个松软的枕头。妇人靠在上面,用手语问她:


    “听闻你们学堂里马上要举行大考了,璎璎,你课业复习得如何了?”


    明靥点头,应答道:“大致都复习妥当了。”


    若是大考未能通过,则会被赶出毓秀堂。虽说明靥近日总是被旁的大小事宜所缠身,但她的学业本就不错。


    明靥在心底里想。


    她可不能离开毓秀堂。


    不止是因为,这是她唯一的、能光明正大接近应琢的机会。


    更是因为她喜欢读书,上至大家名作,下至藏书阁之内的禁书……


    她都读得津津有味。


    她这一生,生于宅院,困于高墙。


    唯有纸上那一行行墨字,能让她看看明府以外的天,能让她从这四四方方的纸张之内,破壁走出去。


    ……


    陈掌柜仍旧杳无音信。


    阿娘的药钱没有着落,这不得不让她开始另寻新的法子。


    直至一日,她撞见任子青。


    对方依旧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似的招摇过市,二人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下一刻,任子青将手里添买的东西递给下人,转身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少年裹着不薄不厚的氅,走过来时,他腰际环佩玉坠接连碰撞,叮当直响。


    明靥忍不住发笑。


    任子青甫一站在她面前,便对上那一双笑意潋滟的娇靥。


    “笑什么,”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今儿个捡着钱了,还是课业都复习好了?若是此次大考未过,你可是会被勒令退学的。”


    许多学子都闻之色变呢。


    说实话,他们倒也不是有多么喜欢上学,只是这被当众退学,着实太过于难堪。此事再传入各家府邸中,免不了挨好一通胖揍,挨打之余,“谁家孩子笨得被夫子退学”之事,更是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于是乎——


    一个大胆而新奇的想法,自明靥脑海中一闪而过。


    叫她不禁抓住了任子青的衣袖,迫切问道:“此次大考,明理苑可否也有一门叫做诗史的课业?”


    任子青点点头。


    那便是与毓秀堂所学的课业有所重合。


    这就好办了。


    明靥继续追问:“那你、还有你的那群纨绔好友,近日可否也在头疼这大考之事?”


    听到“纨绔好友”那四个字,任子青面上明显掠过一丝不悦,他瘪了瘪嘴,强忍着情绪道:“是啊,怎么了?”


    “我听说……因为上次的处罚之事,任老爷断了你三个月的银钱。”


    而今正是他手头拮据之时。


    明靥眯了眯眼:“喂,花孔雀,我这儿有一桩生意,要不要同我一起?”


    闻言,任子青明显一愣。


    “跟你一起?”


    “哟,娇小姐还会做生意呢。”


    她诚实道:“不会啊。”


    任子青:?


    明靥弯眸,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猫儿。


    “所以说,我这不是要开始学着做呢,赚了便是我们两人二八分,即便是赔了……”


    少女耸耸肩:“你我如今也算是‘白手起家’,也没有什么可赔的不是?”


    任子青不愧出自商贾之家,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之处,他将信将疑地将脑袋探上前:“如何分成,你二我八?”


    明靥摇摇头:“不,是你二我八。”


    “明靥!你奸商吧!”


    任子青先前一直以为自己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黑心的商人,直到他遇见了明靥。


    谁知,看着他痛心疾首之状,身前少女却不以为然。


    她道:“旁的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给我介绍客源便好。这对你而言,既不用费心费神,更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真是好一张巧嘴。


    吹得天花乱坠。


    任子青拢起眉心,警惕地问道:“明靥,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可是见识过明靥的胆量。


    她居然能于官兵之前,面不改色地带走那些禁书,当真是胆大包天。


    见身前之人如此慎重紧张,明靥不由得“噗嗤”笑了。任子青看见,她笑起来时唇角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少女杏眸清澈明亮,清浅光影摇动,落入那一双明眸中。


    “放心,做的不是让你挨打的事。”


    明靥微笑道。


    “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本笔记吗?”


    “记得。”


    “前段时间我未去学堂,落下了些功课,多亏私下寻了夫子补习,再加之有那样一本笔记,这课业才未曾落下。如今夫子都在休沐,许多人也请不来应琢、赵乘风那样的名师。你说,倘若我们有一本《课业秘笈》……”


    任子青登即领悟。


    “你是要将笔记抄印,由我卖给其他学子。”


    少女弧了弧唇:“脑子蛮灵光的嘛。任子青,你认识人多,到时候你便说这是你父亲花重金为你买来的课业秘笈,其上皆是这门课业的重难点解析。若是不知从何处起复习这门课业,或是平日里浑水摸鱼者,只要将一本笔记掌握,大考便会顺利通过。”


    又是口若悬河,听得一侧任子青目瞪口呆。


    他道:“当真?”


    明靥:“骗你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吹得太于玄乎。若是有人将笔记看完仍未通过大考怎么办,还有你怎么能保证这笔记无任何错漏之处?”


    她拍了拍任子青的肩膀:“放心吧。你信不信,虽说将这笔记买下,可认真将笔记看完者不足一成,至于这笔记之中的内容……”


    明靥顿了顿,忽然弯眸一笑。


    “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这话刚一说完,她便在心里默念着。


    对不起了应琢。


    我又要榨取你身上最后的价值了。


    ……


    应琢是明理苑的夫子,此次大考,亦是由他出题。


    明靥先前与他“开小灶”时,亦能从中窥看到几分他对这门课业的重点偏向。


    她掏出先前应琢为自己批改课业时所留下来的笔记。


    任子青在京中人脉果然广。


    第二日下午,他便兴冲冲地跑来说,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便有七八个学子愿意买下这份《课业秘笈》。


    明靥坐回桌案前,欲提笔抄写。


    她素日常与笔墨纸砚打交道,抄书抄得很快,这七八份秘笈,约摸着两天便足以抄完。她一面复习总结着课业,一面誊抄这一份重难点笔记。蘸了浓墨的笔尖方一落下,忽然听得窗外一阵喧嚣之声。


    有婢女吵闹着,簇拥着明谣而过。


    这些时日,明谣沉溺于这一厢甜如蜜的幻梦中,竟连课业也不复习了。


    一堵院墙之隔,明靥依旧能听见高墙另一端那聒噪的喧嚣声。


    那群下人又开始拍明谣的马屁了。


    偏偏明谣这个蠢货还很受用,何人将她吹捧的高高的,她便随手给何人赏赐那些珠玉银钱,一来二去,整个明府充斥着一道道奉承之声,明谣走到哪儿,那群马屁精便跟到哪儿。


    如苍蝇一般,吵得人头疼。


    明靥心中有些烦躁,搁下笔。


    “大姑娘,这应二公子待您可真好。自从你们二人婚事定下,您每日身上这些珠玉首饰,也从来不见重样的。”


    “可不是呢,应二公子可是日日往咱们府里头送信过来呢。哎,这不正说着,应府的信便到了。”


    明谣害羞抿唇,满面红光地接过那信件,道了声“你们莫再起哄了”,便迫不及待地将其拆开。


    这些天,她日日朝应府那边寄信。


    如今二人都在休沐,她不能日日前去学堂,自然也不能偷偷见上应琢一面。


    自从那日家宴过后,她思之如狂。


    贴身婢女悄声提议道:“大小姐,既然您思念应二公子,何不修书一封,约他出府游玩。”


    明谣犹豫:“我……直接写信邀约吗?”


    “对呀,您写信邀他前去泊心湖畔踏秋,或是前去询问课业。您看您,这日日盼着倒不若见上一面,给我们大小姐都盼成望夫石了。”


    听了婢女的话,明谣郑重落墨。


    浓黑的字于雪白的信纸上氤氲开来。


    应琢回信很快。


    他的字如他本人一般清瘦,却带着遒劲的力道。


    他的回复更是简明扼要。


    ——抱歉,明日有要事在身,恐不便赴约。


    隔一日,明谣再度寄出邀约。


    应琢的回复依旧很快:


    ——明日要入宫面圣,恐不便赴约。


    又再隔一日。


    应琢:


    ——明日府中有些私事亟需处理,恐不便赴约。


    ……


    直至今日。


    被众人簇拥着,明谣深吸一口气,她满怀着期待,打开应琢所寄来的信件。


    依旧是白纸黑字,依旧是遒劲的字迹。


    依旧是简明扼要的回复。


    她仿若能透过纸张看见,对方神色清浅,以平和的语气淡声道:


    ——明大娘子,在下近日公务繁忙,恐不大方便。


    明谣登时泄了气。


    周遭人瞧出她情绪,赶忙上前安慰,明谣挥开众人,命婢女前去取笔墨。


    少女垂眸丧气地趴在院内的石桌之上,待下人将笔墨递上前,她这才挺直了身。


    她重新攥握住笔。


    其实她的字并不大好看,落墨时却也清丽工整。


    ——无妨。


    她心想着,自己的口吻切莫太过于急切,不光失了面子,更是丢了身份。


    如此思量着,明谣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道。


    ——我可以……等公子哪日不忙。


    不是啊。


    忽然间,明谣后知后觉。


    她……她怎么隐约觉着,自己这个即将要与之成婚的新郎君,好似是在找借口避着她呢。


    第23章 022(营养液500加更) 她想要得……


    这几日学堂休沐。


    应琢虽不必再去明理苑, 却因公事忙得抽不开身。这些天日日伏案,忙着审理一桩“禁书案”。


    前阵子,他命人查封了藏书阁。


    于藏书阁中, 搜集到许多明令禁止售卖的禁书。


    有些为刊印,有些乃是人为抄写。


    一本一本,于应琢身前堆积成山。


    他本就对这些避如蛇蝎。


    只大致扫了一眼其上的污言秽语, 便命人将禁书全部撤走了。


    藏书阁陈掌柜入狱, 这桩案子由他审理。


    故而这些日子应琢也有理由一直奔波于公堂之事,鲜少回府。


    这一两日不回府还好,时间久了, 终惹得老太太不快。老夫人传信前来, 命他回府帮衬着婚宴之事。


    “这成婚乃是终身大事, 这门亲事可是我们整个应家上上下下盼了许久的,我听闻你近期一直忙于禁书一案,一个小小禁书案又有什么要紧的,这等小案子交给属下审理就是了, 你干嘛这般劳心费神。”


    大哥应赫在耳旁念叨着。


    “当下最要紧的, 便是你与明大娘子婚事。来,抬胳膊。”


    立马有下人上前,趁势为应琢量婚服尺寸。


    见他未言,应赫仍滔滔不绝, 他着实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弟为何突然查起禁书之事。这禁书查便查了,还非要亲自前去审理, 这桩小案子也劳烦他这个弟弟亲力亲为。


    “那案子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应琢:“陈玉堂嘴巴很紧,未道出禁书来源。”


    “这还不简单,反正人都带到牢狱里了, 使些手段撬开他的嘴,早些将此案审理完——”


    应琢微微拢眉:“兄长,案子不是这般办的,即便是在牢狱,也不可言行逼供。”


    应赫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你呀,有时候就是太一根筋,把什么规矩都看得这般死。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二郎,你得学会变通。”


    “就好像这桩禁书案,总归也不是什么万人瞩目的大案子,你放在年前审与放在年后审皆是一样的。眼下你最重要的,自是好生准备与明大小姐的这场婚事。母亲每日还在府里念叨你呢,你说我平日里叫她老人家操心也就算了,你做事向来可从未让母亲操劳惦念过。都这么大个人了,也应该成家、让母亲放心放心了。”


    这一连串絮絮叨叨的话语,让应琢颔了颔首,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知道了。”


    “有你这句话,为兄便放心了。”


    应赫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转头唤来下人,“快将这些裁制作新衣的新料子,给明大娘子送去。若是有人问了,便说是二郎送的。”


    下人领命前去。


    应赫转过头来,恨铁不成钢地劝诫道:“自己的事,上些心!”


    应琢轻轻应了一声:“嗯。”


    ……


    且说这另一面。


    明靥紧赶慢赶,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赶制出那八份《课业秘笈》。


    她将其交给仍对她将信将疑的任子青。


    对方看着那《课业秘笈》的扉页,忽然道:“既是当一门生意去做,何不于其上署名?届时你我若是将这名号打响,说不定真能做成长久的生意。”


    对啊。


    明靥赞许地看着他,略一思索,一个看似随意又不慎重的署名便落了下来。


    ——妙笔夫子。


    “怎么样?”


    不怎么好听,但绝对好记。


    任子青简明扼要地评价:“俗。”


    他话虽这般说,却十分小心地将那几本笔记收好。秘笈抱在怀里,几分沉甸甸的。少年双臂环于胸前,与她约定:


    “那便等我将这些《课业秘笈》给他们送去,收了钱,明日一早,我再来与你‘分赃’。”


    明靥含笑:“好。”


    任子青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回头。


    “能不能再让我一成?”


    “三七分,我三你七。”


    “就一成,就再让一成嘛。”


    “妙笔夫子,好不好?”


    明靥面上依旧笑着:“滚。”


    ……


    她与任子青这一桩“生意”,自然得秘密“接头”。


    明靥寻了一处离明府近的清僻之地,待她处理好一切,回到明府时,只一眼便看见那辆停落在明府大门之外的马车。


    那是应琢的马车。


    ——她很熟悉。


    无端地,明靥右眼皮跳了跳。


    她心中暗忖,也不知今日应琢前来明府,是为何事。


    正思量着,自车帘之内探出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着便有人走下马车,与她四目相触。


    明靥垂眸,弯身行礼。


    “应二公子。”


    她这一礼行得规矩,清瘦的身形站立得笔直,那双目规矩地垂下,敛目垂容之状,让人只道她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那一道身影于身前顿住。


    片刻,他沉声,声音里仍带着些疏离的冷意:“明二姑娘,不必多礼。”


    微凉的风穿过明靥衣襟,轻轻飘带起她鬓角旁细碎的发。


    她嗅到一尾清淡的兰香飘逸至鼻息间,顷即,二人擦身而过,再没有多余言语。


    待应琢走远了,她才抬起头,朝着他背影凝望而去。


    他走得不急不缓,被侍人簇拥着,徐徐的步调,雪白的薄氅无风自扬。


    像一只沉寂的鹤。


    原来是明萧山请来了应琢前来,帮着明谣补习功课。


    为了明谣的婚事与其大考之事,她这个父亲可谓是煞费苦心。


    似乎是为了明谣的名声,应琢未单独与她共处一室,而是选择了于前院院内给她讲解窗课。


    于是乎,明靥总是时不时撞见,或是二人围坐一处,或是府邸之外应琢的马车……无一例外地,她的耳旁总是充斥着众人私语之声。


    他们道大小姐与应二公子极为相称,单单是并肩共坐于一处,也是极惹人惊羡的一道好风景。


    每当听见这些话,明靥总是神色淡淡,抱着怀中的《课业秘笈》走开。


    这几日,任子青又为她介绍了一批“客源”。


    任子青将这份秘笈吹得天花乱坠,这一传十十传百,她“妙笔夫子”的名声也渐渐于众学子之中传了开。


    她在屋种抄书抄得手指酸痛,方走出湘竹苑、欲活动活动筋骨之时,忽然撞见那惹人注目的两人。


    明靥躲入假山之后,暗中看着。


    她的长姐明谣满面羞涩,给应琢送了一块手帕。


    情窦初开的少女,最喜欢以帕传情。


    这种事,从前她也做过。


    因是相隔较远,又有树影遮蔽,明靥看不大清楚应琢面上神色。她只隐约见着,男人似乎顿了一瞬,须臾,他将帕子收下。


    明谣不知又在他身前说了什么,忽然以袖掩面,娇羞地跑开了。


    待应琢欲抬脚离开之际,明靥自假山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兴许是某一种感应。


    二人离得并不近,她的身形尚未落至对方身前,那一道清淡的视线便落了过来。


    目光相撞,男人睫羽动了动,下意识要避让。


    “应二公子。”


    她走出环抱的假山,扬声,“应二公子怎么像是在躲着我?”


