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青神思一恍惚。
却见身旁少女神色并无异样。
他在心中想, 定是自己听错了。
他欲继续絮絮言语,吵得明靥一阵心烦,忍不住又多踩了对方几脚。
终于, 花孔雀止住了声儿。
明谣转过头,看着她,笑意盈盈。
“妹妹, 随我去这家铺子看看。”
她的手被明谣牵着, 步入一家瓷釉店。
与明谣和任子青相比,她话少。
身旁的应琢,他的话就更少了。
对方一袭雪氅, 立于她与明谣身后。身旁明谣假模假样地与她亲昵攀谈, 她亦佯作乖巧地应着, 并没有转过头。
虽如此,她却仿若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极炽热的视线。
便如此静静注视着她。
明靥陪着她买了些青瓷摆件。
任子青走至她身旁,低声:“你的眼光, 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明谣一样差了。”
青瓷当以淡雅为宜, 而明谣所挑选的那一盏盏瓷器摆件……
着实叫人不忍直视了。
明靥弧了弧唇,也同任子青道:“你不懂。”
摆在屋子里,丑着应琢,她也莫名高兴。
有时候, 明靥也会觉得自己很恶毒。
将应琢,牵扯进她对明谣的报复。
正思量着,明谣又带着她朝其他摊铺上走去。将至年关, 摊铺上皆是各式各样的年货,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明靥视线也放远。
她一件件遥望而去, 忽然,目光被一支玲珑白玉芙蕖簪所吸引。本就清丽的芙蕖,被白玉打造得愈发温润喜人,她多看了两眼,耳旁忽然落下一声:“喜欢?”
明靥抬起头,任子青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瞧着她。
少年唇角边噙着一抹笑,日色坠在他耳链的银铛处,愈发夺目耀眼。
明靥神色木然,摇摇头:“不喜欢。”
“胡说,”任子青微微蹙眉,反驳,“你分明就是喜欢。”
他阿爹是个商人,他自幼也在这种商贾之家中长大。
那种看见喜欢之物时亮晶晶的眼神,他最为清楚不过。
“明靥,干嘛口是心非。”
任子青顿了顿,忽然道:
“若一直口是心非的话,喜欢的东西,很容易被其他人先抢走的。”
“是么?”
少女视线也放远了。
明靥眼神平缓,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须臾,她轻笑了声:
“可我倒是觉得,如果是你的东西,能被旁人如此轻易地抢夺走,那便是说明,他自一开始就不是你的东西。”
她的语气轻巧,神色亦是轻缓,却听得身旁少年一愣。
许是见他们在原地停了许久,明谣与应琢也转过身,朝他们凝望而来。
后者视线落在明靥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任子青回过神,面色稍缓。他右手顺势拿起那根白玉簪,抬头问:
“不就是一支玉簪子,怎么还扯得这般深奥,老板,这支簪子多少钱?”
被明谣与应琢注视着,她扯了扯任子青衣袖:“你要干什么?”
对方漫不经心道:“权当是给我小摇钱树的新春之礼。”
那摊铺老板眼神亮了亮,笑吟吟地上前来。
便就在他出价之际,忽然间,一尾香风翩然而至,紧接着便是娇俏一声:
“巧了。”
明谣手指挑了挑,指着那根芙蕖玉簪。
“郎君,我也想要这一支。”
四人目光纷纷相撞。
幽长的街巷之内,忽然弥散起一阵剑拔弩张的气息。
明谣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明靥一副见怪不怪之状。
而身前另二人,应琢漂亮的眉心微拢起,任子青乌眸一沉,神色明显不虞。
但又因她是应家少夫人,身旁有夫君撑腰,任子青不大敢顶撞出声。
明谣腰肢纤曼,迈着莲步上前。
毫不客气地,自少年手中夺过那支白玉芙蕖簪。
任子青:“你!”
欺人太甚!
日影摇曳,穿过枯木的缝隙,落在明谣凝白的指尖。她傲慢地弧了弧唇,睨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扬声:“妹妹,真是好不巧,姐姐适才也看上了这支玉簪。想必,妹妹一定是会让给姐姐的罢。”
正说着,摊贩捧着铜镜前来,对方微微佝偻着身,巴结地朝明谣笑了笑。
后者亦噙着笑,将玉簪插入发髻之中。
“夫君。”
她转过身子,声音甜津津的。
甫一回眸,对上那一双漂亮昳丽的凤眸。
她的新婚夫君,那蜷长的鸦睫轻轻耷拉着,微微遮挡住眼底的光影。听见这一声唤,对方终于掀了掀眼帘,四目相触,应琢望向妻子那张秾丽的娇靥。
她吟吟笑着,眉目之间尽是期望之色。
“明谣。”
“这支,”他顿了顿,沉吟,“不大衬你。”
明谣神色僵了僵。
下一瞬,她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应琢垂眸,随意自摊铺上拾了另一根玉簪。他嗓音清淡,穿过薄薄的日影:“试试这一支么,兴许比那支更衬你些。”
另一只鎏金玉簪,被男人手指轻轻攥握着。
日影薄薄,折射出些许刺目的芒光。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叫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冬风愈发冷峻,穿过他雪色衣袂,拂来一尾清冷的兰香。
明谣僵硬上前,接过金玉簪,将其也插入发髻之上,对着铜镜开始比对。
“明靥。”
耳畔落下一声轻唤,明靥的衣袖又被人扯了扯。
她听见任子青在耳边道:
“我怎么瞧着,应夫子不是很喜欢他的新夫人呢……”
正思量着,不远处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而后便是一阵惊呼:
“让开些,让开些,八百里加急——哎!哎——”
对方胯.下马儿仿若受了什么惊,忽然不受控制,竟朝着人群冲来!
周遭登即沸腾起尖叫的人声。
任子青下意识伸出手:“当心——”
眼看那马儿驱散人群,便要迎着这边冲来,身侧忽然掀起一道凉风,紧接着,明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有人手心沉稳搭在她右肩之上,明靥脚下微微踉跄,下一刻,烈马已自身侧堪堪擦肩而过。
明谣惊呼一声:“郎君?!”
明靥回过神,下意识抬眼。
眼前映入一双熟悉的凤眸。
漆黑的眸底,轻掀起一道粼粼微光,光影于其眼睫上轻微翕动着,对方呼吸微促,清淡的气息落在少女鼻息前。
四目相触,应琢右手紧了紧。
须臾,他向后撤了一步,撒开手。
任子青右手尚未反应过来,仍滞在半空之中。
片刻,少年低垂下手,前来问她可有被惊马伤到。
明靥惊魂方定,低下头,怔怔说了句没有。
仍有兰香扑面,萦绕着鼻息,寸寸绕上心头。
她余光见着,应琢收回手后,身形便退至了旁处。听见她的声音,对方眉心稍展,须臾,只留给她那一抹雪色的衣角。
衣袂与发丝一道,随风飘扬着,寒雾朦胧一片,寸寸攀上人的衣肩。
明谣面色微沉。
这一场“四人之行”不欢而散。
陪着明谣回了一趟娘家,还送了许多礼,也算是给足了新夫人面子。待马车行驶过了两条街,明谣眼见着,身前之人忽然叫停。
她的新婚夫君神色清平,淡声道着,他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她先兀自回家去。
闻言,明谣面色微微变了变,下一刻她忍不住娇声道:“可是郎君,自那日婚宴后,妾身鲜少在府中见到郎君。公事再繁忙,郎君也要多注意着身子,也要……”
也要多陪一陪她。
最起码,自己还是他的新婚妻子。
应琢掀开车帘,登即便有日色澄明,破开马车内的雾气。
男人略一沉吟,一双清淡的眼神瞧着她:“近来洪灾频发,卷宗堆积如山,着实抽不开身。今日晚膳,依旧不必等我了。”
言罢,他未多作停留,掀帘而去。
嫁入应府这么多天,明谣觉得,自己好似是在守活寡。
她的新婚夫君日日忙着公事,来去像是一阵风,任凭她如何攥都攥握不住。
兀自回到院中,见她神色失落,小绫也窥看出了几分端倪。
侍人端着茶点,于她身侧侍奉着,见自家夫人愁眉不展,便与她一起出着主意。
“兴许是年关,所有事宜都堆积在了一处,叫二爷忙得抽不开身。待年后便好了,待到年后二爷忙完,定会来多陪陪夫人您的。”
“夫人,您先尝尝这桂花糕,奴婢方差人去街上买的,可甜了……”
小绫哄着她。
忽然,明谣蹙了蹙眉,抬手唤她:“取纸笔来。”
婢女愣住:“纸笔?”
“是,”她未理会那盘桂花糕,坐至桌前,“为我磨墨,我也给母亲修一封家书。”
想起今日在集市上的事,回想起她新婚夫君的反应,明谣越想越不对劲。
从前,应琢不理会她,她只当是自己这个夫君性子淡漠,待何人都如此。可今日他们在集市上时……那根白玉簪,还有惊马时他紧张的神色……
忽然,明谣右眼皮突突跳了跳。
心口处似是被大石重重压住,竟叫她一时呼吸发堵,喘不上气。
她提笔,蘸了浓墨。
于信纸之上,徐徐落下那一行端正的簪花小楷。
——母亲。
——女儿翡翡,问母亲安。
她想起,事先出嫁前,她便伏于母亲膝上,让母亲为明靥寻一门亲事。
明年明靥将要及笄,这婚事尚未定下。明谣心想,她这个妹妹一贯狐媚,若不能看着对方出嫁,她始终心有不安。
她自是相信自家夫君的为人。
她的郎君,为人端正,定不会行那令人不齿之事。
若夫君对明靥无意还好。
若应郎对明靥有心……
明谣咬牙切齿地想,那也定是……明靥勾.引了她的夫君。
那她更好加紧时间,让母亲将明靥的亲事定下来。
第52章 051 为了明二姑娘打起来了
自那日大婚过后, 应琢常宿于衙门之内。
对外,便称是公务繁忙,常忙得抽不开身。
然, 他虽一直伏案,却似是心不在焉,处理政事时屡屡出错。
所幸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旁人见了, 只当他是被新婚的喜气冲傻了, 佯作玩笑般地上前来庆贺他。
面对着身前这一派阿谀奉承之声,应琢神色淡淡,只随意地点点头。
明谣前来给他送热汤。
被窦丞拦至衙门之外。
窦丞一袭黑衣劲装, 看上去愈发清肃, 即便是面对自家这个新夫人, 他神色依旧淡漠如斯。
明谣知道他是应郎身边的心腹。
她捧着热汤,出声道:“窦大人,我进去给郎君送热膳。”
窦丞仍拦着她:“二爷公事繁忙,夫人, 您还是将热汤交给属下罢。”
此言一出, 明谣面上明显闪过几分不虞。
她神色顿了顿,须臾,还是忍不住问道:
“窦大人,应郎他……”
“我怎么感觉, 应郎他像是在躲着我呢?”
