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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040 “应知玉,你疯了!”


    “轰隆”一声, 犹有晴天霹雳。


    应赫顿时愣在原地。


    须臾,他眉头蹙意愈深,男人一身紫金色的衫袍, 整个身形僵在此处,不可置信地望向应琢。


    望向他这个这个自小到大,向来都孝顺本分的二弟。


    无论是明府之内的人, 或是府邸外的人, 他们见了二郎,无一都会说。


    说他清正风雅,温和端庄。


    说他是所有人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君子, 说他是一个孝顺的公子。


    是了, 他太好了, 好得像是一个假人。


    过往二十年,应赫从未见过他动脾气。


    更是从未见过,他反抗家族、反抗母亲的安排。


    应赫不可置信,适才那几个字, 来自自己这个二弟的口中。


    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兄长身形立定, 凉风中仍带着醺醺之意,下一瞬,他满带着震惊的话语落下来。


    “二郎,你……说什么?”


    迎着兄长些许锐利的目色, 应琢也重复:“兄长,我说,可否退掉与明谣姑娘的婚事。”


    简直胡闹!


    “二郎, 你疯了?!”


    兄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话一脱口,他立马又紧张地观望了一下四周, 忍不住走上前。


    他在自己这个聪慧听话的弟弟耳边,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晓。”


    兄长第一次因他而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上一辈定下的婚事,如今整个盛京传得沸沸扬扬,怎叫你说退就退了?二郎,你可否与兄长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或是你酒喝多了,将脑子也灌得糊涂了。”


    兄长以为他尚未醒酒,还在耍酒疯。


    应琢正色:“兄长,我并未醉酒,也没有在开玩笑。”


    “这婚事早已一锤定音,况且你先前也亲口承认,你对那明家大小姐有意,如今怎么突然又要退亲了?二郎,你好好与哥哥说,我知晓你并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徒,究竟发生了何事?”


    竟叫他如此决绝,直言要退了这一门亲事?


    应琢斟酌道:“先前我与明家大小姐……是有一些误会。”


    “误会?”兄长眉心蹙意更重了,“单单是一句误会,你便要退亲?二郎,你可有想过,若是这门亲事就此退了,日后我们应家、还有那明家,将会被多少人看笑话?”


    应家,名门望族。


    应家儿郎,素有君子之风。


    尤其是应家二郎。


    他是皎月,是清风,是朗朗的美玉,是山巅上纯白无暇的雪。


    他的二弟,定是被人下降头了!!


    “二郎,你且先回至席上,至于退婚一事,待酒醒之后,你我再行商议。”


    不自觉间,庭院内的风又料峭些许,寒意涔涔,蹒跚上男子雪白的衣袍。


    秋寒亦落在他漂亮的眉睫处,应琢看着身前兄长,忽然道:


    “兄长,这一门亲事,原是定的我与明家大小姐,对么?”


    “是啊。”


    应琢定定看着他:“可当时的明家大小姐,是明靥。”


    应赫一愣,转过身:“你要说什么?”


    他这才恍然发觉,不知自何时开始,二弟一贯清润的眼底里,竟覆上一层不易觉察的寒色。


    “兄长,这些年我在外征战,不大知晓京城之内发生了何事,但您知晓,母亲知晓,甚至所有人都知晓……明家的嫡长女,本该是明靥。她的亲生母亲林氏,是明家家主的发妻。”


    “直至三年前,林氏衰微,明老爷宠妾灭妻,抬了郑氏为正妻。这本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可几乎所有人都默许了,明萧山这一荒唐的举动。”


    “兄长默许了,母亲默许了,便是连我也默许了。”


    “只因明萧山于官场之上四通八达,七窍玲珑,只因这不过是‘明大人家的家事,旁人不便掺手’。”


    所以他居于事不关己的高处,漠然看着这一场闹剧,他也默认了,母亲之于这场婚事的安排。旁人夸他懂事,夸他孝顺,夸他从不忤逆长辈的决议。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是如此。


    身为晚辈,自当听从长辈的安排。


    那时他以为,所谓的婚事,不过是人生的一场点缀。


    他有自己的事,有更重要的事。


    那时他总以为,自己只需要听从母亲与兄长的安排,迎娶一位门当户对、心地善良的姑娘便好。


    他们或许不必有多恩爱,但他会给她所有的尊重、体面、殊荣。


    她于庭院之内打点内宅,他于沙场、于朝廷之上建功立勋,他会为自己的妻子,努力挣得一个诰命,让她成为盛京之中人人艳羡的贵女。


    那时他总以为,这样够了,这样便够了。


    这样是极好、极好的。


    他会成为陛下的好臣子,会成为母亲的好儿子,会成为兄长的好弟弟,会成为会灵的好哥哥。


    会成为好丈夫、好父亲。


    会努力地、成为一个世人口中的好人。


    然,现在他却有些后悔了。


    ——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垂下眼帘。


    冷风轻吹起他雪白的衣衫,衣袂翻飞之际,男人的声音亦清落而至。


    他瞧着兄长,声色如敲冰戛玉:“知玉承认,今日我说这般多,并非多么义正词严,也并非多么大义凛然。旁人有私心,知玉也有私心。”


    “所以你的私心便是她?”


    “是。”


    他看见兄长眼底生起的失望之色。


    那是一道,曾经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神色。他肩上总是肩负着很多,身为臣子的使命、家族的重担,那些百姓、学子们的呼声,他看着日色一点一点、蹒跚上兄长那一双满带着失望的瞳眸,看着大哥视线落下,定定的、直直地坠在他面上。


    他从未与兄长、与母亲作对过。


    所以兄长想要质问。


    想要审视。


    想要他……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应琢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他微微阖眸,闭上眼,不去看兄长。


    “兄长,知玉也是人。”


    “知玉也想迎娶……自己喜欢的姑娘。”


    “那你可知她在京中的名声吗?”


    ——她在京中的名声并不好,旁人说她顽劣,说她不学无术,说她不及长姐的万分之一。


    ——所有人都说她,并不是一个好女郎。


    “那并不是她。”


    应琢缓声,接道:


    “我只知,那是外界流传的风言风语,我亲眼见过她,见过她的勇敢,见过她的倔强,见过她骨子里的韧性,亦见过她的小脾气。大哥,她是一个很刻苦的姑娘。”


    也是一个很命苦的姑娘。


    说着说着,他声音轻轻,轻柔的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憾色。


    “我只知,这一门亲事,本该定的是我与她。”


    他们本该是天定良缘。


    应赫气急:“应知玉!你疯了!”


    他当真是救无可救了!


    应琢垂眸:“兄长,你责罚我罢。是知玉不孝,这场婚事……恕知玉难从命。”


    言罢,他也不等长兄拒绝,雪袂拂过长风,走得决绝。


    独留长兄怔于此处,以手抚胸,仍喘着气。


    他扫了一眼一侧的应会灵。


    小姑娘怀抱着那只名叫杜鹃的鹦鹉,一只手死死捏着它的鸟喙,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见长兄视线斜来,她立马又将杜鹃的鸟喙捏死。


    应赫气坏了:“你将它嘴巴捏着也没用。”


    “将它耳朵堵住才有用。”


    应会灵:……


    她不知这次暗潮汹涌的宴席,究竟是如何收尾的。


    应会灵只知此次宴席过后,二哥便跪在长兄门前,这一跪便是一整夜。


    大哥更是气得一整夜都未走出房门半步。


    继而又是一整日,二哥滴水未饮、滴米未进,他便是只身跪于此处,什么话也不说,便这般静默地跪着,任由日月轮转,任由霞光与晨色爬满了自己的长袍。


    但应会灵知晓,这是二哥自小到大所做过的,唯一一次最无声的反抗。


    又是一次明月当空。


    应琢长跪于阶下,明月盈盈,清冷的月色坠满了他的衣衫。


    即便是跪了一夜一日,他的身形也未曾有任何松动。


    终于,“吱呀”一声,长兄的房门从内推开。


    待看见长跪于阶下之人,看着他微微发白的面色,应赫的神色终于也有几分松动了。


    他眼神冰冷,走下台阶。


    借着月光,他看见应琢耳上的小洞。


    “她为你穿的?”


    “是我自己要穿的。”


    “知玉,你——”


    兄长咬咬牙,而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谁叫他是自己的弟弟呢。


    “你当真铁了心,要与那明家大小姐退婚?”


    “是。”


    “如何退婚,退婚之后呢?”


    “公然致歉,道此次退婚,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与明家大小姐无关。退婚之后,我会为她再择良婿,不会耽误她的婚事。”


    “然后呢,与明家二小姐成婚?”


    应琢顿了顿,须臾:“嗯。”


    “知玉,其实也有两全的法子。婚约只让你迎娶明家大小姐,又并未束缚着你再纳妾……”


    “我不愿。”


    应赫一愣:“什么?”


    长跪于低的男子抬起头,视线清澈,凝望向自己的兄长。


    “为人妾室,她会过得很辛苦。”


    “兄长也明白这个道理,难道不是么?”


    兄长疼爱大嫂,即便大嫂身子抱恙,无法绵延子嗣,他亦未生半分纳妾的念头。


    说到底,血脉相连,他也是与长兄最像的人。


    应家的儿郎,都是深情种。


    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败下阵来。


    “罢了,拗不过你。二郎,此事我并未母亲说,兄长也先替你瞒着。不过大曜开朝至今,从未有过名门望族之人退婚的先例。倘若你能寻得一处先例,兄长便能为你开得了口。如此,你与明靥姑娘的事,也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宝讨论男主的属性,他不是m!或者与其说他是m,不如说他是一款很温和的包容性恋人。他并不喜欢被带来伤痛,只是因为这些痛感源自于璎璎。


    从第一次在船上,璎璎扇他那一巴掌开始,他便温和地接受了爱人所有的小脾气。而我们的女主璎璎,其实是一个刺猬型小宝宝,因为家里的原因,长此以往,她的人格其实并非很健全。她偏执,敏感,不相信世上有真爱,缺乏安全感,所以想要偏执地占有男主,通过打耳洞的形式证明男主是自己的“所有物”。男女主相爱的过程,其实也是男主用爱去疗愈女主的一个过程。


    如今男主的恋爱脑开发程度50%


    女主恋爱脑开发程度5%


    讲个冷笑话,整本书结束后,男主去医院检查,提问,会查出来什么?(答案不是恋爱脑)


    第42章 041(一更) “兄长,我想退婚。”


    清风送来兄长无奈的话语。


    长跪之人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眸。


    应琢微微仰着脸, 任由月色倾洒而下,柔和地落满了他的面庞与衣衫。他那一双乌黑的眸,此刻亦落了些许讶色——他似是未想过, 兄长竟会这般轻易地松了口。


    他原以为,自己还要在此处再跪上三天三夜。


    应赫立于石阶之下,他一手负于身后, 另一只手横置于胸前。他看着, 自己那个一贯听话懂事的弟弟,此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须臾,他伏低下身, 朝着石阶旁的兄长深深一叩首。


    “知玉, 谢兄长成全。”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圆了。


    乌云消散, 星子漫天,原本乌沉沉的天幕里,陡然多了几分清亮的色彩。


    应琢回到怀玉小筑。


    跪了一日一夜,他膝上早已是淤青一片, 母亲派人前来过问, 他究竟是犯了何错,才被大郎这般责罚。兄长只道他是政事上出了些疏忽,已平息下去了。


    兄长未提关乎退婚之事。


    但年关将近,退婚迫在眉睫。


    应琢开始翻看相关书籍与卷宗。


    一卷又一卷的书, 原先都压在那清心经文之下,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将那一沓沓雪白的素纸誊抄得皆满满当当。应琢手指白净, 将那些誊抄罢的经文一一收拾好,而后又将银釭内灯火添了添。迎着灯色与月色,开始仔细翻看起来。


    应赫的一句话, 叫他一有空,便泡在书房之中。


    窦丞忍不住:“主子,您何苦如此。”


    三小姐都与他说过了,为了退掉这一门婚事,主子废寝忘食,整个人都清瘦了些。


    即便再怎么心悦于明家二小姐,可婚事是婚事,喜欢是喜欢。


    这完全不冲突的。


    这世上有多少婚事皆非你情我愿,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这娶妻之后还可以纳妾,纳妾之后还可以另养外室……


    但窦丞知晓,自家主子并非这种人。


    唉,可真是一根筋。


    ……


    待明靥再次随着窦丞来到怀玉小筑时,一眼便看见书房之内那成堆的书卷。她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面上讶异了一瞬。


    “应琢,你怎取来了这么多的书?”