    四下寂寥无人,衬得她声音愈发高扬。这一声引得对方撤了撤步子,转瞬,那道看似清淡无波的目光又向她偏移而来。


    他没有说话,只站在那里,无声看着她。


    看着她浅笑着,步步走出那一片阴影。


    片刻,应琢才想起来,抬手向她行礼。


    规规矩矩的揖手礼,满带着冷漠与客气。


    今日秋阳难得炽烈。


    他只身站于此处,任由日影投落在身,炽艳的光于男人面上坠下一片昏昏的影。


    那道光打得奇妙,恰恰将他那张清俊白皙的面庞一分为二,光与影的交界迎着他的眉骨向下落,划过应琢嶙峋凸起的喉结。


    这喉结,她也曾动情地亲吻过。


    而如今,身前之人距她几步之远,分明是刻意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明靥忍不住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叫应二公子避之不及。”


    应琢垂着眼,声音淡漠,十分冷淡地道:“在下并非刻意避着二姑娘。”


    明靥:“是么?”


    秋光落在男人面上,那阴影愈重。


    “是。”


    “我并非刻意避开明二姑娘,只是眼下在下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恕不能奉陪。”


    “什么事?”


    少女出声唤住他,“可是为了我姐姐的课业一事?”


    明靥分不清,眼下他这是生气了,或是下了决心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还是二者兼有。


    应琢看了她一眼,淡声点头:“嗯。”


    依旧是言简意赅,像古董,像木头。


    更像是一块抛光的玉,泛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


    “应二公子,您着实没必要将我避若蛇蝎。您如今虽是有了未婚之妻,却也曾为我之师。如今大考将近,学生还有些许课业未解,我可以问您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吗,老师?”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为秋风送入耳,撩带至耳畔处,偏偏又带了几分媚色。


    应琢看着她,沉默少时,似乎才发觉自己没有充足的理由拒绝。


    “可以。”


    低低的一声,少女又莞尔。


    说也奇怪,无论是衣裳或是妆容,她皆打扮得清丽,未刻意施添那些媚俗的脂粉。少女一袭水青色的衣,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未作任何媚态,举手投足之间却带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应琢微微移目,疏离道:“那便先换个地方吧。”


    最起码换个有人的地方。


    此处寂寥无人,着实太过于……暧昧。


    闻言,明靥“扑哧”轻笑出声。


    她的笑声很好听,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娇俏。


    “公子,您是怕我对您做什么?”


    秋阳落入她一双清澈的杏眸,愈衬得她笑靥明媚动人。


    明靥直勾勾盯着他。


    那目光大胆而赤露,像熊熊燃烧的夏日,眼神之中的觊觎与野心一览无余。


    ——应琢这时才猛然发现,从前自己完全不了解她。


    先前他以为,她聪明乖巧,学堂之内课业做得很好,平日里也规矩懂事,虽说会偶尔对他露出一些小脾气,可总体上来说也算是端庄贤淑。


    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可眼前……


    应琢惊觉,从前那般敛目垂容、可怜兮兮的情态……全是她装出来的!


    少女眼眸微弯,瓷白清艳的面庞上满带着笑意,可那直逼而来的目光……却像是某种审视。


    是审视。


    像是上.位者在审视独属于她的私有物,那样旺盛、那样锐利的眼神,几乎让他无所适从。


    好似这一刻,她才褪下“明谣”那一层皮囊,独属于“明靥”的本性真真实实暴露在他面前。


    明靥站在那里,单单一个眼神,便似乎足以告诉他——


    她想“要”他。


    她想要得到他。


    她想要抢走属于她姐姐的未婚夫婿。


    野性于少女眸底疯狂的滋长着,原先那一双温软的杏花眸,此刻也写满了离经叛道。四下无人,明靥的眼神愈是毫不遮掩,似是猎人在打量着那独属于她自己的猎物,又似乎是在盘算着,如何将他一点一点、吞食入腹中。


    见他这般,明靥便忍不住笑道:


    “我只是问您课业上的事,老师,您倒也不必如此提防着我。”


    她口口声声唤着老师,可眼神里却没有先前为人学子时的恭从。


    “更何况此地四下无人,您正好为学生讲解窗课上的困惑之处,便像是先前在书房时那般。毕竟我与您的身份也摆在那里,若是被外人撞破了,会毁了应二公子您的清誉。”


    应琢终于忍无可忍:“明靥!”


    这一声,他明显带了几分愠怒之色。


    明靥挑眸看着他。


    男人较她高了一整个头不止,这使得二人对视时,他须得轻垂下那小扇一般的睫羽。应琢浓黑的睫堪堪遮挡住眼底的愠色,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着气息道:


    “我会履行婚约,与明谣成婚。”


    这一句话,不知是对她的警戒,还是对他自己的警戒。


    说完这句话之后,应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明靥来到二人日常补习的前院时,恰见明谣与他身旁坐下来。那一袭藕粉色衣裳衬得她这个姐姐格外娇艳,日色落在明谣插于发髻的金簪之上,她歪了歪头,好奇问道:


    “应郎,你适才去何处了?”


    她在前院四周寻了一整圈,也不见他的踪迹。


    应琢道:“适才迷了路,故而来晚了些,明大姑娘见谅。”


    他既这般说,明谣自然也未怪他。二人又随意寒暄了几句,忽然间,少女举起脸。


    “阿爹已将我们的婚事通知给了诸位叔伯,应郎,这是他们送你的礼物。”


    正说着,立马便有下人捧着一个长长的锦匣上前来。


    应琢见状,赶忙推辞:“万万不可。”


    “放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全都是叔伯们的一些心意。应郎,你就收下吧。”


    明谣看着他,道,“再者,你先前也送了我许多东西,权当是叔叔伯伯替我回礼了。二叔知晓你喜欢字画,拖人寻了一幅大家墨宝,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正说着,她又用双手捧着脸,托腮畅想着。


    他们的婚宴要如何办,该如何筹备,要宴请哪些宾客。


    少女满带着憧憬。


    畅想起婚宴一事,她的声音很温柔,脸庞上烟煴起绯色,不知不觉间,那话语里已染上羞意来。


    应琢低下头,看着坐在身旁的、未来的妻子。


    这是自幼与他定下婚约的人,是他的正缘。


    她兀自絮絮说着,并不知晓自己未来的夫君,与自己妹妹所发生过的一切。


    他未来的妻子并不知晓,自己那个以清正得名的未婚夫君,曾与自己的亲妹妹苟且过。那个行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也曾可耻地肖想过他自己的妻妹。


    他们同窗共读,于窗下亲昵私语,于船上深吻过彼此的唇舌。


    他曾差一点、就差一步,险些与自己妻妹颠鸾倒凤,共浴爱潮。


    他只记得那日雨水连绵,噼里啪啦的雨点敲打着船身。


    于阵阵悠扬的玉笛声里,正与自己辗转交吻的少女不知为何忽然起了恨意,对方半支起身,不由分说地,抬手“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应琢后知后觉,面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回过神。


    看着身前少女羞涩的娇靥,以及那一双满带着期许的、清澈的双眸。


    明谣的眼睛也很漂亮,甚至与她的眼睛有几分相像。但瞧着这样一张芙蓉面,他的内心没有分毫的波动。


    他的心底更没有当初那一份、想要与一名姑娘共度余生的期盼与渴望。


    但不管怎么说,明谣是自己未来名义上的妻子,是应家的二夫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更是什么都未曾做错。


    应琢深吸一口气,轻缓地闭上眼。


    他在心中默念道。


    自己会好好待她,自己一定要好好待她。


    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这是他应该做的。


    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而明靥——


    这个误入歧途的学生,应琢心想,等过阵子气消了,他一定要将她引到正轨上去。


    正思量着,不远之处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应琢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那一抹水青之色,正踩着满地的青石砖,迎着这边款款而来。


    明靥手里抱着两卷书,看着坐在石桌前、神色各异的二人,唇角边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姐姐,应二公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正说着,她声音有些惶恐:“马上便是大考了,我的学业一向不好,自己在屋中温书,有许多课业自己悟不明白。我怕被赶出学堂,所以……我也有些困惑的窗课想求助于应二公子……姐姐放心,我不会打搅你们二人的,我只在一边坐着旁听便好。”——


    作者有话说:抬头看了眼营养液破500啦,浅浅再加个更庆祝一下


    (悄悄更新,吓你们一跳!)


    第24章 023 竟敢当着她的面,勾引她的未婚……


    听着明靥这话, 明谣于一旁,几乎要咬碎了这一口小银牙。


    但在未婚夫面前,她须得表示得自己善良大度, 若是连此事都忍不得……明谣心想,应二公子该觉得是她小肚鸡肠了。


    于是明谣一狠心,让明靥坐了下来。


    青衫少女盈盈一笑, 唇边梨涡若隐若现。


    “多谢姐姐体谅。”


    应琢握着笔杆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再看她一眼。


    虽是坐在二人旁边,这景象有些太过于奇异,可明靥也很消停。她将书本摊开, 假模假样地听起应琢为自己这个笨蛋姐姐讲起课业来。


    明靥虽未出声, 但她知晓。


    自己单单坐在这里, 即便是什么也不做,便足以让某些人如坐针毡了。


    更何况,大考将近,她今日真是为了研习课业而来。


    但明谣实在不大聪明, 一道题要应琢翻来覆去地讲上好几遍。


    明靥看着, 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于石桌之前撑着头,她一面看着书本,一面又在闲暇时,偷看着身前之人。


    目光羞怯, 可倾慕之意溢于言表。


    应琢出奇地有耐心。


    起码比赵夫子有耐心上许多。


    讲一遍她听不懂,他便两遍、三遍地讲着。男人字字清晰,书上的文字敲冰戛玉般入耳。


    令明靥感到无聊, 令明谣昏昏欲睡。


    明谣强撑着精神,支起沉甸甸的上眼皮。


    见她这般心不在焉,应琢视线顿了顿。


    日色流转于他那双平静的黑眸中, 片刻,他缓缓道:“明姑娘,既是今日学不进去了,那改日我再来为你讲习。”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明谣一下清醒,赶忙阻拦他的离去。


    “无妨,昨夜我温书睡得太晚,待我喝口茶清醒清醒便好。”


    她咕噜噜饮了半杯。


    再垂眸读书,非但神清气爽,反倒更困了。


    全程,明靥在一旁听着,未发一言。明谣将她视若无物,应琢的目光更未有半刻偏移在她身上。她微微掀抬眼皮,光明正大地看着身前她未来的的姐夫,看他的薄唇翕动,一张一合间,那些晦涩难懂的天书便被他清晰地念了出来。


    他的吐字很好听。


    比赵夫子要好听上太多。


    说实话,她本来是带了些学习的兴致,奈何为了照顾明谣,应琢讲得都十分浅显。听着听着,她也觉得几分无趣,忽然心中灵机一动,隔着桌子轻轻踩了踩应琢的脚。


    不重不轻的力道,不足以让外人发觉。


    应琢猛地抬眸。


    明靥佯作无事般垂下眼,右手轻翻过书卷一页。


    飘扬的冷风吹落枝条上的叶,一抹枯黄之色恰恰坠在墨字之上。那些烂熟于心的文字,在此刻变作了障眼的句行。她垂眸听见,应琢的声音顿了顿,忽然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明谣抬起头,问:“应郎,怎么了?”


    一声亲昵的轻唤声落入明靥耳中。


    她心中愈发不快,狠狠踩了应琢一脚。


    男人眉心拢起,像是若隐若现的小山。


    这一脚力道收了,明靥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好在应琢未表露什么,也不敢表露什么。


    是啊,他未来的妻便就在眼前,坐在他的身侧。


    应琢无声忍耐着。


    他愈忍耐,明靥心中便愈发不快。她知晓,此时爆出她与应琢二人的关系,除了惹得明谣与郑婌君不快,并不会对眼下局势造成任何影响。虽如此,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


    就现在,上前去。


    当着明谣的面,强占应琢。


    去撩开他的额发,亲吻他的唇角。


    不止是唇角。


    还有鼻尖,下颌,喉结,锁骨……乃至那最私密之处……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发疯般地响起,明靥抬起头,目光紧锁着应琢的身形。


    他一袭白衫,端正坐于石桌旁,清雅似仙。


    明靥心中刺挠,再度探出脚。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轻,很柔,足尖探到男人的华靴,她顺势而上。


    犹如一条妖娆的蛇,攀附上他的鞋边。


    她看见应琢皱了眉。


    果不其然,对方又朝后撤了撤,还好这一张石桌并不大,他不想闹出大动静,最后也有些避无可避。少女足尖翩跹,那动作也变得越发大胆,先于他脚踝处缠绕着,紧接着,又逼近他的小腿肚……


    见应琢骤然止住了声,明谣不解地眨眨眼。


    “应郎?”


    她的好姐姐分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个未婚夫婿的耳垂已变得鲜红!


    应琢今日未束发,满头乌发披散着,堪堪遮挡住他那红得发胀的耳垂。但自明靥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他耳朵滴血得厉害,见状,少女不由得抿唇,在心中轻笑道。


    应知玉啊应知玉。


    即便如今是在生我的气,却还是这么的不经撩。


    明靥用足尖,抵住对方的小腿肚。她轻缓地使力,在其上慢慢打着圈。


    明谣未发觉任何不正常。


    她凑近了些应琢,问:“还有这篇诗文也好生晦涩,应郎,我读不明白。”


    应琢忍耐着,清了清声,极力抑制住声音之中的异样。


    直到他为明谣讲解其下一篇诗文了,明靥的小动作仍未停。


    就这么一瞬间,明靥心底忽然生起几分恶趣味。


    ——就让明谣,发现他们!


    发现她一直在桌下,撩拨自己的姐夫。


    应琢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站起身。


    明谣疑惑仰头。


    迎着少女满带着困惑的目光,男人微沉着声音道:“适才坐久了,腰背不大舒服,起身伸展伸展。”


    待他再度坐下来时,明显距明靥的距离偏远了许多。


    又是避之不及。


    应琢未再看她,明靥也消停下来,未再折腾那人。


    日头一点点偏西。


    在应琢的辅导之下,明谣才“渐入佳境”。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老师,通俗易懂,举一反三,这一下午听下来,便是心不在焉的明谣也收获颇丰。


    便就在长姐笑着感谢应琢时。


    一直于一旁默不作声的明靥,忽然道:


    “应公子,这里我也不懂。”


    “您可以,也为我讲讲吗?”