二人婚后,莫说是有过亲密接触了,便是平日里连碰一次面都比这登天还难。明谣甚至会心想, 应郎莫不是有什么旁的癖好,或是,有什么隐疾……
窦丞眼看着她, 声音依旧冰冷淡漠:“夫人兴许是误会了,二爷一贯是如此。”
是么?
“那你将热汤送去的时候,顺便同应郎说,我与母亲为二妹相看了一门婚事,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想托应郎打听打听,那陶小公子品性如何,与我小妹是否般配?”
此言一出,倒是让窦丞愣了愣,他蹙了蹙眉,些许震惊道:“为明二姑娘相看了婚事?”
“是啊,”明谣道,“二妹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相看一门夫家。烦请窦大人定要将此话带到,帮我家小妹相看相看,那陶小公子可否当作她的如意郎君?”
明靥尚一回府,便被唤去了前堂。
正疑惑间,郑氏面上挂着笑,迎上前。
对方难得亲昵地挽了她的手,热络地唤了句“女儿”,见她此番异样之举,明靥心中觉得愈发奇怪。果不其然,不过转瞬,对方已将这一门婚事摆在了她面前。
“这些日子,也有几户人家上门提亲,母亲我在众才俊中。为你挑了一户好人家,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名叫陶微朝。”
郑婌君牵着她的手,引她坐下来。
堂上另一侧,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目光审视,却并未阻拦。
郑婌君的手掌搭在她手背之上。
莫名地有几分烧灼,让人烫得难受。
郑婌君吟吟笑着:“你瞧瞧,院子里的那些东西,都是陶家送来的礼。那陶小公子母亲我也替你见过了,生得一表人才,一看便是个好孩子。”
正说着,她还不忘感慨。
“你这是沾了你姐姐的光,才攀得上这样一门好亲事,日后切莫要忘了你姐姐的好。”
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好亲事?
她出声,本想寻个由头拒绝,自堂上传来一声轻咳。
明靥抬起头,正迎上明萧山微沉的目光。
自古以来,女儿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明萧山宠爱郑氏,便也将她这个小女儿的全部身家性命,都系到了郑婌君身上。
堂上之人沉沉出声:“行了,知晓你要拒绝。难得有这样好的亲事,我与你母亲已替你一口应下了。”
“那我阿娘呢?”
明靥直直盯着他,盯着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仿若想要看穿对方心中所想。
她想要看看,在对方心底里,自己阿娘究竟占有多大的分量。
于是她发问,声色冷静:“我的婚事,可否过问过我阿娘的意思。”
“她?”
明萧山怔了怔,须臾,一蹙眉,声音里明显皆是嫌恶之色,“她连话也说不全,还过问她的意思做什么。”
此一言罢。
明靥余光看见,郑婌君似为得意,不禁弧了弧唇。
即便先前便知或许会是这个答案,可听到明萧山的话语后,明靥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了声。
郑婌君佯作贤良,同她提起关乎陶微朝之事。
郑氏道,虽然陶家门楣是低了些,可那陶小公子却是个品性极好的。
明靥在心中思量,品性如何,皆可以扮演伪装,可门楣却是如何装都装不出来的。
郑婌君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郑氏又道,陶微朝恰巧也自明理苑肄业,因此次大考成绩突出,便遣至应琢手下任职,如今也算是应琢的半个副手。
明靥又在心底里暗暗发笑,她将自己的亲女儿嫁给了应琢,如今又要将自己嫁给应琢的下手,生怕旁人看不出这是在羞辱她。
郑婌君这算盘打得可真好。
只可惜,座上她那位亲生父亲,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装瞎。
明日便是明理苑与毓秀堂的结业日。
明靥自一醒来,便见天色乌蒙。
近来时至年关,天色愈寒,眼瞧着这一场大雪将落未落,明靥取了一把伞,裹着厚厚的袄衫,跳上前去毓秀堂的马车。
马车尚方一于毓秀堂外停落,便有一人上前,径直将她拦下。
她掀了掀车帘,只见对方身姿高挑,玉立于她身前。
尚不等她开口,那学子已自报家门。
“在下陶氏,微朝,见过明二姑娘。”
——是郑婌君为她相看的良婿。
她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对方虽说是样貌不错,可那体态却是羸弱,着实让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弱不禁风的,似是纸人。
她走下马车,也行至对方身前,随意作了一礼。
谁曾想,她本欲与其擦身而过,忽然,对方伸出手,将她又拦下来。
那一道羸弱的身形横至明靥身前。
她微微蹙眉,声音并不甚友好:“你要做什么?”
陶微朝自怀中掏出一块方帕。
素白的帕子,其上绣了一颗泣血般的红豆,虽说这红豆的模样简单,可打眼一望,便能让人瞧出其绣工不凡。
红豆,乃相思之意。
少年微微颔首,将这一块绣了红豆的方帕,如献宝似的献到明靥身前。
“初次见面,略备薄礼,还望明二姑娘莫要嫌弃。”
尚不等明靥开口,自人群之中,忽然传来冷涔涔一声:“你这礼也太薄了吧,单凭一块方帕,便要人家姑娘跟了你走?”
二人回首,明靥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果不其然,任子青一身长衫落拓,缓缓走出人群。
少年今日依旧是一身蓝紫色的圆领衣衫,腰际环佩琳琅当,每走一步便是轻微一声叮当响。
陶微朝涨红了脸:“任小公子究竟何意,你怎可如此说,这也是在下的一片心意……”
任子青未理会他,径直走过来,牵了明靥的手腕。
“明靥,走。”
她的身形便如此被对方带着,与那陶小公子擦身而过。
擦肩时,她听见任子青的戏谑声:“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单纯觉得,陶公子的心意好似并不怎么值钱。”
“任子青,你!”
这一声,终于惹得对方气急,陶微朝面色愈红,一把抓住任子青的手。
对方虽是羸弱,可那力气却不小,任子青不备,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了两步。须臾,紫衫少年转过头,眼神凶恶,狠狠瞪了陶微朝一眼。
她不知任子青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我什么我,陶微朝,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
少年气性总是大些,短短三言两语,便叫人纠缠到了一处。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明靥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旁急得高声唤:“任子青,住手!你别打他脸!”
毕竟陶微朝的脸确实很帅啊……
她越这么说,任子青反倒打得越带劲了,少年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身上,一面砸,一面凶巴巴地道:
“我叫你纠缠明靥!我叫你再纠缠明靥……”
终于,在事态将不可控之际,明靥听见身后终于传来一声:“住手。”
清冷,熟悉,带着几分威严。
任子青动作果然一滞。
明靥转过身,一眼便看见那人。
他与赵夫子并肩站着,光影徐徐,薄薄洒落在二人衣肩之处。
也不知他们是何时到的,到底看了这场闹剧有多久。
明靥抬眸时,正对上应琢那原本清冷漆黑的视线。
男子一身雪氅,眸色深深,凝望向她。
赵夫子问:“怎么回事?”
众人一时间静默。
虽说适才于陶微朝身前,任子青仍是嚣张,但他一见了应琢,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一下子噤若寒蝉。
赵夫子目光横视,眼底厉色愈重。
“应夫子,赵夫子,”终于,有人道,“是任子青和陶微朝二人,他们为了明二姑娘打起来了。”
赵夫子扫了她一眼,声音明显不虞:“为了明靥?”
那学子战战兢兢,道:“是,好似……是为了一方帕子。”
正说着,明靥只嗅见一尾清雅的兰香,而后,雪氅之人俯下身,修长干净的手指将一物自地上拾起。
素白的手帕,那一枚泣血的红豆被翻至外侧,正落在应琢指间,愈衬得他手指白净,似一块无暇的美玉。
便是这样的手指,这样看似清冷白净的手指,也曾动情地抚摸上她身上柔软之处。
众人正斡旋之间,应琢已不动声色地将素帕拾起。
他瞧了一眼其上代表着相思的红豆,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是这一方小帕么?”
他的声音清淡,似是一尾徐徐的风,带着些许兰草的清香。
明靥再度迎上他漆黑的视线,忽然间,周遭吹拂起风声浩荡,轻带起几人衣袂,与乌发一道迎风飘扬——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春大吉!
第53章 052 处子砂
应琢神色清淡。
那视线漆黑平静, 落在几人身上,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审视之感。
“是。”
一片沉默之间,陶微朝几分心惊道。
雪氅之人缓步, 逆着光影走来。
那道兰香愈近,近得扑面,飘逸至明靥的鼻息处。她眼看着, 应琢将那块绣了相思红豆的方帕递给陶微朝。后者战战兢兢, 将其收入怀中。
应琢没有看她。
他目不斜视,淡声道了句:“莫于此处聚集,都散了罢。”
众学子对他又敬又畏, 闻言, 立马四散而去。
“应夫子, ”陶微朝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明显不服气,对着应琢告起了小状,“任子青他打我。”
“应夫子, 是他先骚扰女学子。”
“哪里是骚扰, 任子青,你不要血口喷人!”
“人家姑娘方一下轿,你便拦去了人家的路,还非要她于大庭广众之下收下你这方帕子。陶微朝, 你这不是骚扰是什么?”
“胡说八道!”
陶微朝说不过任子青,登即便涨得满脸通红,明靥本欲远离这一场无端引起的纷争, 方悄悄移开一步,忽然被人又捉了去。
陶微朝也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扯入纷争之中。
“明二姑娘, 你与应夫子道,你我二人,已承父母之命,未来是要结为夫妻的!”
“明二姑娘,你说,你快说啊——”
明靥:“我……”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只听一声“啪”。
应琢用扇子打掉了陶微朝那只搁在她手腕上的右手。
那一扇子,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打得陶微朝惨叫一声,任子青亦是于一旁得意笑出声。
陶微朝控诉:“夫子,您偏心。”
应琢声色清冷,似是训诫:“大庭广众之下,莫要攀扯人家姑娘。”
陶微朝:“可我与明二姑娘,已有婚约……”
应琢执着小扇,又“啪”地打了陶微朝一下。
这一回,对方终于不说话了。
男子面色清冷,眼神巡视身前两名少年,须臾,他淡声:
“你们二人,来我书房。”
指的是陶微朝与任子青。
便就在应琢欲转身之际,明靥迈开两步,追上去。
少女声音清扬:“应夫子,您不罚我么?”
