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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030 应会灵:未来的小嫂嫂


    回应府路上。


    马蹄声渐渐, 踏过一地破败的秋。


    窦丞于前方御马,鞭子抽了一路,也闷不做声了一路。终于, 车内之人忍不住,右手抬了抬车帘。


    “你都快把马抽死了。”


    窦丞哀痛回道:“主子,我都要心梗死了。”


    一句轻飘飘的“怎么了”落在耳边, 与那挥鞭之声应和着, 叫窦丞愈发痛心疾首。


    “主子,您适才那般……当真是忘了您从前是怎么被她骗得团团转了。”


    这么多天过去,窦丞也眼见着他家公子与那明家大小姐相处了这般久——即便公子什么不说, 窦丞也知晓, 主子对明大小姐无任何心意。


    那一纸幼时定下的婚约, 牢牢将主子困缚住。


    这些天,主子一直都不开心。


    窦丞跟着他,瞧着他眉目之间竭力隐忍的情绪。一时之间,竟也不知他是因这件婚事而不开心, 还是因为被明二小姐骗了才不开心。


    不过窦丞也是会识眼色的, 眼下他并不提起明谣,直到明靥将他们二人戏耍之事。一想起从前那些事端,窦丞便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适才,她上马车之前, 朝自己投来的那一道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炫耀?挑衅?还是……


    简直是恶劣!过分!目中无人!


    窦丞苦口婆心地劝诫道:“您适才就这般将她抱上马车,还叫属下护送着,似乎全然忘却曾在她身上栽的跟头了。”


    都说这一朝被蛇, 咬十年怕井绳。


    他怎么瞧着,他家主子却是记吃不记打呢。


    车窗帘未阖,那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仍紧攥着车帘一角。车内之人沉默半晌, 轻声道:“我知晓的。”


    “您知晓什么?”


    是知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您,还是知晓您也是有未婚妻之人?


    ——窦丞终是未忍心,将这些话说出口。


    应琢明白他话中藏话。


    他视线落向窗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清凌凌的声音便随风落在御马之人的耳边。


    “只是她脚上受了伤,我才如此做的。”


    对她关怀备至,将她抱入马车,避开众人与她共处一室,甚至为她脚上换药……


    “换作旁人,我也会如此。”


    窦丞急了:“但她是明大姑娘的亲妹妹,主子,你们这是——”


    车外之人忽然噤了声。


    应琢抬起那双竭力镇定的眸。


    ——这是什么?


    是通.奸,是乱.伦?


    可是他只是见她受了欺凌,上前相助。


    只是见她右脚流血,帮她换了药啊。


    长辈帮助晚辈,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无视了她的示好,制止了她的冒犯,唯有那一个轻飘飘的、转瞬即逝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颌之处。他心想,自己应当是愠怒的,可当情绪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时,他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之中——


    竟有一丝……庆幸。


    他庆幸,她说,明靥喜欢他。


    她说,她接近他,并非完全是利用他。


    他记得那一刻,那一刻,他心跳动得飞快。


    比那日泊心湖里,少女当着自己的面,将要褪下那一层薄薄的衣衫时,还要快。


    应琢,你在心疼她。


    有什么好心疼的呢?她那一张嘴伶牙俐齿,惯会颠倒黑白,即是略施些小计,便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还有那日泊心湖……从前他对明靥不设防,被那一双无辜又可怜的杏花眸所蒙骗,如今他后知后觉地,自己当日应是被她下了药。


    他虽酒量不好,却也不是一碰就倒。


    那日她衣衫半解,半跪在身前的小榻上,昳丽的乌发披散着,眼神之中尽是诱引之色。


    她道,婉转的气息流连在耳畔。


    应郎。


    郎君。


    亲亲我。


    应琢浑身血液逆流,心底的坚守让他极难受地伸出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身体。


    少女曼妙的身姿在眼前变得扭曲,扭曲……


    他不敢想,倘若那一日自己坚守不住,会酿成怎样的大祸。


    婚前失身,勾结自己的学子,甚至于……那学子还是自己未婚妻子的亲妹妹。多么骇人听闻,多么大逆不道!


    也许自那一日之后,自己就该远离她的。


    他有他将要完成的婚事,有对未婚之妻的责任,肩负着整个应家的期盼。


    当吻意落下,他甚至能清楚地察觉到,自耳垂处传来的热烫。那热意蔓上脸颊,又顺着干燥的喉舌向下滚落着,滚落着……滚至那嶙峋凸起的喉结,竟叫他可耻地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微妙的情愫。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愫?


    他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去形容。


    她落下的那一个吻,停落那雪白的下颌之处,柔软的唇瓣,似一朵将要盛放的玫瑰。


    毫无征兆的,他的身体抖了一抖。


    她断断续续地呵出气息,似在他脖颈间挑.逗着。叫他垂下眼帘,望向那一双摄人心魂的杏花眸。


    他该推开她的。


    他该丢下她,该像往日一般制止她,再厉声道:明二姑娘,请你自重!


    但现如今,他心中所想的却是,


    眼前这条路久些,再久些。


    这也许,是他与她的最后一程了。


    今日过后,他将回到应家,继续准备着与明谣的婚事。是了,他有自己将要肩负的责任,即便是二人偶尔相见,也须得保持分寸。


    他不能太过于在意她。


    宅院之中,对方只能唤自己,姐夫。


    学府之中,她只能唤他,老师。


    多说一个字都不可以。


    多看一眼都不可以。


    如此思量着,竟叫他一时忘却了一旁瞠目结舌的窦丞与刘大夫,只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女伸出手,纤长的臂环住他的脖颈,手指轻挠着他的下巴。


    像主人奖赏一只乖巧的猫咪。


    他如往常一般,面上隐约露出恼怒之意,冷冰冰地道出那一句,“再这般,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可他的双手却抱得极紧。


    好龌龊。


    好肮脏。


    他垂下眼睫,冷白着一张脸,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车轮滚滚向前,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骤然一道冷风,如小刀般割打在男子苍白的手上,叫他“啪”地一松车帘。马车未因他这一个极微小的动作而停止,马车前方,窦丞仍止不住地嘀咕着。


    “主子当心些,莫再被坏女人骗了,她对你另有所图。


    还有主子您今日,未免也有些太过了,且莫说属下了,刘大夫也在那里,您就这般……”


    应琢忍着心头异样的悸动,试图为适才的失态寻一个合理的借口:


    “便是因为她是明家大小姐的亲妹妹,我才更应如此。”


    他呼吸微促,努力平静着声音。


    吐息之间,吞咽下迎面飘来的风声。


    只是因为她脚上有伤,所以自己才要那样抱住她。


    只是因为……


    “我是她未来的姐夫,于情于理,我都应当……好好照顾她的。”


    是的,是照顾。


    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从前她是自己的学子,如今,她又将是自己的妻妹。


    小辈遇见难事,他自应当帮扶一把。故而他今日所有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一个长辈对小辈伸以援手。还有内心深处那一份悸动,那一份……对她的心疼……


    应琢回想起,二人共处一室。


    少女眸色哀婉,说着自己与阿娘的境遇。


    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觉得她可怜。


    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心疼。


    车轮滚滚,马车仍未止歇。


    应琢收了声,后背靠上摇晃的车壁,试图平复着呼吸。


    适才风声太大了,竟将他的呼吸与眸色皆吹得凌乱。


    掩上车帘,隔绝车外昏昏天光。


    北风席卷着,吵得人心神不甚平稳。


    应琢这才发觉,身侧座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珠玉手串。


    这是他前阵子在集市上淘到的一串古玩。


    挥鞭声哒哒,雾蒙蒙的天,北风席卷着残云,将适才的霞云一扫而空。枯叶漫地吹卷着,这一场湿淋淋的雨终于落下来。


    应和着雨声,车内之人将后背微靠于车壁之上,轻轻阖眸。手里的珠串有意无意转动着,发出清脆的、低微的声响。


    待应琢回到怀玉小筑,伞面恰好微湿。


    这一场雨来得急,男子氅衣肩头也淋了些水珠。他沿着抄手游廊朝内走着,廊檐下仍立着三四个侍从,见着他恭敬福身,齐齐唤着二爷。


    尚未踏入寝屋,远远地,他便看见守在门外的小妹。


    应会灵不知等了他多久。


    听见脚步声响,少女下意识转过头,待看见来者是往日最为疼爱自己的二哥哥时,应会灵登即眉开眼笑。


    她像一只欢快的雀儿,飞扑上前。


    “二哥哥!”


    “二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应琢这才想起,小妹本想待他下学之后,问他关于毓秀堂招收学子一事。


    “二哥哥,你今日下学怎这般晚,学府里是有什么事情么?”


    还不等应琢答,窦丞已在一侧,意味深长地应和着:“是么,是有学子缠着二公子,这才叫主子一时回不了府。”


    “喔。”


    应会灵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点头评价道:


    “那这名学子还蛮好学的。”


    应琢凉飕飕瞟了窦丞一眼,警告他闭嘴。


    先前在明靥那里吃了瘪,窦丞又怎放弃这样一个说她小话的机会,他的语气里尽是不满:“是啊,那可太好学了,便是大考结束了,也要缠着二公子研读诗书呢。这耽误了主子许久,这才回来晚了些,叫三小姐一通好等。”


    真是甩都甩不掉。


    应会灵并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也未听出窦丞言语之中的怨气。闻言,她应声笑了笑,方要回应什么,忽然见身侧兄长沉着脸道:


    “窦丞。”


    不知为何,兄长的语气也阴森森的。


    “去马车里,将我落下的书卷取来。”


    窦丞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领命前去。


    周遭侍人亦被屏退,一时间,偌大的庭院内唯剩下这一双兄妹。


    雨水滴答着,顺着廊檐倾落,犹如一根根银丝。应琢领着她去了书房,自书架上取出几本书,叫她先行研读。


    “明年三月,毓秀堂招收一批新入学的学子,这段时日你先读完这几本书,而后我再给你寻其他书籍。”


    少女凑近些,朝他眨眨眼。


    她狡黠的声音带着试探之色:


    “二哥哥,那明年三月的入学考试,监考的人是你,还是赵夫子呀?”


    应琢一面整理着书架,一面声音平淡:“尚且不知。”


    她才不信呢。


    “哥哥哥哥,二哥哥,你最好啦,你是灵儿最好的哥哥,”小姑娘撒着娇,“你就告诉灵儿嘛,好不好嘛。”


    “告诉什么?”


    “告诉……入学考试的内容,哎,也不是透题!就是想要哥哥帮灵儿看看,大致要考哪些……”


    她扑上来,像只猫儿一般黏着他。


    应琢垂下眼,视线落在小妹身上,妹妹双手将他胳膊紧抱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满怀期待、又可怜兮兮地仰望向他。


    “二哥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应琢无奈:“入学考试之事,不可徇私,更不可舞弊的。”


    这样对于其他学子来说,太不公平。


    再者,小妹聪慧,以她的天赋,只要肯认真研习,定能够通过入学考试。


    “噢。”


    见纠缠不动,应会灵悻悻然撒了手。


    她瞧了眼一脸清正的兄长,小声嘀咕了句:“难怪呢。”


    应琢捕捉到:“难怪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应会灵扬声,丝毫不避讳:“难怪小嫂嫂那样说你。”


    那一声“小嫂嫂”,引得应琢明显一怔。


    旋即,他眸光微变。


    “我与明大姑娘尚未成婚,会灵,不可这般冒昧。”


    这一声轻飘飘的,尚未有外间雨点声重。应会灵也是成日在宅府之内闷得久了,未见到多少新鲜人气儿。听兄长这般说,她不以为意地弧弧唇。


    “哎呀,迟早的事嘛!如今整个盛京,何人不知晓那明大小姐将是我们应家的新媳妇儿,是我未来的小嫂嫂!”


    “还有啊二哥哥,我前些日子见过小嫂嫂了,她知晓我明年要入学堂,也交代了我许多事。二哥,你的命真好!小嫂嫂生得漂亮,人也温柔。对了,小嫂嫂也很喜欢杜鹃,还与杜鹃说了许多话呢!”


    ——杜鹃,是会灵养的一只鹦鹉。


    通体雪白,唯有鸟喙上一点鲜艳的红,应会灵第一次见它,脑海里莫名冒出“杜鹃啼血”这四个字,于是便有了“杜鹃”这个名字。


    即便下人再怎么说,杜鹃啼血,不甚吉利。


    应会灵依旧我行我素,对此充耳不闻。


    应琢视线落在她身上。


    见着小妹扬眸,句句说着明家大小姐的好,又道尽他与明谣有何等般配……莫名的,他心头一阵烦躁。


    第32章 031 “想亲你。”


    雨声愈大, 被北风裹挟着,砸落在窗牖之上。


    发出砰砰的声响。


    冬时愈近了。


    屋内的熏笼燃着,金丝珐琅的六角熏笼, 此刻正冒着腾腾的雾气。白蒙蒙的香雾,穿透被冷风吹得摇曳的灯火,不知不觉间, 男人那一双漆黑温和的眸子, 也染上几分情绪不明的雾色。


    他轻轻唤了声:“小妹。”


    应会灵抬起头:“怎么啦?”