    应琢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满带着玩味的眸。


    那双眼旁人瞧不出异样,唯有应琢,能看出她眼底的戏谑和挑衅。


    青黛浅浅,少女那一双眸无辜而柔软,像纯良无害的兔。


    秋阳炽艳,倒映出她眸底的野心与欲望。


    男人深吸一口气,于众目睽睽之下,好脾气地道:“可以。”


    明靥弧了弧唇。


    她随意指了一处课业。


    应琢的目光方一落至此处,顷即便沉了下来。


    这篇课业,对她来说太过于简单。


    她又在戏弄自己。


    眼底浮起淡淡的愠意,应琢抬眸,与身前之人对视。明靥微微扬眉,眸光清浅,恣肆地朝他望过来。


    片刻,明靥听见他的清朗之声。


    似是妥协。


    对方虽为自己讲着窗课,可声音淡漠,全然没了从前的温温之色。这不禁让明靥回想起,先前每次在书房时与应琢的温存时光。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古董,经了那次泊心湖之事,于无人之处他仍舍不得碰她半分。每每都是明靥软着腰,跨坐在男人双膝上,垂下乌发,抬起一双含情的双眸。


    最先红的是他的耳根。


    他嘴上说着翡翡别闹,可滴血似的耳垂却很听话。


    最过分一次,她不小心坐在那最坚硬之处。


    应琢的身体一下子僵了。


    明靥也懵了,半晌,她才缓缓抚上对方绷直的后背。


    男人眸光微沉,在她耳边无奈叹声:“翡翡,你压到我了……”


    “啊?”


    她反应了一下,“噢!!!”


    撤身时,明靥隐约感觉,那玩意儿似乎更肿了些。


    应琢哑哑咳嗽一声,别过头望向窗外,久久不肯看她。


    那时候的应琢,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让明靥一度以为,他是个没有脾气的神仙。


    挑.逗他又撤离,他不生气;不小心摔了书房里价值连城的砚台,他不生气;赴约时迟了整整半个时辰,他依旧是不生气……明靥曾勾着他的手指问他,应郎应郎,究竟怎样你才会发脾气呀?


    应琢也勾了勾她的小指,低下头来含笑问她:“怎么想着要惹我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脾气也太好了些,不像个活人。”


    言罢,她又连忙补充,“我并非咒你之意……”


    “我知道,”对方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但那些事都完全没必要同你置气呀。”


    挑逗他又快速离开,这样恰好能让他快速冷静;


    砚台摔碎,他下意识会关心可否有扎伤到她;


    赴约时迟到半个时辰,他会担心是不是她遇见了什么事,匆忙唤人前去寻她。


    越与应琢相处,她便越能发觉应琢的好,便越嫉妒。


    有时候明靥也会心想,自己果真是一个极卑劣极卑劣的人。


    她开始嫉妒明谣了。


    每当这时候,明靥脑海中总会回响起阿娘的叮咛。


    “璎璎,要和善。”


    “璎璎,要谦卑。”


    “璎璎,要包容。”


    “璎璎……”


    阿娘说,璎璎,莫善妒。


    阿娘这般良善的女人,一辈子被困在“莫要善妒”这四个字里。


    明靥不明白,母亲先前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才情出众,姿容过人,为何偏偏甘心嫁给明萧山,为何偏偏甘心自己落得这般。


    她不甘心。


    她替母亲不甘心。


    明靥想,如果说当一个像母亲这般的好人会活得这般痛苦的话。


    那她便去做一个邪恶的坏人。


    待应琢将这篇文章讲完,她恰好收回思绪。


    明靥眨了眨眼,重新凝望向他:“可是我还没有听懂哎,应二公子,您能再讲一遍吗?”


    明谣目光锐利如刀,狠狠扎在她身上。


    明靥装作并没有看见,一张娇靥笑意盈盈,眼神紧锁在身前男子之上。


    那眼神。


    大胆的、赤裸裸的勾.引。


    应琢眉心动了动,他飞快垂下眼,不去看她。


    “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纹丝不动地与她讲述着课业。这一份窗课,她事先抄写过五六遍,早已烂熟于心。


    明靥用双手托着腮,看他坐得笔直。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握笔的姿势也很漂亮,笔走龙蛇,那遒劲的墨迹便如此倾泻而出。似乎见到她在出神,男人用手指敲了敲桌角,一句“专心”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一旁明谣抬起头。


    只一瞬间,明靥自她这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长姐眼里,察觉到诸多情绪。


    金枝玉叶的少女微蹙着眉,眼中俨然多了几分不虞之色。微风乍起,吹得树丛又一阵簌簌。日影支离破碎的、斑驳落在二人肩头,明谣瞧着身前这一番景象,双手不禁攥握成拳。


    这个贱.人。


    这个狐媚的贱.人。


    竟胆子大到当着她的面,勾.引她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妹宝:没错!我就是邪恶的!坏人!!!


    第25章 024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


    明谣恨恨咬牙。


    偏偏她又不能说什么。


    而今两人只是在温习课业, 如若此时她起身赶走明靥,落在应公子眼里,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


    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嫉妒心甚强的女人。


    那一道郁郁的目光落在明靥身上, 偏偏那个贱.人还装作一副视若无睹的无辜模样。明谣越看越生气,越想越生气,几乎想要摔了书本。


    书脊叩在石桌上, 明谣眼神愈发愤愤。


    明靥哪有什么不会的课业!


    平日里, 便数她的窗课最受赵夫子赞赏,眼前这一片文章,怎会让她翻来覆去地问应琢这么多遍?!


    旁人不清楚也就罢了, 她这个经常与之交换试卷的长姐最是清楚不过。是了, 明靥学什么都很快, 故而平日的课业成绩很好,好得甚至令她嫉妒。


    明谣嫉妒得有些发狂。


    明靥有那样下.贱的娘,平日里又被这样关在湘竹苑,分毫不受爹爹宠爱。


    便是这样一个人, 凭什么吸引去学堂之内众人崇拜的目光?


    一想到爹爹要因课业夸赞她, 明谣便浑身难受。


    于是她强迫明靥,一直与自己交换着课业。


    如若明靥不愿,她便喊人去打林禅心。


    明靥很懦弱。


    对方会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唤她长姐。她跪在地上, 乖顺地奉上那一份会被赵夫子夸赞的窗课,然后再声息柔弱着,同她一字字道:


    “我不会与长姐抢, 长姐想要什么,璎璎都可以给长姐。”


    “只愿长姐,能够放过我的阿娘。”


    那时, 她还是一副忍气吞声之状。


    便是这副可怜模样,让明谣掉以轻心。


    而现如今——


    明谣看着身前少女。


    对方一袭素衣,仍未施粉黛,一副楚楚可怜之状。


    但她单单坐在那里,便已是分外碍眼。


    明谣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了咬牙,只看着那贱.人佯作无辜般握了笔,毛笔蘸了砚台上的浓墨,对方微微歪头,于书卷之上不知写了些什么。


    登即有墨香隐约传来,飘散在这冷雾弥漫的空气中。


    冷风拂过少女那一双柔和的眼。


    明靥垂下乖顺的双眸。


    明谣自是不知道她在纸上写了什么。


    明靥的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的字体,端庄而清丽,又带着几分旁人无可模仿的灵气。她右手提了笔,于应琢声息顿挫之处,少女一边浅笑着,一边于纸卷之上落墨。


    明靥声音清婉,带着几分尊敬:“老师。”


    她字迹同样清丽:


    ——应二公子。


    “这几段话我也不大能明白。”


    ——你有没有觉得。


    “您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我们现在很刺激啊。


    应琢震惊抬眸。


    明靥大胆迎上他的视线。


    二人目光短暂交触,明靥看见对方眉心似乎动了一下——她的眼神很大胆,纸上笔墨同样也很大胆。尤甚是当着明谣的面,如此光明正大地逗弄应琢……


    她的内心生起一阵莫名的快.感。


    明靥想起来,曾为陈掌柜做事时,自己所抄写的那些禁书。


    其中便有一个故事,讲述的是女妖精将禁.欲圣子拉下神坛。


    圣子独坐于高高的莲台上,周身雪白,身旁更是古佛青灯。女妖精幻化作灵蛇,灵巧而婀娜地攀上圣子的身体,一抬眸,便看见圣子那双满带着愠怒和杀意的眼。


    圣子掐指念诀,以神链将灵蛇缚住。


    斩杀灵蛇之时,却忽然又动了恻隐之心。灵蛇借势挣脱开束缚,一双媚眼流转着,缠绕住圣子脖颈。


    莲台微倾,原先困缚灵蛇的神链,眼下骤然化作那红绸,暧昧地缠绕上两人的周身。灵蛇摆动着蛇尾,忽然间化作人形,那一段窈窕魅惑的身段又在春风摇摆间沦为一潭春水,将青帐一点一点氤氲透湿……


    应琢就好似那莲台上的圣子。


    清冷,禁欲,不沾情爱,不问风月。


    唯一不同的是,他未曾如那圣子般勃然大怒。


    男人盯着书卷上那一行墨字,眸光顿于“刺激”二字之上,又如被烫着一般猝然移开。他心中遏制这将其撕毁的冲动,便就在此刻,他的小指旁忽然痒了痒。


    应琢震惊地感受到,于那石桌之下,身侧少女正用手指摩挲着他的小指。


    他身形微微滞住。


    少女于纸上继续写道:


    ——为什么不理我。


    方一写完,明靥搁了笔,为惩罚,她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指。


    她的力道很重,长长的指甲发狠嵌入他的皮肉,若是毫无防备之人,定然会下意识吃痛出声。然,应琢眉心仅是蹙了蹙,萧瑟的秋风拂过他的鬓发,男人抿紧了薄唇,也取了笔,冷冰冰写下:


    ——够了。


    笔尖锋芒毕露。


    ——明二姑娘。


    后四个字,他下笔极重。


    似乎是在提醒着,她的身份。


    与他的身份。


    似乎有血珠自他的手指上渗出来。


    不大多,仅让明靥感觉到一点点湿润感。


    星星润意自指尖弥散开,登即又化为乌有。她微勾着唇,如欣赏一样战利品般地欣赏应琢此刻的面色。


    是了,是战利品。


    不知自何时开始,她竟愈发期待应琢这张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脸上,因他而出现的那一丝微妙的神情。或是吃惊,或是生起,或是动怒。


    甚至是……


    欲.望,情.色。


    她见过应琢动情的样子。


    明明下一刻便可以放荡开,他却又偏偏隐忍着。那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将他全部的情绪尽数裹挟,即便她再如何发狠地咬破他的唇,男人依旧屏着息,不舍得再轻.薄她半分。


    有时候,她觉得应琢活得真的很累。


    为什么不让自己释放出来呢。


    片刻的欢愉,也是令人高兴的。


    明靥接过笔。


    ——生气了么?


    ——老师。


    应琢垂眸,与她视线迎上。


    庭院的风吹乱了少女鬓发,她额发细绒绒落下,些许遮挡住那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无辜。


    “你们在写什么呢?”


    一旁的明谣终于忍不住了,探头上前。


    应琢眼疾手快,飞速翻过一页。


    书页带起微风,男子鬓发微动,便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明靥俏声道:“没什么,便是刚刚姐姐问应二公子的那篇文章。我太笨了,适才没有听懂,多谢应二公子解惑。”


    应琢抬起眸,少女红唇微动,眼底带着戏弄他后的得逞感。


    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


    明谣带着一肚子气回到屋中。


    郑婌君正在榻上眯眼休憩着,听见声响,雍容华贵的妇人稍稍睁眼。只见玄关处飘来一道秾丽的香风,紧接着,几名侍人簇拥着那位耷拉着脸的大小姐,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斜光穿过雕花屏窗,熏笼内的炙水香仍燃着,甜丝丝的香气带着缥缈的水雾,于金碧辉煌的屋室内弥散开。


    “翡翡。”


    郑婌君支起了身,抬手招呼她。


    “今日可与应二公子见过了?”


    “见过了。”


    香风落至榻边,小姑娘不大开心地端起杯盏,声音沉沉的,满带着怨愤之气。


    “怎么了,”郑婌君也皱起眉,“翡翡,不大高兴么?”


    妇人命左右之人退散。


    “遇见什么事了,同母亲说说。”


    面对明谣时,郑婌君俨然恢复了一副和蔼之态。她与明萧山在一起这么多年,膝下便只有翡翡这么一个亲女儿,自是视若掌上明珠,生怕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见她抿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清水润过喉咙,片刻,她才垂着脑袋委屈兮兮地道:


    “母亲。”


    “您可否给明靥也安排一桩婚事。”


    “怎么了?”


    郑婌君十分讶异。


    如今整个明府都在张罗着她与应二公子的婚事,眼下正是各人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怎么突然又提起来明靥的事?


    更何况,明靥还尚未及笄。


    明谣放下手中茶杯,慢吞吞靠上母亲的膝盖。


    “母亲,我总觉得……”


    斟酌少时,她还是将心中不快说出了声,“我总觉得,明靥看应二公子的眼神很奇怪。那眼神就好似……她想要同我争抢应二公子……”


    那样犀利的眼神,甚至带有几分占.有。


    她从未在明靥身上看到过。


    闻言,郑婌君一愣,继而笑了。


    “胡说什么呢,她不敢的。”


    妇人抚了抚膝上女儿的长发,声音柔和,“翡翡,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她同她那个窝囊的娘一样,不敢造次的。”


    “可是阿娘……”


    “我同林禅心打了多少年的交道,她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有这样一个窝囊的娘,生出来的女儿又是什么好货色。还敢与我的宝贝女儿争抢夫婿,当我与你爹爹都死了吗?”