明靥无视任子青拼命朝她挤弄的眼神,继续道:“这一场事端,毕竟因我而起。”
男人身形顿了顿,原本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许躲闪之色。
借着日色,明靥瞧见,他耳垂处那一对小小的耳洞。
那一双耳洞,其上未佩有任何耳饰,微小,干净,极不易被发觉,甚至未透过任何光影。
明靥在心中想,或许那里应配上一副耳珰,像任子青那样,华丽些,才更好看。
不光是耳垂,还有耳骨,耳廓。
都要华丽丽地悬满她的东西,被她所占据。
她大胆的眼神,迎上对方漆黑的视线。
少女的眼神大胆,裸.露,甚至于……挑衅。
这场闹剧以任子青罚抄十遍《礼记》,陶微朝抄写二十遍《礼记》而告终。
午后,应琢的书房里。
明靥推开对方未锁住的房门。
对方似乎料到她的“不请自来”,并未放下手中书卷,只埋头抄写着一物,任由她将门扉掩住,而后听着她的脚步走上前。
他拦不住她的,他知道。
他将门锁了,她便翻窗。
他将窗户钉住了,她便拦住他的马车。
既然说了要见她,那她便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见到她。
明靥视线投落于桌案之前,神色缓了缓,须臾,带起一尾清香。
那是独属于她身上的、令他分外熟悉的幽香,明明是冷香,此刻偏偏又多出了几分暖意。她走至对方身前,提起今日早晨之事。
“我并没有收下那一方帕子,至于婚事,亦是郑婌君为我一手定下来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个陶微朝。”
“嗯。”
“还有任子青——”
“我知晓他,他是你的密友,对吗?”
应琢轻掀起眼皮。
眼帘之下,那一双凤眸昳丽,漆黑的眸底,似带有一道极微弱的粼光。
明靥愣了愣,否认:“他不算我的密友。”
她认真想了想,该如何划分自己与任子青之间的关系。
从前,二人确实是不大对付,可自从他们开始“合作”之后……
“我与任子青,只是关系近些罢了。”
应琢低下头,重新握笔:“噢。”
他神色淡淡,一双漂亮的浓眸垂下,鬓发垂在半空之中。
明靥凑上前。
“姐夫生气了。”
“没有。”
他声音清淡。
“姐夫吃味了。”
“没有。”
声音依旧清淡。
冬日的日色总是薄薄一片,带着些许冬时午后独有的潮意,便如此穿过那一扇雕花屏窗。橙金色的日影,落在男人白净的面容之上,忽然间,她勾了勾唇。
迎风送来少女身上的清香,与那一道妩媚动人的气息。
明靥于对方耳垂边,低低轻叹:
“姐夫,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话,就很容易耳红啊。”
果不其然,此一声罢,应琢的耳垂愈红了。
竟像是滴血一般。
她伸出手,欲抚弄那被她先前糟践过的耳垂。
对方移了移,别开脸。
“学府之内,莫要如此唤我。”
“那我唤你什么,”明靥也歪了歪脑袋,故作思量道,“应夫子,老师?你难道不觉得我如此唤你,更是有悖人伦么?”
正说着,她竟也不顾这礼仪之分,双手撑了撑,撑起那轻盈的身子,竟一下坐在他的书桌之上。
应琢微微蹙眉:“明靥。”
“应琢。”
她打断他,声色微厉,
“为什么要把同心环还给我。”
对方面色顿了顿,日辉一片,落上他的眉眼。
男人垂下鸦青色的睫羽,蜷长的眼睫,犹若小扇一般,堪堪遮挡住他眸底的思量。
明靥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薄唇轻抿着,面容清贵,清冷自持。
她坐在书桌上,翘了翘脚,顺势自腰间扯下这一枚同心环佩。
她还记得,这是一对同心环,她一只,应琢一只。
如今应琢的这一只也在对方大婚之日送给了她,如今便正在她的手上。
“应琢,这同心玉环,你是不要了么?”
她视线落下,发问。
他紧抿着薄唇,未应声。
明靥继续追问:“为什么,因为你娶了我长姐,是么?”
半晌,耳畔落下他极轻一声:“嗯。”
明明是很轻的一道单音,他的呼吸忽然发沉,又于一瞬变得微促。明靥想要望入他的视线,对方却忽然偏开头去,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好。”
她弧唇,笑了笑,将玉环高举起,“既然你不要了——”
明靥忽然抬起手,将其猛地一掷,竟直直朝地上砸去!
就在此一瞬间,男人眼疾手快,慌忙将玉环接下。那一块美玉便被他如此牢牢捧在手心,十分珍视地攥握住。
与此同时,他迎上那一道微沉的视线。
明靥看着他,只觉得万分好笑。
“不是说不要了么?”
“还接下它做什么?”
“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
少女上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其手里玉环又抢过,便要继续朝地上砸。
应琢无奈,轻轻捉住她的手腕,低低唤了声:“明靥。”
她扬起一张素白清艳的小脸,望向他。
“为何要拦我?”
“不是说将它还给我了么”
“不是说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么?”
“应琢,那日子时之约,我等了你许久,你没有来。”
“如今又拦着我,不让我将这东西砸了,你是要做什么?”
对方怔了怔,手中力道仍未松,似乎真怕她将这枚同心环砸碎,怕见到它化作齑粉。
迎上少女瞳眸,他眸色愈重,复杂的眼神,叫人分辨不清眼下是否他的违心之言。明靥只听见他轻声,与自己道:
“这同心玉环很贵重,我不愿见其玉殒罢了。”
明靥轻笑:“是么?”
片刻,她跳下桌,将腰间另一枚同心环也还给他,“好啊,这一对同心玉佩,本就是你送给我的,如今你要与我划清界限,那我自应当将其原封不动地物归原主。从此以往,应知玉,你莫要再寻我了。”
将两枚玉佩同时掷于桌案之上,明靥转身,毫不留情地便朝外走。
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里默数着。
三。
二。
一。
“明靥。”
她的手碰到门边儿。
对方轻声:
“……璎璎。”
极微弱的一声,轻得像是一道风,却如此飘至于她耳廓住,让她下一瞬“啪嗒”一声,将房门反锁。
听见那上锁之声,应琢漂亮的眼眸底仿若有什么情愫跳了跳,须臾,光影流转间,他放下手中之物,轻轻喟叹:
“璎璎。”
“我们不该同处一室的。”
“为什么?”
她问。
“因为你与我长姐共处一室了么?”
对方眼睫低垂着,一阵沉默。
片刻,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绕开那一方书桌,走至她身前。
她嗅到一缕清雅的兰香。
下一瞬,她眼睁睁看着,对方竟解开衣领,明靥微蹙着眉,惊讶地看着——他将衣扣解开,高高的衣领翻至锁骨之下,露出那一双精致的锁骨。
以及……
锁骨之上,多了一枚淡绯色的小痣。
这一枚小痣,明靥记得很清楚,是先前并未有过的。
宛若朱砂。
“明靥。”
他忽然沉下声,“这是我成婚前,让刘大夫为我点的处子砂。”
对方看着她眼底的惊讶之色。
“这是失传许久的一种秘术,除你之外,我对任何人动情,或是与任何女子有亲密之举,此砂便会褪色。”
正说着,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喉结动了动。
继而,他偏过头去,有些不大敢看她发烫的眼神了。
“若是你触碰……”
他轻轻咳嗽一声。
忽然间,有冷风轻拂而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靥竟感觉,他锁骨处的那一枚小痣,颜色似乎更鲜艳了些。
“若是你……”
男人忽然一噤声,面上翻着红云,片刻之后,他干净的手指慌不择路地将衣领撩带起。
他一哑声,慌乱截住了话头,匆匆遮掩着:
“……算了。”
第54章 053 早晚他会被自己一口吃掉
什么?
明靥微蹙起眉。
疑惑间, 只见应琢已将衣领重新折翻起,他干净的手指将衣扣系好,匆忙之中,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
男人面上神色有些许局促。
明靥眼看着,不知为何,他耳垂愈红了。
像滴血的樱桃。
明靥心想着, 早晚, 他会被自己一口吃掉。
这般纯情的应夫子,总是很撩拨人。
他什么也不做,单单是站在那里, 即便是何种淡定从容的神情, 从能让她瞧出几分媚色。是, 是魅惑,明靥走上前去,捉住他的手。
“若是我触碰,会怎么?”
他将脸偏至别处, 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会怎么。明靥, 我只是想说,我并未与她共处一室。”
至于他锁骨上的那一枚小痣。
成婚之前,他偷偷藏了一缕她的发丝。
刘呈常年奔走于各国之间,行医济世, 直到近年来才定居于大曜京都。
说到底,这是他曾经所习得的一门秘术。
取二人发丝,结为缔约, 下禁身咒。
被施咒者,将于身上显现出处子砂。
处子砂与守宫砂大致异曲同工。
若被施咒者破身,则处子砂褪色, 直至消逝不见。
唯一不同的是,若是结为缔约之人,触碰此砂,或是被下咒者对其动情,那这守宫砂的颜色则会愈渐转红,由浅绯直近深红。
所以,此处子砂,不光是为了验贞,更是为了认主。
——他只认她。
只认他的璎璎,近他身侧。
于衣领之下,在那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锁骨上的处子砂,已红得嫣然一片。
少女的目光近乎于逼视。
她眼神直勾勾的,凝着身前之人。
处子砂?
她才不信这种鬼话。
与其将期望寄托在眼前这个所谓的、来路不明的“处子砂”之上,明靥心想,她倒不若抓住当下。
毕竟若一个男人铁了心要骗你,他会使尽千方百计,说遍那些鬼话。
处子砂褪色了可以再染,再不济,还可以找个札工(1)刺上去。
要使处子砂鲜艳如往常,她立马想出了不下于三种方法。
要是真信了男人的鬼话,她才是那个傻子。
明靥瞧着身前之人,他安静而乖顺的垂下眼睫,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瞧着他吞吐之状,明靥非但未觉得气消,那眸色反倒一寸寸愈冷了下去。
她道:“你不必再与我说了。”
“玉环,玉还。这对同心玉环,本就是你当初赠予我的,如今它物归原主,也算是完璧归赵了。”
她转过身,风轻轻停落于少女裙角之处,带起一片潋滟的光影。
忽然之间,一个大胆的想法自明靥心底里生起,冲上她的脑海。
临别之时,她背着身,同身后之人道。
“应琢,你会后悔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向来不相信,那些男人口中的“天长地久”。
她见过男人变心,见过他为了新欢抛弃糟糠发妻,到那时,从前的海誓山盟只会变成一把把尖锐的刀子,何人心软,便会将何人捅得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应琢,既然你走不出去,跳不出这世俗之于你的禁锢,不愿承认你自己的本心。
明靥阴暗地心想。
没关系的,光明伟正的应二公子,我会逼你一把。
……
甫一离开应琢的书房,她便听闻,任子青与陶微朝约了一架。
二人打得水火不容,难舍难分。
明靥着实没想到,凭陶微朝这身板,居然能与任子青打成个平手。明靥又听闻,虽说二人这武力不相上下,但任子青嘴贱啊,他一面与陶微朝对打,一面嘴皮子功夫也不曾停。折磨得陶微朝满面涨红、气喘吁吁。
待明靥赶到时,他们这一场“对打”已接近尾声。
任、陶二人皆负了伤,不知为何,便连陶微朝那张俊秀的小脸儿上也挂了些彩。一看着那张帅脸受了伤,明靥在一旁,瞧着倒还有些心疼。
这任子青也太过分了,打人便打人,怎么还专往人脸上揍……
而她那个名义上的长姐,也于一旁冷眼瞧着,见着明靥匆匆赶来,对方面上嘲讽之色愈甚。
明靥瞥了她一眼,戏谑道:“明靥,你了不起,真给我们明家长脸。”
听了这话,任子青明显不服,他忍痛自地上站起,朝着明谣:“管她什么事,这是我和陶微朝两个人之间的战斗!是我们!男人的决斗!!”