    这些时日,在应琢满是怨念的眼神之下,她已不再随便唤他“姐夫”。


    二人只有在调.情时,她坐在应琢腿上,用身子轻轻蹭他的胸膛,再于男人宽大的怀抱里,才会温香玉软地唤出一声:


    “姐夫。”


    “姐夫可想抱紧我?”


    “姐夫可想亲亲我?”


    “姐夫……”


    他的吻来得温柔又热烫。


    却在她唇舌咬出那句“姐夫”时,男人的牙齿轻轻咬上她的唇舌。


    “不许说。”


    他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璎璎,不许再这般唤我。”


    为什么不能这般。


    她被应琢也吻得神色迷离,抬起一双湿软的杏眸,面带挑衅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唤他。


    多么刺激。


    每唤出那一声“姐夫”,便是在提醒他,应知玉啊,正人君子啊,你在与自己的妻妹纠缠在了一起。


    纠结吗。


    难受吗。


    兴奋吗。


    她是兴奋的。


    她亦能察觉到,男人身体的兴奋。


    他一面忍耐着,一面又将她的腰掐得愈紧。没一会儿,她的身子便要化作一滩水了。


    二人亲密如此,也仅是如此亲密。


    兴许是这间小小的书房,载满了二人之间旖旎的回忆,明靥甫一踏进屋内,他的耳根便红了一红。


    按着往日的流程,这房门一掩,她便要坐在他身上了。


    今日也是如此。


    少女细指莹白,拨弄着他的发丝,顺着他的下巴至喉结吻下去,又抬起眸来问他:


    “今日屋里怎么摆了这么多书?”


    应琢将她稳当地抱着,一双眼睛亮亮的,流动着温柔的光晕。


    “待过些时日,璎璎便知晓了。”


    她啧了啧嘴,显然不满:“做什么呢,还卖起关子来了。”


    男人今日衣着慵懒,如瀑的乌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绑着,几缕发丝垂在半空之中。


    闻声,他含笑:“且让我先卖个关子,日后你一定会知晓的。”


    嘁,神秘兮兮的。


    她偏过头去,不愿再纠缠这件事了。


    忽然,身下之人动了动,衣料窸窣间,他将一物递上来。


    “这是什么?”


    “你大考的试卷。”


    明靥垂眸,只见其上赫然一道——甲级上等。


    她并不意外。


    这套试卷太简单了。


    应琢将试卷递给她,眉目之间含着欣慰与欣赏之色,她能瞧出来,对方是真的为她而高兴。


    他先前曾说过,在此次大考之中取得甲级上等之人,便会得到一笔有学堂资助的银钱奖赏。这一大笔钱,足以支撑她半年的买药钱。


    应琢被她按着,坐在桌案与窗牖相接的死角之处,垂眸打量着她。


    她抿了抿薄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


    须臾,少女放下试卷,眼底疲色稍懈。


    待走出明府,又拐了几道弯儿,好巧不巧地,她又撞上任子青。


    任家小少爷带着几个仆从招摇过市,见了她,少年一眯眸,笑盈盈地停下步子。


    “明靥!”


    明靥本想避开对方,谁知那人高声唤出她的名字,她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过身。


    “明靥,我还准备去寻你呢!”


    她声音冷淡:“寻我做什么?”


    “喏,给——”


    小少爷快步上前,往她手里塞了一物。


    明靥愣了愣,打开一看,竟是一个装着银票的钱囊。


    “这是……”


    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上赶着给她送钱来了。


    任子青扬唇,青稚的面庞上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没想到吧,小爷我也没想到,你那本《课业秘笈》当真是有用,便是连小爷我也考了个乙级中等。要知晓,如今你这妙笔夫子的名号可是在学堂里传遍了,好多学子都托我感谢你呢。”


    听他这么说,明靥明显也有些意外。


    她扬了扬手里的钱囊,道:“那这些又是……”


    “这些啊,”任子青走近些,他身上环佩珠玉碰撞,登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都是那些学子托我给你的,如若不是你,许多学子大考未及格,是要被夫子劝退的。他们一个个都十分感谢你,说这哪儿是妙笔夫子,这分明就是活菩萨啊!”


    他的语气十分夸张,听得明靥忍不住,“扑哧”一声。


    “哪儿有这么夸张。”


    “真的!”


    任子青也笑眯眯看着她,“他们都说,妙笔夫子很厉害很厉害,是他们的活神仙。”


    少年目光赤.裸.裸的,带着几分灼烫,落在她白皙清艳的面容之上。


    “对了,前些日子你被带去应府,又是怎么一回事?那禁书案……”


    明靥知晓他想问什么,于是便道:“放心好了,此事未牵扯到我身上,也未牵扯到你身上。”


    “那便好。”


    任子青稍稍一思量,“还有前两天你托我打听的,那陈玉堂虽已被放出来了,可藏书阁却已是关门大吉。明靥,你日后打算怎么办,我们的生意还要不要接着做?”


    接着做?


    可大考一年唯有一次,只售卖《课业秘笈》,并非一件长久的法子。


    少女略一沉吟。


    正思量间,忽然,身前之人眸光一闪。


    对方眼神亮了亮,迈着丁零当啷的步子。


    “好漂亮的同心环。”


    正说着,他下意识伸出手。


    “先前从未见你佩戴过……”


    明靥一侧身,叫他扑了个空。


    少年手指蜷了蜷,须臾,一脸不快地缩回手。


    “碰都不让碰,嘁,真小气。”


    他虽是这么说,却并未再纠缠,也未过问那一枚同心玉环之事。明靥将钱囊子妥帖收好,视线也不禁向着那一枚同心环迎望而去。那一块玉环状的、漂亮的美玉,于不甚温暖的日色之下,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开始回想,今日二人在书房之中。


    应琢曾在她耳边,温声:“璎璎,再给我一些时日,让我将这一切都处理妥当,好吗?”


    明靥并不知晓,他口中的“处理妥当”,究竟是何含义。


    便如同她永远都不知晓,此时此刻,身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心中究竟作何想。


    他想——


    再给他些时日。


    等他将兄长、母亲那边安抚,等他将这门亲事退掉,再来同她讲这一切。


    这是他与明谣的事,是应家与明家的事,他不想让无辜的她也牵扯到这一场风波里。


    她该是自由的。


    更何况,倘若此事未处理妥当,他不忍叫她空欢喜一场。


    思及此,男子眸光凛了凛,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他定会成功退掉与明谣的婚事。


    从前,他总喜欢问璎璎,明日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喜欢听她说出那句,嗯,明天见。


    明日见。


    以后他们会天天见的。


    ——在他精心布置的怀玉小筑里。


    如此思量着,男人双眸含笑,眼底有流动着如玉般温润的光。


    他手指轻翻开书卷,另一只手挪开堆积如小山般的书堆。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自桌角边砸了下来。


    他弯身。


    是一本关乎于郡川洪灾的卷宗。


    郡川洪灾愈演愈烈,这些天,皇帝亦为此事焦头烂额。


    他将其拾起,右手方拂了拂卷宗上的轻灰,忽然,门外响起一声:


    “主子。”


    是窦丞。


    “何事?”


    男人声音清清肃肃。


    隔着一扇门,窦丞在另一边道:“圣上急召您入宫一趟,好似是为了……郡川洪灾一事。”


    应琢将书籍摆放好,平淡应声:“嗯,我知晓了。”


    “主子……”


    窦丞在门外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头静默了一瞬,还是道:“此次圣上除了召见您,还召见了一位大人。”


    “何人?”


    窦丞答:“……钦天监的皇甫少程。”


    “……”——


    作者有话说:深夜还有二更


    第43章 042(二更) 圣上钦点日期,次月初……


    钦天监?


    应琢步子顿住。


    平日朝野里, 他与钦天监那帮子人的关系一向不好,如今听见这三个字,他眉头下意识蹙了蹙。然, 不过须臾之间,清风将男子眉宇抚平,他换上一身官服, 推门而出。


    暮光金粉, 透过天际边浅薄的云色,斜斜落下来。


    应琢撩袍,坐上马车。


    如今天色已晚, 不过少时, 便有一轮明月高升, 应琢猜想,圣上这般着急地召他入宫面圣,应当是有什么大事。


    是叫他前去解决洪灾,或是安抚灾民, 或是……


    马蹄声踏踏, 踩得清风泛起一阵冷,夜风满带着寒意拂过车帘,叫人后知后觉——冬天好似已经到了。


    此时此刻,就差一场轰动京城的大雪。


    应琢将郡川洪灾的卷宗紧握在手中, 后背贴着车壁,任由马车轻微颠簸着,身形不动如山。


    踏过白玉阶, 迈过金銮殿的宫门,经由大太监通传过后,应琢缓步越过宫槛, 一眼便看见坐在龙椅之上、那九五至尊的大曜皇帝。


    与立在另一侧,同样一身官袍的皇甫少程。


    明黄色的龙袍与灯色氤氲着,他嗅到那缕唯在宫中才会有的龙涎香。


    应琢恭敬跪拜:“微臣应琢,参见圣上。”


    “爱卿,快平身。”


    皇帝搁置下奏折,抬了抬手,登记便有鎏光闪烁,流动在金玉扳指之上。


    周遭宫人退散。


    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皇帝、皇甫少程,与他三人。皇帝开门见山,谈起郡川之事。


    郡川水患频发,已有数旬不止,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如今郡川已是民怨滔天。


    应琢将事先准备好的奏折、以及关乎郡川水患的卷宗悉数呈上。


    皇帝略微翻看了一眼,面上虽是有满意之色,可那眉头却依旧紧颦着,蹙意久久未散。


    终于,皇帝放下奏折,抬起头。


    他又招了招手,适才立于案边不发一言的皇甫少程,终于弯身走上前。


    “陛下,应大人。”


    他年过百半的身形尚有些佝偻,花白的胡子蓄着,长长地垂在颈前。


    正说着,老者一福身,朝着金銮龙椅上一礼,须臾,对方抚着须,声音悠悠然,便如此传入剩下两个人的耳中。


    “启禀圣上,微臣夜观星象,见奎宿动荡,月掩毕宿,此乃水灾泛滥之兆。微臣反复推演星图,唯有一门‘天地合德’的婚事,才可祛除水属阴邪之气,借此合德之喜、正阳之气压制水邪,使天地乾坤归位,郡川黎明方可得救!”


    应琢抬眸,蹙眉。


    却见龙椅上天子听得认真,神色露出欣慰。


    “那依爱卿所言,什么才算作这一门‘天地合德’的婚事啊?”


    皇甫少程又抚了抚胡须,落在应琢眼里,便是在故弄玄虚。


    窗外暮色落尽,天际那一道金粉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然便就一阵乌压压的黑墨。浓云遮掩住圆月与星子,昏暗的银光落下来,穿过金碧辉煌的窗扇,洒得男子衣衫边一片银光涟涟。


    皇甫少程道:“陛下,微臣已参悟天象,这寻命格属土、可镇患安邦的一双人,已在这京城之中。”


    龙椅之上,皇帝身形微倾,着急道:“是何人,朕立马为他二人赐婚。”


    忽然间,应琢右眼皮跳了跳。


    他看着皇甫少程嘴唇一张一合,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妙之事将要发生。


    “那便是——”


    皇甫少程目光横扫过来。


    “应大人与明家大小姐——两人八字相契,实乃天佑郡川,天佑大曜!”


    对方的话犹如一记惊雷,登即在应琢耳旁炸开。他猛一蹙眉,登即回道:


    “陛下,臣以为,要解决郡川水患,须得以疏浚河道、挖渠导流为要,再堵决口、修堤坝,分流以泄,至于水患之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再遣人前去安置安抚。微臣请命愿前去郡川,镇定郡川水患。”


    皇甫少程:“应大人这般说,是要质疑本官,质疑钦天监,质疑天机不成?!”