    明谣面上一阵惊惶,赶忙虚掩住郑婌君的嘴。


    “阿娘,快呸呸呸,不吉利。”


    榻边妇人眉目舒展,眼神愈发柔和。


    “好,呸呸呸。”


    郑氏自一侧取来一把檀木密齿梳,左手抚上少女柔顺的乌发,右手执着梳子顺势落下。她一面为女儿温柔梳发,一面缓声道:


    “无论是林禅心,或是明靥,她们都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你便放心好了。”


    “再说了,我与你阿爹还都在呢。你呀,莫要再胡思乱想了,自己吓自己做什么。这些时间多看看书,专心准备大考之事。待大考这一关过了,再安安心心准备你与应二公子这一桩婚事。”


    “阿娘我呀,就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女儿,自是要与你阿爹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翡翡,有娘亲在,饶是任何人都干涉不了你的这桩婚事。”


    妇人将少女柔发舒展,声音亦如舒缓的春风,抚得人心头渐渐平静下来。少女将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一双眸微阖着。直到郑氏声音落了,明谣才轻掀起眼皮。


    “阿娘,女儿还是觉得不大放心……”


    阿娘话虽是这般说,可她却莫名,心慌得有些厉害。


    回想起适才前院中发生的一切,明谣的心口仍堵得发慌。


    “阿娘,女儿还是害怕,您就随便给她相看个人家,身世样貌什么的,也不必太上心了。好不好嘛,阿娘~~”


    少女轻轻揪住母亲的缠金云袖,一下一下地轻摇着。


    “阿娘,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好好,都听我们翡翡的。”


    郑氏被她缠得没法儿,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小祖宗,只能无奈依了她的意。


    “那便听你的,今晚我便与你父亲说,给她开始相看着人家。”


    明谣登即笑逐颜开。


    ……


    另一面。


    应琢为明谣辅导罢窗课后,尚未离去。


    应明老爷所邀,二人简单商议了些接亲迎亲事宜。


    应家与明家俱是高门望族,尤甚是应琢,近些年更是皇帝身旁的红人儿。这一场婚事在盛京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应、明两家也极为重视。


    待应琢走出院时,近乎于黄昏。


    暮光柔柔一片,落在飞甍之上,红墙碧瓦映衬着,也是一幅极祥和的秋景。


    迈过明府大门,窦丞已在马车旁守了有些时候。


    见着主子来,他恭敬唤了声“二公子”,便要掀帘——


    “等等。”


    清丽一声。


    应琢脚下一顿,还是回头。


    只见少女怀中捧着一卷书,明眸清亮。


    霞光落在面上,她唇角边那一双梨涡若隐若现。


    看见是明靥,马车旁的窦丞明显怔了怔。


    下一刻,他大气不敢出。


    旁人不知晓,但窦丞跟在二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对二公子的脾性最是了解不过。这些天,他虽是口头上不说,但窦丞知晓,主子的心情着实不太好。主子回府之后便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怀玉小筑内,饶是旁如何去问,他也只是淡淡一声:“无妨。”


    无妨,无碍,无他。


    二公子的情绪总是淡淡的,不露痕迹。


    但窦丞清楚——原先命人打造的那双同心玉环,一枚被他送给了明二姑娘,另一枚则已被公子收至锦匣内。公子将锦匣上了锁,藏在了抽屉的最深处,他这不光是生气,也是伤心。


    换作任何人,被这般戏耍,也会生气,也会伤心。


    如此思量着,窦丞的神色里愈带了几分愤愤不平。


    都怪这个女人!


    阴险,狡猾,卑劣!!


    明靥怀抱着书卷,无视窦丞面上神情,于应琢的注目中走上前。


    “应二公子。”


    “您的书落下了。”


    她的声音清脆空灵,犹如春莺轻啼,轻悠悠地落在人心尖处。


    窦丞腹诽:真是狐媚。


    应琢沉默地伸出手去。


    男人的衣袖轻摇,扬起一尾轻风,不自觉间,微风中也带了几许兰花香气。恰在此时,少女嬉笑一声,右手骤然一缩。


    ——他落了个空。


    应琢右手微顿在半空中。


    明靥弯眸:“先说谢谢。”


    应琢睫羽动了动:“多谢。”


    她这才将书卷递给他。


    一本卷成轴的书籍,被她轻执着一侧,应琢接过时,耳畔似传来一阵轻笑声。那笑声亦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俏皮之色。待应琢再望向她时,明靥唇角边的梨涡又若隐若现。


    她轻凑到耳边。


    “丢三落四的,应二公子急什么呢。”


    满带着戏谑的声音,夹杂着轻柔的吐息,热气喷至应琢耳背之处。


    窦丞别开脸去。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独留应琢在原地站了少时,而后他将书卷一收,撩起下摆走上马车。


    窦丞于一旁顿了顿,见那女人的身形隐没于转角之处,才上前驱马。


    车内之人无声。


    可他却有些忍不住了。


    “主子。”


    窦丞轻唤了声。


    闻言,有人轻抬起车帘,那一双平淡无波的眼朝他睨来。


    应琢迎着天色,昏昏的霞光洒落在男子周身,些许绚烂的粉金色,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窦丞在心底暗暗惊叹了声,旋即迎上二公子那双黑眸,开口:


    “主子,您知道……您如今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什么?”


    “您在生她的气。”


    嗯。


    应琢没吭声。


    落在窦丞眼里,算是他在默认。


    窦丞吞咽了下口水。


    “就是她一低头认错、过来哄哄您,您就会心软的那种生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23号)上夹子啦,一个很重要的榜单,为了夹子排名,所以按照国际惯例23号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


    也就是下一更在23晚11.00,下下一更在24凌晨0.00,中间间隔一小时,之后都是凌晨0.00更新


    第26章 025 “明二姑娘,请自重。”


    应琢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


    “啪”地一声阖上了车帘。


    一道阴影落在窦丞面上。


    他右眼皮跳了跳,心中直道不妙。


    糟,主子这回是真生气了。


    ……


    另一面, 明靥“送别”了应琢,又回了一趟湘竹苑。


    不少时,她怀抱着一沓沉甸甸的《课业秘笈》, 于明府外与任子青如约碰面。


    “一本秘笈五十文, 上次你给我了二十本,便是一贯钱。喏,你我八二分。”


    任子青认真点数好了银钱, 而后抬手, 将装着铜板的钱袋递给她。登即便有花香自少年袖袂间传来, 随风飘至明靥鼻息之下。


    今日他身上的香味,不似先前那般呛人,倒还有几分好闻。


    明靥心想,这也许就是金钱的味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能衬得任子青这个讨厌鬼, 如今竟也有几分眉清目秀。


    任子青方将下一批“货源”清点好,甫一抬起头,便看见她直勾勾的眼神。


    少年明显愣了一愣。


    下一刻,他忍不住道:“明靥, 你这样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钱啊?”


    明靥点头,诚恳:“有。”


    许是她的眼神过于虔诚, 无语之余,任子青也被她逗得有些发笑。他狭长的眼眸微眯起,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那你说说, 脸上有钱又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特别帅啊。”


    这回轮到明靥一阵无语。


    她也眯了眯眸,故意打量了任子青少时。片刻,由衷感慨道:“特别帅倒没看出来……”


    任子青兴致勃勃:“那看出来什么了?”


    “特别欠揍。”


    任子青:……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明靥没再理会他,低下头去数那钱袋子,见状,身前之人又凑上来。


    他带来一阵清甜的花香味。


    “数什么,担心小爷我诓你银钱啊。”


    “要我说,你这价格定得也忒低了些,五十文便能买得这一份秘笈,还要你成日这样抄写,手都抄得起茧子了。”


    “咱们就应该定价定得贵些,反正我这边又不缺舍得花钱之人。或者说……我拿回府帮你抄?哎不行不行,我的字太难看了……”


    忽然间,明靥一抬头。


    任子青噤了半晌声,又小心道:“呃,你是不是又要骂我吵闹。”


    “不是,”明靥语气淡淡,“你多给我钱了。”


    她将那多出来的五十文重新还给任子青。


    这厢生意做得一来二去,虽说是人累了些,但阿娘的药钱总算有了着落。如此想着,明靥心里头终于轻松了许多。见她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一侧的任子青忍不住道:


    “我一直没问你,明靥,你干嘛要这样累着自己啊。”


    为了这五十文钱,没日没夜地抄书。


    他是因受罚,父亲断了他日常开销的零用。


    那她呢?


    明靥迎上任子青那双满带着困惑的眸。


    少女神色顿了顿,须臾,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她声音淡淡:“我自己的一些私事。”


    既是私事,任子青张了张口,终也是没再问出来。天色将晚,他将怀中一沓重重的书卷抱稳了,转身与她道别。


    回到湘竹苑,明靥熬起药。


    灯色下,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指,回忆起适才任子青的话。


    他说的对,五十文钱并不多。


    虽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大考一年只有一次,这并不是个长久的生意。


    最起初,明靥只想多凑些银两,为母亲买药治病。


    但如今,不知自何时起,有一个声音开始在脑海中回荡着,她想要更多,她还要更多。


    不止是给母亲买药治病,她还想买保暖漂亮的新衣,还想为母亲买好看的发簪和镯子。明萧山待母亲不好,阿娘已有许久未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她想,既然旁人给不了,那她就自己去争。


    她要将阿娘这朵被明萧山摧残的花,重新养起来。


    ……


    明靥这一桩小生意如火如荼地做着。


    任子青平日虽吊儿郎当的,却未想在这件事上竟分外靠谱。对方源源不绝地为她提供卖家,也终于让她在藏书阁被查封后,赚得了一笔买药钱。


    于她掌灯抄书的时候,明谣也曾来过一趟湘竹苑。对方来得风风火火,言辞亦是尖锐激烈。


    明谣警告她,注意好自己的言行,莫要做出什么丢人现眼之事。


    听了这话,明靥放下纸笔。昏黄的灯色衬得少女一张脸瓷白干净,她无辜地眨眨眼,声音清和道:


    “长姐说的是那日研习之事吗?”


    “我有几日未去学堂,课业落了些,过些天又要大考,故而寻了姐夫解惑。姐姐那日也看着,我与姐夫谈论的都是课业之事,若惹得姐姐不快,我日后遇见了什么,单单去问长姐便是了。”


    她一口一个“姐夫”地唤着,明谣面色也渐渐缓和。


    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是声音犀利的少女,此刻面上的锐气也消退了几分。对方将她上下打量了下,冷哼了一声便走了。


    临行前,明谣丢下一句。


    “莫再出现在他面前。”


    她真依了明谣的话,未再到应琢面前招摇。


    倒也不是真怕明谣,主要是她这几日忙得发慌,一面要复习大考,另一面又要抄写那堆积如山的秘笈。她不主动去找应琢,可他们二人的事却无孔不入地随风飘入耳。


    听闻这些天应琢日日前来明府,与明谣颇有交集。


    “应二公子对谣小姐的大考之事颇为上心,亲力亲为教导着,喏,直到半盏茶前,应二公子的马车才离开明府呢。”


    明靥一面听着盼儿的话,一面工整落墨。


    说也奇怪,听闻应琢与明谣二人同进同出、甚至一同用膳的消息,她竟也不觉得难过。


    明靥抬了抬手,叫盼儿先退下。


    “呼”地一声吹灭了灯,她来到院中透气。


    天云微低,黑压压的穹顶,明日好似又要落雨。


    明靥长吸了一口气,直待冷涔涔的雾气弥散至喉舌之处,才终于消散了长时间伏案的困倦之意。便就在此时,屋顶上忽然传来窸窣声响,她回过头,身前周然落下一个人影。


    是窦丞。


    明靥微蹙起眉。


    少女身形单薄,立于月下。树影婆娑着,支离破碎地打在她肩头。


    窦丞等了半晌,也不等她惊惶问出那句“你来做甚”,对方反倒神色冷静,清凌凌的一双黑眸里带着些许警惕。


    分毫不似他往日所见的那个娇滴滴的明二姑娘。


    黑衣之人扬声,亦佯作清冷。


    “明二姑娘,今日窦某冒昧前来,只想告知二姑娘一事。”


    他清了清嗓子。


    “无论先前你与我家公子有何接触,发生过何事,或是以何身份与我家公子接触……过去之事皆可既往不咎。而今我家公子与明大姑娘的婚事已成定局,烦请二姑娘日后,自省自重,莫再接近我家公子。”


    窦丞声音冷漠,本欲令她知难而退。


    谁知,身前少女面上并无半分怯意,月色下,明靥看着他,缓缓眯起眼。


    她似是饶有兴趣:“你的这一席话,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子的意思?”


    窦丞始料未及:“我……”


    不及他说完,明靥也分毫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冷冷弧了弧唇,亦清声:


    “若是应琢的主意,那便让他亲口过来与我说,叫你一个下人传话算什么本事?但若是你自己的主意——”


    少女眸光凌厉了些。


    “擅离职守,私自揣度你主子的意思……你说若是叫应琢在知道了,他会不会罚你?”


    这一番话,明显将来者话口堵住。男人愣了愣,登即气愤道:“满口胡言乱语!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们公子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子!”


    “我哪里胡言?适才我所说的,可有不实之处?我与你主子如何,怎轮到你一个下人前来置喙?应琢呢,是哑巴了还是腿断了?”


    “你——”


    窦丞被她气得犯起了结巴。


    “真是粗……粗俗,粗俗至极!你敢说,你接近我家主子,不是看上应家门楣?!”


    身前少女明明比他要矮上一个头,此刻却睥睨着他。


    “怎将你主子说得这般轻贱,我接近他便是为了踏进你应家的后院?”


    那“轻贱”二字一出,对方一张脸登即涨得通红。


    “明姑娘,请你自重!!!”


    自重?她当然知道自重了。毕竟于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她无非就是笑吟吟地为应琢倒倒水、添添差,既没有当着明谣的面勾应琢的手指,更没有站起身来强吻他。


    她已经憋得足够好了。


    此刻突然闯入一名不速之客,非要上赶着寻不痛快。


    对待这种想让自己不痛快的人,明靥只会先让对方不痛快。


    她又不怕窦丞。


    对方被她好一通骂,脸红脖子粗地将手扣在腰际长剑上,见状,少女冷哼一声:


    “怎么,骂不过我,还想砍我不成?”


    他将剑扣得更紧了。


    “要是砍了我,想好怎么回去同你家主子交差了么?便说——你看不惯你家主子被我所骗,忍不了他为情受苦受难之状,所幸便将我一个弱女子剁碎了解恨。长痛不如短痛,你家主子定是会感激你这条好狗的。”


    正说着,她懒懒打了个哈欠,便要往里屋走。


    她穿得少,身上未披着氅衣,单薄的衣裳将身形勾勒得玲珑曼妙。每迈开一步,裙脚便如有清莲荡漾开。


    窦丞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明二姑娘。”


    他的声音极寒。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多谢,”明靥头也没回地朝他招招手,“对于我这种人,只要能是好好活下去,千万种下场,那都是极好的下场。”


    ……


    夜色愈深。


    窦丞整理了一路情绪,心头仍旧无法舒展,他右手紧攥着腰际长剑,气鼓鼓地回到应府。


    甫一踏进院,便听见清凌凌一声。


    “适才去了何处?”


    一抬起头,正见二公子站在台阶之上,微微垂眼看着他。


    窦丞右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没去何处,便是……沿途转了转。”


    应琢眸色微凝,视线漆黑平静,仍静静瞧着他。


    窦丞心虚地吞咽了下口水。


    好半晌,见瞒应琢不住,他这才小声道:“回主子,属下是、是去了一趟明府。”


    他没说是去见明大小姐,还是明二小姐。


    主子应当……不会生气罢……


    有夜色烟煴,隐于阶上之人那一双凤眸中。


    他面上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被那无声的眼神逼得不过,终于,窦丞缴械投降。


    “属下去寻了明二小姐,让她莫再要纠缠公子您。”


    “公子,属下就是为您鸣不平。她那样待您,又那样骗您,而今眼看着又要来破坏您与明大姑娘的这一桩婚事……”


    “属下不过是前去告知了她几句,叫她离您远些,莫再您身上打那些歪七扭八的主意了。”


    “主子?主子……”


    应琢一直静默着,直到有飞鸟惊枝,“啪嗒”一声,枯败的叶带着月影飘落到男人衣角边。


    他才幽幽开口道:“自己去领罚。”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窦丞:“……是。”


    他垂头丧气走到一半儿,阶上之人忽然将其唤住。


    “罢了。”


    应琢叫住他,算是免了他的罚,“日后在应府,不要再提起她。”


    窦丞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登时眉开眼笑。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主子宽宏大量,主子大恩大德!!”