他这话刚说完,陶微朝又结结实实抡来了一拳。
明靥赶忙道:“愣着干什么,躲啊!”
嘭!
明靥:“……”
于她费心费力的劝阻之下,这场“男人之间的决斗”终于结束。
任子青这只战损的花孔雀,隔着袖子牵着她的手腕,将她领至一旁。
“明靥,你怎么来了?”
“怎么样,小爷我刚刚那一拳,帅不帅?我打爆他……哎,嘶嘶嘶,别戳我的脸,痛痛!!!”
明靥一阵无语:“好端端的,你怎么又与他打起来了?”
“我看不惯他。”
“他惹你了?”
“没有。”
“那你为何看不惯陶微朝?”
少年默了默,半晌,他抬起头,几许痛心疾首。
明靥与之对视,只觉得他的一双眼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
——与应琢的眼神截然相反。
应琢的眼神平静,漆黑,清冷。
似是一潭优雅的古井,深不见底,偶见微澜。
而任子青的眼神,是月,是日,是张扬叫嚣着的烈阳,便如此炽热地落在她身上。
“我看不惯他是因……明靥,你不懂。”
他顿了顿,忽然哼了一声。
“陶微朝他是在骗你。”
“骗我?”
听任子青这么说,她确实是不懂了,“他在骗我什么?”
她还有什么好被骗的?
战损花孔雀支吾了少时,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
“他……”
不知为何,他似是极难开口。
“反正他就是在骗你,明靥,你莫要与他再有任何来往了。”
明靥:“为什么?”
少年顿了顿,终于一咬牙:“他只会骗你,他根本就不会喜欢你!”
瞧着她面上疑色,任子青眼一闭心一横:
“明靥,陶微朝他喜欢男的!”
啊?
短暂的痴怔过后,明靥反应过来。
怪不得,她从未与对方有过任何接触,他却突然跑上来,莫名其妙地对自己献殷勤。
怪不得,郑婌君与明谣参谋了许久,终于给她定下这一门婚事。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对方那羸弱的身形,以及那一张斯文俊秀的小脸。
竟然是姐妹么?
她忽然开怀——那就更好了。
“哎——明靥,你要干什么去?”
“我去找陶微朝啊。”
她步伐轻快,方至转角之处,正巧,撞上那一袭青衫的少年。
对方方拭净面上的血与泥土,见到明靥时,他的神色一退缩,须臾,又立马换上那一份殷勤的神色。
“明二姑娘,今日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正说着,他自怀中取出那一块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帕子,深情道:“任子青他说,我这心意并不怎么值钱,虽如此,我还是希望姑娘你能收下……”
见明靥站着并不动,陶微朝愈发声情并茂:“这是我课余时绣了许久,才绣得这一颗红豆,这方素帕虽礼轻,却也是在下的一番心意,还望明二姑娘莫要嫌弃。”
他越往下说,却觉对方眼神越发审视,终于,即在他将要演不下去的前一刻,身前少女忽然一凑近,于他耳边沉声:
“我知道,你喜欢男人。”
“我还知道任子青为什么这么恨你,”她狡黠地挑了挑眉,像一只聪明的小狐狸,“你是不是之前骚扰过他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陶微朝肉眼可见变得慌乱起来,还匆匆摆手道:“那都是年少时不懂事……”
谁知道任子青那厮过分正直,他非但媚眼抛给瞎子看,如今还被对方揍了一顿。
明靥眯了眯眼。
哟呵,诈出来了。
她就感觉,任子青这般讨厌陶微朝,定是先前受到过陶微朝的骚扰。
就像她先前被任子青骚扰一样。
有了把柄拿捏,身前之人的面色登即变得格外心虚。
是了,明明喜欢的是男人,为了应付爹爹娘亲,还攀找上一个姑娘家成婚,如今又被人家姑娘发现了此等阴暗龌龊的心思……
明靥要是他,恨不得羞愤欲死。
陶微朝恨不得快要给她跪下了。
“明姑娘,莫要与旁人说,莫要告诉我爹娘。”
“我给您做牛做马。”
“求求你了。”
日影翕乎,明靥瞧着身前青衫少年,看着他那张挂了彩的俊脸。
下一刻,她弧了弧唇,拍了拍对方衣肩:“当牛做马自是不必,我也不会告诉你爹娘。不过,陶微朝,你险些骗了我,还将如意算盘打在了我身上,定要付出些代价的。”
“什么代价?”
“陪我演一场戏。”
一场将那人逼疯的戏。
明靥瞧着身前之人,脑海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刚刚好,她也想看看。
应知玉啊应知玉,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何等分量。
……
衙府内。
应琢一袭雪衣,端坐于桌案之前。
桌前卷宗堆积如山,他垂眸,手指轻翻过一页,便听见自院内传来的步履之声。
他下意识道:“若是明谣送来的东西,便不必再呈了。”
公事着实繁忙,他再无心其他。
“不是,主子,”窦丞顿了顿,半晌,还是道,“您叫属下留意着明二小姐那边的事,今日晌午,明二小姐……”
男人笔尖微停。
窦丞知晓,主子虽未抬起头,却在侧耳静听。
他道:“主子,明二小姐她……她应下了与陶家的婚事。”
“啪嗒”一声,仿若有什么,自他指间折成了两段。
第55章 054 吃味
那分明是极轻微一声响。
落在原本安静的府衙之内, 却显得尤为清晰可闻。
窦丞震愕看着——
那一支毛笔,于主子指尖就此断作了两截。笔尖那浓墨泼洒着,登即将他笔下的卷宗染得脏污一片。
墨汁四溅。
应琢回过神:“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 带着几许讶色。
微风轻拂着,窗外昏昏的粼光亦拂入男子眼中,于他眼底激荡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颤意。
窦丞将他所探察之事, 一五一十地同应琢汇报了一遍。
原本是郑婌君为她准备的这一场婚事, 起初明二小姐似乎很是反抗。今日学堂内一见,不知怎的,二小姐忽然又芳心暗许, 甫一回明府, 便一口应下了这门婚事。
应琢唇线紧抿, 回想着,自己百日所撞破的那一场闹剧。
那个陶家小公子,确实生得不错。
有一副讨女孩子喜欢的好皮囊。
窦丞瞟了一眼他,小声:“任小公子还将陶微朝的脸打肿了, 明二小姐看着好似很心疼, 亲自为他上的药……”
周遭气氛愈发凝重了。
分明未有冷风拂过,窦丞却觉冬意愈浓,周身仿若有霜寒施施然飘落,覆了全身。
应琢坐于桌案之前, 重新拾了一支笔。
纸尺重新铺好,男人垂下眼帘,蜷长的眼睫将他那一双凤眸悉数遮挡住, 让人根本瞧不出他眼底的思量。
见主子未再出声,窦丞小心翼翼地,便要往外走。
忽然, 身后传来冷不丁一声。
“单单只是上了药吗?”
呃?
窦丞愣了愣,反应过来:“应当、应当是的……”
窦丞回忆着。
桌案之前,应琢依旧垂着眸。
冷风轻拂入窗棂,男子鬓角边乌发轻动。
“陶微朝,”他道,以一种不似在意的语气,“可是礼部侍郎陶承的小儿子。”
窦丞:“是。”
“祖籍何处?”
“俑州常平。”
也不是个很富饶的地方。
应琢一面落墨,一面问道:“他今年周岁几许?”
窦丞答:“十八。”
比他年轻上两岁。
“十八岁,”桌案前,男子神色清淡,“那是要肄业了。”
窦丞又悄悄瞟了一眼他的面色。
日暮西垂,橙金色的暮光薄津津的,笼罩在男人周身处。
他面上的情绪,愈发叫人看不真切。
主子是在想什么?
为何要过问得这般仔细?
窦丞忽然响起,先前明谣的嘱托。
——“我为我家小妹相看了一门婚事,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想托应郎打听打听,那陶小公子品性如何,与我小妹是否般配?”
——“烦请应郎相看相看,那陶家小公子,可否作为我家二妹的如意郎君?”
于是,窦丞眼见着,他家主子便如此“相看”着。
“他平日在明理苑中成绩如何?”
“尚还不错,”窦丞答,“陶小公子此次大考成绩优异,平日里学业也算刻苦认真。”
“是么,那将他的课业寻一份给我。”
顷刻,应琢又问:“那他品性如何,可否做过什么不端之事。”
“不端之事……除却今日与任子青打了一架,素日里,陶小公子为人还算正直,鲜少听闻他闯过什么祸事。”
这样吗?
男子笔尖微顿,又过问起陶家家事。
不过须臾之间,他已将陶家有几口人,那陶微朝上有多少长辈,同辈有多少姊妹兄弟,皆过问得清清楚楚。说也奇怪,他明明也只是这随口一问,竟叫窦丞自其中闻见许多醋溜溜的味道。
主子端坐于桌前,看似仍是在批阅着卷宗,那漫不经心的神色与语调,仿若在竭力遮掩着什么。
但他瞧了许久,却见主子笔尖未偏移半分。
浓墨终于禁受不住,“啪嗒”一声,自笔尖砸落,于素纸之上氤氲开来。
终了,于应琢抬手屏退他之前,窦丞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道:“主子,还有一件事。”
“说。”
“那陶小公子自明理苑肄业后,接了调令,要调到您收下当差的。主子,您……”
窦丞顿了顿。
那一句“主子,您多担待着些”,他终是没忍心再说出口。
……
调令很快便落在了应琢手中。
窦丞看着,主子拾了笔,不动声色地于调令上批了个“允”字,隔一天,便有马车施施然停落在府衙之外。
陶微朝换了身官袍,满面春风地走下马车。
只一眼,他便瞧见玉立于阶上的应公子。
对方一袭雪氅,正同左右吩咐着些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轻掀起眼帘,清清淡淡的视线向着这头睨了过来。
他身姿颀长,姿容昳丽,杳杳如仙鹤。
只一眼,陶微朝微微红了脸,他俯低下身,朝着自己那貌美的上司遥遥一拜。
“学生……啊不,下官见过应大人。”
应琢视线轻轻,淡淡瞥了他一眼,应了声“嗯”。
从前在明理苑内,应夫子便性情冷淡,如今于府衙内见了,他的性子果然还是至冷至清。不过也无妨,陶微朝乐呵呵地站起身,方欲朝里门走,忽然间,一道视线落在他腰身之际。
陶微朝也顺着那道目光,向自己腰际望去。
只见一枚小小的玉环,正束在那一方腰带之上,温润莹白的玉环,其上还镶了颗鲜艳的红豆。
见自己的上司正目光定定瞧着那玉环,陶微朝便用手指将其拂了拂,他扬了扬唇,循着明靥先前交代的话,乐津津地道:
“应大人是在看这枚玉环吗?噢,这是我未婚之妻赠与我的。叫我贴身佩戴着,以解相思之苦。”
这话落在应琢耳中,不免成了一种炫耀。
雪氅之人神色顿了顿,须臾,他缓声:“相思,之苦?”