    “母亲可否已歇下了?”


    “母亲?”窗外天色乌蒙,应会灵道,“母亲早已歇下了呀, 二哥哥, 你寻母亲何事?”


    应琢视线顿了顿, 顷刻,他抑制住心底思量。


    “无事,就是想起今日……未曾向母亲问安。”


    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应会灵看着他一本正经之状,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这个哥哥, 真是哪哪儿都好。


    无论是品性、样貌、才学……真叫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


    ——除了太过于清正古板。


    有时候, 应会灵托腮瞧着自己这个血脉相连的二哥哥,脑子里竟会想。


    他会不会是个假人啊。


    只有假人会这般完美,完美到,甚至没有一点自己的脾气。


    清风沾染着沉水香, 沾染上少女藕粉色的衣袖。如此思量着,应会灵视线忽然落上,正摆在桌边的那一本《花草图鉴》。


    她惊讶凑近:“二哥, 你怎么还在看这本……”


    不等她说完,应琢“啪”地一声,将书本掩上。


    兄长举止匆匆, 声音却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将这一本书递给她。


    “这一本,也拿去看。”


    应会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草图鉴》,入学也要考这个吗?”


    应琢:“嗯。”


    应会灵心想,好奇怪。


    她抱着重重一沓书,由下人撑着伞,终于离开了。


    周遭一下陷入寂静,应琢重新点燃银釭内的灯色,于桌案前坐下来。


    堆积如山的书卷,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沉默着,将桌上那一沓沓书籍与卷宗整理好。这几日郡川发了洪灾,眼下灾情未得到遏制,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明日他还要因此事,与几位大人一同入宫面圣。


    还有这一份由陈玉堂供出的名单。


    他看着其上“明靥”二字,轻微叹息。


    笔尖蘸了浓墨,他欲誊抄起卷宗,恰在此时,自院内传来脚步声响。须臾便有人叩门,恭声唤着:“主子。”


    是窦丞。


    对方收了骨伞,将怀中之物呈上。


    这是他先前遗落在马车内的几本书。


    苍白有力的手指接过书卷,桌案前的男人连头也未抬。


    “退下罢。”


    淡淡的墨香自纸上氤氲开。


    见窦丞迟迟不走,应琢终于抬首。


    “还有何事?”


    窦丞支吾着,将右掌摊开。


    “主子,还有这个……是您……”


    灯火抚过窦丞掌中之物,登即便有细碎的光影粼粼。


    窦丞咽了咽口水:“……是您落在马车里的……手串……”


    待他领命,前去马车里取书卷,乍一掀开车帘,登即瞠目结舌。


    原先那一条完整的珠玉手串,此刻竟已然七分八裂,串绳上的玉珠子便如此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一地狼藉。


    窦丞呆愣了半晌,赶忙俯身去拾。


    这才有了他如今手中之物。


    那时他一面捡着,一面心中思量:


    主子这是怎么了,怎将手串都拆了,还有些玉珠子,也不知是捏碎的还是踩碎的……主子怎么一个人在马车里闹脾气……


    是因为他今日顶撞主子,惹得主子不快么……


    窦丞蹲下身,捡得更卖力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捡来的珠子奉上前,好在二公子未说什么,在那一道沉静目光的注视之下,窦丞逃也似的离开了。


    灯火摇晃,应琢看着眼前散落的珠子,发了少时的呆。


    直到有雷声阵阵,他才回过神。


    罢了。


    应琢深吸一口气,无心再理会卷宗之事了,他稍稍思量,尔后自书架上取来纸笔,开始誊抄清心经。


    摇晃的心神,同这冷风中的烛火一般,摇曳不平。


    男子屏息凝神,试图在这清心经文中,找到一丝慰藉。


    这些日子,他长长甫一研墨,欲处理公事时,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一道清丽的身影。


    甜津津的笑容,清凌凌的声音。


    唤他,应二公子,老师,应郎。


    姐夫。


    扰得他心绪不甚安宁。


    于是他便循着不知自何处得来的办法,于无人处,潜心誊抄经文。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执着之者,不明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惟有妄心……


    他默不作声地誊抄着,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念。


    窗牖未掩实。


    冷风拂过,吹起纸页一角。


    于书卷倾压,于书架堆积,于砚台之下……


    密密麻麻的,是他于长夜誊抄过的清心经文。


    已有……百张不止。


    三日后——


    自大考之后,整个学堂休沐两月整。


    这也是诸位学子最为清闲的时候。


    随着大考结束,毓秀堂和明理苑彻底清净下来,这也意味着,明靥靠售卖《课业秘笈》以赚取药钱的路子,暂时被堵死了。


    这种局面,她事先也预想过。


    毕竟学堂大考,一年一次,以此谋利,并不是个多长久的法子。


    便就在此时,明靥听闻,陈玉堂放出来了。


    一想起禁书案,明靥脑海里便浮现上应琢那张清正古板的脸。


    她千想万想,千算万算,没料想到竟是他在……断人财路。


    唉。


    正思量间,房梁上突然响起簌簌之声,熟悉的脚步声,仿若刻意在提醒她来者是何人。明靥推门而去,恰见对方使了轻功,自屋檐之上施施然落了下来。


    果然是讨人厌的窦丞。


    她立于檐下,看着对方狼狈地带了些屋顶上的积雨。


    与他的身形一齐,哗啦啦地落下来。


    她揶揄般轻笑了声。


    那笑声空灵,落在窦丞耳边,叫他面上染了几分局促。来者拂了拂衣上水珠,清清嗓子:


    “明二姑娘,我家主子有事相邀,烦请您移步。”


    听窦丞这么说,明靥才想起来——那日临别之前,应琢曾与她道,要将陈玉堂所供出的人员一一聚集、私下教化。


    因那名单上的人多为年级尚小,易被他人蒙骗蛊惑,应琢遂不将名单公布,予其一一私下教化,望其悬崖勒马、及时悔过。


    也正是如此,窦丞引路时,选了一条极隐蔽的小道。


    似乎考虑到她脚上有伤,对方虽对她平日里的作风大为不满,脚下步子却又走得很慢。


    走着走着,她微蹙起眉,疑惑道:“怎么是去应府?”


    窦丞脚步顿了顿,闷着声儿回她:“主子说了,将您领至应府。”


    对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虞。


    他们自旁门进的。


    即是旁门,乍一迈过门槛,明靥还是为这气势恢弘的宅院所震惊。


    窦丞无声引着她,穿过那一道道林径与拱门。


    “你可莫要多想了,旁人也是由我引进来,受我家公子单独教化点拨的。明二姑娘,您并不是例外。”


    “还有啊,我家公子的脾性也没有那般好,平日教导学子时还是很严厉的。您可莫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闻言,明靥便在心底里悄声嘀咕。


    你家公子平日是如何教导学子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见少女不言,窦丞还以为她是害怕了,得意地轻哼了声。


    她再穿过一道垂花拱门,入目的是布置清雅的小院,院外牌匾上落了四个大字。


    ——怀玉小筑。


    很好听的名字。


    明靥先前曾在应琢寿辰时来过一次应府,这却是她第一次来到应琢的住所。窦丞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忍耐着情绪,将她带至书房门前。


    他伸出手,叩了叩门。


    “主子,明二姑娘到了。”


    须臾,门里想起极清淡一声:“请进。”


    ……


    明靥只身推开房门。


    尚未瞧见人影,率先一道沉静的炙水香涌入鼻息。迎着微光望去,她瞥见那一抹桌案前的雪色。男子身披鹤氅,身形端直。


    杳杳如宝树青松。


    桌案上,还放着一杯温水。


    茶杯静置,隐约有热气升腾而上。


    他似是等了有些时候。


    少女在桌案前立定,像模像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见过应二公子。”


    她声音温顺。


    ——分明是故意的。


    应琢的目光果然朝她横扫而来。


    他衣着清淡,那视线亦是清平,仅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匆匆低垂下眼睫去。对方瞧着那一份花名册,忽然朝她丢来一份《荀子·非十二子》。


    她翻开第一页,其上赫然写着:


    ——君子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


    又是这一套。


    她坐下来,看着对方也执着书卷,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咬出那些端正的字句。


    他的桌案前,还放着一柄戒尺。


    明靥在心底里暗暗发笑。


    嘁,虚张声势。


    这些东西,旁人或许会怕,可她却不怕。


    她曾经也是捱过应琢打的,那长长的戒尺看似沉沉地落在掌心,却并未叫人生疼。


    “明靥。”


    应琢似是瞧出她的出神。


    男人轻敲了一下桌面,清声道:


    “专心。”


    那漂亮的嘴唇,吐字字正腔圆。


    他虽说专心,明靥的视线却落在那双薄唇之上,她假意随着对方的话语、手指轻翻过书籍一页,却在脑海中想着……


    如果有招一日,她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尤甚是当着郑婌君与明谣的面。


    狠狠地亲上去。


    缠绕他的香.舌,咬烂他的嘴唇,将他的呼吸吞咽入腹中。


    在明谣面前,一点一点、恶狠狠地将他强.占。


    哦不,强.占多没意思啊。


    最好是,要应琢主动地倾弯下身,褪下所谓的“正人君子”的神光,在明谣、在郑婌君、在明萧山……在所有人面前,掐住她的脖子,在她唇上落下那道大逆不道的吻痕。


    多好笑。


    多好玩。


    郑婌君和明谣一定能把脸气歪。


    应琢瞧出了她的心猿意马,手指又轻轻敲击桌面:“在想什么?”


    明靥眯了眯眼,毫不避讳:“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执着之者,不明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惟有妄心……”引自《太上老君静心咒》


    第33章 032 “不妨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果不其然地, 下一刻。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绯意其实并不甚明显。


    明靥发觉,这种情形下,他最红的向来都是耳根。


    应琢低低咳嗽了两声, 移开视线,佯作出疏离之状。


    声色清冷:“休要胡言乱语。”


    明二姑娘请自重,明二姑娘休要胡言乱语, 明二姑娘注意分寸……诸如此类的话, 即便是应琢未说腻,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明靥:“噢。”


    她才不管这些囫囵话。


    反正应琢也不会真打她。


    对方白净的手指,翻过满页清白的书卷。


    男子沉下眸, 试图将杂念驱散, 一点一点, 强稳下心神。


    他今日,便是来教化她的。


    教化她莫再受他人蛊惑,莫再抄写那些明令禁止的书籍,莫再因一时的杂念误入歧途, 莫再……


    忽然, 身前飘来一缕香风。


    那并不是炙水香,更不是他平日里惯用的兰香。


    他稍稍掀起眼皮,正见少女身形凑近了些,她用两手托着腮, 正笑盈盈地凝望向他。


    那一双温软的杏花眸……


    应琢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今日便到这里。”


    他的动作乱了。


    便是连呼吸,也明显变得短促。


    应琢低下头, 匆匆收着书卷,其上那一行“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正映入眸中, 忽然变得十分刺眼。


    那一行行墨字,仿若变成了一把把能够看透人心的利剑。在他乍起邪念之后,便要直直朝着他心窝处狠狠捅去。


    一边捅,还要一边质问着他。


    明明说的是教化,明明下定决心要一视同仁。


    为何单单将她一人,带入自己这怀玉小筑之中?


    诚也,明靥并不知。


    他口中所说的虽是“一一教导”,可其余名册上的“犯人”,却在这三日之内,被他一道地、集体教化完毕了。


    便是连窦丞也忍不住道:“公子,您这件事做得……未免有些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怎么就把她带到怀玉小筑来了呢?


    为什么,应琢。


    是因为想带她看看,这怀玉小筑中,那些精心添置的摆设么?


    从前的怀玉小筑并不是这样。


    用小妹的话来形容,那时的怀玉小筑很“清瘦”。


    “清瘦得没有几丝儿活人气。”


    ——应会灵曾如是评价道。


    她还说,女孩子都会喜欢新鲜、漂亮的东西。


    于是他添置了花草、字画、玉器,甚至是女儿家用的奁台。玄关处换下那素白的垂幔,挂上了一串新鲜漂亮的珠玉铃铛。


    还有那一扇屏风,金碧辉煌的颜色,每当日影徐徐穿过,其上便是一片金波粼粼。


    小妹说过,很好看。


    为未来嫂嫂布置的这些,很好看。


    “二哥哥,她一定会喜欢的。”


    所以便将她带来这怀玉小筑,即使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么?