    应琢无奈:“下去吧。”


    “是!”


    四四方方的前院,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窦丞走到一半儿,仍是忍不住回头。


    他瞧着阶上玉立的男子,萧瑟的风吹拂过他的衣衫,清白的月色爬满了他的长袍。


    窦丞不禁开口:“公子,那您对她……”


    “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零点还有一章,一会见!


    第27章 026 “只要我们一同瞒着姐姐……”


    “啪嗒”一声。


    一截灯花落。


    天穹的星宇也微湿了, 几许秋风掠过,飞甍上洒落酥酥寒雨。这一场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湿濛濛的雾气覆在窗柩之上, 将其上素雅的雕花亦浇得一片润意。


    应琢将门扉阖住,偌大的怀玉小筑寂寥无声。


    ……


    这几日辛勤伏案,使得明靥存下一笔买药钱后, 手头仍有些零用。于是她心想着, 自己有些日子未逛过集市了,也不知西街市上多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努力了这般久,总得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哪怕只是单纯地饱一饱眼福。


    如此思量着, 她带着钱袋子, 心情雀跃地迈出了明府大门。


    西街市上摊贩如云, 来往行人络绎,琳琅满目的稀罕物什,令明靥由衷感叹。


    ——有钱真好啊!


    如今手里仅有一些细碎的闲钱,她便已尝到“有钱人”的快乐了。


    她暗下决心, 她要再赚更多的钱两, 买更多稀罕宝贝的小玩意儿。


    如此思量着,明靥步伐愈发轻快了,前夜一场秋雨,将天色洗涤得愈发澄明透亮。她脚踩着方方正正的石砖, 忽然,两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眸中。


    定睛一看,正是明谣和应琢。


    明谣今日打扮得很漂亮, 绛紫色的百花绫鸾衣,外披着流云刺金锦衫,每走一步, 发髻上的凤蝶流苏便轻微摇晃着,微微折射出引人注目的流光。


    花枝招展的,活脱脱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于她身侧,应琢愈发清雅脱俗。


    他们并肩走着,隔着熙熙攘攘的人市,二人都未看见明靥。


    今日出游,这一男一女相伴着上街,身形时不时被周遭人流挤得靠近。少女的衣衫时不时与他相碰,丝帛擦身而去,落于人眼中,颇有几分暧昧。


    身后无任何仆从跟随着,明谣的目光更是止不住地向着应琢身上瞟去。有时二人视线恰恰相撞,少女满目羞怯地移开目光,待逛过什么卖着稀罕物的摊铺时,她还会一顿足,拉着应琢一起好一顿打量。


    “应郎,这个好有意思。”


    “应郎,这个好漂亮哎。”


    “应郎,这个看起来好好玩!”


    “……”


    应琢寡言,沉默地站在一侧,倒也是耐心等着。


    秋光打落,穿过稀疏的树影,坠在男子白皙俊美的面容上,留下一片清平之色。


    “应郎,我喜欢这个!”


    少女声音甜津津的,满带着雀跃与欢欣。


    应琢视线淡淡掠过她手中的玉簪,尚未开口,那摊贩已笑嘻嘻地比了比手指:“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可是小店最后一支鎏金白玉梅花簪,姑娘您就这么往发上一戴,那衬得您肤若凝脂人比花娇。而今就剩这最后一支了,不贵,也就区区二百八十两银子。”


    应琢取出银票,那“区区二百八十两”便如此轻飘飘地揣入了那摊贩怀中。


    明谣咯咯笑着,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枚白玉梅花簪,面上好一片春意盈盈。


    终于,二人看见了明靥。


    明谣笑意忽然顿住,紧接着,少女眼中闪过一道嫌恶之色。


    也不过是顷即,明谣面上又换上一副虚伪的假笑。


    “这不是二妹妹嘛,今日不在府里复习课业,怎么也上街来了?怎么了,你是要采买何物?”


    有脚步声轻响起,隔着重重人海,对方朝这边迈来。


    有环佩轻叩着腰际长剑,只这一瞬,满街的吆喝声仿若消逝不见。


    少女声音婉婉,应答道:“成日在府中温书,温得脑袋都要晕了,便出来透透气,于集市上走走。”


    正言道,明靥的目光这才掠过明谣,瞟向应琢。


    她眉目间含着丝笑:“长姐这是要与应二公子,一同添置新婚之物吧。”


    明谣随口:“是呀,妹妹要不要一起呀?”


    明靥:“好啊。”


    这一声落,明谣的面色明显僵了一僵。


    应琢视线也落在明靥身上。


    明靥无暇顾及对方那双眼底是否隐匿着什么情绪,她只见着,长姐的神情在这一时变得很难看。


    这一句邀请本是随口一言,对方未曾想到,眼前之人当真欣然同意了。


    于在应琢面前,她须得装得温柔大方。故而即便有万般不愿,明谣仍是微微沉眸,唇角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妹妹,那便一起罢。”


    明谣与应琢在前面走着,明靥在后面跟着。


    几人离得不算近,但她仍能听见那环佩轻叩处长剑,所发出的泠泠声响。那清脆的响声,在闹市之中莫名变得愈发引人注目。炽艳瑶光错落,她只看见那人直立的脊柱,与沉稳无声的步伐。


    明靥踩着二人的影子,每当明谣回过头,她都一脸无辜。


    直至明谣路过一间成衣铺。


    秋意愈浓,虽有悬日当空,街上仍旧寒风冷冽,好似冬时下一瞬便要来临。


    明谣这些天一直想着,要再挑几件冬衣。


    “应郎,”她轻轻扯了扯身侧男子衣袖,“陪我去看看。”


    应琢点头:“好。”


    偌大的成衣铺,都是当下最新潮的样式。


    明谣一眼看中挂在最中间的那件成衣。


    秾丽的芙蓉色金边琵琶襟外袄,领口处绣满了亮眼的珍珠,袖口又以金线勾勒着宝相花纹。


    真是……


    怎么看,怎么俗气。


    明谣兴致盎然走上前,回头冲着应琢笑:


    “应郎应郎,你觉得这件如何呀?”


    应琢视线平静掠过那件新衣,轻声回道:“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温和,却又似不带有多少情绪。


    像是一滩平静的湖水,即是微风轻拂而过,也未掀起半层涟漪。


    明谣听了他的话,果然喜滋滋地带着那件成衣前去了。


    掌柜亦前去引路。


    一时之间,此地只剩下她与应琢二人。


    周遭一时寂寥无声。


    便是不远处摊贩的叫卖吆喝声也飘远了,仍余脂粉香气弥散在空气里,秋日的艳色融着清霜,施施然攀上应琢的薄氅。


    “你也是真够能忍的。”


    她忍不住,道。


    “这般丑的衣裳。”


    还有适才集市上明谣挑中的那支玉簪子,也是同样的丑。


    闻言,应琢薄唇微动。


    他似是想解释什么,言语在唇边打转,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有清雅的香气自身畔传来。


    熟悉得莫名让人心安。


    以前她与应琢独处一室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应琢寡言,虽说时常都是她一个叽叽喳喳个不停,可对方也总是以微笑回应。


    应琢笑起来很好看,左边脸颊处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须得人凑得很近才能够看见。从前她很喜欢在应琢温书时,凑上前用手轻轻戳一戳对方的脸颊,他一笑,她的指头就会轻轻陷入到酒窝里。


    有时,她会动情地抚着应琢的脸,亲吻上去。


    应琢很乖,他不反抗,更不抗拒。


    男人将书本放下,书脊磕碰出微不可察的声响。甜津津的吻意自唇齿间化开,似是一颗蜜糖。


    “应琢。”


    明靥的绣鞋朝应琢近了近。


    “我错了。”


    少女声息柔软,正说着,右手轻轻揪住男人的衣摆。


    果不其然,应琢的身形一滞,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说出口。


    那一双浓睫垂下,带着讶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对方的视线很沉,沉得似是氤氲着一团冷雾。见状,明靥指尖将他的衣袖攥得愈紧,小幅度摆动着。


    “对不起啊,之前那样骗你。”


    应琢看着她那一根雪白的小指。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清瘦的,纤长的,像一根瓷白的玉。


    就这般横亘于他的衣袖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他抿了抿唇。


    下一刻,一片雪白如云的衣袖,就这样在明靥的指间被抽走。


    毫不留情。


    她含笑,却在心底里轻轻“啧”了一声。


    男人的嗓音平静而疏离,带着几分沉稳的分寸之感。那嗓音穿过涔涔光雾之气,落至明靥耳边:“明二姑娘,过往之事不必再深究了。”


    过往之事。


    明靥瞧着那一抹雪色,将信将疑:“不再生气了?”


    “不生气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应琢并未望向她。


    他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浑身写满了“避嫌”这两个字。


    “真的么?”


    “嗯,”他顿了顿,末了,又补充,“真的。”


    男人清淡的目光朝前望着,再朝前,便是明谣先前离去的方向。


    明靥忍不住笑:“那应二公子为何,一直不愿理会我?”


    这一声,终于引得他回过头。


    少女声音又细又软,像细细密密的酥雨。应琢乍一回首,便瞧见那一双清艳的笑靥。她眉儿弯弯,唇角也轻轻向上挑着,微微松散的鬓发被秋风吹拂着,眉眼间的笑意若隐若现。


    “应二公子是一直在生我的气,还是说,不愿再理会我这个未来的妻妹了?”


    “妻妹”二字她咬得极轻。


    泠泠的声音,落在耳中,清脆又娇俏。


    应琢眸中光影动了动。


    那小扇一般的浓睫,将男人眉目间的情绪遮掩住,明靥眼见着,对方眼底里的光色翕然颤了颤。他薄唇紧抿起,日光穿过窗牖的缝隙打落在他脸上,衬得其一张脸极白皙。


    雪白的冷色,清清肃肃的,带着清寒的斯文。


    “姐,夫——”


    她有几分挑衅道,“我这样喊你,好不好听呀。”


    明靥眼底里融着星星笑意。


    说也奇怪,眼前少女虽是弯眉笑着,甚至那甜丝丝的声音里也夹带了些诱引,可她的神色、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谄媚。


    甚至于,她微弧的眼底并未带有温度的笑意,她面上笑容淡淡,像是冬日里触摸不到的暖阳。


    好听吗?这个称呼。


    明靥眼尾微勾着,有风穿过屏窗,将少女衣襟拂得微乱,露出那一截纤长嫩白的细颈。


    他的唇,曾情不自禁地烙印在那脖颈上。


    她的手指重新攀上对方衣袖,食指与中指交错着、轻.佻地沿着他的臂弯游走跳动。


    明靥的身形朝前倾了倾,脖颈间幽香登即袭来,弥散至男人鼻息之处,那勾人心神的香气,仿若一寸一寸、蚕食着人全部的心神。


    “其实应二公子不必如此避我若瘟神的,将我视若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璎璎会伤心的。”


    她一双媚眼如丝,似妖若魅。


    应琢目光触到她精致的锁骨上,登即又如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姐姐未来的夫君,按着情理,你应当唤我一句,妻妹。”


    “刺激吗,姐夫。只要你不言,我不语,便无人知晓你曾褪下过自己妻妹的衣衫,更无人知晓,我与我的姐夫……在榻上激.吻过……”


    “只要我们一同瞒着姐姐……”


    明靥声音很低,很轻,落在耳畔,似是某种致命的诱引。


    “姐夫,”她轻轻地坏笑,“我的唇,想被你亲一亲了。”


    明靥直勾勾看着他。


    她视线大胆而赤.裸,竟比外间的炽阳还要灼目!


    满带着冲动与野心,以及那一股最为原始的欲.望,让人竟觉得周遭空气也变得稀疏起来。


    她听见,应琢骤然变得短促的呼吸声。


    男人眸中流动着错愕的光泽,又在瞬间转变为一道无可名状的情愫。少女身形婀娜,仿若无骨般倚在长柜边,香风将他周身环绕着,勾得人愈发血脉偾张。


    她弧唇,催促着:“姐夫,你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大手抚上她的腰肢,拥她入怀,亲吻她,占据她的呼吸。


    狠狠啮咬上那双令人朝思暮想的红唇。


    她歪了歪脑袋,几乎贴在对方身上。


    温热的吐息,亦喷薄于男人喉结处,那嶙峋凸起的喉结于此刻忽尔一滚动,他紧抿着唇线,垂下黑眸。


    “这半炷香里,无论姐夫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


    第28章 027 好似是在带着她,浪漫地私奔


    香风袭来, 扑人鼻息。


    不知是何人喉舌间涩了一涩,吞咽之际,便有幽香丝丝入喉, 愈发牵人肺腑。


    应琢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充斥入鼻息,愈发浓烈。


    那是一种有些妖冶的甜香,底调虽是甜丝丝的, 却莫名叫人不觉得腻味。不过须臾, 却又能自那香气里察觉些许清凌凌的凉意,一甜一冷环抱着,使得其涌入喉舌时, 又分外带了些冲击力。


    下一刻, 他尽量平缓着语调, 唤她的名字:“明靥。”


    少女饶有兴致,将身形凑得愈发近了些。


    “怎么了?”


    应琢浓黑的眸紧盯着她:“是谁教你这般。”


    明靥怔了一下:“什么?”


    “是谁教你这般做的,”身前男人拢起眉心,语气稍稍严肃, “可是那些禁书?”


    她想起, 曾被应琢焚烧的那些禁书。


    于书院里,对方也是这个神色——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名心智未开却又误入歧途的学生。


    应琢薄唇抿了抿,身形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 隐忍着道:“那些禁书,我已命人去销毁,还有兜售禁书的藏书阁, 我也派人前去将其查封。那些禁书损人心智,你莫要再效仿。”


    什么?


    藏书阁。


    竟然是他?!!


    应琢……你!


    明靥两眼一昏,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还有藏书阁的陈掌柜, 我已经让人将他好生教化了一番。待他离开牢狱,不会再贩卖禁书、以此牟利。”


    应琢说得认真。


    明靥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适才的兴致也全无了。


    她瞧着身前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哂笑了一声:“不是禁书教的,那些禁书,当然没有教我身为妻妹如何觊觎姐夫。”


    应琢皱眉看着她。


    狡黠的光于少女杏眸间闪了闪,她身形逼近:


    “或者这般,姐夫,我亦不贪求正妻之名。待你娶了姐姐过门,再把我纳入应府,如何啊?”


    “明靥!”


    他面上明显浮上一层愠意,片刻,又轻轻叹息道:


    “你何必如此自损。”


    “我不过是想与你在一起,如何便就自损了。”


    应琢声色稍厉:“明二小姐,你偏要捉弄我么?”