“是了,”陶微朝唇角笑意愈发灿烂,“是我的未婚妻子亲手为我系上的。同心环,同心还,她说若我在府衙内累了、想她了,便摸一摸着枚玉环佩,就如同是她在陪着下官了。”
应琢沉声道:“是么?”
陶微朝浑不觉他情绪的转变,“是啊。”
阶上之人垂眸,淡淡睨着他:“那你与你的未婚之妻,想来感情甚笃了。”
这原是一句试探,却听得窦丞站在一侧,冷汗直冒。
陶微朝也是个缺心眼的,听了这一声,立马想起先前明靥的叮嘱。
虽不知明靥究竟是何意,陶微朝仍是循着应琢的话应答:“是啊,虽然我与璎璎相识不过数日,却是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一见倾心。故而她才赠我这同心玉环,亲手为我佩系上,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自亦会尽我所能,好好待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唤出那一声“璎璎”时,陶微朝竟觉得,他那位清冷上司面上的笑容,竟在一瞬变得令人十分胆寒。
胆寒到……
令人有几分惊悚。
陶微朝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
然,不过顷刻之间。
冷风拂过,陶微朝神思一恍惚,又觉得适才所想不过是一阵错觉。
听了他的话,应琢微笑,轻声感慨:“真好。”
他转身离去。
冷风带起一尾他身上清雅的兰香。
真好闻。
下一刻——
“衙门之内,不允佩戴金玉腰饰。”
陶微朝:“啊?”
他愣愣瞧着他那清冷又貌美的上司,看着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对方腰际的玉佩被光影折射着,闪瞎了他的眼。
窦丞叹息一声,无奈走至陶微朝身前,道:“陶大人,先将玉环摘下罢,我家大人现在还见不得这些。”
陶微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道:
“不允许佩戴玉饰吗,什么时候还有这门奇怪的规定……”
他这一话音刚落,忽然,一道清冷的男声,顺着迎风拂至他耳边:
“传本官命令,自即日起,所有人上衙不允许佩戴任何金玉腰饰。”
尤甚是——同心玉环。
……
自陶微朝入了府衙,最提心吊胆的,不是旁人,而是窦丞。
作为一个知晓全部内情,又不敢发一言的“黄连哑巴”,他整日游走于府衙之间,一面提心吊胆着主子的情绪,一面又要应付着时不时便要前来骚扰一通的明谣。
而那个陶小公子,也是个没脑子的。
他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成日不是在府衙之内炫耀他的未婚妻有多么善良貌美,便是跑到主子面前,炫耀未婚妻子给他所绣的手帕与香囊。
窦丞本以为,他家主子会气得在公事上给陶微朝使绊子。
毕竟心爱的姑娘摇身一变,变成他人的未婚之妻,这滋味,换作是何人都不好受。
但令窦丞意外的,应琢竟从未有过一次,故意在公事之上,给那陶小公子找不痛快。
相反的,陶微朝做事很是伶俐,办任何事也上心。
应琢看着对方呈上来的卷宗,批阅过后,竟还出声表扬。
陶微朝立在堂下,乐呵呵地感激着:“承蒙大人栽培。”
窦丞立于一侧,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忍不住感慨着,自家主子的格局竟能至于如此。
公是公,私是私。
虽心中有情绪,却依旧不否认陶微朝的功绩,甚至还予以奖赏。
看着雪氅之人忍住情绪,淡声褒奖着陶微朝,窦丞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他家大人的格局,真是……非常人所能及也。
直至一日。
京都落了第一场雪。
一片大雪飘摇之间,有一女子立于府衙之外,身姿亭亭,一袭青衫窈窕,甜津津地道:
“陶郎可下衙了,雨雪天急,我前来,给我家陶郎送伞。”
彼时应琢方裹了雪氅,自屋中走出,他一眼便瞧见——那个新上任的陶小公子,在听闻这一声后,如同一直欢快的雀儿,一面喊着“璎璎”,一面飞扑而去。
窦丞在一旁看得直打哆嗦:“主子,今日出门时瞧见天色不对,属下也备了把伞。属下这就给您撑开……”
第56章 055 “应知玉,我玩腻了。”
骨伞“嘭”地一声撑开。
些许雪粒溅落, 坠在人衣肩之上,化作一片清霜。
陶微朝小跑着来到她身前。
“璎璎!”
是明靥让他这般唤自己的。
虽然一想起他实则为姐妹,听他如此开口唤, 明靥仍会时不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他那一张脸又着实生得好看,也就比应琢差了那么一些,每当对方来至她身前、与她说道时, 单看着陶微朝那一张脸, 她便会心情很好。
陶微朝飞扑至她身前,一面甜甜唤着她的小字,一面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语调:
“你怎么来了。”
明靥回之以微笑:“我来给你送伞呀, 陶郎。”
陶微朝几乎要咬牙切齿:“明靥, 你又想怎么整我。”
明靥:“想什么呢, 陶小郎君,我这是在关心你呀。”
正说着,少女伸出手,悉心替他拂去肩上雪水。
似有目光连同着一道, 也落在他衣肩之处。
定定然, 瞧着她那纤细白净的手指。
“这风雪来得急,我担心郎君上衙时忘记带伞,这阴雪郁郁,要是风邪侵体, 感了风寒便不好了。”
少女声息婉婉。
落在陶微朝眼中,让他心头只浮现上三个字——笑面虎。
无奈把柄在她手中,陶微朝只得配合。
与她共同上演这一对“有情人情意绵绵”的戏码。
直到阶旁那一道目光, 落在她身上许久,明靥这才佯作反应过来。
她的手自陶微朝衣领上收回,转过身, 向着府衙之内盈盈一福。
些许风雪迎面,晶莹的雪粒子,落上她乌黑的发梢。
“见过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是婉转的莺。
明靥终于对视上那人。
他立在阶下,淡淡的雪影透过泠泠的霜雾之气,坠在男子衣肩之处,他一双眸色微凝,恍惚之间,犹有风扑落。
瓦上清霜簌簌,骤然落在他修长的身形旁。
她婉婉轻笑:
“见过……姐夫。”
“姐夫”二字一出,他眉心极轻微蹙了一蹙,却又是风过不留痕。
明靥将伞递给陶微朝,任由他撑着,转过身对着应琢道:
“听说姐夫近日又不回府了,可是衙门里的事又忙起来了么?”
“姐姐曾与我提起过,说姐夫公务繁忙,时常不回家里去,留姐姐一人独守新房,姐姐惦念姐夫,惦念得紧呢。”
她伶牙俐齿,面不改色。
应琢迎上她的视线,只觉她戏谑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挑衅之色。
那视线穿过一片雨雾,大胆向着他睨来。
光影浅浅,落在少女白皙的下颌之上,她轻微挑着下巴,眉眼也轻挑着。四目相触,应琢眼中光影轻轻动了动,一息之间,他缓声答道:
“诚然近来公务繁忙,待处理完政事,便会回府。”
明靥轻轻笑道:“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对了,”正说着,她忽然朝后招了招手,“先前曾借了姐夫一柄骨伞,今日便叫下人顺带手拿上了。这不恰巧,于此处见到了姐夫。”
少女迈开莲步,裙裾荡漾着,于一片雾色里施施然上前。
她向前走着,陶微朝便被迫为她撑着伞,行至应琢身前,她又嗅到那一缕熟悉的兰香。
清雅,温柔,宜人。
叫人忍不住想要上前,将他的衣衫剥开,将其吞吃入腹中。
明靥将先前那一柄骨伞递上去。
应琢垂眸,看着她所呈上的双手,浓黑的眼底一闪而过些许轻微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冷风席卷过他宽大的衣袂,将他的乌发与袍角皆吹拂得一阵飘摇。
她吟吟笑着:“多谢应二公子当初送伞之恩,今日,权当我是还情了。”
言罢,她轻挽住身侧郎君的胳膊,便朝外走。
便就在她数过第五块砖时——
窦丞睨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面色,忽然高声朝外唤道:“陶大人!”
陶微朝停下步子,循声回头。
窦丞道:“我忽然想起,衙门内还有些卷宗需加急处理,得麻烦陶大人再辛苦些了。”
正说着,他递来一把伞。
陶微朝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脸疑惑地被窦丞领走了。
其他官员皆已下衙,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之内只剩下她与应琢二人。
对方撑着一柄骨伞,雪粒子绵延成清凌凌的雨水,沿着伞绸湿淋淋地落下来。
他一双眸清澈,遥望着她。
四目相触,男人眼底似有轻微的情动。
明靥率先开口,戏谑道:“真有意思,你这府衙,还将人当驴使。也难怪,长姐总说着你成日不归家,原是在这里当拉磨的驴了。”
说这话时,他伞面上的雪水仍淋落着,啪嗒啪嗒,砸在一块块青石之上,轻溅起一道道水光。
便又在明靥将要戏谑这庭院的布置时,忽然,身前落下一声:
“陶微朝,年十八,俑州常平人,礼部侍郎陶承之幼子。”
“家中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其三姐与他,皆姨娘安氏所出。”
“他为人虽八面玲珑,也还算端正,善诗词歌赋,平日里喜欢流连于烟墨台,也就是京中文人饮酒作诗之地。”
“他平日里还喜欢养鸟逗猫,养了一只叫白梨的小奴狸。前些日子他方肄业于明理苑,课业与大考成绩皆不错,如今于我手下当值。”
“他平日里行为做事,不拘小节,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怪癖,喜好……女装。”
风声未止,清雪飘飘然然,将他的声息缓缓送入耳边。
明靥明显怔了怔。
她回过神,无视对方面上的醋意,哂笑了一声:
“姐夫对我的未婚夫婿,倒是调查得仔细。”
应琢轻垂下眼睫,蜷长的睫羽堪堪遮挡住他眼底的光晕。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闷闷的,又轻轻的,叫人着实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
可明靥了解他,她知道——对方这是吃味了。
他在生闷气。
可他又不敢真生她的气。
毕竟是应琢先将她往外推的,难道不是吗?