    风声摇曳,吹得银釭内的灯色也摇晃不止。熏笼内升腾的水雾潋滟着,带着醺醺然的香气,扑涌上人的鼻息。


    应琢深吸一口气,掩下心头纷扰的思绪。


    忽然之间。


    一道半带着戏谑之色的话语,便如此落在耳边。


    “这么快便结束了么?


    “应二公子,您还记得上次分别时,要与我说的话么?”


    他动作顿住:“什么话?”


    明知故问。


    ——“还有,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啊?”


    ——“下次见面,我再与你说。”


    摇光散落,斑驳的日影坠在男人霜白的衣袂上,他漆黑的眸子,流动着琉璃色的光泽。


    明靥抬起头,毫不遮掩地、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说,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四目相触。


    她同样漂亮的一双眼,闪烁着勃勃的野心。


    应琢眸色微变,遮掩道:“我有说过这句话么?”


    “你有。”


    少女站起身,莲步缓缓,“老师明明说是要教化我,怎么轮到自己这边,竟开始睁着眼睛说胡话了?”


    正说着,少女“扑哧”莞尔。


    她身上传来勾人心神的香气。


    淡淡的、幽幽的清香,与炙水香尽然不同,


    光影交错着,落在她秾丽的笑靥上,明靥唇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老师明明说的是,下次见面,再与我说。怎么如今见了面,竟还忘却这一回事了?老师教导我,为人要诚实。老师,怎么连您也开始骗起人来了吗?”


    “还是说——”


    “好了。”


    应琢试图止住她的话语。


    她却浑然不顾:


    “老师不是正人君子吗?”


    “自己讲了胡话,或是不守信用,又如何教得了学生,教化得了众人?”


    他白净的脸上垂下些许日影,认命般地无奈轻叹:“我错了。”


    明靥似是料想到他会说什么,声色稍厉。


    “那既是犯了错,那是不是——便要接受惩罚呢。”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引得应琢一阵默然。


    对方垂眸瞧着她,看着日色透过那一扇为她所精心准备的雕花屏风,徐徐然坠在少女衣肩之处。


    她的衣衫清丽,一抹亮眼的青绿色,如同勃勃的枝叶般于眼前铺展开。她是明媚的,亮眼的,满带着生命力的,清亮的眼神里尽是带着审视之色。


    她在打量他,审视他。


    如同一个春风得意的上位者。


    在那样炽烈的眼神里,莫名的,他有些自乱阵脚。适才她那一句句话语,犹如一把尖利的刀,径直朝他心口之处刺来,想要血淋淋的、划破他温和的皮囊。


    他道:“惩罚。”


    明靥:“是啊,错了便要受惩,就像我抄写禁书那般。”


    应琢眉心动了动。


    一缕清风停在男子眉心处,摇光被窗外的枝影碾碎,愈衬得他肤白唇红。


    “便像我抄写禁书那般,在这里,在老师的宅院里面,接受老师的教化。”


    “宅院”那两个字,她咬得极暧昧。


    轻飘飘的字眼,将周遭空气一下点燃。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明靥分不清那是抗拒还是反驳。只听窗外雷声隐隐,风云骤变之间,这一场雨似乎便要落下来。


    雷声打断了他的话。


    应琢立在桌案之前,呼吸微促,一双深眸凝望着她。


    明靥能看见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以及眸底那一道道微光的涌动。


    她朝桌案前走近了些。


    “怎么,难道老师是觉得,做了错事,无论错事大小,都不应当受罚么?”


    “应当。”


    她用手掌撑着桌面,掌心紧贴着那一本《荀子·非十二子》,身形凑近,凑近。


    近到能嗅到好似自他衣领间传来的香气,那并不是室内所燃的炙水香,而是一种兰花般温润清雅的味道。近到那兰香涌入鼻息,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忽然加促的呼吸声。


    近到……


    她能听见应琢的心跳。


    少女歪了歪脑袋,一双狐狸似的眸子紧盯着他,如同紧紧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她的声音魅惑又空灵:


    “既是老师对我的教化结束,那么现在,轮到我教化姐夫了。”


    “轰隆”又一道惊雷。


    将男子原本一张脸劈打得愈发瓷白。


    他面带惊愕,望向身前少女。


    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那一双乌黑的杏眸,满带着浓浓的兴味。对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如同在打量着一样由自己打就的、无比完美的艺术品。她在欣赏他的错愕,他的震撼。


    还有,他的反抗。


    明靥瞧见,他眼底生起的反抗之色。


    是反抗,不是反感。


    单单这一点,她便占了上风。


    适才她走入书房,可没将注意力放在书房之内那些精美的摆件之上,只一眼,她便瞧见了书架最上的那一本《清心经》。


    ——正放在他最为趁手的位置。


    而《清心经》一旁,正垒着一沓厚厚的纸张。


    透过墨痕,可以瞥见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些许纸页的边角已翻了卷。


    些许纸页上虽有墨色,可看上去仍旧崭新。


    能瞧出其日夜抄写清心经文的痕迹。


    单自这点上来说,她就赢了。


    如此思量着,明靥心中愈发亢奋。雷声渐止,她的动作却未停,素白的手指轻挑着,抬起身前之人的下巴。


    他眸光颤栗着,不可置信:“明靥,你——”


    “嘘!”


    她纤细的食指覆上对方的唇,微凉的指腹,感受到男人双唇上的燥热。


    “声音小些。”


    少女盈盈笑着,一双眸子眯成月牙的形状。


    “当心被外人听见……我们的秘密……”


    热气轻吹,拂至男人脖颈处,应琢愣了一瞬,转瞬便听见她道:“姐夫真是会挑地方,教化学子,竟还选自己寝院之内的书房。”


    果不然,此一言罢,对方面上染上羞愤之色。他眉心紧皱起,与身前之人对视。


    “只是这里比较方便罢了,”他补充,“其余学子,也是在这间书房之内。”


    “是么?”


    她的眼神里,带了一种“摧毁力”。


    是,是摧毁力。


    摧毁他的心智,摧毁他的自尊。


    是么?


    真是因为此处更为方便么?


    当真也曾与其他学子,在此处单独受教么?


    白皙的、纤细的手指,指尖偏偏又带了些妖冶的红,便如此轻抚上他颤抖的手背。


    赶在他抽开手的前一刻,明靥用力,将他左手紧攥住。


    四目相对,她看见对方眸光轻微的颤动。


    极轻微,极轻微。


    仿若这一阵风止,他的所有心事都会于那浓密的眼帘之下,暴露得一览无遗。


    惊雷滚滚。


    哗啦啦的雨声落下来,敲打在窗棂上。桌边的窗牖未来得及掩上,轻悠悠的、却满带着刺骨之意的寒风,便如此穿过窗扇,落至人周遭。


    冷风穿过缥缈的雾气,身前之人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他的手指轻颤着,微蜷着,又被她死死紧握住。


    “对姐夫的教化……”


    她轻呵一口气,攥着他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声息妖娆,摄人魂魄。


    “不妨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第34章 033 “姐夫,我们这么做,并没有什……


    掌心微烫。


    细腻的肌肤与手掌贴合, 登即便有灼意蔓延开。待微怔一瞬过后,应琢反应过来。


    ——她的脸,同样很烫。


    她滚烫着绯红的脸颊, 握住他隐隐凸出青筋的手。


    眼波妩媚,却不刻意,那是一种极自然的媚态, 却又极为勾人魂魄。


    才一下, 他便有些受不了了。


    少女肌肤光滑细腻,此刻还泛着微微的烫意。那道灼烧感灼得他不光掌心难受,便是连身体也开始不大对劲起来。灼意让他下意识想要甩开她的手。


    他的力道并不重。


    手指与手指对抗着, 叫他垂眸轻唤了一句:


    “明靥。”


    “叫我璎璎。”


    便如同泊心湖上, 伴着如丝如缕的秋风与玉笛声, 少女身形压下,眼神压迫着,直直迎上他晦暗不明的眸色。


    ——“唤我明姑娘,未免也太生分了些。我是你的未婚之妻, 郎君可以唤我的小名。”


    她叫明靥, 小字璎璎。


    是他的学子,是他未婚之妻的妹妹。


    更是他……未来的妻妹。


    明靥紧掐着他的手指,直到快要掐出青紫色。


    自指间传来的痛意,与身前那道目光的迫使感交织着, 与之一道而来的,还有自心底涌生起的羞耻与无措。


    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


    紧张。


    她不甚重的语气,却似是一种命令。


    右手重新落在他的手背。


    轻声重复道:“唤我, 璎璎。”


    璎非美玉。


    她是冥顽不灵的石头。


    是无法雕就成玉器的顽石。


    明靥看着,光影徐徐,落在身前之人愈发净白的面容上。他的神色仿佛挣扎了一瞬, 雨影夹杂着喧嚣的风声,吹入他浓密的眼帘。


    她的右手使力,使力。


    终于,她如愿听见,那极微不可察的一声:


    “璎……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唤她。


    应琢的咬字依旧很好听,薄唇在光影下翕动着,清晰的字眼,听得人一阵心旌荡漾。


    她浑身血液沸腾,抓着他的手,朝自己脖颈处游走。


    先是她的脸颊,而后是下巴,再继续便是唇峰……


    她的唇形很饱满好看,像清甜的樱桃,处处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看见应琢的目光随着动作一同落于此处,明靥眨了眨眼。


    “姐夫,你想亲这里吗?”


    周遭空气突然凝滞。


    一瞬之间,所有燥热的气息,带着凉津津的雨气,忽然于喉舌之间凝固,如此热烫地、堵塞于应琢喉舌之处,烧灼、燥热……让他嶙峋凸起的喉结,于见不得光的阴影处,亦微微一滚动。


    他想要别开脸,想要甩开她,想要将她从自己身前推开,想要出声呵斥于她。


    ——不,不是“想要”,是“应当”。


    可他的动作偏偏又与那凝结的空气般,一齐如此顿在原地。他身形僵直得像是一根杆儿,感受到少女正带着自己的手掌游走,落在那纤细的脖颈。


    另一只手下,正撑着的,是先前那一本《荀子·非十二子》。


    ——君子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


    他道:“明二姑娘,我们……僭越了。”


    明靥浑不理他这句话。


    “姐夫,你说你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她身子勾近了些。


    “那我这样哄你,算不算好?”


    呼出的热气,停落在她那诱人的红唇,应琢垂下眸,他这才后知后觉,她今日的口脂,好似比往日要更加鲜艳上一些。


    她,


    在色.诱。


    男人手指不自觉的用力,轻轻捏住她纤细的颈,便就在此刻,一股怪异的感觉自心头猛地冲上脑海。


    如潮水般,将他的理智打得湿润一片。


    好紧张。


    好奇怪。


    那一双杏眸,剪了盈盈春水,含着粼粼秋波,正脉脉朝他凝望而来,对上他那一双眸光轻颤的眼。便就在此刻,应琢眸光颤了颤,恍然惊觉。


    ——等等,应琢,你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思量什么,又在做什么?!


    ——多骇人听闻,多大逆不道!!


    少女清甜诱人的香气,在这一瞬之间,忽然漫过了所有的墨香与书卷气息。轰隆又一道惊雷,直直朝着这窗牖劈打来,将二人面上各映得一片煞白。


    他瞧着自己妻妹那张清丽白净的脸,脑海中喧嚣声响愈烈。


    你是她的姐夫啊,是她亲姐姐的未婚之夫。你和她的姐姐有过婚约,那婚约早就已经传遍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你们正在筹备着婚事,即将在这年前完婚。


    她的姐姐,她的亲姐姐,将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应琢——你的心思!你的动作!


    ——好肮脏。


    ——好龌龊。


    ——好兴奋。


    ——好满足。


    不,并不满足。


    男人掌背青筋凸起的手,轻握着她的脖颈,将少女轻盈婀娜的身形带近,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的红唇上……主动地烙下一吻。


    双唇交覆,他的身形骤然顿住,一双凤眸也因震惊而瞪大。雷声倒映在他深邃的瞳眸间,一瞬时,天光大亮。


    趁着应琢微怔,明靥顺势而上,揽住他的脖颈。


    那是一个由他开始、却由她主导的吻。


    她的吻来得猛烈,比外间的疾风烈雨还要汹涌,映得人心潮澎湃着,竟快要盖过那雨点声响。


    怦怦,怦怦。


    雨点砸于窗扇,不知在映衬着何人的心跳。明靥松开手时,对方的呼吸仍恋恋不舍地缠绕在自己唇齿间。


    “姐夫,我……很开心。”


    她终于勾得这个世人口中的正人君子,成功迈出了那一步。


    男人眸光发乱,便是连鬓发也被她吻得不大整洁,唇角边也挂着那本属于她的、娇艳的口脂,此时此刻,怔忪望向她。


    应琢张了张嘴唇:“明……”


    不等他说完话,明靥惩罚般地咬了咬他的唇:“以后该如何唤我?”