    应琢冷冷拂了拂衣袖,声色亦泛寒:“自是不敢,只是臣以为,当下最立竿见影之策,应当是筑堤疏浚、赈济灾民,并非嘉行婚事,听信此等虚无缥缈的星象之说。”


    “应知玉,你!”


    应琢性子温和,莫说是于朝堂之上了,平日里素未与人起过口舌之争。皇甫少程不明白,对方今日怎如此与他针锋相对。


    好似旁人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似的。


    皇甫少程气坏了一把老骨头。


    “陛下明鉴!”


    对方就差“扑通”一声跪在殿前。


    “人力可解一时之危,却不能永安天道,修缮堤坝能平一隅,却不可永调阴阳。自郡川水患频发,祭祀不灵、祈祷无用,唯有以嘉礼合阴阳,借正阳之气,引星宿归位,方可平定郡川水患啊陛下!”


    “罢了!”


    二人你来我往,吵得天色愈发昏乱,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抬眸看着应琢。


    “朕早就听闻应家与明家在这年关有一场婚事,如此恰好一举两得。来人,传朕旨意——”


    忽然,有光影掠过,一袭官袍的年轻男子埋首跪了下去。


    皇帝拢起眉,声色稍厉:“应爱卿,你这是要抗旨不遵么?”


    “臣不敢。”


    适才他跪得极猛,双膝猛地磕在地上,全然忘却了前些天的旧伤。膝盖处传来一阵生疼,他忍着那些痛意,声音平缓:


    “只是国事为先,臣愿先领命前去郡川修缮水坝——”


    皇帝打断他:“爱卿不必如此,朕已派人前去郡川。来人,传朕旨意——”


    应琢跪于金銮殿内,那一纸不可顶撞、更不可违背的皇诏,便如此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肩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有功之臣,嘉其才德,兹有应氏次子应琢,明氏长女明谣,门第相当,天地合德……


    应琢已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接下那一份圣旨。


    他只记得回府的马车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车壁,将马车外的星子也要晃碎。


    这一路之上,喧嚣的唯有风声与踏踏的马蹄声响,寒风吹掀起车帘一角,刺骨地吹刮在人面上。


    让人后知后觉——冬时已经来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之上,应琢脑海里闪过一段段支离破碎的场景。


    他长跪于宫砖之上:“臣……叩谢圣恩。”


    他捧着皇诏的手在颤抖。


    桌案上的书卷堆积如山,明明他前些日才说,即将要退婚了。


    明明他已经准备同璎璎说,不必再说明日见。


    我们要日日见。


    赐婚之事未有多久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圣上赐婚,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殊荣。


    有亲朋登门祝贺,怀玉小筑却紧闭着,兄长应赫打着圆场道:“二郎他今日身子抱恙,不便见客。”


    众人恭贺声喧天,自是传入了湘竹苑。


    这几日,应府、明府皆格外热闹。


    圣上钦点日期,次月初八,二人大婚。


    即是在十日之后。


    十日之后,十里红妆,万民共庆。


    再度来到应家,前来迎接明靥的人不是应琢,而是他的兄长应赫。


    她几乎未怎么与应家这位长公子打过什么交道,对方见了她,极有礼地向她一揖,而后温和地直入主题:


    “明二姑娘,近日整个京都所热议的婚事,你应当知晓罢。”


    她知晓啊。


    圣上下诏,御赐婚事,明谣的嘴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明谣成日里在家中说,圣上赐婚,自己与应郎是天定良缘,是拆不散的神仙眷侣。


    应赫本以为见了明靥,她会哭哭啼啼地同自己苦诉,如今见着身前少女这副模样,男人明显一愣。只见对方神色清淡,在听了他的话后,亦是不露声色地点点头。那一双清艳美丽的眉眼,窥看不出几许应有的哀伤之色。


    她轻声:“我知晓。”


    应赫开始怀疑。


    ——自己那个傻弟弟,先前不是说二人两情相悦么?


    这“两情”又“相悦”到了何处?


    转念,他又暗暗腹诽。


    许是明二姑娘太过于难过,不愿让旁人瞧出她倔强的伪装罢了。


    唉,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他瞧着明靥,犹豫了少时,仍是斟酌着道:


    “或许这般与你道,对你有些残忍了,但身为他的兄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明靥:“应公子但说无妨。”


    “我……想让姑娘前去,替我,也是替所有人都劝劝二郎。圣旨既下,圣命难违,如今我们整个应家的生死存亡都在二郎他的一念之间。明二姑娘,旁人不明白,但我知晓,我这个弟弟性子最倔,我怕他自个儿将自个儿困住,迈不出这道坎儿了……”


    “应长珏,谢过明二姑娘。”——


    作者有话说:40章作话,那个问题的答案:


    多动(洞)症


    不好意思冷到大家了()


    第44章 043 “我可以做你的情.妇。”


    应赫声色诚恳。


    他那一双眼真诚而恳切, 凝望向明靥。


    他要明靥前去开导他的弟弟。


    他说这句话时,明靥能觉察出,对方之于他这个弟弟的担忧与关怀。兴许是知晓, 此时此刻,叫她前去做这件事着实太过于残忍,应赫眼底亦浮上几许对她的愧疚之色。


    “其实在这之前, 知玉曾与我提起过你。”


    明靥抬起眸, 只听身前之人又道。


    “他原本已打定了主意,要与你长姐退婚。只是尚未来得及,这道圣旨便落了下来。姑娘, 我相信你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两情相悦固然很难得, 但有时候、有些事,不单单是心意相通,便能抵御万难的。”


    “在你来之前,我曾与他起了些口角。他说, 他要去圣上面前求, 他去求,他去挣,他去拿军功换。他说,他只想要娶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莽撞, 我诘问他,应知玉,你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 为了儿女情长,赌上我们整个应家的命么?”


    说到这儿,应赫声色稍厉, 须臾,他顿了顿,又缓和下声息来。


    他以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调:“还望明姑娘,能够劝一劝知玉……”


    劝?


    她当然要劝。


    不必应赫前来求她,明靥也会劝应琢继续这一门婚事。


    老天爷,这可是皇命,是圣旨。


    她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再者,当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明靥的神色亦分外平静。她原以为自己会嫉妒,会痛苦,会因此失魂落魄、郁郁寡欢,可真当明谣欢天喜地地接过那一道皇诏时,明靥的心情却稀松如平常。


    这道圣旨,叫她意外,却并不叫她难过。


    看着喜上眉梢得意忘形的明谣,她只觉得好笑。


    从一开始,明靥便不打算破坏应琢与明谣的这一桩婚事。


    或者说,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她也并不打算怂恿应琢退婚。


    应琢是喜欢她,是对她有好感,二人曾经确实于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但那也仅仅是一层浅淡的好感。


    这是她一步步勾.引,所谋求而来的。


    还不够,还完全不够。


    她要在婚前诱惑他,在婚后勾.引他,要让他抛弃自己的家室,与她一同在地狱间沉沦。


    她要明谣好好地经历——自己期盼已久的婚事,自己满心满眼的良人,旁人口中的“良婿”、“正人君子”,却在婚后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漠视。


    这是阿娘曾受过的。


    这是她最卑劣的报复。


    明靥阴暗地心想——自己不能阻止这一场婚约。


    她会看着明谣风风光光地嫁去应府,最好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她要将明谣高高地捧起来,然后再狠狠地将她踩入谷底。


    毕竟一个夫家休弃的女子,与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何人的体验会更为痛苦?


    而现如今,她就更不能去阻止这一场婚事了。


    这是皇命,应琢抗旨不遵,连带着她也要掉脑袋的。


    她还没有那么蠢,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也送掉。


    窦丞于一侧,闷着声儿同她道:“我家主子还在书房里,明二小姐,麻烦了。”


    明靥瘪了瘪嘴。


    窦丞只有在求人的时候,才有个人样儿。


    然,如今她却没有什么多余的闲工夫再与他斡旋。周遭侍人皆退散而去,便是连窦丞也躬了躬身,低眉顺眼地告退。


    一时间,天地寂静,唯余下飒飒的风声。


    寒风未止,拂上少女衣衫,明靥此时才陡然发觉,在这不知不觉间,冬意已然落满了周身。


    她叩了叩门,另一头未有人吱声。


    停顿了少时,她推门而入。


    书房之内,只燃了一盏灯。


    灯色昏昏,银釭内落满了澄黄色,与自门缝处涌入的寒风相撞着,愈衬得这一道暖意极甚微弱。


    看见她时,桌前之人明显也一怔。


    光色落在他清润漂亮的眉宇间,应琢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璎璎。”


    转瞬,他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轻拢起眉。


    “你……怎么来了?”


    有疑色与思量在那一双凤眸间流转。


    明靥转过身,将门扉掩上,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少女身形款款,立在离书案有三步之远的地方,清眸婉婉,与之对视。


    应琢立马明白了:“是兄长让你来的,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并未带着质询。


    那视线里,反倒有几分躲闪之色。


    明靥知晓,他这是在愧疚。


    她便是要利用他的这一份愧疚,牢牢套住他。


    少女低垂下眼帘,神色哀婉间,又似是竭力隐忍着什么痛楚。冷风轻拂着明靥的鬓发,她仿若在下一瞬,便要落下泪来。


    她抿了抿唇,轻轻:“嗯。大公子叫我前来劝你。”


    “璎璎,坐下来说罢。”


    对方站起身,将她牵至书桌旁。他的动作很温柔,明靥便如此任由他牵引着,于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本卷宗。


    事关朝廷政事,应琢上前,将其轻掩上。


    他站在桌案边,为她倒着温水。


    他一面倒,一面尽量语气平稳:“璎璎,你要与我说什么?”


    “圣上赐婚之事……下个月初八,你便要与我长姐大婚,对么?”


    男人手上动作登即顿住。


    他身形微滞,侧立着,清风落下一道清冷的影,将他的身形稍稍拖长。


    “你兄长让我来寻你,叫我来劝你,安然接受这一场婚事。”


    听着她的话,应琢将茶杯放下。


    水面清平,浅浅地倒映出一双人影。


    “可是应琢,我今日不是来劝你的。”


    明靥抬起眸,直视着身前之人,看见他眼底乍起的、淡淡的疑色。


    他今日的面色并不是很好。


    青丝迤逦,又用一根发带随意扎着,本就素白的面容上依稀带了几分倦色,适才见到明靥,他才稍稍露出一个笑容。


    如今瞧着她,应琢神色愈发复杂。


    明靥站起身,凝望着他:“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婉婉。


    “应琢,你与她成婚,我不介意的。”


    “在你们成婚之后,我们依旧可以像这般,我来到你的书房里,只要我们瞒着所有人,不叫旁人知晓。只要我们……”


    她垂下眼眸,神色愈发哀婉。


    片刻,又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少女仰起脸,佯作坚定道:


    “没关系的,应琢,你本来就是要娶我的姐姐的。有没有这一道皇诏,无论圣上赐不赐婚,你还是会娶她,不是么?”


    “无妨,应琢。做不了你的妻子,我还可以做你的情.妇——唔……”


    忽然,她的嘴巴被人捂住。


    身前望入那一双带着恸色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声,道:“璎璎,不要这样。”


    应琢捂住她的嘴唇,手指轻轻压在那一双唇瓣的上空,却又恰恰不碰到那柔软的红唇。兴许是书房内暖炉熄了的缘故,他的手指很凉,又若有若无地蹭在她唇瓣的边缘处,几分克制,几分情动。


    先前是他打定主意,要与明谣退婚,是他已下决心,迎娶璎璎成为自己唯一的妻。


    他才敢这般,与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而如今——


    听着身前少女的话语,听见她所说出的那一句“情.妇”,应琢一颗心不可遏制地一阵缩痛,阵痛感尖锐地袭来,教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截断了她的话。


    “璎璎,”他声音微哑,在她耳边重复着,似是一种劝诫,又似是一种引导,“不要这样。”


    明靥就这般与他对视了许久。


    久到确认她不会再说出诸如此类的话,应琢才放下手去。


    明靥知晓他要劝诫自己什么。


    不要说出此类的话,更不要做出这种事。


    不要作践自己。


    明明先前,他被自己作践时,也只是乖顺闭着眼眸,略带羞耻甚至于屈辱地、止住所有颤抖的声息,隐忍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的双耳耳垂处,仍留有那一对穿透的耳洞。


    不少时,房门口有人轻声催促了。


    时候不早,她该离开了。


    瞧着少女离开时的背影,应琢想起,先前与兄长争执时,兄长的诘问:


    ——有那么喜欢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她是我第一个心动的姑娘。”


    ——可以为她放弃生命吗?