眼下,他只敢偷偷生他自己的气。
真贱啊。
——明靥如是想。
忽然有霜雪被疾风吹落,恰恰好坠于她纤长的眼睫之处,见状,男人探手,下意识便要替她将其拂去。只是一息之间,应琢手指忽尔顿了顿,又停在半空之中。
明靥摇了摇脑袋,拍了拍衣上霜雪。
抬起头,正对上他漆黑平稳的视线。
他的眸色很深,似乎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心思斡旋许久,然,他垂下眼,只轻声问了一句:
“明靥,你当真喜欢他吗?
“我是说,真的喜欢。”
明靥抬起头,直视着他,笑得残忍:“是啊。”
此言一出,对方面上似白了一白。
他轻蹙起眉心,发白的薄唇也紧抿成一条线。明靥眼看着,对方正攥握住伞柄的手紧了一紧,下一瞬,他手背上隐隐爆出些青筋。
他一恍惚,半晌,男人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好。”
他微微低垂着眼睫,行至她身前。
明靥只嗅见,那一抹兰香融入风雪,旋即,他轻声:
“你若真是喜欢他,我……”
“我诚挚地,祝福你与陶小公子。”
“有情人,天长地久,情意绵绵。”
他的声息越说越沉,尾音亦重重地沉了下去。
明靥挑起眉。
她也来到男人身前,轻挑起手指,雪白纤细的指,刻意置于对方心口处,几分暧昧。
他没有躲。
她的指尖,在对方心口之处缓缓打着圈儿。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像姐姐与姐夫那样吗?”
“明靥……”
即在他眼底情绪抑制不住之时,于其发作的前一瞬,忽尔有官员一身官袍,闯入府衙之内。
应琢轻咳一声,红着耳侧身。
而后,陶微朝怀抱着一沓卷宗,自房中走了出来。
临别之时,她在应琢身旁轻笑着嘲弄:“应知玉,你这人,真有意思。”
……
是夜。
星色昏昏,大雪纷呈。
应琢也做了一个冗长而纷呈的梦。
他梦见少女一袭大红色嫁衣,忽然出现在他身前,天光亮了又灭,映照出她那一瞬时的、令人朝思暮想的脸。
她轻轻扬着声,话语与神色间,听不出有多难过。
她道:“应知玉,我要嫁人了。”
正说着,少女一袭红裙,在他身前欢快地转了一个圈儿。
他死死盯着她腰际那一块佩玉。
看着光色泠泠,流转在少女纤软的腰身。
忽然,她停下步调。
“你不开心吗?”
“应知玉,你是在难过吗?”
“嗯。”
“你是想问我,为何这么快便移情别恋了吗?”
“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快便要嫁与旁人,是吗?”
这一回,他沉默着,不说话了。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忽然露出许多哀伤的神色。
“应琢啊,你早该知道的。”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红裙少女于他耳边,轻轻叹息着。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玩玩你罢了。”
她吟吟笑道:“应知玉,我玩腻了。”
他忽然捉住对方的手,就这样死死地,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双微红的眼,紧紧盯着她。
看着她的红唇,在眼前一张一合。
她说,她玩腻了。
她玩够了。
她说,你现在这副模样,是要做什么?是要跪下来,哀求着我不要离开吗?
一片夜色里,他的双膝就这样沉沉落了下去。
他披散着乌发,膝行至她裙角边,仰起一张美艳到令人惊心动魄的脸颊。
湿漉漉的眼睛,犹如缺爱又求爱的小狗。
对方似是未料到他真会做到这一步,明显怔了怔。
下一刻,一声轻笑,于夜色里弥散了开。
“应知玉,你真贱啊。”
旖旎的气息落在他鼻息之间,他的下巴被人轻抬起。他就这样跪在夜色里,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
少女的吻落下来。
如同神的赐福。
他闭上眼,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一件件剥落,渐渐的,他的身体竟变得轻盈起来。
他闭上眼。
喘息。
喘息。
滚烫的呼吸,烙印在他身上,他的脖颈似被人紧紧掐住,如一条将要溺死的鱼。
昏死的前一瞬,他听见对方极诱人的声音:
“应知玉,带我走吧,完完全全地拥有我吧。”
“让你属于我,也让我属于你。”
他听见自己呼吸紊乱的答案:“……好。”
……
翌日,醒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床单,忽然感觉喉舌间发涩。
这种感觉,似是喉舌经由烧灼了整整三日三夜,他走下床榻,透过铜镜,看见自己锁骨上的小痣。
红得瘆人。
与之一道瘆人的,还有他微红的耳根。
他右手置于唇下,低低咳嗽了几声,待反应过来昨夜发生的一切后,他愈发咳得面红耳赤。
半晌,他捋顺了呼吸,唤人前来,将床单被褥都收下去清洗。
第57章 056 警告你,离明靥远些
离京的请命书是今日一早便写好的。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 待新春一过,陪罢了母亲,他便请命离开京都。
首先是去赈济郡川的灾民。
而后再带兵, 前去收复边疆城池。
写请命书时,兄长恰巧闯入书房之中。
看见他落墨,兄长低低叹息一声。
“当真想好了?”
“嗯。”
兄长:“为何不事先告知她一声?”
“若是事先告诉, 她便会一直心系此事, 若是我的功绩不足以换取这一门亲事,若是我于边疆作战时……”
他的声息顿了顿,道, “叫她一直等我, 她会很苦的。”
见状, 兄长又问:“那倘若你回京时,她已嫁给那陶家小公子,二郎,你又当如何?”
应琢将手中毛笔搁置下, 浓墨于纸上氤氲着, 不过须臾,那纸张便已是微干。
雪氅之人垂下眸,晨色轻落于他净白的面容上,恰将他整张脸笼于这一片明与暗的交织之处。
他轻声:“若她遇见真正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也挺好。”
应赫:……
他看了一眼自家这个嘴硬的弟弟。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那你为何要将那支琉璃花簪,一直置于你桌案之前?”
此言一出,二郎果真一默然。
兄长打着趣, 道:“你莫说你这簪子,是为你那新夫人准备的。”
应赫打量了许久,只见二郎日日将那枚琉璃花簪置于桌案之前, 便连同着砚台一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调笑着,见弟弟神色微动,须臾,他垂着眼,将琉璃花簪收入袖中。
时至年关,大雪落尽。
随着纷扬飘落的大雪,府衙之内的政事逐渐也变得苛杂起来。
陶微朝毕竟也是方入衙未有多久,平日里虽有些小聪明,可这事情一杂乱起来,便开始处处办事不利。
为此,他还不免受到了一阵苛责。
陶微朝忧心忡忡,方一走出衙门,忽然又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待他晕头转向、两眼冒金星地自麻袋里爬出来,只见身旁留了一张字条。准确地说,那是一张由人拼凑起的字条。
似乎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身份,对方不知从何处剪裁下那一个个小字,拼凑在一起,正是——
警 告 你 ,离明靥远 一 点 。
收到这张字条,他自是跑去寻明靥诉苦。
陶微朝于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明靥一面安慰着他,还得一面心想着,这究竟是何人所做的恶作剧。
应琢?
不会是他,他没有这么阴险幼稚。
登即,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陶微朝仍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到底我这一顿毒打是因你而受,明二小姐,你可得好生为我负责了。”
他那一句“为我负责”,听得人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前少女俨然不吃他这一套,她冷着声道:“倘若你不想再挨第二顿打,就收起这幅矫情兮兮的样子。”
明靥开始反思,她是不是对陶微朝太好了。
毕竟自一开始,是对方欺骗利用在先。
陶微朝嘴上仍止不住嘟囔着:“我的二小姐,你快想想,我究竟是得罪了你的哪个追求对象。”
明靥:“我没有追求对象。”
陶微朝哀嚎:“那我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挨打啊。”
明靥:“这难道不是你该受的吗?”
陶微朝:……
也是。
对方嘟囔了两句,一时间,竟还耍起了无赖。
他道:“我浑不顾得,如今近年关,我又方入府衙未多久,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现下挨了这一通毒打,将脑子打坏了、愈发要受上头大人的责罚。”
“我知晓,先前是我有负于你,但我记得你是不是与应大人熟识?好璎璎,你就让他多通融通融于我,待这个月过后,我请你去醉风楼吃顿好的。”
面对陶微朝,明靥既不吃软又不吃硬。
她原是想一口回绝,可“应大人”那三个字落入耳中,让她一时又有了思量。少女眼底光影闪了闪,须臾,她伸出手指:“两顿。”
陶微朝一咬牙:“两顿就两顿!”
……
她踩着满地雪影,披着厚厚的氅衣,找到应琢。
府衙之外,窦丞见了她,竟也未拦着,反倒是朝外侧了侧身。
只是擦肩而过之时,她听见耳旁落下一句:
“明二姑娘既是有了心仪的郎君,何必又来纠缠我家大人。”
这一声带着不满。
明靥未理会他,轻车熟路地朝里走去。
上一次,她已记下了应琢的书房。
并未经通传,她推门而入,桌前男子微愕,抬起一张白皙俊美的脸。
莹玉似的眸子,在见到她那一瞬,泛起极微弱的情绪。
明靥开门见山,道为了陶微朝而来。
周遭并未有下人,应琢站起身,一面听着她的话,一面慢慢倒着热茶。
青瓷杯内热气缓缓,升腾而上。
蔓延过她的声色,也为男子瞳眸间弥散上一层薄薄的雾。
她的话十分简明扼要。
无非便是望应琢在府衙之内,多多提点提点她的未婚夫君。
应琢提着茶壶的手一顿,顷刻,他将茶杯递过来。
他淡声,拒绝得干脆。
接过茶杯时,她的手若有若无地、于应琢手指之上轻轻拂了一拂。
他的手仿若被热茶烫到般,快速收回。
少女凑近些,直视上他那双翕然颤动的鸦睫。
“当真不可吗?”
“不可。”
“姐夫,为何不可这般,算是我求你,也不可吗。”
正说着,她又靠近那人,身上的幽香嚣张地扑至男子鼻息处,满带着一种侵.略之感。
“这是徇私。”
“那倘若,我于旁的事与你作交换呢。”
她眨眨眼,目光狡黠,却又盯着应琢衣领之处。
那衣领未遮掩住的地方,那一枚小痣,正隐隐泛着殷红之色。
甚至愈红,愈红。
少女娇笑,声息宛若一种诱引:“姐夫如今答应我一件事,日后若有旁的事,只要是姐夫开口,璎璎都会一口应下的。”
应琢垂下浓睫,睫羽于眼睑处投落下一片薄薄的翳,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
男人那一双黑眸静静瞧着她。
可衣领之下,那一枚小痣,已肉眼可见地变得愈鲜艳似血。
——每每情动之时,那枚小痣便会鲜艳一分。
情越深,痣愈深。
明靥看见,似乎有什么情愫,便要自他那一双清冷自持的双眸间破土而出。他眼神挣扎了少时,片刻,声色依旧清冷。
应琢喊瞧着她:“此乃行贿,罪加一等。”
明靥:……
无趣。
无趣至极!