    他垂下眸,顿了顿。


    少时,些许认命般——


    “……璎璎。”


    他的声音仍在发抖。


    他的手指仍在发抖。


    少女抚上他发颤的指尖,循循善诱。


    “姐夫,没有什么错的。”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这么做,是没有什么错的。”


    她紧盯着,对方喉结处的黑痣。


    素白的柔荑抚上他跳动的心胸。


    “只是因为,我们这一颗心彼此太喜欢另一颗心,所以我们的身体才想要靠近。”


    “想要再靠近,再靠近一些。”


    她的气息轻抚着他的脖颈,伴着湿漉漉的雾气。


    少女的两眼也湿漉漉的,又闪烁着一种名为“兴奋”的晶莹。


    应琢垂下眸,任由她造次着。听着少女的话,原本一颗抗拒的心,此时竟开始感受到快乐了。


    他的指尖、他的手掌,抚摸过她的红唇、下颌、脖颈……


    明靥在他耳边轻声笑。


    “姐夫可以尝试着……摸.一.摸下面的地方。”


    她的脖颈之下。


    她的锁骨,她的肩头,她的更多。


    她攥握着应琢的手掌,一点一点,贴近自己的心口。


    跳动的、热烈的心胸,再往下移,再向下移……


    待明白接下来会触碰到什么,应琢猛地缩回手。


    明靥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这一步,抢先攥住他的手腕。


    她快要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听着他剧烈不止的心跳声,道:


    “姐夫摸.摸.我,我也会感到很快乐。”


    这一瞬间,窗外海浪掀翻。


    怀中的少女微仰着头,那一双媚眼如丝,神色里写满了诱引之色。原是平整的桌面之上,茶杯里的水面竟也被冷风吹得颤动。明靥抵着他的身子,再靠近些。


    满头迤逦的乌发如瀑般倾泻下来。


    昳丽的乌发,遮挡住男人手上的动作,他闭上眼。


    明靥盯着他喉结上的黑痣,随着呼吸,随着皮肤,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他的呼吸开始发促了。


    原本清平如水的面容,此刻整张脸更是涨得通红。她虽是瘦弱,可身形却窈窕诱人,平时那厚厚的外裳遮掩着,叫人完全感受不出来她衣衫之下的丰.满勾人。明靥紧按着他的手背,手指轻轻在他凸起的青筋上摩挲着。忽然凑上前,咬住他的耳朵。


    应琢的身形僵了僵。


    明靥将他推倒在桌案边,去吻他紊乱的呼吸。


    “不要停下来,姐夫。”


    她的声息落在男人双唇上,惬意的声音像一只被人抚摸过下巴的猫儿。


    “我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彻底落下来,门外响起脚步声,窦丞不放心地来叩响房门。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停止这一场教化。


    他的面颊、脖颈处,尽是她遗落下来的口脂,即便男人的衣衫仍旧妥帖规整地穿在身上,可明靥仍能感受到,自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淫.乱又勾.人的气息。


    她单单只是坐在他腿上吻了少时,他便如此了。


    男人眼神里含着薄薄的雾色,春水交织着,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站起身。


    离开应府时,应琢递给她了一把伞。


    明靥一眼认出来,正是那日百花宴上,对方递给她的那一柄。


    因为这一把伞,二人结缘。


    应琢将她送出门去,临别时,他一袭薄氅站在台阶下。


    月色落在他衣肩处,男人温柔道:


    “路上小心。”


    “那我们下次还会见吗?”


    他沉默了一瞬,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下一阵雨风拂过,送来他的声音。


    “嗯。”


    少女莞尔。


    应琢是自后门送她离开的。


    明靥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零零散散的水洼。走着走着,竟忍不住雀跃起来。


    她跳着小碎步,踩着被月光漫过的石砖,穿过那一条街道之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


    “明靥?”


    那人声音熟悉,又清冽。


    明靥下意识转过头,正见任子青撑着一把伞,站在模模糊糊的水雾中。


    层层雨帘,将二人隔绝了一小段的距离。对方身形端正笔直,正疑惑望向她。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今日来寻应夫子,问一问课业上的事。”


    这话刚开口,她便后悔了。


    若是换了平日,她一定会毫不心虚又极度不耐烦地回他道:“任子青,要你管啊。”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愣了短瞬。


    赶在任子青再度开口之前,她一阵心虚,掐去了对方的话头,径直道:“我、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府了!”


    言罢,她也不等任子青反应,便要往外快步走去。


    刚跑了两步——


    “明靥。”


    少年声色清凌凌的,忽然唤住她。


    她不知道任子青要说什么,反正雨声这么大,她佯作未曾听见,仍旧拔腿朝外快步走。


    然,对方的步子更大,跟了几步,见她着实跑得太快,也只得无奈停下。


    雨声剧烈,她心跳不止。


    恍然间,她仿佛听见身后少年犹豫着道:“明靥,你……头发乱了。”


    第35章 034 三人之间保持着一种怪异的静默


    明靥脚下微顿住。


    月色涟涟, 停在她裙裾之边,冷风吹得她衣角轻扬着,听着身后的脚步与呼唤声, 她并没有再停歇。


    任子青仍在她身后,又惊奇又诧异地看着她。


    “跑这么快……”


    少年忽然拔高了声音——


    “后面有鬼追你啊!”


    ……


    她没有再理会任子青。


    轻车熟路地翻回湘竹苑,明靥回到寝屋, 燃起灯盏。


    借着昏昏的光色, 她来到妆镜之前。


    黄铜镜上仍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用手巾拭了拭,一方圆铜镜,登即映照出她红.肿的双唇, 与那脖颈之上的吻痕。


    好明显。


    好燥热。


    她今日的衣领不甚高, 并未将整个脖颈尽数遮挡住, 这也算是给了应琢“可乘之机”。


    明靥心虚地回想起适才,于应府之外的场景。


    她方一从应府旁门走出来,尚未有多久,便直直迎上了任子青。


    隔着一道雨帘, 与那灰蒙蒙的夜色。


    他应当……是未看见自己唇上与脖颈上的吻痕。


    明靥如此想着, 心虚与一种奇异的刺激感,便如此交织在一起,催使她竟有些亢奋,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


    雨声拍打着卷帘, 湿淋淋的声响浇在人心头之处,外间一派电闪雷鸣,却并未让她觉得嘈杂。


    明靥抑制住怦怦的心跳, 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身枕着被褥,终于昏昏然陷入了沉睡之中。


    翌日, 她醒得很早。


    经一番梳洗,她将灶台上的药汤端到阿娘屋里。


    阿娘仍在睡着,明靥未吵着她好眠,将热烫的汤药置于床边,心中估摸着,待阿娘醒来了,正正好能喝上温热的药汤。


    重新回到寝房中,迎着铜镜,自己唇上的红.肿之色已消退上了太多。


    还有脖颈间的吻痕。


    也都让她用桃花粉遮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她与应琢的关系方才更近一步,如今她好不容易将对方哄好,让他不再生自己的气了。


    她才不想再生事端。


    明靥如是思量着。


    她与应琢的私情,需得暂时隐瞒下来。


    待勾得应琢再沉沦些,再沉沦些……


    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


    窦丞仍是踩着那一屋顶的雨水飞下来的。


    哗啦啦的,愈大的一袭雨帘,出现在头顶的晴空之中——明靥便知晓,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又来了。


    对方显然对她前去怀玉小筑之事颇为不满。


    黑衣之人板着一张脸,却仍是循着应琢的话,朝她规规矩矩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见头顶仍阴沉一片,于是便将昨日应琢给她的那把伞顺手带上。


    马车一路摇晃。


    窦丞御马,一路不发一言。


    就在将要到应府时,马车前的男子忽然闷闷出声。


    不甚重的语气,却似是一种警告:“虽说我将明二小姐带进了应府,可为的全都是禁书案一事。还望明二小姐多注意些分寸,莫要纠缠我家主子。”


    许是今日心情大好,明靥掀了帘子,跳下马车,笑吟吟地回道:“多谢窦大人提点,这是自然。”


    窦丞没想到她会如此应答,明显愣了一瞬。


    明靥面上笑着,心底里想的却是。


    你家主子都巴巴贴上来了,我管你什么分寸。


    便就在她方下马车未多久,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


    “明靥!”


    她闻声侧首,正见着任子青一身孔雀蓝锦衫,火急火燎地朝这边快步而来。


    每迈开一步,少年身上便有环佩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真是……好吵人。


    窦丞也认得任子青,身形直了直,规矩朝他行礼。


    “任小公子。”


    “你要带她去哪儿?”


    任子青来到他们二人身前,一双眼警惕望着窦丞。


    带着寒露冷风拂过,明靥能嗅到少年身上的花香味。


    清冽的香气,偏偏又带了一丝津津的甜,随风涌入鼻息。


    窦丞如实:“带明二小姐去见我家主子。”


    正说着,他瞥了一眼明靥,选择替她隐瞒:“有要事相商。”


    “何等要事?”


    少年上前一步,将她拦于身后,“究竟何等重要的事,竟还要带她前去应府。”


    明靥也未曾想过任子青会突然追上前,还要就此事刨根问底。少女瞥了窦丞面色一眼,抿抿唇,轻扯任子青的衣袖。


    “与你无关,莫要挡路了。”


    任子青并未理会她,只看着窦丞:“大人可是为了禁书案一事?”


    窦丞并未回答,缓缓抱起双臂,眯眸审视着他。


    “此案与她无关,”任子青道,“那些禁书都是我抄写的,你该带走的人是我。”


    “任小公子,”窦丞好心提醒他,“此事事关重大,并非小公子平日里所玩的那些家家酒游戏,还望任小公子慎言。”


    任子青:“我知晓。”


    明靥在一旁听着。


    少年斩钉截铁:“我知晓你带明靥前去,是为了禁书一案。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窦大人,您带我一个人去见应夫子罢。”


    日影徐徐,仍带着几分雨后清冷的雾色,便如此坠在任子青清白的面上。察觉到她在揪自己袖口,少年微微侧目,示意她噤声。


    那眼神仿若在说:


    ——别再乱说话了。


    ——交给我。


    ——瞧,小爷,够帅吧!够感动吧!


    明靥:……


    他有病吧。


    窦丞瞥了一眼她,又瞥了一眼任子青。


    少时思索过后,他终是以谨慎为上,令二人一同步入明府。


    仍旧是那一扇偏门,窦丞于前方领路,明靥与任子青在后面跟着,并排而行。


    她压低了声,十分头疼:“任子青,你掺和进来做什么?”


    “这不是听闻应夫子在查禁书案,本公子听到了些许风声。昨夜见你好似自应府的方向出来,又这般鬼鬼祟祟,我便猜想你也牵扯到这禁书一案之中。怎么样,小爷我够仗义吧。”


    一时之间,明靥不知该夸他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她恨不得朝着任子青的屁股狠狠踹上一脚。


    青砖在脚底铺展,些许日色透过树影,清艳地落在其上。窦丞走得并不快,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也恰巧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


    “那你干嘛要替我顶罪。”


    她总觉得任子青没这么好心。


    对方踩着青砖,每走一步,身上的环佩摇晃着,叩出极轻微的响动声。


    “自然是……”任子青歪了歪脑袋 ,“因为你我二人是同盟,若是我被抓进去,我爹自会花钱赎我,而你爹就不一定了,我可不想失去你这棵摇钱树。”


    他的声音轻轻应和着环佩之声,倒也有几分好听。


    明靥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摇钱树?


    任小公子还稀罕她这棵“摇钱树”呢。


    “你莫不信,我爹纵横商市这么多年,小爷我也跟着耳濡目染。明靥,你当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莫说咱们这一次赚了多少,第一次便能赚到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倘若我们再……”


    窦丞闷闷咳嗽了两下。


    任子青立马噤声。


    “到了。”


    窦丞引着她与任子青,停在书房之前。那房门紧阖着,黑衣之人面色清冷,上前叩了叩门。


    “主子,人带来了。”


    ——就是带来了一对儿。


    轻轻一声“进”,不知是不是错觉,明靥竟感受到对方所强行抑制下的、声音之中的期待。


    今天在遇见任子青之前,她同样也很期待。


    与应琢的碰面,与他于书房之内的交锋。


    听见脚步声,坐在桌案前的男人抬起头。


    待看见一齐走进来的任子青时,应琢明显一怔。


    任子青是怕他的。


    少年立马收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之色,他一袭孔雀蓝锦衫,于应琢面前站着端正。


    明靥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见任子青拱了拱手,一面行着礼,一面心惊胆战地同桌前之人道。


    ——那些禁书,都是他一人所抄,与明靥无关。


    闻言,应琢目光顿了顿,似是确认什么般:


    “那些禁书,都是任小公子抄写的?”