    “可以。”


    ——那可以为她放弃家人的生命吗?


    ……


    “不可以。”


    他是应家的二公子,他的一念之间,便牵扯着整个应府的命运。母亲、兄长、小妹……不,不止是应府,还有明府,还有她。


    ——“应知玉,你这是要为了儿女情长,拿所有人的命去作赌么?!”


    兄长声息稍厉,尖锐地刺入耳中,刺得人心脏骤然一缩。


    屋内的香炉彻底灭了。


    空气之中仍残存着自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道令人迷恋的幽香。


    应琢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许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了。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他忍不住跟上前——


    “璎璎。”


    身后传来加促的脚步声,对方忽然将她身形拉过,明靥身子一沉,整个人跌入那人怀里。


    明靥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嗅见鼻息间涌入的、那道清雅熟悉的兰香,须臾,对方颤抖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极温柔,又带着极尊重的吻。


    双唇轻轻贴覆上去,印在她额头之上,贴着几缕细碎的发丝。


    明靥一时怔住。


    就在这一时——怦,怦怦,怦怦。


    她不知听到谁人心脏的跳动之声。


    加急,加促,加烈。


    紧接着便是促然加重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竭力克制隐忍的情绪。


    她在应琢的怀中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他的眼泪。


    第45章 044 应琢一身喜服,立在她窗前


    是夜, 明靥同样在梦里,也梦到了应琢眼泪的温度。


    温热的泪,落在人身上, 却又无端带了些凉。


    她梦见自己独身走在那漆黑的甬道里,长长的道路尽头,有人提着一盏灯, 神色悲哀地看着她。


    明府上下, 彻底忙碌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大婚前的第三天。


    不过短短几日,偌大的明府, 处处洋溢着浓烈的喜色。便是连湘竹苑, 那一道垂花拱门上, 亦挂满了大红色的飘带。


    遥遥望去,好似祥云翻卷,艳红一片。


    上门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


    明萧山八面玲珑,素日里便在官场之上与诸位大人有所交集, 如今明、应两家结亲, 这一门婚事还是圣上御赐,前来献礼贺喜之人更是踏破了宅府门槛儿。


    外间喧嚣归喧嚣,漫天的喜色落入湘竹苑中,转瞬又化作一片沉寂。明靥将药自灶台上煎好, 又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阿娘的寝房。


    她心中想,其实明谣嫁给了应琢, 也不算一件坏事。


    最起码明谣去了应家,对方不在府中,郑婌君或许也不会再向从前那般针对她们, 她与阿娘的日子说不准能好受些。


    于阿娘而言,好受一些,便足矣了。


    阿娘要的很少,明萧山给她的一点点体面,就能够支撑她活很久了。


    便好像只需要这一碗满是苦涩的汤汁,再放上一块能中和苦意的方糖,便能够吊着那一口气,叫她活上很久很久了。


    明靥扶着阿娘起身,给她喂药。


    阿娘显然是睡迷糊了,听着外间的声响,揉了揉眼睛问:“外面这是在做什么?”


    榻上的妇人打着手语。


    明靥朝阿娘身后垫了个枕头,将她的身子彻底支起来,平淡回道:“圣上赐了婚,前院那头,正在准备明谣的婚事。”


    林禅心怔了怔,垂下眼。


    片刻,她又“道”:“成婚好啊,成婚之后,谣丫头便是有夫家疼爱的姑娘了。”


    明靥能看出阿娘在强颜欢笑。


    她将这鲜活的一生埋葬在了那一场失败的婚事里,如一朵被夫家亲手折下的、渐渐枯萎的花。


    可虽如此,阿娘仍掩下眼底情绪,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谣丫头要有夫家疼了,我的璎璎呢,可有了喜欢的男子,准备何时出嫁?”


    看着阿娘那张慈爱的脸,少女鼻尖一酸。


    她趴下来,枕在阿娘的膝上,长发如瀑般散落。


    “阿娘,我想一直留在您身边,一直陪着您。”


    阿娘身子不好,除了哑疾,平日里还落了许多旧病。


    倘若她真出嫁了、离开了明府,她想不到该将阿娘托付给谁人照顾。


    便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


    盼儿:“二小姐,院外有人说要寻你。”


    “寻我?”


    明靥怔了怔,脑海中立马浮上一个身形,然,又于顷刻之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驱散。


    三日后大婚,明谣尚忙得如此团团直转,更何况应琢。


    他怕早已是焦头烂额了。


    虽如此,明靥仍是将汤碗放下,好奇前去。


    只一眼,她便瞧见院中那人。


    对方一袭素白衣衫,手中提着药匣,背对而立。


    听见脚步声,那人徐徐转身,朝她一礼:“明二小姐。”


    是刘大夫。


    明靥立马想起应琢曾与她说,刘大夫医术精湛,尤擅医治哑疾。


    他是应琢派来的。


    因是今日众宾客纷纷,明萧山与郑婌君无法一一顾及,他也混在了人堆里,如此便来了湘竹苑。


    明靥赶忙躬身请客。


    榻上的林禅心见了此外人,明显愣了愣,少女走上前,于她耳边轻声安抚着。妇人一双眼将信将疑,凝望向他。


    刘大夫不动声色,只是客气地道:“林夫人,在下先为您把脉。”


    隔着一层白纱,男人将二指并着,放上去。


    片刻,他眉心微隆起,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思量的光。


    刘大夫手指又动了动,朝林夫人腕间再度探去。


    须臾,他了然地收回手。


    “怎么样,”明靥紧张地问,“我阿娘的哑疾还有得治吗?”


    对方缓声道:“明二小姐莫急,旧疾沉疴,虽说难愈,但也并非全无半分办法。我先为夫人施针,而后再开一些方子,先早晚各服用一次,待半月之后我再来为夫人把脉。”


    他声音和缓,语气却稍有些严肃,明靥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临别前,刘大夫将她叫至另一边。


    对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着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了声道:“明二小姐,有一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明靥:“但说无妨。”


    对方稍稍一屏息,声音愈低:“老夫多嘴一句,夫人的哑疾,可是近年来突然患上的?”


    最起初,阿娘的嗓子并不哑。


    后面阿娘生了一场大病,待醒来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于是明靥便拼命地学手语,待学成之后,再回来教给阿娘。


    听刘大夫这么一说,明靥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呼吸凛了凛,点点头。


    “怎么了?”


    刘大夫眼神复杂:“适才观夫人脉象,夫人的哑疾,不似天生,像是人为……”


    他顿了顿,又道:“似是,药物所致……”


    明靥愣了愣,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两张脸。


    登即便有无边的怒意涌上心头,冲得她头脑发昏,就这么一瞬间,她忽然便有前去与郑婌君和明谣对峙的冲动。


    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院去,去质问二人。


    为何要这般狠毒!


    阿娘从未做过任何愧对她们母女二人之事。


    刘大夫亦瞧出她的情绪,赶忙安抚着:“二小姐放心,受人所托,听人之命,我定当竭尽全力,治好夫人的哑疾。也望二小姐给在下多一些时间。”


    明靥自是知晓他口中“受人所托”的那个“人”是谁。


    她隐忍下情绪,半晌,轻轻道了一句:“那便多谢了。”


    直到刘大夫离去良久,盼儿于身后唤她,明靥这才回过神。


    适才她双手紧攥成拳,如今这掌心之处,仍留有着那一道指甲印。


    她情不自禁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那皮肉之中。


    郑婌君,明谣,郑婌君,明谣……


    她似乎听见自前院所传来的欢声笑语。


    少女转过头,回至寝房之内,对着妆镜,往发髻之上插了一根海棠簪。


    ……


    按着大曜习俗,大婚前三日,新娘与新郎官是不可再碰面的。


    直到夫家迎亲,新郎官高坐于马上,下马迎接新娘走上花轿。


    而明靥,身为新娘子名义上的妹妹,自然要陪同姐姐一道,完成这场婚仪。


    明谣穿正红,而她于一侧,陪穿浅桃色。


    那一身沉甸甸的嫁衣,衬得明谣愈发雍容华贵,妍丽照人。


    日色一点点西沉。


    薄薄的光影带着金粉交织的颜色,落在新人大红色的嫁衣之上。


    欢喜之余,明谣一斜眸,看见她鬓边那支海棠簪,分明不满。


    对方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明靥,今日是我成婚,谁准许你戴着满头珠钗。”


    少女稍敛双目,一副乖顺无辜之状,温声道:“今日自是长姐成婚,我同姐姐一样高兴,于是便戴着最喜欢的簪子,想来为姐姐撑一撑场面。若是姐姐不喜欢,璎璎摘了便是。”


    她惯会低声低气地说一些漂亮话,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而今日明谣也高兴,懒得再多与之斡旋,可待目光再度落在那个狐媚子身上时,她的眼里也免不了多上些许嫌恶。


    明谣皱眉:“还有你额上那朵花钿,怎么点得这般妖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今日要成婚呢。”


    ——她明明只点了一朵模样最为朴素的花钿。


    她一面由下人整理着衣衫,一面冷声:“明靥,少整些幺蛾子。”


    明谣连连诘问,她只好重新回到湘竹苑。


    妆镜前,她粉黛浅施,清艳的面容落在明谣眼前,仍是处处狐媚。


    长得漂亮也是错吗。


    明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簪钗与花钿一一卸下。


    正拆卸着,她方拿起一把小梳,忽然听见自院内传来的窸窣之声。


    熟悉的声音,叫她以为又是某个姓窦的梁上君子。


    被明谣无端针对了一顿,她今日的心情并不大好。


    她本想着,上前将那个讨厌鬼也臭骂一顿。


    甫一推开窗,明靥欲破口大骂:“姓窦的,你又要做什么?!”忽然,她话语一滞。


    应琢一身喜服,立在她窗前。


    同样的正红色,带着连天的喜气,与明谣身上那件一般,用金丝线绣着并蒂莲花,正是栩栩如生。


    她已有整整八日未见到应琢。


    应琢也有八日未曾见到她。


    日色昏昏,金粉色的霞光落在新郎官白净的面容上。他好像清瘦了些,宽大的衣摆随风翻飞着,迎风而立,立见骨形。


    “你……”


    她嘴唇动了动。


    应琢长身立于窗前,隔着一扇微掩的窗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


    漂亮的一双凤眸,汹涌着难以抑制的情愫。


    如热浪,似海潮,却又被冷风吹着,强压下去。


    明靥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今日你成婚,你来寻我做什么。”


    第46章 045 洞房花烛是么,新婚燕尔是么


    风声萧瑟。


    撩带起男子的鬓发与袍角。


    他来这里做什么。


    此时此刻, 他本该出现在迎亲的队伍里,本该翻身下马,迎娶他的新夫人。


    风将男子的眸光亦吹得散乱。


    他就这样立于窗外, 窗扉紧掩着,他亦沉默着。


    那一双浓眸涌现上些许哀伤的神色。


    他的眸子很漂亮。


    被这一身正红色的喜服映衬着,他愈眉目俊朗, 器宇轩昂。


    见他动了动嘴唇, 却不吭声,明靥将檀木梳放下。


    待将其搁置于妆台上时,她这才发现, 梳柄上镶嵌的, 正是一颗如血的红豆。


    落在她右指指尖。


    明靥笑了笑, 故作轻松地打起趣儿来:“应知玉,你我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你对我就这般念念不忘,大婚当日还要来寻我啊。”


    少女乌发如瀑, 垂披在胸前, 昏昏的日色与她发梢间投落下薄薄的影。


    当她说出“念念不忘”那四个字时,明靥仿若看见,对方的眸光好似又动了一动。


    他道:“璎璎。”


    应琢的声音很轻,尤甚是隔着一扇窗, 又夹杂着窗牖之外的风声,这使得明靥只看见了他的口型。


    她辨认着,一身喜服的男人仿若在说:“把窗户打开, 好吗?”