明靥未料到他竟能此般明靥情趣,气得她抽了袖子,便要往外走。
正欲走至书房门前,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等等。”
她转过头,应琢站起身。
日影淡淡,笼于他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容之上,落于他雪白的衣肩。
对方站立于这一片阴影之下,低低沉吟着:“你……同他讲。”
“他很聪明,做事上手也快,于府衙之内,只要勤勉笃实,兢业于事,养护……妻儿,金玉必不当蒙尘。”
他道,只要是努力,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明靥笑了笑,撑着伞转身离去。
窗外下起了乌蒙碎雪,白茫茫的雪色,自檐上纷纷洒落,坠在少女的衣裙之上。
明靥一出门,方拐过两条街,转眼便撞上了应琢的兄长。
对方见到她时,明显愣了愣,欲擦肩之时,应赫忽尔唤住她。
“明二姑娘。”
明靥步子顿了顿。
她看着那人,一面思量,一面缓步走至她身前。
除却思量,他的面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打量之色。
这等打量的神色,先前她也曾在应赫眼中见到过一次。
对方看着她,沉吟少时。
终了,他不忍看着自家二弟再如此一人为情所困,将应琢所打算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她。
那些执拗,那些思量,那些打算。
那些离京的请命书。
那些“我的清节不重要,她的清名很重要”。
那些“我去打,我去挣,我去拿军功去换”。
细雨朦朦胧胧,屋檐下珠串连成银线,又淅淅沥沥地沿着伞绸淋下。
砸在青石巷上,激荡起浅浅的小水洼。
……
而另一面。
明靥离开之后,他静坐了许久,才自铜镜中瞧见,自己锁骨上的那枚红痣的颜色终于渐渐消褪了下去。
又一炷香过后。
书房门口响起一阵吵闹之声。
应琢搁下笔杆,微微蹙眉。
窦丞带着被五花大绑的任子青,一面喊着“主子”一面推门而入。
看见任子青时,应琢也一怔:“发生了何事?”
窦丞道:“主子,属下适才巡视,看见任小公子在门外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些什么,属下便将其带来。”
二人拉扯间,忽然有什么东西自从任子青身上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坠了满地狼藉。
窦丞顺势弯下身,只见地上散落的,正是一块又一块被裁剪下来的字条。
任子青道:“应公子,冤枉啊,我、我只是想给陶微朝一个教训……”
陶微朝?
“他做了何事?”
“他骗了明靥!”
一提起这件事,任子青气得鼓圆了腮帮子,“他明明喜欢男人,却还是要欺骗明靥!要与她成婚!”
第58章 057 他眼底似有什么,如瓷盏一般,……
他的声音并不尖利。
落在二人耳中, 却变得格外刺耳。
“啪嗒”一声,有水珠溅落,坠至窗台之上。
率先震惊的是窦丞。
他手里仍攥握着那些字条, 皱眉看着跪于地上的任子青。见那任小公子神色陈恳真切,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窦丞正押着任子青的手又紧了紧,试探道:“你说的……可当真?”
“字字为真, 千真万确!”
任子青心想着, 眼前之人,好歹也是明靥的姐夫。
告诉他实情,让他劝劝明靥, 总归是好些。
他着实想不明白, 不过短短数日, 明靥竟像是被夺了舍一般,莫名被陶微朝迷得七荤八素。
即便他告诉了明靥,陶微朝他不是个正常男人,对方竟也跟被下了降头一般。
他说得坚定, 字字铿锵有力。
窦丞抬起头, 满目担忧,望向自家主子。
只见日影被水雾裹挟着,变得愈朦胧一片。
男子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愈笼于光影之内, 他面上的神色,叫人看得不甚真切。
不过少时——
明靥方回到怀玉小筑,将伞放下, 忽然,有人倒挂在窗台之外。
这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旁人, 窦丞。
对方道:
“明二小姐。”
“我们主子请你……泊心湖一叙。”
……
冒着这般大的雨雪,前往泊心湖,明靥其实是不乐意的。
奈何对方神色紧张,便是连语气,也加了几分迫切的味道。明靥回想起,适才与应赫的交谈。
对方口中,关乎于应琢的那些爱,那些思量。
她自是知晓应琢爱她。
爱她的处处引.诱,爱她那一副精美漂亮的皮囊。
可这还不够,完全不够。
应琢爱她,却又不能完全爱她。他是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便要将世上所有的事,都做得完美无缺。
这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正人君子走下神坛,是他雪白纯净的衣摆,漫过满地脏污的泥土,来到人间,来到她的身前。
牵住她的手,告诉她,与她一起摒弃伦理,于这爱河之中沉沦。
只有二人一起烂掉,只有他与自己一同腐烂在这肮脏的泥土里,她方觉得心安。
方觉得恣意。
她要当着明谣的面,将对方心爱的夫君一点一点摧毁掉。
而后,再将明谣摧毁掉。
明靥瞧了一眼窗外的雨雪天,思量了很久,终于,即在对方等得不再耐烦的前一刻,她披了件厚厚的雪氅。
此去泊心湖的路并不近,也不算远。
明靥一路在思量,自己方与应琢见过,而今对方又如此着急地唤她来私下“幽会”,究竟所为何事。
还选在了泊心湖这种地方。
正思量着,眼前骤然出现一点舟影,一船扁然,静静停泊于湖面之上。明靥轻车熟路地掀帘而入,恰见对方正坐于桌前。他眉目垂下,安静地沏着一壶热茶。
男人今日穿了一身银狐色的大氅。
小船之内,有沉水香清寂,自八角熏笼,幽幽然袭来。
听见脚步之声,对方轻抬起眼,四目相触的一瞬,他轻声道:“明姑娘。”
这么生分。
明靥心想,也是真够装的。
她也微微垂眼,瞧着对方身前空出来的那张小座,戏谑道:“姐夫今日这般急匆匆地唤我前来,怕不是突然来了闲情逸致,单单唤我来陪你赏茶品茗的罢。”
应琢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须臾,男人站起身,他微微逆着些光,朝这边走了过来。
明靥不知他于此处等了自己多久。
只觉他的衣衫之上,也多了些清寂的沉水香。
对方走至自己身前。
她向后微微退了半步,挑起眼:“姐夫,你离我太近了。”
这一句尾音上扬着,又是一声挑衅。
应琢却浑不恼,他抿了抿薄唇,似乎在思量着,如何与她开口。见他眸光顿了半晌,明靥浑然失去了耐心,她歪了歪脑袋,笑着问道:“姐夫,今日怎么这般支支吾吾的,倒不似你往日的作风。”
他在思量什么?
为何望向她时,眼底竟还多了几分不忍之色?
心潮几经斡旋,他终于开口。
乍一出声,便是一句小心的试探:“你当真,喜欢那陶微朝么?”
她愣了愣,笑道:“喜欢啊。”
“有多喜欢?”
“是想要嫁给他、与他成亲的那种喜欢,是想要成为他的新婚之妻,与他共修连理。”
她睁着眼睛瞎说胡话。
对方眸色愈深。
明靥竟瞧见,他的眼神里,多了几许担忧之色。
“那你可知……”
“明靥,他并非良人。”
“怎么就并非良人了。”
“他……”略一沉吟,对方终于道,“有龙阳之癖。”
忽尔有风卷过船帷,将那几许湖光也吹拂进来,听闻这一声,少女弯了弯眉,语气之中尽是娇俏:“我知道呀。”
应琢蹙眉看着,身前之人似是无所谓,浑不在乎地道:
“可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呢?”
她一面说,一面也迎着对方目色,走上前。
看着那人眉心间的蹙意,愈深,愈深。
“他有龙阳之癖,我也喜欢他。”
“他不喜欢女子,我也喜欢他。”
“我知他从未对我动心,娶我也原不过是利用,可我还是喜欢他。”
“怎么办呢,应琢,”她仰起脸,轻吐出一阵绝望的气息,“我该怎么办呢……”
少女的身形,几乎要贴入他的怀中,他垂下眼帘,迎上那一双绝望而哀婉的双眸。就这么一瞬间,他的一整颗心似被一张大手紧紧的包裹住、攥握住,那只手用力、再用力……便要将他的整颗心,都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的呼吸有些发难了。
男人气息顿住,低下头,眼神里闪烁着悲喜莫辨的情绪。
“明靥,你何必……”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何必什么?
何必对一个不可能的人动情?
何必又如此自轻自践?
“应二公子,你应当知晓,当一颗心喜欢另一颗心,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这种情愫,是没有办法遏制的。”
正说着,明靥迎上他微凝的目色。
“应二公子,你应当比我还清楚。”
船外的风声愈烈了。
雨雪被冷风扑打着,淅淅沥沥的,便要落下来。
砸落在船身,不知在应和着何人的心跳怦怦。
她看见,应琢眼底汹涌起再也无法遏制的醋意。
“为什么。”
他声息微微吞咽。
“为什么喜欢他。”
“他的容貌,家世,品性,为人处世……或是其他,”他道,呼吸愈发短促,“明靥,为什么……可以告诉我,陶微朝他究竟哪里好吗?”
最后这一句话,倒真像是探求。
他的眼尾忽然泛起微红之色,那一抹有些妖艳的绯,竟衬得他容貌愈发昳丽。
像一株花,一株极为美艳的花。
为风雨所倾打着,终于露出些许脆弱之色。
与之一道发绯的,还有他衣领之下、锁骨之处。
那一枚逐渐鲜红的小痣。
“我也不知道。”
明靥看着他。
“应二公子,你有过心仪的姑娘吗?”
“有。”
“那你为何喜欢她呢?”
“因为她坚韧,勇敢,善良。因为她的眼神很漂亮。”
应琢与她四目相触,认真,而轻缓地道:
“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瞧见她的野心,她的恣意,她的张扬。她是一个很好,很与众不同的姑娘。”
“那倘若她也不喜欢你呢?”
“她不喜欢我,那便是我不够好,或是我有旁的事没有做好。”
“那倘若……她喜欢你呢?”