    “是,都是我抄的。”


    “可那些字迹,瞧着却像是明二姑娘的。”


    “那……也是我逼迫她。”


    任子青浑未觉她憋笑的神色,自顾自地道,“应夫子,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应夫子的教化。”


    这一声落,周遭忽然陷入一片怪异的寂静。


    是怪异。


    应琢轻抬起眼睫,光影翕动着,那道目光便如此扫视在她与任子青身上。


    隔着衣衫与身形,明靥掐了一把任子青的胳膊。


    转瞬,她看着应琢,假模假样道:“应夫子,此事我也有诸多罪责,不若我与任小公子一同留下来,接受您的教化罢。”


    此言一出,应琢定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光影渐渐,穿过雕花屏窗,落在男子白净的面容上。


    须臾,他声色淡淡,道:“好。”


    另一面——


    应会灵带着侍人,在花园里寻了许久。


    “杜鹃——”


    “杜鹃?”


    “杜鹃——”


    杜鹃是她养的一只鹦鹉,极善人言,通体雪白色,唯有鸟喙有一点殷红色,犹如冬日里盛放的血牡丹。


    今日趁着她不备,杜鹃冲破了鸟笼,不知又飞到何处去了。


    应会灵带人快将应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她越寻越心急,越寻越心急,最后急得险些快要哭出来。


    见三小姐干跺脚,周遭侍人也急得没法儿。谁人都知,三小姐将杜鹃看得宝贝的紧,如今这鸟不见了……


    “寻遍了整个应府,杜鹃总该不会是跑出去了吧。它还这么傻,除了会学人说话,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平日里连饭都不会吃……”


    “三小姐。”


    便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出声道:


    “还有二公子的怀玉小筑未曾搜寻。”——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36章 035 “姐夫,在你的学子面前,装得……


    兄长的怀玉小筑?


    应会灵侧了侧脑袋, 目光随之而放远。


    确实喔。


    她今日寻遍了应府,将宅府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唯独漏下了二哥的怀玉小筑。


    下人在一旁:“三小姐, 可否要遣奴婢前去搜寻……”


    应会灵本想着应声,忽然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 猛地摇摇头。


    不行不行。


    今日兄长特意叮嘱过了, 他在怀玉小筑之内有极重要的事需处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虽说她这个二哥的脾气极好,几乎未见他因何事而过怒, 但应会灵心底里, 仍是对他又敬又畏。


    犹豫少时, 她斟酌着道:“罢了,你们莫跟着我,当心被二哥发现了。我自己一个人前去二哥那里,寻一寻杜鹃。”


    昨夜一场大雨, 青石道上仍留有几分湿濛。满带着寒意的雾气, 随风拂过屏窗之内,明靥与任子青并坐在桌案前,听应琢讲着那些礼义廉耻。


    应琢离她有两步之远。


    一袭青白色的鹤氅,薄氅之下是雪白的直裰。


    男子身形笔直, 单单是端正立于此处,便让人起了非分之心。


    他似是月光,皎洁美好的月光。


    没有人不想将那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忽然, 有日影落在男人腰际,他衣衫边有温润的流光闪了一闪。


    明靥这才发觉,他的腰际竟束了一枚同心环。


    ——与先前应琢所送给她的那一枚, 简直是一个模子所刻出来的。


    环佩束于腰间,宛若月色流光,莹莹却不夺目。


    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光泽。


    少女心中讶异。


    这同心环……竟是一对儿么?


    原来在很久之前,应琢便已向她表露过心意了。


    思及此,她愈发觉得身旁之人碍眼。


    这一路,她躲过了郑婌君,躲过了明谣,却未想到半路杀出个任子青。天杀的!真是坏人好事的讨厌鬼。


    明靥恶狠狠瞪了身侧少年一眼。


    任子青专心听着应琢“教化”,并未察觉到她这个十分不友善的眼神。


    少年端坐着,还时不时朝着应琢点头致意,一副洗心革面之状。


    应琢手捧书卷,目光淡淡掠过二人。


    清晰的咬字落在明靥耳边,如同一种蛊惑。


    她盯着应琢的薄唇,看着他嘴唇翕动,一张一合。


    咬出那些,羞恶之心,义之端也。


    姐夫的皮肤很白。


    姐夫的睫毛真长。


    姐夫的眼睛很好看。


    他耳根微红的模样,最是好看诱人。


    每次看见他通红的耳垂,明靥便忍不住,想恶狠狠地咬上去。


    咬到他,轻嘶出声。


    便会有一股莫名的舒适与刺激感,自少女心头涌上脑海。


    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应琢将书本一阖,眼看着他们,淡声:“今日便到这里罢。”


    兴许是为了避嫌,应琢眼神不大敢落在她身上。


    本以为事态会很严重,经由这么一遭,任子青终于舒了一口气,安稳下心来。


    少年开口,问道:“应夫子,那明日……学生是否还要前来此处?”


    明靥阴恻恻瞟了他一眼。


    应琢神色顿了顿,日色清白,雾色浮上垂帘旁的白玉钩子,他的面容也像玉一样白。


    清白,干净。


    他道:“明日便不必了。”


    明靥“扑哧”轻笑出声。


    兴许是这笑声太过于张扬,落在静谧的书房之内,显得尤为清晰可闻。这一声落,身侧两人的目光果然齐齐朝她望了过来。


    她赶忙正色,佯作乖巧地、也出声询问应琢:


    “应夫子,那我明日是不是也不必来了呀?”


    应琢终于与她对视。


    少女歪着脑袋,目光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男人白皙的手指稍稍攥了一下书卷,须臾,也平声道:“自是……也不必前来了。”


    她弧了弧眉,看着应琢,笑得愈发得意了。


    她喜欢看应琢在众人面前假正经。


    好似只有这般严肃清正的模样,才得以衬托出,于二人独处时、于她吻意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呼吸的喧嚣与放.荡。


    明靥沉下直勾勾的目光,随着任子青一同垂眸,乖巧地朝着应琢这个老师行了个大礼。


    待与任子青分别之后,她特意绕了极大一圈,再度折返回去。


    窦丞守在偏门之外,虽面色不善,却也未敢拦着她。


    明靥并未叩门,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一眼便见桌案前的男人闻声抬起头。


    对方好似在等她。


    少女掩了房门,将男人顺势推倒,坐在他腿上。


    应琢的呼吸沉了沉,却也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此般坐着,也任由她手上那些造次的动作。


    明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面颊上若隐若现的绯色。


    “姐夫。”


    “方才怎么没有昨日那般热络了。”


    昨日他可是上赶着凑上来,那般动情地亲吻她。


    “怎么,在你的学子面前,装正经啊。”


    她笑起来,唇角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眼睛亮亮的,眉眼弯弯的。


    让人……很想亲。


    于是应琢忍不住,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男人将她抱住,手臂微微收紧,动作却并不大用力,并没有让她感受到被桎梏的疼。


    他声息微低,仿若有些无奈:“璎璎,别闹了。”


    适才任子青在时,他很紧张。


    应琢见过许多大场面,更是于无数学子身前传道授业,但唯独这一次,面对着明靥与任子青,他竟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发促。特别是当一片清肃之时,少女的眸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极炽热的目光,看得他的喉舌也微微发烫。


    她的眼神很大胆。


    即便有外人在,即便有任子青在。


    炽烈的眼神里,写满了掠夺。


    她想掠夺他,想要占据他。


    ——于是她便这般做了。


    在他的学生走后,他被自己的另一个学生推倒在座椅上,她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堪堪遮挡住二人绵长交织的吻。应琢闭着眼,任由她造次着,有这么一刻之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好似变成了她手中的玩物。


    被她玩弄着呼吸,玩弄着身体。


    玩弄着浑身上下每一分感官的悸动,还有那一颗为之而疯狂跳动的心。


    他开始……享受这一份玩弄。


    明靥像一头凶猛的幼兽,啮咬过他唇上每一寸。她的吻满带着进攻之势,又带着戏谑般地调弄。应琢感受到她呼吸的侵入,那是一种缱绻的热气,轻而易举地将他浑身撩.拨的发烫,才过了没一阵儿,他便有些受不住了。


    他是个男人。


    是个成熟的、有需求的男人。


    浑身难耐着,他喉舌发烫,试图岔开话题。


    “璎璎,怎么又折返回来寻我了。”


    明知故问。


    “那你呢,怎么今日又遣窦丞来寻我?”


    应琢声息低哑着:“你昨日的耳坠,落在我此处了。”


    经由他这么一说,她想起来。


    自己右耳耳垂之处确实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空空如也。


    应琢将那一串流苏耳坠递给她。


    银白色的流苏,为清风拂过,日影于其上闪了一闪。


    明靥眼瞧着那一道流光,心思微动。


    “你帮我戴上。”


    应琢想也不想,温声:“好。”


    他的手指抚过少女的耳垂,她浑身一身酥麻。


    戴上了耳坠,她仰起脸,双手顺势勾住男人脖颈,将他微促的呼吸拉至身前。


    “我们明日还会再见吗,姐夫?”


    明靥歪着脑袋,问。


    应琢嘴唇动了动,尚不等他开口,她又抢先道:


    “如若你不想见我,也无妨,我再在姐夫书房之中丢下些什么耳坠啊手链啊,姐夫隔日便会来寻我了。”


    应琢无奈:“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虽是无奈,但明靥能瞧出来,对方在说这句话时,唇角不经意翘起一尾浅浅的弧度。她知道,应琢并不会因此而生气,相反地,他很享受。


    于是她凑得愈近,婀娜的身形紧贴着对方的身形,感受着他胸腔之内那颗火热之物的跳动。


    “那倘若我未落下什么东西,可姐夫又想见我了,那该怎么办呢?”


    他眸色深深,眼瞧着她。


    往日里清冷平静的眼底,此刻尽是沉溺之色。


    她嬉笑道:“姐夫,我给你穿个耳洞吧。”


    这是个玩笑话,又不像是个玩笑话。


    她想在应琢身上,打穿这小小一个洞口。


    亲手留下只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本以为这个小古董,会搬出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未曾想,应琢仅是眨了眨眼,轻声问她道:“给我……也打个耳洞吗?”


    她点点头,笑得得逞:“是啊,这样日后你若是想见我了,便说你的耳坠子也落在我那里,也有话头前来寻我了。”


    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既隐秘,又不光彩。


    便是连想要见上一面,都要寻足够合理的借口。


    应琢垂眸思量了一会,片刻,竟抬头道:“好。”


    没想到他会这般爽快地答应,明靥讶异了一瞬。


    对方倾弯下身,宽大双臂将她身形搂住,整个人以一种极安心的姿势将她温暖地包裹。


    他的声息落在她耳畔:“我都听你的。”


    书室之内,一片缱绻之色。


    明靥一颗心怦怦跳动着,埋入男人臂弯之中。


    二人浑没有察觉,便就在此时此刻——


    一只雪白的、喙头染了红的鸟儿,它扇了扇翅膀,停在书房外的窗沿之上。


    有少女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忽然,她眸光一亮。


    杜鹃!


    鸟儿极有灵性,见了应会灵,立马扑闪着翅膀,飞入她怀里。


    应会灵又心疼又生气。


    她狠狠拔掉了杜鹃的一根雪羽。


    少女一边拎着它,一边骂骂咧咧地朝外走。


    “杜鹃,怎么跑到二哥这儿来了!以后你再敢这样胡乱跑,本小姐就把你炖了吃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本章依旧掉落小红包,这几天比较忙,更新时间不定,写完了就发


    第37章 036 兄长与明二姑娘的……奸情


    应会灵声音凶巴巴的。


    所幸今日未打搅到二哥正事, 她劫后余生地思量着,还好没惹出什么麻烦。


    待会儿回屋,她一定要狠狠胖揍一顿这只臭鸟!


    便就在应会灵提着裙脚, 小心翼翼迈过拱门的那一刻——


    她怀中的杜鹃,突然开口“说话”了。


    “应夫子!应夫子!”


    少女脚步顿住,一脸疑惑地望向杜鹃。


    “杜鹃, 你在乱叫什么?”


    杜鹃:“应夫子!应夫子!”


    应会灵下意识朝着怀玉小筑的方向扫了一眼。


    杜鹃它这是在……喊她的二哥哥吗?


    二哥他将旁的学子带到家里来了?


    疑惑之余, 她立马又能够理解。


    兴许是这几日学堂休沐,不允人进出,有学子刻苦好学, 便前来求教。


    老师教导学生, 是分内之事。


    应会灵继续拔腿朝外走。


    杜鹃:“我们明日还会再见吗!”


    日色粼粼, 影子又在少女脚下顿住。


    中了邪,当真是中了邪。


    杜鹃:“姐夫!姐夫!姐夫!”