    打开窗,让外间的风声进来。


    让他的爱也汹涌着溢进来。


    明靥缓步,走到窗边。


    金乌浴血, 那一轮圆月将要落了。


    今天晚上,该是他与明谣的新婚夜。


    “大婚前,不去迎你的新夫人,跑到这里来寻我。应知玉,你真有意思。”


    她并未推开窗,只斜斜倚在窗沿边。


    对方明显能听见她的话,顿了半晌,他靠近了窗沿。


    “我想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四目相撞,遽然有炽热的光影自男人的瞳眸中生起,明靥看见对方眼眸之中,那一方关乎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她想起前院,一身鲜红嫁衣的明谣。


    与他身上所穿的这件很相配,都绣着并蒂莲花,都绣着交颈鸳鸯。


    明靥轻轻地笑:


    “是来给我看这一件喜服么?”


    “很好看,很衬你。”


    少女顿了顿,忽然轻声:


    “应琢,我现在有些嫉妒她了。”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嫉妒的。


    她原以为,当初自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那一纸皇诏,如今便能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迎娶自己的亲姐姐。他们将拜天地、将饮合卺,将结发、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成为一对新婚夫妻。


    她承认,这一刻,她嫉妒了。


    很嫉妒很嫉妒。


    嫉妒得心口发酸,发胀,似是有什么闷在她胸腔之处,叫她一看着应琢身上这一件婚服,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明应琢在她心里,也没有这么重要啊。


    他只是自己复仇的工具,这些天的相处中,她一直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心动。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待让明谣身败名裂、万念俱灰之后,自己也会像他抛弃明谣那一般,毫不犹豫地抛下他。


    为什么,如今看着他身上这件婚衣上的交颈鸳鸯,她的心口竟闷闷的,还有几分坠坠的疼。


    她就好似看见了,洞房花烛夜中,应琢是如何揭开明谣的盖头,是如何低下头,看着她甜甜唤出那句——


    “夫君。”


    有些事,她与应琢还没有做。


    今夜便要让明谣抢先一步了。


    她的东西,又要被明谣抢走了。


    明靥反应过来——


    是占有欲。


    是占有欲在作祟。


    这种感觉,就好似自己明明新得了一样物件,这物件平日里陪了她许久,会逗弄她笑,会哄她开心。这明明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物什,而今又闯入另一人,将其耀武扬威地抢走。


    那很喜欢这样物件吗?


    不见得。


    那物件被抢走时,会难受吗?


    会。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喧嚣着。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


    明靥忽然推开窗。


    外间的冷风汹涌入内,与之一同扑上鼻息的,还有应琢身上的香气。她紧紧盯着身前的男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自她脑海里生起。


    ——洞房花烛是么。


    ——新婚燕尔是么。


    那她便要在应琢这一身婚服之下,烙印满她的吻痕。


    她猛地一勾手,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放肆吻下去。


    应琢明显愣了愣,这个吻始料未及,落在他双唇上,便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没有拒绝,反而闭上眼。


    最后一次了,就这样放肆地吻上去罢。


    待他们二人拜过天地后,他将是他人的夫君。


    应琢叩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顷刻之间,便是反客为主。男人的吻很烫,很炽热,这是她从未想象到的一股野蛮,对方灵活地撬开她的口齿,占有般地、狠狠缠绕上她的唇舌。


    他倾身,翻窗而入。


    这是应琢第一次闯进她的闺阁。


    窗牖未掩,男人将她抵在墙壁之上,吻意自唇上一路蔓延而下,落在她纤白的脖颈之处。她亦是未有任何手收敛,手指插.入到他乌发的缝隙之中,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这件婚服的衣带。


    她不喜欢这件婚服。


    即便是不喜欢,那也要让第一次脱掉这件婚服的人,是她。


    明靥推着他的身形,将他推到榻上。


    应琢没有反抗,乌发迤逦,登即散了满床。


    她开始如一头发了疯的小兽,脱掉他的婚衣,欲咬上他的脖颈。


    她锐利的牙齿嵌入男人的肌肤。


    始料未及的痛意,叫他微微蹙起眉心,不过转瞬,对方将她抱得愈紧。他任由少女在自己身上造次着,就这么一瞬间,他忽然想放弃自己所有的理智,干尽一切荒唐之事。


    但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叫嚣着。


    停下来。


    应琢。


    停下来。


    不能如此。


    “主子——”


    他听见了窦丞的声音。


    吉时将近,对方寻不到他,急急地跑到这里来。


    甫一跑进湘竹苑,隔着窗扇,他看着眼前这一切,震惊地瞪圆了眼。


    “主……”


    明二姑娘将他家主子压在床榻上,亲吻着。


    听见动静,应琢并未起身,反倒取出两道暗器,“噼啪”两声,暗器钉在窗牖之上,巨大的惯性将窗户紧带上。


    隔绝掉了窦丞的视线。


    对方在窗外急得跺脚。


    “主子,不可胡闹啊!”


    “主子!人都在外面等着您,这时辰马上便要耽误了啊!!”


    吉辰误了,那还叫吉辰么?


    这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分明就是欺君之罪啊!!


    明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缓缓起身,看着自己身下的“战利品”,看着他脖颈之上,烙印满了自己的痕迹。


    她阴恻恻心想着,待今夜明谣解开他的衣扣,褪下他的衫袍,应当是何种崩溃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坐起身,将衣襟理了理。


    “好了,你走吧。”


    应琢愣住。


    她声音漠然:“我也要去寻长姐,时间久了,长姐该起疑了。”


    应琢:“可是……”


    她捂住对方的嘴巴。


    他在榻上怔了些许,看着身前神色清淡的少女,片刻,也隐忍着情绪:“好。”


    他开始慢慢吞吞地系衣带。


    明靥也跪在榻上,替他将发冠重新戴好,取出小梳,为他将乌发梳顺。待再看见自家主子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身前时,窦丞明显松了一口气。


    另一面,明谣已等得心急如焚。


    不知等候了多久,终于,侍女欢欢喜喜地跑进院来。


    “到了到了,姑爷到了!”


    “姑爷带着人,如今正在府门外跨火盆呢!”


    这迈入明府的第一步,便是跨火盆。


    新郎官撩袍下马,而后再轻撩起衣摆,即便是所隔有一段距离,明靥仍能听见前院的迎合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那声响离自己愈近,愈近……


    明谣浑不知适才发生了何事,更不清楚,这些耽误了的时辰是为何。终于,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等不住了,迫切唤了句:“他……走到哪儿了?”


    有侍女在一旁笑着:“大姑娘,莫要心急,姑爷马上就来接您了。”


    正说着,这接亲的行列便到了。


    按着大曜的习俗,由新郎官执着红绳另一端,将新娘迎上花轿。


    于一片贺喜声中,应琢翻身下马。他垂着眸,面上神色看得不大真切。一旁的侍人眼见着,新郎官的面上似有些发红,还有那耳垂处,仍带着几分还未消散的红晕。


    众人只当是他们的姑爷害羞,未曾细想。


    应琢将红绳送入明谣手中。


    明谣心切地抓稳了红绳,低低唤了句:


    “应郎。”


    她的声音里,有羞涩,有欢喜。


    应琢抿了抿唇,未应声。


    他的脑海里,残留不去的仍是适才的场景。


    因是二人离得很近,明谣能听见他微微有些发促的呼吸声。


    她那于官场之上叱咤风云的新郎官,是在紧张么。


    喜轿在宅府之外。


    二人离开明宅时,须得再踏过一道火盆。


    应琢垂下视线,看着新娘子长长的衣摆——他记得今日前来迎亲时,特意有人前来提点过,待跨过明府府门口的火盆时,若新娘子行动不便,他可伸手将其抱着,跨过火盆、坐上花轿。


    男人视线顿了顿。


    下一刻,他出声,低声道:“当心脚下。”


    立马有侍人上前,小心为明谣提起裙摆。


    明府至应府的路并不远。


    不过须臾,花轿便停下来。


    走下花轿时,明谣的手轻轻搭在新郎官的胳膊上,二人肩并着肩朝前走着,而明靥则被应府的侍人引着,坐至宴席之上。


    主座上坐着她的父亲明萧山、“母亲”郑氏,以及应家老夫人。


    入座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受到有几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靥抬起头,正对上应赫与应会灵的眼神。


    他们的眼神里,似有害怕,还似有担忧。


    明靥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他们在害怕,自己会忽然发疯,毁了这一场婚宴。


    她虽然很想这么做,但她还没有这么蠢。


    第47章 046 “今夜子时,来见我。”


    婚仪一切从繁。


    应家乃是高门望族, 这一场婚事又是由圣上赐婚,自然兴办的隆重盛大。明靥坐于宴席之上,隔着重重人群, 看着二人并肩而立。


    明谣蒙着大红色盖头,其上烫金莲花有几分灼目刺眼。


    “吉时到——”


    忽然有钟声悠扬,似自远方而来。


    “一拜天地——”


    明靥轻掀起眼皮, 看着那一双新人, 朝着天地台的方向弯身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明萧山与郑婌君喜不自胜。


    他们各自感慨着,终于给自家女儿寻了此生的好归处。


    应琢收回目光。


    他视线缓淡, 落在身前自己新婚妻子身上。


    待三拜结束, 从今日开始, 他便多了一个身份,多了一个家。


    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劝诫着他,二人姻缘已定,自此, 不问心意如何, 不问是否欢喜,他都应当为她负责。


    这是他为人夫君应当尽的本分之事。


    他尽量未去看席间另一抹娇艳的桃色。


    那是他妻子的妹妹。


    在这三拜之前,他可以退缩,可以逃避, 可以不承认这一段婚事,不承认自己的妻子。


    在这三拜之后,她只会是他的另一段关乎于“妻妹”的亲缘。


    他忽然想起适才, 自己前去湘竹苑。


    他想带她逃。


    自穿上婚服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便有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应琢, 应知玉,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为自己,为她,疯狂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


    于是他前去了湘竹苑,强烈的责任与使命,犹如两道重担,沉沉压在他的肩头。唯有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脚下才有片刻的轻松。


    那时他踩着满地的霞光,站在她的窗前。


    二人都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根本不该在这里。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催使着他。


    应知玉,荒唐一次。


    于是他翻窗而入,与她深吻。


    在窦丞赶来之前,他与怀中心爱的姑娘交换着呼吸。


    终于,他忍不住,嘴唇动了动:“璎璎,今日过后——”


    “今日过后,你便要唤我妻妹了。”


    明靥压着他的身子,乌发如云似瀑地坠下来。


    些许挠在他面上,惹得人一阵发痒。


    少女杏眸含着些许哀色,又带着许多勾人的气息。


    那缠绵的气息落在他唇角边。


    她低下头,伏在男子胸口之处,一下一下,绵绵吐着气。


    “应琢。”


    她很想问。


    “姐夫。”


    “你今天晚上会碰她吗?”


    “你会像现在吻我一般,去吻她吗?”