    这一声方落,他的眸光又动了动。


    清风掠过男子白皙的面容,撒落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


    年轻男子噤了噤声,神色间闪过迟疑之色。


    明靥骤然想起那日,二人于泊心湖畔边的对峙。


    ——“所以自一开始,你便在利用我,报复你姐姐么?”


    秋风汹涌着,男人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哀色。


    明靥的心头忽然痛了一痛。


    那是一道极微弱的痛意,于心口之处弥散开,微不可察的阵痛,却又在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靥定定看着他:“你怎知晓我这是捉弄。”


    应琢怔了怔:“什么?”


    明靥看着他眼底生起的、微弱的光,那光影很漂亮,同他的眉眼一样漂亮。或许用“漂亮”来形容一名男子有些太过于阴柔了,但明靥心想——应琢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


    譬如此时此刻,些许哀色于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间流转,竟衬得他几分妖冶了。


    他像一株花。


    一株开在雪山上的花,想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采撷。


    没有人能够拒绝应琢温柔又妩媚的气息。


    那日她轻吻住应琢的双唇,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颤动。他身上的味道很香,香得令人垂涎不已。一想到这样的唇在日后或许会被明谣蹂.躏,明靥便忍不住,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她咬得很重。


    将他咬得流血。


    那发烫的呼吸间果真响起一声轻嘶,再一抬眸,便见应琢端坐在那里,眼神湿漉漉地问她:


    “翡翡,为什么又咬我。”


    不行,太勾人。


    他这句话,这样的神情,太过于勾人。


    明靥上前,轻挑起他的下巴。


    她的眼神如小狼一般凶狠贪婪。


    “因为我想得到你,”她说,“应琢,因为我想完整地得到你。”


    不与任何人分享。


    完完整整地,拥有他的身与心。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埋怨:“应琢,你真的很讨厌。”


    年轻男子的鸦睫动了动,温声:“我哪里让你不快。”


    “应琢,你太狐.媚了。”


    如此想着,她恶狠狠拉了一把对方的衣襟,男人的呼吸被她勒得有些发促,虽如此,对方仍没有恼她。


    他只是忍耐少时,红着耳根道:“翡翡,太紧了,我有些呼吸不过了。”


    她厉声斥责:“不许再这般喘.息。”


    对方果然微屏住呼吸,那温热的气流戛然而止,少女微微舒眉。


    “我说的是在旁人面前,”明靥将他身形拉近些,看着他脖颈上那道被自己勒出的、淡淡的绯痕,忍不住小声嘀咕,“在旁人面前,可不敢这般狐.媚。”


    而后翌日学堂之外,她看见应琢立领的衣衫,将脖颈包裹得万分严实。


    ……


    且说如今。


    她瞧着应琢那双温柔漂亮的眼睛,忍不住道:“你怎知我是捉弄,姐夫,老师,应二公子,倘若我是真心心悦于你呢?倘若……我是真心想与你在一起呢?”


    明靥并不这般认为。


    可她偏偏,又要如此开口。


    “是正妻还是妾室,哪怕是情.妇……倘若我说,我都愿意与你一起呢?渴求心悦之人的垂爱又怎能算得上是自损,这只是我将一颗真心捧在你面前,期许你的另一颗真心罢了……”


    她的声息柔软,语气之间满是认真。


    认真到,险些将她自己也骗了过去。


    应琢眸色果然动了一动,他垂下浓黑的睫,轻叹:


    “……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她这一张脸,偏爱作楚楚可怜。


    这一张嘴,又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男人偏过头,不去看她。


    他微阖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待情绪平定之后,他割舍下所有的情愫,冷静唤出那句:“二姑娘。”


    她说,她不在乎他与明谣的一纸婚约,愿意为他妾室。


    他道:“你……不必这般。”


    君子一言,他已答应过郑氏,会对明谣倾心以待。


    而自己身前的姑娘……


    应琢不知说的是实话还是气话:“二姑娘,我已与你姐姐定下婚事,不日便要大婚。还望你——”


    望她什么?


    斩断前缘,莫再纠缠不休?


    或是本本分分,祝福他与明谣百年好合伉俪情深?


    话语于男子唇齿边骤然顿了顿,明靥不知晓,那是何等残忍的字句,才让他一时间说不大出声。


    她咬着下唇,一双眼直勾勾盯向身前之人。


    他不看她,也不说话。


    清冷的风拂于应琢面上,这个众人口中清正持重的应二公子,似乎早已有了他的决断。


    便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响起少女的轻唤:


    “应郎——”


    明谣已换好先前那一件新衣,于应琢身前欢喜地转了个圈。


    “如何,好不好看,衬不衬我?”


    那一尾满带着脂粉味的香风,伴着明谣的步子漂浮而来。明靥呛了两口,未再理会二人,兀自出了成衣铺。


    她知晓适才应琢未说出口的话。


    ——他要她,离他远些。


    莫再攀扯于他。


    离得越远越好。


    ……


    明靥果真有十余日未再攀扯他。


    倒也并非是她有多听应琢的话,只因着大考将近,她一面忙着赚钱,一面又要复习课业,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未再去过前院,可前院的欢声笑语,却时不时顺着院墙飘来。


    时常她一搁笔,似乎便能听见前院之内,明谣与应琢交谈的声音。


    是夜,明靥做了一个沉甸甸的梦。


    梦的尽头是一片缥缈的黑。


    雾气迷离氤氲,沉沉在脚下弥散开。她就这样行走在漆黑的、仿若甬道的黑巷里,周遭一片萧瑟,时不时吹刮来几缕风声响动。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亮色。


    一个衣着单薄的人站在黑巷尽头,孤独地提着灯,迎风而立。


    察觉到她,对方转过身形。


    那人面容模糊不清,一双眼定定地瞧向她。


    声音清寂辽阔,似自远方而来。


    “明靥。”


    祂微微轻叹。


    “你真的……没有心。”


    ……


    待她醒来,已日上三竿。


    细细数来,这应该是她未再见到应琢的第十二日,近些日子她忙得焦头烂额,也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待梳洗罢前去前院时,她正撞见一脸欢喜走入府的明谣。


    她步伐轻快,手中似系着一物,分外亮眼。


    明靥并未过问,奈何对方逢人便说。


    今日应琢带她前去金善寺,求了姻缘。


    两人各自于红绸上写下彼此的生辰八字,将其一根挂在姻缘树的最高处,另外两根则有各自戴着,系在手腕间。


    “我与应郎将生辰八字绑在姻缘树上,就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会有神灵恩泽,降福我们的。”


    明靥远远瞧着,长姐右手系着亮目的绸带,在众侍人的拥簇下拐过廊庑。


    不知为何,那根红绸随风飘荡着,竟有些碍眼了。


    ……


    大考当日,明靥起得很早。


    昨夜她入睡得同样早,天稍一黑下来,给阿娘喂罢了药,她便解衣上床。大考持续整整两日,她有这两场硬仗要打,得养足了精神才好。


    出了院,明靥抬头看了眼府邸门前。


    果然,明谣的马车依旧未等她。


    盼儿将她的书匣装好,回头唤她:“二小姐,这边。”


    昨夜又是一场秋雨,雾蒙蒙的天沉下来,将周遭逼仄得愈发清冷。明靥将领口的氅衣带子系紧了,提起裙脚走上马车。


    一路颠簸,她靠在车壁上,一边阖着眸,一边在心中默背着课业。


    时不时有冷风拂过窗帘,涌入马车之内,吹得人面上又一片生冷。


    自那次西街市一别,她便果真循着应琢的话,未再出现在对方眼前。无论是他于前院辅导明谣课业,或是明萧山将他留在府中用膳……明靥都未再出现于众人身前。


    一方面,是她着实太忙,没有这个闲工夫。


    另一方面……


    马车骤停。


    一个急刹,明靥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车壁,人未摔着,书匣里的书却“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本接连着一本,齐齐摔到书院门前,登即引来众学子注目,好生壮观。


    该死。


    她在心里暗骂了声倒霉,跳下马车去拾书。


    幸好昨夜雨势不大,学堂外未有积水,未将书本浸湿。


    “哎,是谁的书匣摔了?”


    “嘘!别上前去,那是明家的庶二小姐,明谣的妹妹。明大姑娘特意提点过了,叫我们莫要插手她的闲事。”


    有人要上前帮她,却又被拦住。


    “叫她自己捡,不必理会她。”


    “哎,这般狼狈之状,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诸如这般的事与话语,她已经司空见惯,也并不觉得难堪。


    少女将裙脚微提起,旁若无人地蹲下身,于地上拾起那一本本书卷。适才马车摔得急,她的书匣已被摔烂了,于是她便将书本全部堆起来,欲一会儿再一齐抱入毓秀堂。


    便就在她捡到第三本的时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亘至眼前。


    明靥抬起眸,惊讶地发现,这只手的主人——任子青也俯下身形,同她一齐将地上的书卷一本本拾起。


    “怎么是你?”


    她有些震惊。


    任子青也顿住:“不是我,还能是谁?”


    他的衣袖间带着花香,细细闻,尚还有些清丽的兰花香气。


    明靥无视周遭或惊异、或指点的议论声,轻轻道了句:“多谢。”


    任子青一面拾着书,一面好整以暇地问她:“复习的如何了?”


    “还可以,你呢?”


    少年面上恢复了痞气:“放心好了,我将那本《课业秘笈》来来回回翻看无数遍,待这次大考成绩下来,小爷我包是妙笔夫子的活招牌。”


    正说着,他又凑近些,朝着她眯眯眼。


    “届时会有更多的学子慕名而来,明靥,咱们要发财了!”


    嘁,嘴贫。


    二人一前一后地将地上书卷拾起,再去看那书匣时,已经摔得破碎不堪了。


    任子青道:“我帮你抱过去。”


    “不必了。”


    人多眼杂的,太麻烦。


    任子青微微皱眉:“这么多书,你一个人怎么能抱得动?这毓秀堂里又都是明谣的走狗,你看有谁敢忙你。”


    明靥摇摇头:“真的不用。”


    这四个字尚未说完,对方也不顾她的拒绝,径直自地上抱起那堆积如山的书卷,自顾自地朝毓秀堂里走。


    虽是抱着这么重的书,他的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快,脚下如风地向前走着,急得明靥在后面追。


    “哎!任子青!你走慢些——”


    频频有人侧目,朝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这明靥怎么与任家小公子厮混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攀攀扯扯,真是好不知羞。”


    “我就说呢,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还有商贾之家的纨绔子弟。啧,也是登对。”


    到了学堂之内,明靥拽着任子青的袖子,方一迈过门槛,便看见应琢坐于堂上。


    听见响声,男人抬眸,目光带着惑色,下意识朝这边望过来。


    ……


    任子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应琢,也一个急刹。


    明靥脚下打滑,一个不留神,“砰”地一声,重重撞任子青后背的脊梁柱上。


    少年怀中方拾起的书本,又“啪嗒啪嗒”地摔了个一地狼藉。


    明靥:……


    任子青:……


    讲台上,应琢神色微动。


    因是先前被责罚过,任子青本就很畏惧应琢,一见自己又闯了祸,他立马站得像根杆儿一样直。


    “应……应夫子,早上好啊。”


    “那个……我先回明理苑准备大考了。”


    赔笑罢了,不待应琢开口,任子青立马一溜烟儿跑了。


    独剩下明靥立在原地,鼻尖处的酸涩之意后知后觉,疼得她眼泪就要往外冒。


    她听见,周遭的私语声,与那幸灾乐祸的哂笑声。


    明谣便在斜前方,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讨厌鬼任子青!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靥吸了吸鼻子,重新蹲下身,这回的书籍散得尤甚乱,有些书页上还沾了些雨水。为了不耽误接下来的大考,她尽力快速收拾着。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过后,一道身形落了下来。


    周遭有人屏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明靥抬眸看着,应琢轻抿着唇。他神色清平如许,帮着她将地上书籍一本本捡起来。


    男人倾着身,腰际环佩悬于半空之中,明靥一抬眼,便瞧见那一捧明明如月。


    莹白,孤傲,皎洁。


    高悬于天际。


    将地上书籍方一收罢,他便起身。


    “入座备考。”


    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是一道风吹过,不留痕迹。


    明靥抿了抿唇,狼狈入座。


    “今日我来监考。”


    讲台之上,应琢一面分发试卷,一面讲着大考事宜。男子的嗓音穿过晨光与雾气,清冷平淡。


    即便大早上接连出了两次乱子,一看到试题的那一刹那,她便心安下来。


    明靥提笔,下笔如神。


    接下来整整两日,她都是第一个交卷。


    而应琢更是与她全程无任何交流。


    除却每每交卷时,她走至讲台前,能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兰香。


    清浅熟悉的味道,偏又带了几分冷意。


    似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她“前缘尽断”。


    明靥面无表情,与他擦身而过。


    ……


    因是交卷得早,明靥下学之后,又前去看了一眼藏书阁。


    藏书阁依旧封着,她听周遭邻里说,陈掌柜仍未被放回来。


    “先前陈掌柜还以为,这私售禁书,本就没有多大的事儿。先前官兵也来查过几次,无非就是不痛不痒地罚些银子,这事儿便就算过去了。谁曾想这次竟罚得这般重,这人都不知被关了多久了……唉,也不知上头又派了哪位大人,前来审理此案……”


    这般严厉,这般严格。


    明靥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中想。


    不就是贩卖了些禁书,又不是杀人放火,怎还将人押了这般之久。


    真是不通人情。


    如此想着,明靥脑海里不禁浮闪而过小古董的那一张脸。他一袭绯色官衣,风吹得那宽大衣袖飞扬,对方紧抿着薄唇,神色淡漠地将藏书阁封禁。


    原来断她“钱途”之人,竟是应琢。


    罢了。


    明靥轻叹一口气。


    她掂了掂怀中的钱袋子,前去往日常去的那一间药铺。


    她算得明白,钱袋里的这些银钱,恰好够买上三十副,即是一整个月的药材。


    如此思量着,明靥来到药铺门前,却看见偏偏有一味药材突然涨了价。


    价格较往日翻了三倍不止。


    少女眉心轻拢起,行至掌柜身前,细声询问。


    谁知,对方转头打量了她一眼,见来者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那语气不屑了些。


    “前几日就涨起价了,如今这行情不好,往后天气越冷,这药材的价格只会越涨越高。小丫头,你到底还要不要?”