    少女猛一皱眉,忽然伸出手去,将杜鹃的鸟喙捏住。


    那一点鲜艳的红, 登即凝在应会灵的指间, 她的手指绷直,无论是思绪或是浑身身形,都在这么一瞬间变得发僵。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雪白的鸟儿。


    “杜鹃, 你刚刚……在叫什么?”


    或是说,杜鹃适才在二哥窗下,又学到了什么?


    她松开杜鹃鸟喙, 一双眼瞪得发圆,不可置信地听见那只学人话的鹦鹉道:


    “我们明日还会再见吗,姐夫。”


    “我们明天还会再见吗, 姐夫。”


    “我们明天还会再见吗,姐夫。”


    姐夫。


    应会灵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清艳秾丽的脸。


    她曾远远地见过明家二小姐一面。


    初次见到明靥时,她便在心底暗暗感叹了句,这世上怎么有这般模样标致的美人。


    对方生得美艳,那是一种近乎于妖冶的程度,那一双清澈的杏花眸,眼尾偏偏又恰到好处地向上轻挑着。春时摇光洒落,于那一双漂亮的眼底轻轻流转。


    极具有诱惑力的眼波,便是应会灵她一个女子见了,竟也觉得心驰神往了。


    明靥身形端正,立在明谣身后,偏偏又微垂着脑袋,一副恭顺之状。应会灵瞧着她身上那件浅淡的单衣,又见其粉黛浅施。愈觉得她整个人出尘,看不见任何媚俗之气。


    第一眼,应会灵便对她有些好感了。


    那时她心想的是,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看上去却如同惊弓之鸟,这般胆怯,这般战战兢兢。


    她美艳又柔弱,让人想要去保护。


    故而当脑海中闪过这个人影时,应会灵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是杜鹃抽了风,中了邪。


    她不相信明二小姐会做出这种事,更相信自己二哥的为人。


    少女心不在焉地朝前走着,未看见那一道迎面走来的人形,脚步遽然一滞,整个人险些栽上去。


    应赫将她双肩轻扶住,语气温和,宠溺道:“在想什么呢,慌慌张张的,竟连走路都不会了。”


    应会灵赶忙捏了捏杜鹃的鸟喙,站直了身:“大哥。我……我在想入学之事,一时没留神儿。”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兄长轻笑了声:“入学考试还早呢,不必这般劳神。还有啊,以后走路当心些。”冒冒失失的,哪日真摔到碰到了,才肯长些记性。


    言罢,应赫转过身,便要朝怀玉小筑的方向走去。


    应会灵右眼皮跳了跳,赶忙喊他:“大哥!”


    男人稍稍侧身,一双眸依旧宠溺。


    少女抿抿唇,思量之下,还是问道:“大哥,你要去哪儿?”


    “去寻二郎。”


    “莫去!”


    “怎么了?”


    应会灵咽了咽口水,吞吐道:“不、不大方便。”


    她说这些话时很小声,低微的声息,仿若带着几分心虚之色,让应赫彻底偏过头来。


    男人面色顿了顿,眼神稍加了几分审视:“小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哥哥。”


    “没有没有!”她赶忙摇头,“是二哥,他特意叮嘱过了,今日他在怀玉小筑中有很重要的事,我们不便前去打扰。”


    应赫面上疑色愈重。


    不知为何,应会灵下意识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当替二哥瞒下一些事的。


    于是她便佯作轻松,嬉笑着:“大哥,二哥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了解。既是他说了不便被人打扰,那便是当真不愿被人扰到。大哥与我还是不要去给二哥哥添乱了。”


    日影徐徐,伴着少女空灵悦耳的声音施施然而落。


    瞧着她那张清丽的小脸,应赫眼底仍一阵狐疑。


    “好大哥,”会灵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前去给母亲问安罢。”


    应赫拗不过她。


    人高马大的男子,被她缠得只得叹气。他将怀中请帖一收,摸了摸阿妹的发顶,无奈道:“罢了,那我明日再去寻二郎罢。”


    “大哥要寻二哥哥做什么?”


    “自然是送请帖。”


    “什么请帖?”


    “三日后,母亲想在宅府内设宴,宴请明老爷及其家眷。故而我思量着,这请帖一事,得由二郎送出去才更为妥当。”


    虽未摆至台面上说,但众人心中都知晓。


    此一宴,便是为了应、明两家的婚事而设。


    “大哥。”


    “怎么了?”


    “二哥当真要娶阿谣吗?”


    应赫步子终于停滞了一瞬。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小姑娘低下头,以极轻极轻的声音,道:


    “我就是希望,二哥与小嫂嫂……他们都能够幸福。”


    ……


    应会灵忐忑不能入眠。


    一整个晚上,她脑海里都回荡着那句——“我们明天还会再见面吗,姐夫”。


    心有忧虑,她便开始在暗中偷偷观察二哥。


    二哥依旧不允旁人随意进出他的怀玉小筑。


    他不知在寝屋之内做了什么,又遇见了谁。


    只是去给母亲问安时,应会灵能明显感觉出来,二哥哥的心情极好。


    直到一次,她与二哥打了照面,对方神色温和,问询她学业之事。只是应会灵一直盯着兄长,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兄长的嘴唇……有些肿。


    不光如此。


    兄长近日来,明显格外注意打扮自己,那一袭雪白的氅衣外,偏偏又要缀上诸如环佩之类的玉饰,让人遥遥一观,愈显其风雅无比。


    她不敢再与二哥多说话。


    更不敢再与母亲、与长兄,甚至与明谣多说话。


    心口犹如有一块大石,叫应会灵整日惴惴不安。那石头却又紧紧地将她唇舌也堵住,叫她不知该如何说出那些话。


    她知晓,这件事会暴露,这件事终会暴露。


    届时,应府、明府……乃至整个盛京,都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她头一回希望,杜鹃是一只哑了的鹦鹉。


    应会灵一直胆战心惊着,直到家宴这一天。


    于前一夜,她整宿未眠。


    翌日,看着明家人欢喜地迈过府邸门槛,看着阿谣兴致勃勃地招手,朝她唤阿灵。


    最令应会灵惊恐的,于明家的宾客之中,她看见了那个生得分外美艳的明家二姑娘。


    对方依旧站在自家阿姐身后,低垂着眼,一副无辜可怜之状。


    待入了席,明二姑娘依旧乖顺坐于长姐身侧。


    而她的二哥,便就是这场宴席的另一个焦点,他正坐于明谣正对面的位置上。便就在适才,待明靥随着长姐步入筵席之时,应琢下意识抬眸,温柔的眸光朝二人徐徐落了过来。


    应会灵确信,二哥看的是明靥。


    ——他未婚妻的亲妹妹。


    宴席之上,各人各怀心思,暗潮汹涌。


    因是要顾及姑娘家的颜面,明家二位小姐皆佩戴着面帘,于席间不发一言。许是觉得席间气氛过于沉闷,应赫提议各人吟诗助兴。席间便如此玩起了飞花令,若是接不上者,便罚清酒一杯。


    众人玩得兴致勃勃,待轮到明谣时,她却尴尬起身,几分局促道:“翡翡才疏学浅,对、对不上来。”


    有人面色顿住。


    那一抹温婉的亮色亦僵硬得蹲在原地,无所适从。


    按着规矩,应当有人上前,为明谣斟满满一杯清酒。


    眼下侍人也傻了眼,呆愣了一会儿,刚为明大姑娘将酒杯斟满,却闻清朗的一声:“二郎,怎叫人家一个姑娘家饮酒。”


    是应赫。


    应家大公子转过头,望向自己那个纹丝不动的二弟。


    听了他的话,应琢终于抬起眸,浓长的睫羽动了动,下一刻,他站起身。


    一尾带着兰香的清雅的风,拂至少女面前。


    与他的步子一道的,还有腰际佩玉相撞的叮当声响。


    那一只素手,接过明谣桌上的清酒。


    那满堂的摇光落在身前男子身上,徐徐的光影,愈衬得他面容极白皙干净。


    应会灵亦微微倾身。


    小姑娘呼吸滞住,须臾又莫名开始发促。


    她紧张地望着对面三人。


    ——满面羞红的阿谣,握着酒杯的兄长,还有不动声色的明家二姑娘。


    她记得,阿兄有胃疾,不大能饮酒。


    若是强饮,也不得饮下太多。


    应会灵提心吊胆看着。


    兄长手指攥握住杯身,仰首。


    日光落在男子喉结处的黑痣上。


    那黑痣轻微动了动,须臾,一杯见底。


    一饮作罢,兄长长身玉立,神色未动,只朝席间明谣作了一礼。


    明谣面色愈羞红,声音细若蚊鸣:“多、多谢应二公子……替翡翡解围……”


    明靥轻轻掀起眼皮,轻扫了她的二哥一眼。


    这一眼,云淡风轻,并未有多余的情绪。


    甚至于,这是一个连任何情绪都不带有的眼神。


    应会灵后背莫名一阵发寒——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破1k啦,明天或者后天闲下来,给大家加更


    第38章 037 私下里的惩罚


    应琢重新坐回席上。


    经由这么一出, 所有人也没了再玩飞花令的兴致,应赫拍了拍手,便有乐师抱琴而入。


    乐师素手抚琴, 登即便有弦声阵阵,泠泠而来。


    只是虽有这乐声绕梁,却掩不住那些许私语之声。席间依稀有轻微的议论声, 透过这琴音的间隙。


    “我记得明大姑娘才学出众,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飞花令,都未曾接上?”


    “兴许……是紧张罢。”


    “不过二公子待明大姑娘是真好,我记得二公子是不能饮酒的, 先前好似还饮出什么毛病来。”


    “是么, 我怎么瞧着他们二人并不熟络……”


    那私语声悄悄, 并未传入各人耳朵里,众人只听着音乐之声袅袅,推杯换盏之间,已然光影重重。


    有仆从端着温汤上前, 侍奉着应琢。


    男人虽然神色看上去无恙, 也不知是光影或是错觉,应会灵看见,自己兄长的唇色微微有些发白。


    饮下一碗温汤,应琢不动声色地抬起手, 示意侍人退下。


    不过少时,他正襟危坐,神色恢复如初。


    明靥挑了挑眉, 在心底里暗骂道:


    真是娇气。


    然,于宴席之上,她须得扮演好乖顺可欺的“明家二小姐”。


    明靥敛目垂容, 执起玉箸。


    因是这场宴席的主角,本是应琢与明谣,于是席间不乏有恭维之人,津津乐道于这一场敲定的婚事。二人的婚事定在了年关,如今整个应府上下的喜气早已见端倪。她坐在长姐身后,安静地听着,唇角边时不时弯起一尾浅浅的弧度。


    应会灵偷偷打量着她。


    看她的容貌美艳,神色却清冷疏离。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仿若与周遭的一切都抽离。


    应会灵心中觉得奇怪。


    那明二小姐明明也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而她却自对方的眉目之中窥到几分老成之色。对方一袭水青色裙裳,唇边明明隐隐挂着笑,却令应会灵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小心打量了二哥一眼。


    宴席上,二哥与明二姑娘的视线,并未有片刻交织。


    兴许是先入为主,单单是二人如此坐着,应会灵便感到他们有些暧昧了。


    她不明白,兄长一贯清正,从不屑于行任何上不得台面之事,而今怎么又会这般……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杜鹃突然发了疯,不知自那里学来了两句混账话,开始冤枉起她的二哥。


    如此思量着,那琴音调转,乐师又另弹一曲。悠扬的琴声萦绕至耳边,又轻轻缭绕上各人的心弦。


    应会灵看见,那位明二姑娘自席间站起身,称身子不大舒服,去宴席外透透气。


    大哥和善,自然应允。


    这场宴席的主角本不是她,离开了一个不起眼的二小姐,自然也是无人在意。


    而明靥离开时,并未留下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应会灵抚了抚胸口,稍安下心来。


    可又不少时,她的好二哥在她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也缓缓站了起来……


    摇光顿时落满了他的薄氅。


    男子长身玉立,朝着长兄一揖,道自己不胜酒力,去宴席之外吹风醒酒。


    闻言,应赫并未多想其他。主座上的男子关怀地过问了几句他的身子,而后便招招手。


    应琢缓步离开。


    窦丞正抱着一把剑守在门口,看见自家主子走出来,窦丞神色并不意外。


    他指了指方向,道:“主子,她朝那儿走了。”


    ——即是在假山那边。


    应琢轻微颔首。


    便就在他即将离去之际,窦丞唤住他:“主子。”


    光影摇动着,黑衣之人面上带着几分忧虑,片刻,还是犹豫道:“今日……明家的人都在……”


    大公子、三小姐也在。


    主子这般做,未免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他的未婚之妻,仍坐在宴席之上,正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他。


    应琢脚步顿了顿,然,那步子也仅是顿了一瞬。


    他睫羽微动着,声音平淡清和:“无妨,我前去瞧一瞧她,很快便回来。”


    此话落在窦丞耳中,那分明就是——


    无妨,我前去哄一哄她,看看她怎么了。如果她还算好哄,那我很快便回来。倘若我哄不好,那我便一直哄、一直哄、一直哄!