    她越说,话语越酸涩。


    应琢闭上眼,气息颤抖:“可以了。”


    明靥手指勾住对方一缕发,缠绕在自己心口之处,“你会……”


    “够了。”


    对方忽而睁眸,打断她。


    他一双凤眸精细漂亮,而今深邃的眼眸里,汹涌着无可遏制的情绪。


    “明靥,我——”


    明靥忽然捂住他的嘴唇。


    一句未脱口而出的“我带你走”,便如此被扼杀在他的喉舌之中。


    有微弱的光影在少女眸中跳动着,须臾,她重新趴回男子心口上,低低地笑:


    “应知玉,你喜欢我。”


    “但我不愿与你私奔,我不愿跟你一起死。”


    “你也不愿的。”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了,你走吧。”


    飘远的思绪忽尔收聚,霞光四散,登即便有金粉色的落影穿过廊庑,映衬着这满堂的喜色,也让司仪拖长的语调显得更为刺耳。


    “夫妻——对拜——”


    明靥心口坠了一坠。


    于此一瞬间,她仿若察觉到一缕目光,定定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之中饱含着诸多情绪,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无法对视。席间少女垂眸,视线落在案前那一杯清酒之上。


    满室摇光,映衬着大红喜色,坠入清酒杯觞。


    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潮,自耳畔迸然轰炸开。


    明靥心底里忽然洋溢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她该是难过的,难过自己的东西被他人夺去。但此时此刻,除去心头那一阵酸涩,更多的,她竟感受到一阵期待。她期待明谣今晚解开应琢的衣衫,瞥见他脖颈处密密麻麻的红痕——是了,为了遮挡住脖颈上的吻痕,应琢的衣领立得极高,将他脖颈尽数遮挡住。


    好似只要这般做了,他便是纯白无瑕的,便是光鲜亮丽的。


    ——他的底子早就被她吻得烂透了。


    她便要如此嚣张地告诉明谣,皇命如何,赐婚又如何。


    自己早就先一步,占据她的未婚夫了。


    明靥就这样再度抬眸,看着那新郎官揭开新妇的大红盖头,看着明谣羞怯地仰起脸,欢喜地唤了一声:“夫君。”


    应琢视线平静,带着他的新妇,按着大曜的习俗,于席间一一敬酒。


    二人婚服交织在一处,又长长地拖在地上,连影子也显得极长。


    敬罢席上高堂,他们先来到长兄应赫面前。


    见着二人三拜过后,应赫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他听话,懂事,孝顺,从小到大,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凡是也是三思而后行,是极叫人省心的。


    即便他先前是如何喜欢那明家二姑娘,但这三拜过后,他与明谣便是天地见证过的夫妻。即便二人之间再无任何感情,单凭这“夫妻”二字,二郎便会待她好。


    他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人。


    “夫妻”这两个字压在他肩上,便如同“兄弟”“兄妹”“应家二公子”一般,是他不可推卸的使命。


    于是应赫端起酒杯,温和地提醒他:“今日是你大婚,但也要少喝些,当心身体。”


    酒杯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应琢一身喜服,轻声:“嗯。”


    应赫望向明谣:“弟妹,记得拦着些他,别叫他喝太多,晚些胃又难受了。”


    明谣弧了弧唇,羞红的面上也挂着盈盈的笑,一双眼里闪动着亮晶晶的流光。


    她道:“兄长,我会拦着些他的。”


    她跟在应琢身侧,一家一家地敬过去。


    众人也都知晓,今日的新郎官不大能饮酒,故而也未有多刁难,只叫应琢象征性地抿上一口。这一路敬过来,祝福庆贺的吉祥话也听了一路,听得明谣面上愈加绯红,竟也如饮了好几杯酒水一般,头脑有些昏昏然。


    “恭贺二位新人。”


    “恭喜应二公子,贺喜应二公子。”


    “……”


    随着人潮,那两道正红色的身影缓缓逼近。


    终于,窗外浴血的金乌西坠,明月初悬。


    天地昏然,堂内灯盏仍亮着,将此处映照得明白如昼。


    下一刻,那两道目光几乎同时横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感觉到,应琢的步子微滞了一瞬。然,顷刻之间,明谣挽了新郎官的手臂,她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妹妹。”


    新娘子甜津津地唤她,又瞧着她面前的酒杯,“不敬姐姐与姐夫一杯么?”


    闻声,明靥将清酒满上,右手执着酒觞,缓缓站起身。


    步摇轻晃着,有细碎的光影落入杯盏之中。


    “自然是要敬的。”


    少女扬起唇,朝二人笑。


    “长姐,姐夫。”


    她似乎听到一阵加促的呼吸声,须臾,应琢视线缓缓,终于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撞。


    依稀有难以遏制的情绪,不知在何人的瞳眸中氤氲开。


    这一路敬完,应琢的杯盏已见了底。


    见状,明靥便道:“姐夫,可否要我替您将杯盏满上?”


    往日里,她那一声声“姐夫”,皆是调.情所用,如今于这众目睽睽之下,那清晰的两个字竟显得如此之烫耳。身前新郎官浓密的眼睫轻垂下,他沉默着,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


    离得极近,明靥嗅到他身上那道熟悉的清香,与明谣身上那甜腻的脂粉味道交织着,竟让她有些嫌恶了。


    这种感觉,就好似心爱之物,被极讨厌的人夺去,沾染上她讨厌之人的气息。


    待到应琢手上酒杯斟满,明靥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她似是突然意识道:“我记得,姐夫似乎不能饮酒的。”


    应琢看着她,漆黑的眼神里平淡无波:“今日是例外。”


    明谣揽住他的胳膊,也应和着:“是呀,今日我是与应郎大婚,自然是与往日不同。不过,夫君,你也少喝些,当心胃疾。”


    被明谣如此揽着,他身形僵直,如同提绳的木偶。


    沉默又木然地,听着少女恭贺:


    “那我便庆贺长姐与姐夫,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玉觞碰撞,清酒顺着明靥染了豆蔻的小指滴落。


    下一刻,他仰起脸,竟将整杯清酒一饮而尽。


    明谣讶异,低低惊呼:“夫君!”


    应琢未理会她,将杯盏重重叩在明靥桌前。


    “咣当”一声,满室循声望来。


    新郎官立在原地,定定然看着她,浑不顾周遭的议论声响。


    “怎么了?”


    “发生何事了?”


    “不知道啊……”


    “……”


    直到明谣也意识到不大对劲,满面尴尬地扯了扯身侧之人的喜服,低低唤了句:“夫君。”


    应琢回过神。


    满室摇光,坠在新郎官清俊的面容上,他恍惚了片刻,声音微哑:


    “抱歉,明二姑娘。酒后……失态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执起酒杯,微微踉跄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应琢酒量并不好,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脚步已然虚浮。


    只是擦肩而过之际——


    趁着众人不备,明靥朝他的袖中塞了一张字条。


    这是她适才离开湘竹苑时,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偷偷写下的。


    ——“今夜子时,来见我。”


    明谣的新郎官,她的裙下之臣。


    第48章 047 他将明谣冷冷推开


    宽大的衣袂拂过, 使得那一不显眼的字条趁虚而入。


    她的手轻蹭过新郎官衣袖下的手指。


    就这一刻,对方步履明显一顿,登即便有夜风拂过, 轻轻吹动他的发丝。


    应琢蜷长的眼睫翕然颤了颤,须臾,他不动声色地与她擦身。


    明靥能瞧出, 他是真的醉了。


    迷离的光色落在杯盏中, 又漫上他那双漂亮凤眸。


    窗外夜色漆黑,男子眸底亦漆黑一片。他脚步微微虚浮,却又于众人眼前保持着极为得体的体态。


    婚宴上的宾客, 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应琢姿态谦卑, 一一敬罢了酒, 除了适才立于她身侧的那一阵极微不可察的恍惚,今日新郎官的神色与动作一贯大方而得体。


    温和,文雅,体面。


    是所有人对应琢的评价。


    便如同所有人都不知晓, 便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温润公子——他的衣领之下, 烙印着非他妻子的、鲜红而放肆的吻痕。


    这场婚宴以众人盛大的庆贺声而告终。


    而后便是一双新人的洞房花烛。


    因是有宾客尚要接待,故而侍人先引着明谣回房。偌大的新房之内,接天尽是一片大红喜色,明谣欢喜地坐在床榻边, 抬了抬手,屏退侍人。


    床边,一双红烛燃着, 映出她影影绰绰的身形。


    听着外间的喧嚣声,明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朝外轻声唤了唤:“小绫。”


    小绫是她的陪嫁丫鬟。


    登即便有侍人叩了叩门, 而后恭敬入内。


    “夫人。”


    如今自家小姐嫁入了应府,她自是当改口唤上一句“夫人”的。


    明谣招了招手:“郎君酒量不好,今日又喝了这般多,你快去,备些醒酒热汤。”


    小绫:“是。”


    明谣:“还有,再去备些和缓胃疾的热汤,与醒酒汤一并送上来。”


    小绫继续点头:“是。”


    她催促着:“千万要快些。”


    待小绫将两样东西都送到,外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


    宾客一一散去,明谣屏退小绫,兀自一人坐在垂幔放下来的婚帐中,愈发心跳如雷。


    她双手熨帖地平放在双膝上,期待着,期待着,听见门外那道脚步声愈近。


    终于——


    她如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二爷。”


    是她的新郎官。


    明谣眼睛亮了亮。


    她立马正襟危坐。


    不过须臾,房门自外被人轻推开,紧接着,明谣看见眼前落下一道身形。


    隔着那一道垂幔,那人衣衫朦胧,玉立的身形却是分外颀长。打眼一看,便觉得他金质玉相,杳然若仙。


    对方缓步,身后立马有侍人极识眼色地将门扉紧闭上。


    应琢看见她,步子似乎顿了一瞬,隔着朦朦胧胧的大红垂幔,明谣看不大清楚对方面上的神色。


    她只知道,身前此人,是她的如意郎君。


    对方却立在垂幔之外,似乎思索着什么,并未上前挑开床帐。


    见状,明谣有些按捺不住了,她还以为应琢今日是喝醉了,于是竟自己掀开垂幔。


    “二爷。”


    烛火跳动着,这是她第一次单独离应琢这般之近。


    男人俊朗如谪仙的眉眼随着灯色,在她眼前烟煴开,明谣心跳忽尔怦怦加剧,心中只觉欢喜异常。


    她迎上前,婉声关怀道:“二爷可是身子不爽利,妾身为郎君准备了醒酒汤,还有些暖身暖胃的汤药。”


    正说着,一双素手纤纤,已将冒着热气的汤药碗端了上来。


    应琢横扫了她一眼,视线清淡,并未有过多感情。


    片刻,他轻声道了句:“多谢。”


    明谣下意识觉得奇怪。


    身为正妻,本应侍奉夫主,这本是件分内之事,怎的叫对方还言起谢来?明谣怔了一瞬,旋即美滋滋地思量着,自己的夫君果然是个极有修养的君子,颇有正人之风。


    不似那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一想起明靥,明谣便满心忿忿。


    适才对方于宴席之上,不知抽了哪门子的疯,竟往她夫君的杯中倒了满满一杯酒。而她那夫君也是个实在人,对方这样倒,他竟也这般喝,喝得连一滴都不剩。


    明谣走近,带了一缕脂粉甜香。


    嗅见那一缕香气,反倒叫应琢更头疼了。


    “郎君的酒可醒了些?”


    “郎君的头还晕么,可否要妾身帮您揉揉。”


    应琢摇了摇头,些许疏离道:“不必。”


    “郎君今日饮了这般多的酒,身子可有难受?要我说,这也都怪我那个不长眼的妹妹。她也真是的,这宴席之上谁人不知郎君你饮不得酒,她竟拼了命的往郎君杯中灌。也是妾身平日里教妹无方,将她教养得这般无礼,这般——”


    应琢忽然放下碗,打断她的话:“睡吧。”


    “啊?”


    明谣的话尚在嘴边,就此被突然打住,明显愣了愣。


    她抬起眸,只见灯影昏昏,跳动在他漆黑的眸里,男人放下盛着汤药的碗,眼神里依稀有着一道薄薄的……愠意?


    那愠意转瞬即逝,仿若适才的神色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明谣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自己看错了。


    她的新婚夫君,为人端正,品性高洁,性子温和。


    怎会因她这一两句话,突然无端恼怒?


    下一刻,她反应过来应琢适才说了什么话,脸上一红,羞怯地迎上前。


    新娘子的声音娇滴滴的,任是何人听了,都不免一阵心软:“那妾身……伺候郎君更衣。”


    便就在她的手即将搭在对方腰间,应琢忽然后退半步,伸手将她推开。


    不重不轻的力道,恰好将她整个人推得怔在原地。


    明谣眉心微蹙起,抬起头,不解地望向那一段清冷的身形:“郎君?”