    “要要,”她思量着,“那这次便少开些,还同以前一样,这次先开上十五副药即可。”


    正言道,她便要去数银钱。


    谁曾想,对方听了她的话后,竟噗嗤一笑。一股腥臭味自他口齿间飘横而来,明靥看见了对方那两排大黄牙。


    “小丫头,药可不是这么买的。”


    “我这里都是三十副起卖,再少些,可是抓不成的。”


    明靥踯躅道:“可这药突然涨价,我的钱不够……”


    “钱不够啊,好说。”


    “小丫头,叔叔这儿倒是有个挣钱的法子。”


    对方眼神轻.佻,将她上下横扫了一通,那满带着审视与打量的眼神,令明靥顿感冒犯。一股莫名的不适感登即涌上她心头,叫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追上前,竟握住她的手腕。


    熏天的浊气向着她脸上扑去。


    “缺钱是么?嘿嘿……看你每个月前来我这药铺,是为了给家里人治病吧。年纪这么小便这么懂事了,唉,真是可怜……”


    明靥皱起眉,反抗道:“你松开我。”


    “叔叔这里来钱快——”


    “不必。”


    “且莫着急着拒绝,叔叔看你年纪小不容易,想疼你……”


    那是一种极冒犯的眼神,夹带着侵.略性的贪欲,令人一阵反胃、几欲作呕。


    明靥看着生前比自己高大上许多的男人。


    他生得满面横肉,膀大腰圆,若是用力,单单一只手便足以将她撂倒。更莫论于他身侧,还三三两两站了些他的同伙。


    豺狼环伺。


    一股惧意涌入明靥心头。


    便就在此时,她看见桌角边的青瓷花瓶。


    并不精致的花瓶,青瓷花的纹路于其上游走蔓延着,锐利的花锋,仿若下一瞬便可化作某种锐器。明靥朝正欲出手,身前之人仿若看穿了她的图谋,又将她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捉住。


    “松开我!光天化日,你胆敢如此嚣张!我要报官了!”


    “报官?”


    对方觉得好笑,“去报啊!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事,官府哪里愿意理会你。待上头的大人来了,我们便说是你这丫头买药不给钱,索性便以身作抵了。”


    一旁人皆抱着胳膊嬉笑,起哄着:


    “是啊,以身作抵,莫说是一个月的药钱,一整年的药钱我们都可以给你免了啊。是不是啊,大海哥。”


    那笑声满带着淫.秽,听得人心头不适感愈发强烈。此刻再与之斡旋分明无用,明靥余光扫了扫,一侧微掩着的大门。


    有微光穿过朱红色的门扇,光影带着白蒙蒙的雾气,衬得此间愈发阴森可怖。


    她的右手被对方大力钳制着,生疼,生疼。


    明靥咬了咬牙,猛地朝他下三路踹去。


    她踹得生猛,谁料对方也闪躲得快,刚把她手一松开,少女趁势推门而去。她一面飞快跑着,一面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强抢——”


    一股夹杂着泥泞气息的腥臭味覆上口鼻,她被人捂住嘴巴,身形也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那人的力道极大,下一刻,竟将她生生拉了回去!


    “呸,装什么贞洁烈女!”


    推搡之间,桌边花瓶重重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怀中的钱袋子亦随之摔落,被人脚踩在一边。


    手腕间的痛意愈烈,疼得她鼻尖一阵酸涩,便就在此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手腕间的力道空了空,少女愕然抬眸。


    一道素白的身形横亘于身前。


    鼻息之内扑来兰香。


    温润,清雅,熟悉到令人心安。


    明靥怔怔地仰着脸,瞧见男子那一点如玉的下颌,以及他往日里温和清平的眼底,生起从未见过的愠意。


    应琢稳稳当当钳制住那人欲触碰她的右手,他手指修长有力,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登即便将那骨头攥得咯吱直响,对面更是疼得面部扭曲、龇牙咧嘴。


    “你是何人,竟敢坏老子的好事——哎,痛痛痛痛……”


    “你们这几个废物都干愣着做甚?还不快给我去、去把他拿下!!”


    明靥尚未来得及反应,耳畔已落下极轻一声:“闭眼。”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哀嚎之声,明靥紧紧扶着那半人之高的桌角,不知过了多久,嘈乱的声响小了下来。


    似有人蜷缩在地,哀嚎声依旧不绝如缕。


    还不等她睁开眼,手腕上又搭上一道力。


    同样是腕间,甚至与先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一次,她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应琢没有再与那些人周旋,一手牵过她,稳步走出一地狼藉的药店。


    他的步子很大,却走得有些缓。


    恰恰能使得明靥迈着碎步,快步跟上前。


    那道覆于手腕间的力量安全、沉稳、温柔。


    一如他本人。


    光影斑驳交错,摇晃在二人衣肩之处,应琢紧紧牵着她的手腕,好像是在带着她,于这幽暗逼仄的街巷里,浪漫地私奔——


    作者有话说:今日肥章,求营养液,求夸夸


    第29章 028 带我走吧


    小巷狭窄, 却又悠长。


    眼下却有人在想,这巷子要是再长些、再长一些便好了,最好是长到能让他牵着她的手, 良久良久都走不出去。


    明明将至冬日,稀薄的阳光铺展了整条街巷,落下的清风却分外和煦。光影错落交织着, 便如此温柔地落在这一双年轻男女的肩头。


    光点雀跃在裙脚, 她紧紧跟着应琢,忍着自脚上传来的阵痛,呼吸粗重又轻盈。


    一瞬之间, 仿若让她置身梦境。


    明靥想起近些天, 自己循环反复做的那个奇怪又冗长的梦, 梦的尽头是一片迷离的黑,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有灯光破开重重叠叠的影。


    祂提着灯,长身鹤立, 一双漂亮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


    清亮又悲悯。


    带我走吧, 带我私奔。


    撕破你身上所有的枷锁,和他人所赋予你的神性。


    和我一起,糜烂地沉醉在这爱与欲所填满的洪流之中。


    终于,应琢步子停下。


    清风于面上拂了一拂, 兰香气息亦顿住,她看见男人脚步滞了滞,须臾, 对方撒开了她的手腕。


    即便是牵着她的手腕,他亦极有分寸感地隔着那层衣袖。而今二人撒了手,四下虽是无人, 身前男子依旧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之色。


    应琢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给她。


    示意她擦拭额上的汗。


    经由他这么一提醒,明靥才猛然发觉,不知是被那群人吓得、还是跟着应琢一路跑得,自己额头上已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多……谢谢。”


    应琢无声看着她,见她将一切都收拾妥当。


    少女依旧略显狼狈地站在那里,似一只迷了路的小鹿,可怜又无辜。


    他垂下浓睫,声音清冷温和:“我送你回去罢。”


    又是一副避嫌之状。


    明靥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她动作幅度很小,却恰恰能让人察觉到。


    应琢转过身,问她:“怎么了?”


    她发誓,着实不是她娇气,属实是脚上那道痛意难耐,叫她一时间红了眼圈。


    待看着应琢时,她一双杏眸微红着,尽是一副可怜生生的模样。


    那一双勾人心神的如丝媚眼,此刻眼神里却闪烁着几许局促。


    她小声:“我的钱囊……还丢在那里……”


    适才二人走时,忘记捡起来。


    她需要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闻言,应琢怔了怔。下一瞬耳畔响起一声“等我”,他转身疾步离去。


    冷风扬起他宽大的袖,天色阴沉沉的,好似要落雨。


    待应琢折返时,一眼便看见蹲在墙脚的她。


    少女一袭青裳,裙裾如小扇一般在脚边散开,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自一双臂弯里抬起脸。光雾熹微着,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清丽白皙。


    她看了一眼应琢手中之物,起身接过。


    “多谢。”


    这一句,她的声音很低。明靥低下头,未清点钱囊里面还剩多少钱,匆匆将其收起来。


    说倒也奇怪,先前无论于任何人面前,她都可以直面自己窘迫的处境——无论是明谣的嘲讽、郑婌君的责骂、众人的冷眼……甚至于任子青身前,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那句,我囊中羞涩,亟需用钱。


    她在那里掰着指头算着,今日赚了多少文钱。


    能为母亲买多少副药,能攒多久,才能换得她想买很久了的那支琉璃花簪。


    西街市一处小摊上的琉璃花簪,并非金玉所做,一支只要二十两。


    她于集市之上,“觊觎”了许久。


    直到那日应琢带着明谣上街,明谣轻飘飘的一句“喜欢”,他竟连眼睛都未多眨一下,便买下了那支二百八十两的白玉梅花簪。


    她已忘记那日明谣是怎样欢喜雀跃的神色了。


    她只记得,应琢面上清淡的神情。


    是,是清淡。


    他轻描淡写地,将银票递给摊贩,行云流水的动作,清淡平静的神色……


    让她所有的狼狈都在这一刻,无处遁形。


    他是那样矜贵的人,那样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单单是随手一掷的银钱,便足以让她与母亲过得很好很好了。


    明靥将钱袋子又往衣服里侧藏了藏。


    瘪瘪的钱袋,铜钱也听不见几声响——这确实也没什么好藏的。但应琢却于一侧,十分耐心地等着她。


    明靥能瞧出来,对方的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冷风拂过男子鬓发,他雪白的衣袂飘扬着,冷雾徐徐攀上其衣袖间的霜花。


    终了,他还是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明靥收拾好一切后,拍了拍衣上的灰。


    时候不早了,她该回府了。


    身前之人斟酌少时,忽然道:“我知晓有一家药铺,那边的药价较这里要便宜些,你要不要……”


    “要。”


    面子可以不要,但阿娘的病不可以不治。


    应琢话语被她抢得一顿,那目光落在她身上,须臾,又偏至她处。


    “好。”


    她跟着应琢,一前一后坐上了马车。


    “去刘记药铺。”


    御马的是窦丞,对方一见到明靥,白眼恨不得要翻上天。明靥无视他的神色,掀帘坐于应琢对面,厚厚的车帘“啪”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马车之外的暖阳。


    马蹄声阵阵,车壁轻微摇晃着,狭窄的马车之内,幽暗又逼仄。


    应琢正坐在对面,阖眸无声。


    她只嗅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那冷淡清雅的香气。若是往日,她定会直勾勾地看着身前之人,甚至会扑上前去,于这外人都瞧不见的地方,恶狠狠地勾.引他。


    但如今……


    窦丞在外唤着:“主子,到了。”


    应琢轻掀起眼皮,黑眸瞟了她一眼,轻声:“随我来。”


    那名刘大夫似乎与他分外熟络。


    明靥抓了三十副药,钱囊里的钱刚刚好。


    陈大夫于一侧称装着药,她与应琢二人靠在柜台旁。见少女面色终于轻松了些,他犹豫着开口。


    “明二姑娘。”


    她抬起头:“怎么了?”


    “近日我在审理一桩禁书案。”


    明靥右眼皮无端跳了一跳。


    应琢微微沉吟:“藏书阁的老板陈氏,已交供藏书阁中禁书之来源。他给我提供了一份名单,名单之上——”


    男人话语微顿,继而,漆黑平静的眸色迎上她的视线。


    “有你。”


    轻飘飘的两个字,算是判定了她的罪行。


    伙同藏书阁阁主,抄写兜售禁书。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所以,应二公子是来捉我入狱的吗?”


    “不是,”应琢看着她,“我想问你,你近些日子,是……缺钱吗?”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看似满带着关怀的话语,却如同一记耳光,赤.裸.裸地扇在明靥面上,敲碎了她全部的自尊。


    喉舌之间,似有什么哽住。


    明靥偏过头去,声音也冷下来。


    她的话语之中,似是含着冷雾,清冷又倔强:“这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事,即便应二公子想要把我当犯人去审,怕是也不大适合如此细致地过问罢。”


    闻言,应琢忙应声道:“我并非此意。”


    他的语气明明十分诚恳,落入明靥耳中,却莫名让她觉得有几分尖利了。脚面上的痛意催促着,叫她未再什么时间与对方多作斡旋。恰于此时,刘大夫已将所有药材打包好,少女轻言了声多谢,一面拎了药包,一面便朝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应琢身量高大,比她高了一整个头还不止,那人亦是几步追上前,却并未强势地横亘于她身前。


    他似是一阵轻飘飘的风,偏偏又带着令人心神撩动的兰香。


    “二姑娘,在下是说……”


    忽然,他一凛眸。


    “你的脚……”


    明靥低下头去。


    适才她只觉得自己脚面处隐隐作痛,经由应琢这么一提醒,她这才猛然发现——不知自何时起,竟有血迹慢慢自她发痛的脚面上渗出,此时此刻,已染透了她裙裾之下的鞋面!!


    她回想——应是先前与那群登徒子周旋时,失手打碎了那一盏花瓶,使得碎裂的瓷片刺穿绣鞋鞋面,将她右脚划伤。


    应琢眉心紧锁起,呼吸亦微微发凛。


    “还可以走路吗?”


    他的语气里似有担忧。


    明靥咬着唇,未出声。


    她看着,对方犹豫了一刻,然,也就不过是一瞬,他伸出手。


    用眼神询问她:可以吗?


    她点点头。


    下一刻,明靥被他打横抱起。


    他的双臂极有力,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快步朝刘记药铺折返。明靥便如此被他双手抱着,恍惚间,忍不住向里靠了靠他同样宽大沉稳的胸膛。


    应琢步子微滞。


    继而,他走得更快了。


    风轻撩过明靥的鬓发。


    右耳贴上去。


    她听到对方怦怦的心跳声。


    然,待二人折返回刘记药铺,忽然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她右脚被瓷器所伤,要先取出瓷片,而后再消毒包扎。


    而眼下整个刘记药铺,只有刘大夫一名男子。


    要如此褪去一个未出阁女儿家的鞋袜……


    刘大夫也是极会识人眼色的,他略带着心惊胆战,与一侧的窦丞交换了个眼神。


    应琢沉默少时,道:“我来。”


    ……


    刘大夫将他们引入一间小屋内。


    她被应琢抱着,平放于屋内的小榻上。


    下一刻,刘大夫已退出房门,临行前还不忘贴心地讲门扉关紧。


    门窗紧闭,周遭寂寥无声。


    只余些许昏昏的日色破开窗页,落在男子发烫的耳根上。


    应琢抽了个枕头,垫在她后背之处,示意她靠上去。


    那枕头并不甚松软,明靥整个后背贴上去,掀抬起眼皮打量他。


    “你会处理这伤口?”她问。


    “嗯,”应琢点头,如实道,“先前学过一些。”


    他虽如此说,却直愣愣地立在小榻边,似乎在纠结着如何下手。见状,即便而今没有什么打趣这个小古董的心思,她也忍不住揶揄:


    “喂,你再不给我褪去鞋袜,我的血就要流干了。”


    应琢终于在她裙边,蹲下来。


    若是要先褪下鞋袜,那必定要先掀开她漫过小腿的裙摆,男人睫羽动了动,修长的手指轻撩起她裙摆的一角。


    她又忍不住道:“应二公子,应大医圣,你再这般,我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应琢微微拔高了声音:“明靥。”


    她立马噤声。


    少女垂下眼,看他蹲在自己脚边。对方先是撩带起她的裙边,而后轻轻脱掉她的绣鞋。殷红的血液已将她的罗袜浸湿,使得那一层轻纱般的袜丝黏在她精巧白皙的玉足之上。


    明靥她微红着脸,任由应琢折腾着,兴许那面颊太烫,她微涩着声音开口,试图稍稍转移一下话题。


    “其实我抄写禁书,是给我阿娘攒药钱。”


    一提起这件事,她的声音又沉重下来。


    “你知道的,明萧山一直待我与我娘亲不好。他喜欢郑氏,便不管我娘亲死活的。娘亲生了病,那个恶毒的郑氏巴不得她一直卧床,我只好寻了门差事,为陈掌柜抄书赚钱。”


    昏暗狭窄的屋舍之内,寂静得只余下两个人,最适合彼此袒露心声。


    她听着不知是谁人的心跳,语气缓缓,提起这一桩桩旧事。


    “那些禁书,我也不想抄的。我也知晓,而今官府管得严,若是被查了、被捉了,莫说是再也去不了毓秀堂,甚至我那个亲爹都不愿赎我的。”


    “你知道吗,若是这件事叫明萧山听了去,他并不会去思量,为何自己的妻女过得这般苦。他只会觉得,是我给他丢了人。”


    说着说着,她竟将自己也给说笑了,唇角边勾起一抹苦涩。


    “若是不去做那些事,若是不替陈掌柜抄书……那我便没有银两为母亲买药。”


    “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是万人敬仰的应二公子,无论是宅院或是官场之上,你都是一呼百应,从未体会过何为贫苦。你挥手便是二百八十两银子,然而为了攒下那二两药钱,我得去抄许久的书。”


    “应琢,应二公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我只是想让我阿娘能活命……”


    多么好笑,第一次在应琢身前推心置腹,她说得竟是这些话。


    无关风月,无关情事。


    她看见,身前之人眉目中明显有了动容之色。


    明靥知道,他心软了。


    他在心疼她。


    少女垂眸,低低轻笑一声。


    “你知晓为何每日下学后,我都去书房寻你吗?”