    哄到宴席结束,哄到所有人来寻我,哄到明谣发现我们两个人的奸.情!


    哈哈,反正我也不想瞒了。


    窦丞:……


    明靥听见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微,可对方腰际环佩声响却暴露了他的行踪,少女并未转过头,而是闷着头径直向着前方走。她脚踩着青石子路,忽然一转身,躲到那嶙峋的假山之后。


    以假山作掩体,恰恰遮挡了外间的日光,与身后之人一直未曾移开的视线。


    明靥听着那脚步声逼近,逼近。


    愈发近……


    掩体的另一边,响起极轻一声试探:“璎……”


    一句“璎璎”尚未来得及脱口,手腕上猝不及防落下一道力,明靥将他忽然拽入假山之中。


    眼前昏光掠过,入目的紧接着便是那张芙蓉面。


    “应二公子,”明靥与之保持着一段距离,她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般看着他,“您不在宴席之上,倒怎么也跟着到这里来了?”


    即使她面色清平如许,应琢也能自她的神色与语气之中窥看出来。


    他的璎璎,是生气了。


    于是他垂下眼,语气温顺无害:“想来寻你,想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哄你。”


    极轻的咬字,自他漂亮的薄唇间咬出。明靥眼皮又掀了掀,正迎上那一道平静又旖旎目光。假山的掩体,将外间的日光悉数遮挡住,于这样一篇阴影之下,他整个人并未因此而显得阴鸷,反倒愈发温柔可欺。


    是温柔可欺。


    明靥回想起,适才宴席之上。


    男人手指修长白皙,端过那一整杯斟满的清酒,替她的长姐领了罚。


    他仰头,于众人面前,喝得一滴都不剩。


    有人说,应二公子果然护妻,这明姑娘还未过门呢,便就这般跟个宝贝似的护着了。


    亦有人说,应二公子怎能喝了这满满一杯酒,他有胃疾,不便饮酒,即便是宫宴之上,也是以水代酒。


    明靥看见,兴许是饮了酒,那酒力上涌,男人原本白净的面上还染了些许绯色。


    他的脸颊,他的肌肤。


    明靥后背微靠着嶙峋凸起的山石,冷眼看着应琢面上,忍不住抬手,“啪”地甩了他一巴掌。


    应琢未曾设防,脸颊被她扇得骗过去,鬓发也被扇得散开。


    片刻,他正了脸,发须些许凌乱在颊侧,一双凤眸深深凝望向她。


    那一张本就俊美如谪仙的脸上,挂着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居然衬得他,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明靥眸光动了动,眼神依旧泛冷。


    应琢被她这般无端扇了,他竟也不恼,男人反倒愈凑上前,旋即便送来那一道熟悉的香气。


    他声息微轻,嗓音里发了哑,低低感慨:


    “璎璎,给我有些……扇晕了。”


    她这一巴掌不算很重,但也绝对不轻。


    应琢微微一阵目眩,紧接着,脸颊处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好少时,他才缓过劲来。


    少女一身清清肃肃地立于此处,虽是光影昏昏,她的眸光却分外清亮。


    那一双杏花眸,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他身上。


    须臾,她弧了弧唇,那笑容甜津津的,唇角边梨涡若隐若现。


    “今日打扮得这么风骚,是要给谁人看啊。”


    那轻扬的语调,叫人听不出究竟是哪种情绪。


    忽然一尾香风拂过,明靥眼前光影又沉了沉,身前之人湿漉漉的目光,与那身形一道压下来。


    兰香拂面,登即便萦绕上鼻尖,充斥入她的喉舌。


    应琢那一双凤眸垂下,一双眼紧紧瞧着她,翕动的、漂亮的薄唇,轻声咬出三个字:


    “给你看。”


    声音落在明靥耳畔。


    她身形莫名一阵酥麻。


    他的呼吸轻拂着,带着些许温烫,少女闻声抬眸,撞入那一道满是旖旎的视线之中。


    明靥登时怔了怔。


    他竟是在讨好。


    应琢身形微微沉下,恰恰将她逼至于山壁之旁。对方向前倾着身形,虽叫明靥身后尽是嶙峋的山石,却并不让她觉得被压迫与无所适从。与之相反的,男人的身形迎上来,反倒叫明靥感到几分刻意迎合的魅惑。她瞧着那一张俊美的、却又带着绯色的脸,呼吸稍稍加重。


    他今日确实打扮得很漂亮。


    漂亮的氅衣,漂亮的发带,漂亮的玉佩。


    漂亮的人。


    明靥勾住他的衣领。


    “真是只给我看的么?”


    “只给你看。”


    “怎么证明。”


    应琢认真想了想,似是有些苦恼:“璎璎想如何证明?”


    他轻声问,语气里并没有被她冒犯后的愠怒。


    明靥也歪头思量了一会儿。


    忽然,她眸光亮了亮,取出一方小帕。


    方帕之内,放着一根干净的银针。


    对方微微蹙眉:“璎璎,你随身携带这个做什么?”


    “先前不是说要为你穿耳,今日恰巧来应府,我心想着兴许能碰上姐夫,便随身携带上了。”


    她勾了勾手,将应琢衣领拉下,对方的身形也极听话地凑上来。


    “可是璎璎——”


    “嘘。”


    她将手指竖着,放置于唇上,示意他噤声。


    一片昏昏之色里,少女眯起眸,亮了亮手中银针,盈盈笑道。


    “姐夫,过来。”


    光影错落,她笑靥如花,又似是一种令人贪恋的毒。


    应琢垂眸思量了少时,还是乖乖地、贴上身去。


    他知道——


    自己适才在宴席上的举动,是惹得她生气了。


    于大庭广众之下惹得她生气,那私下里,便是要受她的惩罚。


    第39章 038(一更) “璎璎,真的很疼。”


    银针闪着微芒。


    先前她已将穿耳的银针悉数处理好, 又包入干净整洁的素帕中。明靥本想待二人坐下来相处时,先用手将应琢的耳垂捏麻,或是若当天下了大雪, 她去雪地里捧上一捧干净的雪,将应琢的耳垂冻麻之后,再用银针穿耳。


    以此来减轻穿耳的痛意。


    但如今, 她看着身前的应琢。


    看他整张脸隐没于阴影里, 唯有那一双眼,带着些许朦胧的雾气,夹杂着温柔清亮的水光。


    望向她。


    她勾了勾手, 对方便乖顺地迎上来。


    他倾身上前, 气息乖巧地拂至明靥面上, 那又薄又烫的气息,落于少女纤白的颈。明靥瞧着他的耳垂,那一点精致的、而今又泛了红的耳垂,正被些许碎发遮掩着, 叫她探出手指。


    少女手指微凉, 似玉一般,蹭过男子的肌肤。


    他的皮肤白皙,明靥不知道,对方的身上会不会也像自己一般, 无论怎么造次,都不会留下太深太久的疤痕。


    应琢闭上眼,一双浓睫如小扇一般垂耷下来, 似乎在等待着她的惩罚。


    他很安静。


    在明靥将针尖对在他耳垂之上时,他依旧很安静。


    那浓密蜷长的眼睫,隐没于阴影之处, 叫明靥根本看不清,他睫羽是否在颤抖。她只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很平稳,平稳到了一种令人惊异的程度。她看着他那张宛若谪仙的脸,忽然起了摧毁之心,便执着银针对准他的耳垂,狠狠扎进去!


    登即便有鲜血,自针缝间渗出来。


    些许沿着针身,流入明靥的指缝。


    她并没有给人穿耳的经验。


    这一针,她扎得很不好。


    却又很用力。


    身前男子眉心微动,轻蹙的痕迹转瞬又被抚平。


    明靥手上动作仍未停。


    她微微抬首,借着假山外传来的光亮,打量着应琢耳垂上的洞孔。这一次她先打的是应琢左边的耳垂,明靥用帕子稍稍拭了拭对方耳垂上的血渍,盯着那耳洞须臾,才忽然发觉。


    她虽打得足够用力,但却不够深。


    只将他的耳朵打烂,却并未将其打穿。


    不够,还不够。


    明靥又用那干净的帕子,拭了拭银针。


    再要出手时,身前之人轻轻抬睫。


    醺醺的醉意后知后觉上涌,应琢的眸光之中,愈带了几分旖旎。


    说也奇怪,明靥先前,分明很讨厌醉汉。


    应琢酒量不好,只一杯,明显便就醉了。他眼神醺醺,却并未让人觉得酒后疯癫,男人很好地克制着,身上也尽然没有多少酒气,并未叫人觉得反感。


    明靥凑近嗅了嗅,只从那些兰花香里面,嗅到清酒极微薄的气息。


    还有那一双眼,眼神带着几分湿漉,于阴影之中,纹丝不动地凝望着她。


    他无声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某种疼痛的委屈。


    明靥心潮动了动。


    她愈发觉得身前之人狐媚,觉得那一双漂亮又无辜的眸,使人起了愈重的侵.犯之心。是啊,像他这般模样的圣人,竟应当同自己一起烂掉。


    她再度伸出手。


    这一回,明靥未再克制着自己的力气,她回想起宴席上的那一杯酒,想起众人的应和之声,想起应琢温润有礼的举动,还有长姐唇角边娇俏害羞的笑。


    她已分不清,此时自己心中的,究竟是恨,还是愤。


    或是单纯地,对他进行一项惩罚。


    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不能反抗,不是么?


    明靥循着先前的耳洞,再度穿去——


    耳旁传来极轻微一声“嘶”,而后便是薄薄的热气。


    应琢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力道忽然收了收。


    下一刻,他一双眼瞧着她:“璎璎,我疼。”


    他……


    竟在撒娇!


    应琢垂下浓密蜷长的睫,用商量的语气:“璎璎,轻一些好不好?”


    微风送来些许光影,假山外树枝窸窣着,男人眼睫之下也落了几片斑驳的影翳。这昏昏的天光伴着黢黢的影,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


    他的面色愈白,便也衬得那血迹愈发殷红,愈发妖冶。


    明靥声音微冷:“不好。”


    她从来都不会心疼男人。


    对方眉心间的蹙意,并未叫明靥动作放缓,终于,银针将他的耳垂钻出一个小小的孔洞,应琢扶住她的胳膊,呼吸微微发促。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


    适才穿耳时,明靥仿若能感觉到,对方很想要收回胳膊,将她揽入怀里。


    听见这清冷一句,应琢低低“噢”了声。他仍是好脾气地忍耐着,眼神里全无半分愠意。


    有时明靥便想,他先前的那一句——“明靥,我也是有脾气的”究竟是何意?


    她印象里,应琢的脾气一向很好,她几乎从未见对方动怒。


    究竟要她做什么,才能够惹得对方生气?


    应琢的脾气很好,可她的脾气却并不好。


    一个惩罚的念头,忽然自她的心底里生起。


    明靥瞧着那针尖上的血。


    “舔干净。”


    “像你为她挡酒那般,舔得一滴都不剩。”


    听见这句话,应琢也明显一愣。


    他似是未想到,明靥会让他这般。


    然,身前少女眼神清亮而倔强,那认真的神色,分明警告着他——她并未在开玩笑。


    她要他针尖舔血,要他低下头,将针尖上的痕迹,一点一点、舔舐得干干净净。


    要比明谣的酒杯,还要干净。


    应琢的气息滞了滞。


    转瞬,那本就带着绯色的一张脸,愈添了几分羞臊之意。


    男人低垂着眼,心中挣扎少时。


    终于,他乖顺地低下头去。


    舌尖轻抵上染血的针尖,他忍不住闭上眼,羞愤欲死。


    明靥右手拇指与食指并着,轻捻着那一根银针,手指抵在针尾之处,感觉到对方气息落下来。那是一道愈加灼烫的气息,便如此拂在少女纤瘦的指间,须臾,她竟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颤抖。


    明靥饶有兴致,落下视线。


    看着他的舌尖,点在锐利的银针之上,看着男人紧阖着眸,耳根已比银针上的血还要红。


    他的动作凝滞住,舌尖轻蹭过银针,动作极为微小,几不可察。


    清风拂过他的鬓发,便是连秋末的风,此刻竟也发烫。


    “姐夫,”她在应琢耳边呵气,“要舔干净。”


    少女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满意。


    如上.位者,在欣赏独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一缕碎发垂下鬓角,应琢的睫羽动了动,眸光翕动之间,他忽然感受脖颈之处沉下一道力。


    下一瞬,明靥已掐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微怔过后,应琢张了张嘴唇,想要如往日一般迎接这个吻。


    明靥微微蹙眉,轻声命令:“不许伸舌头。”