    “不必了,我,”他似乎极难适应眼下处境,声音缓缓,似带着几许微凉的夜风,“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胜酒力,会打扰你好眠,便不在此处留宿了。”


    此言一出,明谣愣了。


    他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她的新婚夫君,于新婚洞房夜,于前一刻……刚刚与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于此处宿下?


    明谣匆忙站起身,她眉心紧锁着,神色间仓皇:“夫君,你说什么?”


    应琢将汤碗朝里推了推,视线落下来。


    只见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原本妍丽的面容,在这一瞬忽然变得煞白。


    她似乎听到了极害怕,又极不可思议之事。


    “若郎君酒醉,身子不爽利,妾身可在此处陪侍。妾身的身子没那么金贵的,妾身愿陪着郎君……”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一抹绯红的衣袖。


    大红色的衣袖,其上以烫金织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花,那花瓣被她紧攥握在指间,犹似攥稳了什么救命稻草。


    明谣仰着脸,哀求着,好似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郎君……”


    新婚之夜,夫君宿于异室。


    此事若是传出去,叫她日后该如何自处?


    步履被袖间那一道力紧紧攀扯住,应琢转过身。


    新婚之妻眉目哀婉,一双杏眸里含着热忱的泪,便如此凝望着他。


    一个声音在明谣的脑海里,疯狂而无助地叫嚣着。


    留下他。


    留下他。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


    “若是郎君身子不适,妾身可整夜侍奉郎君。妾身是郎君的枕边人,自是比那些丫鬟们服侍得妥当。还望郎君,莫要……离开妾身……”


    留下他……


    应琢视线自她身上收回,落向那大红垂幔所遮掩的床帐。


    忽然,只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只生起一道极浓烈的抗拒感。


    ——这并非单纯的,他要前去赴那“子时”之约。


    他明明是她的新婚夫君,二人明明已于众目睽睽之下拜过天地。


    可如今,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他竟格外抗拒与她接触,抗拒与她共处一室。莫说是躺在一张床上,便是同坐于一张桌的对面,他竟也有些如坐针毡。


    无端地,他的脑海里,骤然出现先前答应过郑婌君的话语。


    ——“君子一诺,无论至于何时,无论发生何事,明谣是我应琢此生唯一的妻。”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另有新欢。”


    ——“哪怕再纳新人。”


    ——“哪怕再纳新人。”


    夜风穿过窗牖的缝隙,吹拂于新郎官白净俊美的面容上,他蜷长的眼睫轻垂着,视线带着些许隐忍之色。


    片刻,他阖眸,深吸了一口气。


    ——“都对我家翡翡,不休,不弃。”


    ——“都对翡翡,不休,不弃。”


    那是他答应过郑婌君的。


    日后要好好对待明谣,不会叫她受委屈。


    然,现如今。


    他掀开眼帘,瞧着那一方小榻,看着夜风拂过床帷一角。


    忽然间,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涌,他一阵反胃,竟觉得有些恶心。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在胃中翻涌着,发胀着,他想起今日婚宴之前,明靥那一双明媚的眼。


    她的视线里似带着戏谑。


    ——“姐夫。”


    ——“你今天晚上会碰她吗?”


    ——“你会像现在吻我一般,去吻她吗?”


    夜潮汹涌着,满堂喜色之内,应琢抬起手,隔着对方厚厚的婚衣,手指轻搭在少女手腕上。


    下一刻,男人手上稍用力,将她的右手竟生生扯了下去。


    胃疾发作,他唇色在刹那变得极白,便是连眼神也变得漆黑而淡漠。


    应琢看着眼前眉目哀婉的女子,看着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默了须臾,尽量平声:“地上凉,你先起来罢。”


    便就在明谣欣喜地以为他将要留下时。


    忽然,耳旁落下极清淡的一声:


    “今夜我去偏房宿上一晚,你早些休息。”


    明谣绝望:“郎君?!”


    应琢在门前微微滞足。


    他侧了侧首,冷风漫过那一件鲜红的衣袍,吹得他衣袂与发丝皆于这雾沉沉的天幕间翻飞着。


    “若有什么事,你唤窦丞即可。”


    ——这是新婚的花烛夜,她的新婚丈夫,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背影冷漠,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49章 048 一更


    子时将近。


    天色黑蒙蒙一片, 夜风汹涌,将浓云吹得翻腾。


    黢黑夜幕里,皎月与星子皆被遮掩。


    偏房一片静谧。


    应琢褪下那一件正红色的喜服, 将其搭在一侧,乍一垂眸,便看见手中那一张字条。


    ——今夜子时, 来见我。


    来湘竹苑见我。


    他走至桌前, 燃起银釭。烛火登即烟煴开,点燃了黑寂的长夜。


    应琢抿着发白的薄唇,瞧着那一缕火光, 片刻, 将字条置于其上。


    纸条遇火, 立马发出烧灼之声。凝黄的焰色倒映在男子漆黑的瞳眸间,忽然,他眼中似有什么也跟着一齐烧掉了。


    纸燃成烬,浮光于他眼底一点点消逝。


    他不动声色地拂去手上薄灰, 将床帐掀开, 平躺了上去。


    偏房的小榻躺着并不舒适。


    他阖了眸,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依旧是那一行娟秀的小字。清丽的簪花小楷,仿若落在了他的心口之处, 叫他每呼吸一寸,脑海间便闪过今日昏时于湘竹苑里,隔着一扇窗, 明靥那欲语还休的眼神。


    窗外淅淅落了些雨声。


    吵得人难以入眠。


    “窦丞。”


    “……”


    “窦丞?”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对方终于在偏房门口低低回道:“主子。”


    应琢坐起身,垂眸思量少时。


    待对方循声而入时, 只见主子手里已然多了一物。


    定睛一看,正是先前他特意寻人打造的一对同心玉佩。


    “将这个拿着,送去她那里。”


    不必应琢刻意去说,窦丞也知,他要送的是何人。


    窦丞上前将其接过。


    而后他余光瞥见,被挂至另一边的、那件大红色的婚服。


    窦丞小心翼翼,试探道:“主子,您……不自己去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短暂而突兀的沉默。


    他听见窗外萧瑟的风声,一瞬之间,终于有雨水自屋檐上滴落,犹如千万根细细密密的银丝。


    夜雨声烦,缠绕上人的心头。


    终于,窦丞看见自家主子摇了摇头。


    有什么光色于他瞳眸间一闪寂灭。


    跟着主子这么多年,窦丞自是能猜测出如今对方心中所想。


    主子如今已有家室,而她,是他夫人的妹妹。


    这三拜未拜,他们还是两情相悦。


    这三拜既拜,日月天地见证,倘若他们私下还有所往来,那便是偷.情,是通.奸。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名声。


    但她呢。


    她尚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窦丞离去后,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可怖。


    雨落檐台,又砸在窗石之上,吵得人一整夜辗转难安。


    翌日,新房之内。


    小绫端着净盆,叩开了房门。


    只一眼,她便看见方起床欲梳洗的夫人。


    只是不知为何,夫人的面色看上去却并不大好。


    “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正说道,小绫余光下意识朝床榻上瞥去,榻上被褥稍有些凌乱,大红鸳鸯金丝被铺开了半张,恰又将半张床榻遮掩住。


    小绫放下净盆,下意识走上前,便要去铺那被褥。


    忽然间,少女身形顿住。


    明谣恹恹抬眸。


    只见小绫面色在这一瞬,骤然变得煞白如纸,她似是见了什么极震惊之事一般,转过头瞠目结舌道:


    “夫、夫人……”


    这床榻上,怎未落红?


    “夫人,昨夜二爷……”


    “未留宿在您这里么?”


    小绫战战兢兢,正言语着,自院内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之声。


    “不好了,夫人!”


    是明谣身边的丫鬟。


    对方慌慌张张,亦跑得气喘吁吁。


    明谣眉心蹙了蹙,因是心情不大爽利,便连同着声音也是尖利:“到底发生何事了,这般慌慌张张!”


    对方“扑通”一声,于她身前跪下来。


    “夫人,奴婢适才听闻,听闻……”


    “听闻了何事,倒是说啊。”


    “听闻二爷今早上朝,于朝堂之上,竟请命道,道……他愿驰援郡川洪灾,向圣上自请,离开京城!”


    什么?!


    明谣脑海中似有惊雷劈打而过,“轰隆”一声响。


    明谣面色白了一白。


    她低下头,看着跪倒在自己脚边,同样面色惊惶的侍女。


    新婚第二日,新郎官便要自请离京,前去驰援郡川。


    这落在大家的耳朵里,叫她如何自处?


    说好听些,别人会当她的夫君一心为国为民,即便是成家过后,依旧心系国事。这要是说得难听些……旁人只会道她这个刚过门的应家新妇,是个实打实的笑话。


    明谣单薄的身形一下跌坐在软椅之上。


    好半晌,她才抬起头,喉咙间发紧:“那圣上……应允了么?”


    对方低着头:“奴婢不知。”


    雨是今早停的,可屋檐之上的水渍仍未干透,冷风一吹,便有水串子如珠玉般簌簌而下,坠在窗台之上。


    怀玉小筑的书房之内,兄长立于门前。


    应赫看着,眼前方下朝的弟弟仍旧是那一身官袍,他身姿挺拔颀长,器宇轩昂。


    便就在今天早上,也就是成婚后的第二日,他于御前请命,自请离京。


    圣上体恤良臣,自是不允,只叫他休沐在家,多陪一陪新婚妻子。


    应琢一下了朝,便回到怀玉小筑的书房之内。


    应赫也是在此处寻得他。


    兄长推门而入,立在他桌案之前,二人对视一眼,应琢面色未动,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卷宗。


    只听对方在耳边道:“二郎,我听闻,你昨日宿在了偏院。”


    兄长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质询,落入他耳中,却莫名有些扎耳。


    “二郎,我知你心意,可大婚之夜,将新婚之妻一人丢在婚房中,怕是有失君子之风。”


    应琢将卷宗摊开,手指翻找着,漫不经心地答:“心中不喜欢,还偏要与她同寝,才是有失君子之风。”


    “那你躲得了初一,难道还能躲得过十五么?终要有一日,你须得接受你已娶妻的这个事实。”


    应琢依旧低垂着眼,手上动作未停:“兄长,饶你如何说,我是不会与她同寝的。”


    兄长:“她是你的妻子。”


    应琢:“我不会碰她的。”


    兄长:“可她是你的妻子,是圣上赐婚,是明媒正娶。”


    这一句,对方将“赐婚”那二字咬得极重,仿若是在刻意提点着他什么。果不其然,年轻男子的鸦睫动了动,须臾,他放下手中书卷。


    “兄长,”他认真道,“我知晓这场婚事乃是御赐,所有平日里我会好好待她,会让下人为她准备好一切吃穿用度,会给她该有的体面与殊荣。”


    再怎么说,她目前还是应家名义上的少夫人,一切身外之物,他都会给。


    兄长被他气笑了:“那你说,你这与养了个物件在屋中又有何异?”


    应琢垂眸,沉默着,一时未应声。


    “那以后呢,二郎,你总不能养着她一辈子吧。”


    雨后的日色总是清浅淡漠,落在人衣肩与发梢之处,愈衬得身前之人神色清冷。有摇光散落,氤氲在他那一双漆黑漂亮的凤眸中,须臾,他开口,声音缓缓:


    “待水患得到控制,我便去求圣上。”


    兄长追问道:


    “如何求,拿你的命、拿我们全家老小的命去求么?”