    “不止是为了情爱之事,应琢,多读些书,多赚些银钱,自毓秀堂之中走出去,兴许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了。”


    为了勉励女学子,学堂之中成绩优异者,可留任于毓秀堂中,成为下一任女夫子。


    “所以我要拼命地读书,我的成绩要比旁人要好,我的课业要比旁人都漂亮。只有这样,也唯有这样……”


    “我才能真正摆脱成为明家庶二小姐的命运。”


    她说的是实话。


    接近应琢,始于对郑氏、对明谣的报复。


    而她未来的路……明靥有想过,她要在大考之中大放异彩。


    无论是留在毓秀堂,或是去往他处,她都会带着阿娘,从这四四方方的、困了阿娘一辈子的湘竹苑中,漂漂亮亮地走出去。


    所以她不能被辞退,她一定不能被毓秀堂辞退。


    明靥抬起头,目光带着几许央求之色,望向身前男子。


    望向这个一贯以清正闻名的正人君子。


    对方明显瞧出她眼底顾虑。


    应琢眸光顿了顿,熏熏的香风自熏笼之内飘逸出,一寸寸漫过他雪白的衣裳。他抿了抿唇,思量了少时,轻声道:“关于此次禁书案,我不会告知明老爷,也不会牵扯到你学堂之内的学业。”


    少女一脸感激地望向他。


    “虽说法不责众,但毕竟此次事态严重,至于藏书阁陈氏呈上来的名单……”应琢斟酌了一下,“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其上十余人,皆是年纪尚幼,容易受人蒙骗蛊惑。但毕竟犯了错,责罚定是要有的,我皆会在私下里一一传唤,亲自教化。”


    不摆到明面上来便好。


    明靥暗暗松了一口气。


    间她面色稍缓,应琢眉心亦舒展了些。


    明靥听着对方落在自己耳畔的声息。


    应琢的话语轻柔,似乎怕惊扰了此刻的她。


    “我看过了你的试卷,若无例外,定是甲级上等。届时我会申请,给予大考成绩优异学子一定的银钱资助,”他垂下眼,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昏昏日色,“到时你便不用再抄那些书,便可以为你的母亲赚取到药钱。”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明靥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怔怔地望向应琢,看着日影落满了他白皙俊美的面庞。


    一层金粉色,夹杂着一层昏黑的影,男子一袭雪衣,乌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


    他蜷长的睫羽轻轻翕动着,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迷离的光泽。


    明靥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好似快了一拍,须臾,她蓦然回神,正色道:“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想要与你说……”


    “何事?”


    她感觉喉舌涩了涩。


    明靥垂下眼睫,瞧着对方置于自己脚踝处、那修长的手指,忍不住:


    “应琢。”


    “我的袜子你要脱便脱,动作干嘛这么色.情。”


    第30章 029 “姐夫打算如何……对我负责………


    应琢:……


    他也垂眼, 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已停滞了良久。


    罗袜被腥腥血迹染得微湿,男子精巧的手指无意摩挲过少女的袜尖, 只一瞬,便连那指尖也氤氲上若有若无的绯色。


    “我抄了不少禁书,在禁书里面, 经常听过这样一句话。”


    “女孩子的一双脚, 是她极为隐私的地方。若是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双脚,这辈子也是要对她负责的。”


    明靥如此道。


    果不其然,身前应琢动作顿住。


    他薄唇微动, 似乎想要开口驳斥,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对方仿佛已习惯了她这般“口无遮拦”, 便就在此时,少女忽然倾身上前。


    鼻息扑涌来一阵香风,仿若有绚丽的花,簇然盛放于鼻尖上。


    应琢垂眸看着, 少女凑近, 那一双明眸弯着,眼底闪过几许狡黠之色。


    明靥气息缓缓:“姐夫,你打算如何……对我负责……”


    应琢朝后躲了躲,别开视线:“明二姑娘, 你……莫再胡闹了。”


    太近了,太暧昧了。


    暧昧到让他无所适从。


    男子屏息凝神,无视她那些“污言秽语”, 见状,明靥轻轻笑了声。她的笑声清凌凌的,便如此落在应琢耳畔。


    “那你这般与我共处一室, 当真不怕惹人非议?”


    “青天白日,我只是为你处理伤口,未做任何亏心之事,为何怕人非议?”


    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应琢褪下她的罗袜,手指无意触碰到少女的脚背。


    她生得美艳,便是连那一双藏匿于裙袜之下的裸.足,亦是娇嫩似玉,肤白胜雪。


    男人的手指微冷,明靥又怕凉,忍不住抖了一抖。


    应琢稳下心神,将她脚踝按住,先替她擦拭干净脚上的血迹。而后又低下头,仔细去看她脚上的伤口。


    碎瓷片横亘于她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


    男人又净了手,低眉顺目地为她挑着瓷片。


    明靥低低“嘶”了一声。


    有些疼。


    日色破过窗页,与雾气交织着,落在身前之人那谨慎认真的眉眼上。取出瓷片后,便是止血、消毒、上药……自伤口处传来辛辣的痛意,叫她试图以打趣来转移注意力。


    少女又轻笑出声:


    “姐夫,你的手冰到我了。”


    “姐夫,这世上当真身正便可以不怕影子斜了吗?”


    “姐夫,你当真没有肖想过……旁的亏心事么……”


    应琢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这般,我便换个人为你包扎。”


    他这句话像是一声威胁。


    明靥却丝毫不怕他:“换何人,门口的刘大夫么?或是窦丞那个愣头青?”


    “明靥。”


    应琢动作停下来,打断她。


    “不要再捉弄我了,好吗?”


    他的声音并不甚重,这甚至算不上是一句呵斥,明靥闻声抬眸,却看见那一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汹涌上些许情绪来。


    光与影交织着,氤氲着,与那渐渐的情绪一同汹涌着。只这一刻间,窗扇外忽然吹刮起森森冷风,牖页被吹打得怦怦作响,那一声一声,落在人同样嘈乱的心坎上。


    院外的一切被大风吹得,没了章法。


    明靥迎上对方不甚平静的目光。


    “应琢。”


    她的眸色忽然放软。


    “倘若……”


    她犹豫着道:“倘若我说……我对你……不是捉弄呢?”


    刹那间,周遭寂寥无声。


    少女声息婉婉,轻巧纤瘦的声音,被窗外大风映衬着,好似下一刻那些话语便要被冷风吹散。


    “倘若我说……我接近你,不止是为了报复明谣呢……”


    有薄雾被冷风吹散,又落入那一双精细的瞳眸中。


    应琢下意识:“那是什么?”


    明靥:“是喜欢。”


    是心之所向,是男欢女爱,是一个人之于心上人的、最冲动的喜欢。


    应琢神色怔住。


    窗外微光浮过,光影于他白皙的面上摇动着,原是清平深邃的眼底,此刻宛若有波光粼粼。


    他面上带着不可置信,迎上她的双目。


    便是这样一双眼,这样一双含着雾气的杏眸,曾经也满载着浓情与爱意望向他。


    曾经也怯生生地喊着他,应郎。


    ——“我是明家长女,明谣,郎君可唤我的小字,翡翡。”


    ——“这位便是应二公子吧,明家二小姐明靥,见过应二公子。”


    ——“应郎,我喜欢你。应郎,我心悦于你。应郎,我想早日成为你的妻……”


    ——“是啊,没错,我接近你,说那一句句喜欢你,便是为了利用你,报复我的姐姐明谣。”


    然,现如今。


    她说,应琢,倘若我接近你,不止是报复明谣呢。


    她说,倘若……我是喜欢你呢。


    应琢别开脸去,并不看向她。


    明靥听见他低声:“又要骗我。”


    伶牙俐齿,油嘴滑舌。


    他才不信。


    应琢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是一阵缥缈的风,下一刻便不见了踪迹。


    叫人以为适才的那一句,是不是什么幻听。


    明靥勾住了他的衣袖。


    对方眸光一滞,瞧着她那根纤细的手指,便就在将抽走衣袖的前一瞬,少女开口。


    “我说的是真的。”


    “应琢。”


    明靥瞧着他。


    “最起初,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她顿了顿,声音尽量陈恳,“我在府中过得不好,阿爹不喜欢我与阿娘,郑氏又对我们百般苛待,我是想为我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这一句是真的。


    “直到后来与你的接触,我越接近你,越熟识你,便越觉得后悔和害怕。”


    “我后悔以这般卑劣的方式接触你,又害怕此事被戳穿后,你会彻底讨厌我……”


    “应琢,我喜欢上了你。”


    褪去那层别有用心的身份,撕破所有的面具与伪装。


    “我是说,应琢,明靥喜欢上了你。”


    ——即便这些话是假的,可她的语气认真,神色看上去也天衣无缝。


    男子的眉睫动了动,似有摇光雀跃在他浓密蜷长的睫羽上。


    他小扇般的眼睫颤了颤。


    “包扎好了。”


    应琢淡声,微侧过身子,双手没入盛满清水的铜盆里。


    而后指尖沾了些水珠,他又用一旁的手巾拭了拭手。


    “要我给你穿鞋袜吗?”


    他避开了上一个话题。


    明靥点点头:“要。”


    男人倾弯下身,手指轻掀开她盖下来的裙裾一角,而后便开始细心地替她穿起鞋袜来。


    明靥右脚忍不住动了动,“应琢,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听不见吗?”


    “不是——”


    “我说,应琢,明靥喜欢你。”


    她忽然也倾上前去,一缕香风凑近鼻息,少女伸出手,勾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迎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应琢眸中的流光动了动,宛若琉璃。


    他道:“我听见了。”


    四目相触,明靥看见他眼底的光泽。


    那是一道极温柔的神色,温柔到,她已有数天未曾见到对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眼底似生起几分喜悦,几分期冀,又被隐忍着、强行抑制下去。


    她单单只说了一句,明靥喜欢应琢。


    他便已经这样了。


    明靥趁热打铁:“应琢,我说的都是真的。”


    少女声音婉婉,嗓音里带了几分娇意。


    “我知晓错了,我不该这般,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才怪。


    应琢神色微动。


    男人抿了抿唇,站起身,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眼前。对方垂下浓黑的睫,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可否要我送你回去?”


    “自是要的。”


    她重新窝回应琢怀里,微蜷着身子,像一只等待被人挠一挠下巴的小猫咪。


    “你这次没有问,可否能抱一抱我。”


    应琢垂眼看着怀中得逞的她,淡声:“那你自己走回明府。”


    “不要不要。”


    她摇摇头,“我就要你抱着。”


    明靥将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了。


    于是乎,待迈出屋门时,于屋外因为守候许久而心急如焚的窦丞,一见到二人这般,吓得就差惊掉了下巴。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主子:“公……公子……你你你……”


    光天化日啊!朗朗乾坤啊!


    主子你怎么就这样上手了啊啊啊!!!


    应琢解释道:“她脚受伤了,我抱她上马车。”


    正说着,怀中之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襟。


    “我脚受伤了,所以可以亲亲你吗?”


    “就亲亲,你的下巴。”


    男人耷拉下浓黑的睫。


    “明二姑娘,你有些得寸进尺了。”


    他话虽是这么说,却丝毫不妨碍明靥抬起头。她闭上眼,嘴唇飞快在应琢的下颌处一点,旋即,一声“扑哧”的轻笑声在少女微弧的唇边化了开。


    “我这样哄你,你生不生气了?”


    她顺势伸出水蛇一般的手臂,勾上男子脖颈。


    应琢步子滞了滞,淡淡的绯色自颊上由着脖颈化了开。


    他耳垂滴红,声音轻轻:


    “再这般,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话虽这般说,男子却全无撒手之意,对方反倒将她的身形抱得愈发紧了。明靥在他怀里闷闷笑了笑,须臾,她扬起一张瓷白清艳的小脸。


    挑衅地,望向窦丞。


    窦丞一时气梗。


    马车一路摇晃。


    车帘掩着马车外的光色,几许清风卷入帐帘,吹得人愈觉得衣衫单薄。待明靥被人抱下马车时,对方的耳根却仍是烫的。


    为了避人口舌,应琢让人将马车停在了离明府还有一条街的距离。


    所幸她的伤在脚面,不在脚底,稍加注意,倒也能行走。


    应琢也走下马车,与她道别。


    乌云黑压压的,昏昏沉沉的风将男子雪白的衣袂吹拂着,压襟缂丝线亦随衣衫翻飞着,遥遥望去,他周遭像是游走着一片片出尘的云。


    明靥放下正提着裙裾的手,侧过身。


    二人视线又相撞。


    应琢右手置于胸前,站得端正笔直。


    “你回去路上……小心些。那……”


    少女打断他的声音:“应公子,我今日与你所言,句句为真!”


    对方也打断她的话:“那伤口虽不深,但也记得每日要换两次药。以及……”


    被人打断话语,又被刻意调转话题,明靥微微不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与你讲话。”


    应琢声音清平,依旧自顾自说着:“以及你阿娘的药,我适才大致看了一眼,那些药治标不治本,改日我带上刘大夫为林夫人把一把脉象……”


    “我说,我讲的都是真心之言,应琢,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喜欢你,我心悦于你,我爱上你了。”


    “听闻林夫人前些年患了哑病,刘大夫最擅长治疗哑疾,还有……”


    “我说!明靥喜欢上了应琢,明靥心悦于应琢!”


    “还有,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明靥一怔:“啊?”


    她抬起头,愣愣地望向应琢。


    看着霞光纷纷,在男人白净的面上徐徐撒下金粉色,他的周身竟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泽。


    应琢垂首,眸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迎上少女疑色,他的呼吸亦放缓,几许金粉色,便如此坠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道:“下次见面,我再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窦丞:刘大夫,二月丞前来求药,重金求治我家公子的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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