    她不想碰到他的血。


    那是一个近乎于野蛮的吻,她如小兽一般,些许锋利的牙齿啮咬上应琢的双唇。兴许是她咬得有些痛了,明靥听见对方喉咙间传来的一声轻哼,那闷哼声极低微,随之而来的还有加促的呼吸声。


    ——与适才她为应琢穿耳时一般。


    明靥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在疼,还是在爽。


    即在此难舍难分之际,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少女熟悉的轻唤:“阿谣姐姐——”


    明靥眸光闪了闪,方松开他,身形骤然又被他紧紧搂住。


    她来不及开口,应琢已将她压在石壁之上,寻了一处假石作为掩体遮挡。


    他的手掌,紧紧护着她的后脑勺,下一刻,又将她紧护在胸前。


    一片沉寂的暗影里,不知何人的心跳声显得尤为明显。


    “阿谣姐姐,”跟在明谣身侧的,正是他的小妹应会灵,少女声音空灵悦耳,听上去亦是天真烂漫,“你说杜鹃呀……它前几天生了一场病,如今蔫儿兮兮的。阿谣姐姐,我们改日再寻它玩儿罢。诶!对,我们莫再说它了——”


    “什么?你说二哥哥呀,我也不知他去哪儿了。兴许……是在何处透气儿罢,他酒量一向不好的……”


    那两道脚步声愈近,愈近……


    应琢垂下眼睫,将她抱得愈发紧,愈发紧。


    他在紧张。


    是了,此时此刻,此般情形——自己的未婚妻与亲妹妹在假山之外,便就隔着这一面嶙峋的山壁,而他怀中紧抱着的,是他的学子,是他的妻妹。


    是他私会之人。


    换作任何一人,都会如此紧张的。


    明靥蜷缩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的左胸,轻嗅着自他身上传来的兰香,还有那一道极淡极微薄的酒气。


    听着他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怦怦。


    便就在假山另一面,那二人与这一边擦肩而过之时——


    忽然,眼前银光一闪而过,明靥执着银针,狠狠扎进他的另一只耳朵。


    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应琢咬着牙关,轻“嘶”了一声。


    须臾,他的视线也落下来。


    疼痛感破除了他眼中的酒气,血珠子向下涟涟渗出。


    流过他的耳垂,如玉珠般底下,染上他雪白的衣。


    “什么?你要去怀玉小筑寻他?阿谣,咱们还是不要了,若是叫二哥知晓,他定然会生气的……”


    假山之外,应会灵与明谣并未发现他们的“奸情”。


    随着声音愈小,那二人终于走远了。


    “璎璎。”


    她本以为,应琢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再说出诸如“你疯了”“不怕被人发现么”之类的话。谁曾想,男人眸光轻垂下,他声音平和,并未带着愠色。


    冷风将树枝又吹得窸窣,假山外枝影摇曳着,有碎光洒落下枝头,落入他漆黑又漂亮的眸底。


    “璎璎。”


    应琢捉住她的手,任由右耳耳垂之处,已被她造弄的一片血肉模糊。


    他声息微软,无奈喟叹道:


    “真的很疼。”——


    作者有话说:凌晨过后,大半夜还有二更,是今天的第二更,不算明天的更新哦!明天还有更新。


    第40章 039(二更) “璎璎这般对我,不算……


    疼么?


    明靥抬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


    身前之人隐忍着, 唯有蜷长的鸦睫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凑近了些,瞧着应琢面上的神色,忽然吹出一口气。


    清甜的气息扑至面颊上, 应琢下意识眨眼。


    抬眸时,又见她盈盈笑道:“我听闻,我们应二公子曾经可是上过战场的, 见识过多少刀枪, 怎么连这一点小伤都喊疼啊。”


    诚也,他曾率兵收复南疆失地,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的红人儿, 风头无两。


    应琢只低垂着眼睫, 轻声道:“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明靥忽然来了兴致。


    她发觉, 逗弄应琢,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从前她以为这翩翩公子应知玉,冷情冷性,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尤甚是他这般家世好、身份尊贵, 又事业有成之人, 脾气一般都不大好的。


    应琢是个例外。


    他的脾气好到,竟让人觉得若是能惹他生气,那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她像一只小猫儿般缓缓眯眸:“那你说,是战场上的那些刀剑疼, 还是我手里的针疼。”


    “璎璎,”他认真回答,“他们都伤不到我。”


    明靥惊讶:“你在战场上, 从未受过伤?”


    应琢如实:“很少。”


    “疼么?”


    他想了想,又认真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没有印象了。


    明靥丢给他一方素帕,任由他将血渍拭净。而后她凑上前, 借着自山石缝隙处透来的、微弱的日光,打量着他这一双耳洞。


    不错。


    她很满意。


    她终于永远地在应琢身上,留下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印记。


    如此想着,适才宴席上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瞧着身前之人那双被折腾得通红的耳垂,忍不住感叹道:


    “应琢,你太娇气了。”


    “我要天天揍你才好。”


    他一愣,而后闷闷轻笑了声:“好啊。”


    “我不光要天天揍你,我还要每一日,都在你的耳朵上打一个洞。”


    “在耳垂,在耳骨,在耳廓。若是有朝一日在耳朵上打不下了,那我便要在你的唇上打,脸上打,身上打。”


    她凶巴巴地看着应琢,示威道:“我倒要看看,你日后还敢不敢惹我不快。”


    闻言,男人下意识摸了摸耳垂,片刻他道:“那日后,我若是惹璎璎不开心了,便让璎璎在我身上穿个洞,好不好?”


    明靥从未想到他会这般开口,微怔过后,她反问:“那,倘若是我惹你不开心了呢?”


    她才不要也被应琢穿洞。


    若是自己经常惹了应琢生气,长此以往,她不得被对方打成筛子?


    不行不行。


    明靥本思量着,再想一个较轻些的“惩罚措施”,她却未曾想,即在下一刻,身前之人轻声开口:


    “那你便来哄我。”


    ——那,倘若是我惹你不开心了呢?


    ——那你便来哄我。


    清风撩带起他的额发,男子清澈的瞳眸间,撒下细碎的、温柔的影。


    明靥怔了怔。


    就……这么简单?


    就哄一哄、只是哄一哄便好?


    她先前刺得很凶,尤其是右耳,有些许血迹自耳垂滴落,氤氲在他右边的衣衫肩头。他本就穿了一身素衣,如此雪白干净的颜色,衬得那肩头的血渍愈发明显了。明靥瞧着身前那张被风雾缭绕的俊脸,一时间,竟忍不住问道:


    “那我这般糟践你,你不生气么?”


    糟践。


    即便是在昏影里,明靥也看见。


    应琢的眸光好似闪了一闪。


    “不生气。”


    他的声音珠落有秩,与清风一道而来。


    “璎璎这般对我,不算糟践。”


    清透的光被嶙峋的山石筛过,斑驳的光影坠在他染了血的肩头。


    他一字一字,认真道:“是我心甘情愿。”


    是他心甘情愿,被她如此野蛮地以针穿耳,是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些因惩罚而带来的痛苦。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明靥忍不住:“应知玉,你真的很贱啊。”


    他愣了愣,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适,那个锐利的字眼于应琢耳边迸开,一股羞辱感随着酒意渐渐上涌,登时便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应琢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什么。终了,他还是将满腹话语压下去,只轻声道了四个字:“也不是的。”


    他的睫羽轻轻垂耷下来,像一对耷拉着的小扇。


    他想说,他不贱。


    他知道疼。


    他只是喜欢她。


    此地终不能久留。


    如今宴席尚未结束,前来赴宴的宾客也未曾告退,他们二人随时都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更何况,他如今需要先回一趟怀玉小筑,换一身干净的氅衣。


    明靥由着他去了。


    临离开假山之前,他将发带扯了扯,任由满头乌发如此披散下来,遮挡住他的衣肩,也遮挡住他那一对耳洞。


    即便小小的耳洞,并未挂有任何耳饰,也并不惹人注目。


    但应琢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他不急不缓,压制着酒劲儿,朝着怀玉小筑的方向走。


    他平日里喜清净,怀玉小筑内的侍人并不多,这一路也未见着什么人。


    待换好衣衫后,他自菱镜重新窥看了一眼自己的面色,还有那一对小小的耳洞。又饮了一碗醒酒汤,待神色清平如许之后,他这才重新走出门。


    甫一穿过那道与前院相接的垂花拱门,身后忽然响起清落落一声:


    “二哥哥。”


    是小妹。


    应琢平稳转身,视线平静落在她身上。


    少女怀抱着那只名叫杜鹃的鹦鹉,站在他身后。


    不知为何,她右手紧攥着杜鹃的鸟喙,鲜红的鸟喙,便被她如此紧捏住,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应琢视线扫过那只可爱的鸟儿。


    “怎么了?”


    “二哥哥。”


    应会灵欲言又止。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道:“阿谣姐姐在寻你。”


    明谣。


    应琢自杜鹃身上收回视线,他神色清平,声音亦是淡漠:“我不胜酒力,现在恐不便见她。”


    一提到阿谣姐姐,二哥的声音里,明显添了几分疏离。


    应会灵垂下眸,轻轻“噢”了一声。


    须臾,她将杜鹃的鸟喙攥得愈紧了,出声问道:“二哥哥,你适才离席后,去了何处?我与阿谣寻了许久,都未曾见你。”


    这句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试探。


    她的兄长从不说谎话,也教导她不要说谎话。


    应会灵很相信他。


    应琢短暂沉吟,道:“适才酒意上涌,恐于众人之前乱了分寸,便独自回到怀玉小筑,喝了些解酒汤。”


    “那二哥,你如今还好吧?头可还晕,还有胃呢,你的胃可否疼起来了?”


    “放心,我无恙。”


    应会灵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看着日影微斜,轻抚过廊庑,落在兄长雪袍之上。不知为何,二哥如今乌发披散着,那一袭雪白的薄氅,愈衬得他清冷似谪仙。


    即就在二哥带她,欲重新折返回宴席之上时,小姑娘忽然开口:“兄长,你不喜欢阿谣姐姐,对吗?”


    应琢步子一顿。


    他的身形微微凝滞住,须臾,男子漆黑平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应会灵抿了抿唇,继续,确认般地重复道:


    “二哥哥,你根本不喜欢明家大小姐,对吗?”


    风吹起他鬓角边的额发。


    应琢沉默少时,看着身前小妹。小姑娘正站在他身前,清澈的眼底里,带着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之色。


    他也抿了抿唇,片刻,薄唇微动。


    即在应琢欲开口之时,忽然间,二人都看见了阔步而来的长兄。


    一瞧见大哥,应会灵赶忙将杜鹃又往怀里藏了藏,一正色。


    小姑娘在用眼神示意应琢,待长兄离开后再说。


    应赫也看见了二人。


    瞧见两位弟弟妹妹,他面上立马多了几分慈爱,尤甚是看见应琢时,应赫眼底里满是关怀。


    大哥走上前来,关怀问他,身子怎么样了。


    头可还晕,胃疾可还犯?


    说着说着,他便提起了明谣。


    他知晓,自己这个弟弟患有胃疾,平日虽是滴酒不沾,可适才宴席之上、众宾客之间,他不能叫明姑娘一人下不来台面。明家与应家有姻亲,若是真叫明姑娘饮下那杯酒,旁人只会道应家失了君子之风。


    更何况,她是二弟的未婚妻,是他未来的弟媳,身为明姑娘未来的夫家,他自是不会让明谣单独饮下此酒。


    那一杯酒,最适合由二郎饮下,也只能由二郎饮下。


    应赫兀自说着,道自己这个二弟皮糙肉厚,替姑娘家挡酒自是应当,望二弟不要怪他。


    应琢也知晓兄长的考量,自然不会怪他。


    见他此般,兄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缓声道:“二郎,你离席太久,我听闻明姑娘一直在等你,如今你且快快前去陪一陪明姑娘,莫叫人家一个姑娘家干着急了。”


    “兄长。”


    便就在兄长欲转身之际,一直沉默不言的应琢,忽然开口。


    “知玉有一事,想要请教兄长。”


    应赫回过首:“何事?”


    应琢顿了顿。


    他双手高抬起,向着长兄恭敬一揖。见状,一旁的应会灵,一颗心猛地吊起来。


    她道:“二哥哥……”


    却见二哥敛目垂容,以最谦卑的语气,说出那句最为大逆不道的话语:


    “兄长,知玉想要请教,我与明大姑娘的婚事,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应赫身形震住。


    长兄的眉头紧锁起,一双眼满带着震惊与困惑,不解地望向身前那个向来端庄孝顺的二哥。


    好半晌,应赫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知玉刚刚说了什么话。


    他说什么?


    ……婚事可否还有转圜?


    炽艳的秋阳之下,兄长定定看着他:


    “二郎,你想要干什么?”


    “兄长,我想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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