    “应知玉,你莫要忘了,你还有母亲,还有妹妹。”


    他身后是整个应家,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


    他看着兄长,回道:


    “所以我才要去求,我自请带离京驰援郡川,待郡川水患平定后,我再带兵出征,我去打,我去挣,我去拿政绩与军功换。”


    “换圣人开口,届时我再与她和离。倘若不济,我再让她修一封放夫书,与世人言明一切。我与明谣,清清白白,与她和离,是我之过错。”


    提起此事,他眼底里依稀有着几分愧意,“我会为她再求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为她寻一位如意郎君。”


    更何况,新婚之后,他立马自请离京。


    日后待明谣再论其他婚事,对她的夫家也有个好交代。


    “那日后你准备怎么办,便这样躲着弟妹?二郎,这终不是长久之际。”


    “再者,倘若你拿了功绩,依旧不能换得圣上开口,你又该如何?”


    “兄长,那便是我的功绩不够。”


    应琢声音清浅,缀着雨后熹微的晨色。


    “兄长,她明年及笄,及笄之后,方可谈论婚嫁之事,故而我还有一整年的机会。只要她未再心悦于旁人,我便等到圣人松口为止。西蟒,南疆,北郡,尞都……我将以累累城池与功绩所聘,重新迎娶她。”


    “兄长,我喜欢她,在我心中,她早已是我的妻子。”


    坚定的话语伴着风声入耳,叫身前兄长怔了一怔。应赫看着眼前这个出奇倔强的二弟,终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的新夫人如今闹到了母亲那里,你自己掂量掂量,当如何收场罢。”


    ——便是今早他上朝之事,如今明谣正在老夫人身前哭诉。


    应琢点点头:“好。”


    “还有啊——”


    兄长转身,方朝着书房门口迈了两步,忽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提醒道:


    “过些天你的新夫人回门,记得陪她一同去。”


    按着大曜的习俗,新妇嫁与夫家的第三日,便是她回门之日。


    由新妇带着夫君,回到娘家,以示夫妻之和睦。


    兄长脚步顿住:“我知晓你不愿,但这场婚事毕竟乃圣上御赐,该给的面子,也应当是要给的。”


    窗牖微掩,有冷风穿过窗扇,吹得人衣摆微动。桌前之人垂下眼帘,轻声应下:“嗯。”


    “记得啊,二郎,这件事上心些。还有——回门之时切莫再盯着那明二姑娘了,当心被人戳穿了去,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应赫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


    那日婚宴之上,知玉喝醉酒后,那一双黑眸定定地盯着席间那一抹身形,便如此瞧了许久许久。


    应赫于一旁看着,胆战心惊地想。


    幸好只有他与小妹知晓其中内情,幸好二弟平日里作风端正不容易惹人生疑。


    若是将二弟的心思再透露一些,再多透露一些给旁人……


    任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妻妹有意。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情人节快乐呀,给大家发一波小红包(#^.^#)


    第50章 049 四人行(二更)


    且说另一边。


    长风送冷, 天色日日转寒。


    自明谣出嫁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靥感觉整个明府都清净了下来。


    郑婌君忙着关怀女儿在应府那旁的事宜, 一时间,也有些无暇顾及湘竹苑的事。


    明靥听闻,自婚后, 应琢鲜少回府。


    即便是下了衙, 他也以处理公事为由,一连好几日未曾归家。


    听见这些话时,明靥正欲往刘大夫的医馆处走。


    天色愈冷, 少女裹着厚厚的裙袄, 迎风拉了拉衣领。方拐过一道弯儿, 忽然,肩头自后被人拍了一拍。


    她扭过头,正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妙笔夫子!”


    是任子青。


    对方同样裹了件厚实的大氅,藏蓝色的氅衣, 叮叮当当挂了许多银饰, 便是那耳垂之下,也挂了一串长长的耳链。


    细细的耳链尾端坠着银色的小铃铛,便如此垂在少年衣肩之处,他扬了扬眉, 带来一尾清甜的花香。


    “今日怎么得空上街来啦?”


    任子青语调上扬着,一双凤眸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突然被人这样称呼,明靥微微涨红了一张脸, 她赶忙阻拦道:“你……胡叫什么。”


    任子青夸张地“唔哇”了一声:


    “哪里胡叫啦,这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妙笔夫子,是救众学子于水火之中的妙笔夫子么?”


    他虽是这么说, 面上虽是做着无比夸张的神色,可声音还是听话地压低了下去。使得这一句落入明靥耳中时,恰巧也只能让她一人听见。


    少女轻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会他。


    “你要去何处?”


    “哎,走慢些呀。”


    “妙笔夫子,你理理我。”


    “妙笔夫子妙笔夫子妙笔夫子——”


    明靥终于忍无可忍:“任子青!”


    “我在。”


    “你再这般跟着吵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她的神色与话语皆是凶残。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任子青立马噤了噤声,他右手置在嘴巴上,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医馆便在不远之处,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走着,刘大夫今日不在医馆中,只留了个稍微有些面生的小伙计。明靥用银钱换了药包,将其妥帖地揣入怀里。


    身侧少年探了探脑袋,好奇问:“怎么到这儿来买药,你哪儿病着了?”


    “是我阿娘的药。”


    “你阿娘?”任子青讶异道,“明府中没有大夫吗,怎叫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买药?”


    明靥将药收好,闷着声儿,未应答。


    任子青反应过来。


    “明靥,明谣与她娘又欺负你了啊。”


    一提起这件事,即便平日里常常与她作对的少年,竟也有几分愤愤不平。


    他微蹙着眉:“这人都嫁去应家了,怎么还不安生。你好歹也是明家的二小姐,是明老爷的亲生女儿。都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明靥打断他:“手心手背上的肉,也是有分别的。”


    手心上的肉,就是比手背的肉要柔软,要更让人珍视。


    “不是,”任子青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其实我想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在你爹心里明谣是手心,而你最多算是个手套。”


    还是用来保护手心的那种。


    明靥:……


    她真是脑子有病,才与任子青掰扯这么多。


    少女扭过头,更不愿再理会他了。


    往日里那个花孔雀,于她身后愈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见着她好似生了气,任子青终于慌了,哄得愈发卖力。


    “我错了,你不是手套,明谣她才是手套。你是最珍贵最宝贝的手心,明靥,明二小姐,小摇钱树,你莫生我气了……哎,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明靥侧目,只见任子青将手中之物扬了扬。


    登即,她看清那本书的扉页。


    《一树梨花压海棠》


    ——是她先前未曾抄写完的禁书之一。


    先前,她替陈玉堂做事,所抄写的便是这本禁书。


    这本书分为上下两册,当时陈玉堂只于市面上兜售了此书的上册,便已赚得盆满钵满,而如今任子青手中拿的,正是此书的下册。


    明靥压低了声儿:“这本书,你如何得到的?”


    任子青得意洋洋:“自然是……我找到了它的原作者,将其买下来了咯。”


    明靥声色清冷:“说实话。”


    “好吧,”见瞒她不过,任子青撇了撇嘴,“藏书阁封禁后,我偷偷翻进后院,一棵树下翻到了一个小书匣,这本书便就是从里面找到的。”


    正说着,他将书本于她身前扬了扬。


    “你瞧,还能闻见泥土的清香呢。”


    还真是。


    明靥眼看着那本书,正欲伸出手,对方忽然又将手缩了回去。


    不甚炽艳的日影之下,少年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想要这本书呀……叫声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足智多谋勇猛无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任小公子来听听?”


    明靥:“……”


    “不乐意?那换一个,叫我一声大曜第一风华绝代文雅翩翩美男子也行。”


    明靥翻了个白眼:“有病。”


    任子青缴械投降:“哎哎哎,我给你,给你还不行。明靥,你别踩我新鞋!嘶,好痛的……”


    二人正打闹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妹妹?”


    明靥停下手中正胖揍着任子青的动作。


    转过头,正见她那个嫁入高门的姐姐,如今正跟在自己新婚夫君身侧,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任子青赶忙立正:“夫、夫子……”


    即便下了学堂,他仍是害怕应琢。


    而明靥也一眼看见明谣身旁的男人。


    好些天未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一身雪白的鹤氅,乌发仅用一根梅花簪随意簪起,又于身后低低垂散着。那几缕鬓发轻坠,垂在半空之际,浓黑的鸦睫垂下,依稀有光影辗转翕动。


    应琢未出声,黑眸深邃,不知瞧了他们多久。


    白皙的面上神色清淡,叫人看不出有几分情绪。


    明靥开口:“姐姐。”


    她顿了顿,又唤:“姐夫。”


    男人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


    任子青极不适时地在一旁扯了扯她袖子:“你唤应夫子姐夫,那我又要唤明谣什么?


    “叫她,师、师娘?


    “哎不行,这也太给她面子了。”


    明靥微笑:“任子青。”


    任子青:“嗯?”


    明靥低声:“住嘴。”


    任子青:“……噢。”


    明谣视线落在他二人身上。


    明谣素日里披垂着的乌发,如今已挽成了一个高高的朝月髻,发髻上珠钗琳琅,好生夺目耀眼。


    “妹妹,于大街之上怎这般冒失,还与人家任小公子纠缠在了一处。若是叫有心之人瞧了去,又当说我们明家家风不正,育女无方了。”


    明谣视线掠过她身旁的任子青,士农工商,她一贯看不起任子青这样商贾家的小公子。于是乎,她的眼神愈发轻.佻。


    明靥道:“我并未与他纠缠。”


    “那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又是在做什么?”


    明谣本想厉声训斥,又念及应琢在一旁,尖锐的语气终是放得低缓了些,“好妹妹,不是姐姐要训斥你,只是今日姐姐回门,这么重要的日子,却不见妹妹在家中。知道的,只当是妹妹有旁的事抽不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我姐妹二人生分了。”


    听了明谣的话,明靥心下一紧——


    糟了,她竟也忘了,今日是该明谣的回门。


    她要带着她的新婚夫婿,回一趟娘家。


    看二人这副模样,显然是自明府折返,兴许是要在应琢面前装装样子,明谣假惺惺地上前,捧起她的手。


    “适才在家中寻不见妹妹,我便为妹妹留了些薄礼,妹妹回府便能瞧见。你我姐妹二人也有好些日子未见了,我瞧着妹妹似是要逛一逛这集市,而今天色尚早,不若妹妹陪着我与应郎一起。我知晓,妹妹眼光一向是极好的,恰巧能帮着我看看,该为我与应郎的新屋中添置上哪些物件。”


    她一口一个妹妹,唤得亲热。


    “妹妹,你看,可好?”


    为他们二人的新屋添置物件……


    明谣方言罢,尚不等明靥出声,一侧一直静默的应琢忽然开口:“明谣。”


    “郎君,怎么了?”


    随风传来淡淡的兰香,弥散在明靥鼻息处,她眼瞧着身前那外人口中高雅如兰草的男子——他视线淡淡,声音亦轻缓:“添置物什一事,便不麻烦明二姑娘了。”


    “这怎么能叫做麻烦呢,”明谣笑吟吟,“都是一家人的事,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倒显得我与我家小妹生分了。”


    明靥看着应琢,也微笑:“姐姐说的对,姐夫与姐姐成了婚,那我与姐夫便也是有亲缘在的。既有亲缘,那便称不上麻烦。”


    她将“亲缘”那两个字咬得极重。


    应琢面色顿了顿,他微垂下眼帘,视线恰巧与身前少女相撞。四目相触的一瞬间,明靥瞧见他的眸光似乎颤了颤,那是一道极微弱的情愫,便如此,于那双竭力不动声色的黑眸间轻缓融化开来。


    他的眼神里,有着轻微的抗拒。


    明靥视线灼热,直视着,逼迫着。


    直勾勾的目光,直直追着他。


    终了,他败下阵来。


    应琢甩不开她,她也甩不开任子青。


    于是乎,他们四个人以一种极诡异的方式,一同游走在集市之上。


    任子青步子大跨,跟上前来,在明靥耳畔,悄声念叨着:


    “真奇怪,明谣何时关系与你这般好了,我看她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于她的新婚夫君面前展示自己平日里有多温和善良。我呸,真是假死了。应夫子这般好的人,怎么能娶了她,真是够倒霉的。”


    “还有啊,你刚刚在说什么,什么亲缘不亲缘的,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别扭兮兮的了。”


    ——就刚刚那么一瞬,听着明靥的话,任子青竟有一瞬的恍惚。


    有一瞬,他竟然听错了。


    竟以为,她说的是,


    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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