这一句话,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
应琢怔了怔,下意识:“不会的,倘若她喜欢我,为何又要……”
——忽然,他明白了。
因为明靥看见,他骤然顿住的话语声,还有那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眸。
他的瞳眸果真很漂亮。
幽深的眸,却又清澈见底,此刻遽然汹涌起滔天的情绪。
少女看着他,笑容无奈到有几分虚弱。
“因为她喜欢你,却又得不到你啊。”
她佯作着,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将自己伪装成,因得不到心上人、而自轻自贱的一副模样——她知道,唯有这般,才叫应琢最会受用。
无论应琢对她眼下的感情有多少,只要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心疼。
所以只要一点喜欢,那就够了。
明靥通红着一双眼,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应琢,我真的很难过。”
“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我在想,若是不能与你相守,若是一直这般被你一次次地推开……应琢,我再嫁给何人,都是一样的。”
只此一瞬间——
明靥瞧见了,对方眼底的撼动之色。
光影与情绪交织着,于他那双好看的瞳眸间打着转。
他在挣扎。
他在动摇。
他眼底似有什么,如瓷盏一般,将要碎裂掉。
是啊,任由是谁,换作是谁。
自己心爱的姑娘于眼前哭诉着,声声泣泪。
看着心爱的姑娘声声说着,因是无法再得到他,故而心灰意冷,起了自毁之心。即便对方有龙阳之癖,即便眼前是火坑……
即便是圣人来了,也情难自制。
明靥知道,此时此刻,她只需要一道助力。
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的助力。
撕开他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强撕开他那清风霁月的皮囊。
窗外雨雪纷纷,吹落的风声亦是汹涌澎湃,不知遮掩住了何人怦怦的心跳之声。
透过船帘被拂开的缝隙,明靥快速看了一眼外间天色,以及船下那正泛着涟漪的湖泊。
她又流下两行伤心泪,掀开船帘,朝着那湖面。于应琢的灼灼的目光之中,“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湖水涌入鼻息,明靥闭上眼,心想。
这一条爱河,他一定会跳。
第59章 058 “我要你抛弃发妻,摒弃伦理,……
又一道沉水之声。
来得比明靥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
她根本不会凫水, 尤甚是冬日的湖水很冰,便如此刺鼻地涌入鼻息间,让她立马有些后悔了。
便就在这思绪一纷飞之间, 身后环来一道力。
她湿津津的身子被人捞上船。
而后身上便被人裹上厚厚的大氅。
明靥呛出一口湖水,沁凉的水渍登即于衣裙边蔓延开,她听见对方慌张的声息:“等船靠岸, 我去寻大夫——”
她下意识伸手拉住应琢。
若说这伸手着实乃下意识之举, 可待手指方触碰到对方同样湿漉漉的衣角时,明靥便骤然清醒了。她虚弱地掀抬起眼皮,一双红通通的杏花眸, 便就此望了过来。
她紧紧勾着应琢手指, 不准他走。
对方虽不舍得将她的手指掰开, 却也是于她耳边,极有耐心地好声息:“等我,我去寻大夫。”
“我无事的。”她将手勾得更紧了,与此同时, 少女目光亦直勾勾地、凝望向他。那一道漂亮的杏花眸, 此刻愈发添上几分湿漉漉的雾气,四目相触,也愈发勾人心神。
身前之人呼吸微促,气息之间, 仍带着湖水的清冽味道。
她低低婉声:“莫要离开我。”
她道:“我需要你,应琢。”
此时此刻,她虚弱得, 像是一盏随时便会被打碎的瓷器。精致,易碎,美丽。
少女的小指将他勾着, 应琢垂下眼,瞧着那一节被冻得有些发青紫的手指,一瞬之间,有千万般情绪无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他扬声,对守在船外的下人道,去街上买来一件干净的衣裳。
紧接着,那一道漆黑的、满带着紧张与疑色的目光,便如此迎了上来。
他的视线很沉,却又湿漉漉的,那眼神紧逼着,隐匿着前所未有过的情绪。
“为什么要跳湖。”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缕薄薄的愠意,“为什么要跳下去,明靥,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吗?”
不单单是拿她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还有她的婚事,她的往后,她的一切。
男人右手搭在她的手腕之处,满头乌发经由湖水与雪水浸泡,而今湿漉漉地黏在那愈发冷白的面颊侧。明靥能感觉到,对方手上力道缓缓加重,他垂下双目,语气近乎于质询。
这是她认识应琢这般之久,第一次见他用这般重的语气说话。
她道:“应琢,你捏得我有些痛了。”
对方沉着眸,却还是将手松了开。
那眼眸深深,眼底的情愫终于让她无从避让了。她深吸一口气,佯作仍旧孱弱地朝对方怀里靠了靠。男人身形微顿,一时也未将她推开。
她滚烫的身形被雪氅裹得密不透风。
湿透了的娇躯亦隐于氅衣之下,让人不敢去细想。
听着应琢的质询声,她湿润的鸦睫颤抖着,道:
“今日我寻到你,你同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只要只要勤勉笃实,兢业于事,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是。”
“那我呢,”她抬起一张苍白到惹人怜惜的小脸,“应琢,若是我足够努力,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吗?”
正说着,少女声音微弱地颤抖,落在人耳中,只让人觉得一颗心被猛地揪紧。
叫人好一阵怜惜。
应琢置于她衣上的手收紧,看了她很久,终于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真心。”
少女伸出一只素白的、仍挂着些许水珠的右手,抚摸上对方的面颊。
她朝应琢怀里靠了靠,佯作痴痴地道:
“应琢,我要你的真心。”
“我想要你的目光看向我。”
“在所有人面前,你的目光只准看向我。”
“哪怕你是她人之夫,我也将是他人之妻。”
“我要你抛弃发妻,摒弃伦理,与我沉沦。”
她愈说,对方鸦睫颤动得愈剧烈,他呼吸加剧,眼神里明显有什么碎裂开来。
宛若精美而又易碎的瓷器。
待她止住了话音,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竭力遏制着声息之中的情绪。
低下头来问她:
“为什么?”
明靥缓缓笑了,她将脑袋重新靠回男人怀里,贪恋般地,吮吸着他身上的香气。
少女呵气如兰,又慢条斯理地,低低地说:
“因为……应琢,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应琢,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不止很喜欢你,我还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啊。”
因为她坏。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用尽全力、千方百计地去得到他么?”
“什么拱手让人,看着他与旁人花前月下,应琢,我的度量很狭小,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看着你成亲,我很痛苦;看着你未能赴子时之约,我很痛苦;看着你与我长姐琴瑟和鸣,我的一颗心犹如埋扎了一千根、一万根针,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应琢,我太痛苦了,我每天都在想如何得到你,这太痛苦了。”
正说着,少女杏眸微红,竟落下两行清泪。
“啪嗒”一声,伴着风雨,不知氤氲在了何人心底里。
便就在此时,船外忽然低低传来一声:“主子。”
是先前领命去买新衣裳的下人回来了。
应琢想要松开她的手,手背却又被那一只素白的柔荑轻按住,她倔强地瞪着一双眼,那眼神仿若在说,不要离开我。
不许离开我。
他轻声哄道:“就一刻,我去将衣裳取进来。你穿着湿衣裳,身上凉,冬日会寒了身子,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哄了好半晌,她这才终于,红着眼睛松开手。
应琢眸光软了软,快步前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落下来,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不过顷刻之间,他又重新走了过来。
来到她身前,对方手中捧着那件新衣裳,那是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袄裳,男人目光微微闪了一闪,而后将其递给她。
明靥仍裹着那件将自己完全包裹住的大氅,一双眼无辜地凝望向他。
“璎璎,”他别开脸去,声息有些重,“先换衣裳罢。”
她乖乖“嗯”了一声。
应琢背对着她。
须臾,如愿地听见一阵窸窣的衣料声。
好似有厚厚的氅衣,落在了地上。
他闭上眼,耳边回荡着她先前带着哭腔的那句——应琢,我太痛苦了。
我每日都在想着要如何得到你,这太痛苦了。
他的呼吸,也一寸一寸,重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应琢只听着,身后那道窸窣声好似渐渐停了下来。便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忽然间,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他道:“璎璎,是换好衣裳了吗——”
尚未等到那声应答,忽然,有什么环绕上他的腰身。
是她的双臂。
男人身形一滞。
紧接着,她的身形贴了上来。
——她根本没有换下来那件湿透了的衣裳!
只因适才那么一投湖,与之一齐湿透的,还有应琢的衣裳。
湿透的、黏腻的衣裳,紧紧贴着后背,化作薄薄的一层。
应琢登即,感受到后背上那滚烫之物。
热烫的、柔软的,好似一颗心。
他张了张嘴唇:“璎璎……”
喉间滚烫,连带着喉舌干涩,他声音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哑的吓人。
明靥将他的身形环得愈发紧了。
她婀娜动人的身形,就这般迎着贴上前去,她的身形,她的呼吸,她所有的一切,贴向对方那坚实的后背。
一道,在这汹涌晦暗的风雪之中,起起伏伏。
她湿软着声,声息缓缓道:
“应二公子,那我现在……够努力了吗。”
她这是……
引诱。
勾引。
赤.裸.裸的,惑乱他早就不甚平稳的一颗心。
他的呼吸,也在这风雪之中,变得沉重而绵长起来。
有小痣发红,发热,发烫。
她的双手犹如水蛇一般,将自己姐夫的身形缠绕紧,少女踮了踮脚,柔软的吐息,顺着他的耳背贴上去。借着并不甚明亮的灯色,明靥看清楚了她的杰作——对方精致的耳垂之上,正落着一对空空如也耳洞。
明靥心有成竹地想,过了今天,那耳洞上便会坠上属于她的东西。
如此思量着,她绕至应琢身前,掀起一双潋滟的眸。
他沉沉的鸦睫垂下来,犹如一对蜷长的小扇,睫羽之下,是一双漆黑的凤眸。
——他的视线乱了。
——他的心乱了。
她成功了。
他的呼吸,一寸一寸,落在她面上,变得滚烫如斯。
男人的视线只落下一瞬,刹那间,他又不敢再去往下看,飞速移开眼。
明靥双手勾住对方脖颈,将他的脸拉下来。
紧接着,她踮起脚。
佯作要亲吻他的模样。
应琢湿漉漉的发丝,仍旧黏在面颊之侧,衬得他面颊愈发素白,也衬得他那一双唇愈发红得诱人。
他没有躲。
明靥笑了。
她眨了眨眼,迎上对方眼眸,看着他那双漂亮凤眸里的情动之色。
风雪之声入耳,将船帘吹得呼啦啦,卷起些许润意拂入泊船之内,落在明靥的耳畔。
二人的眼神缠绵,呼吸也交织着,少女伸出手指,将他黏湿的发拨至耳后。
“应琢,你也很期待。”
“期待你的妻妹亲吻你。”
他面上浮现些许微弱的情绪。
“应琢,此时此刻,你可以再像往前一般推开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仔细地盯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狡黠明媚的神色。看着她一双乌眸流转,潋滟上诱人的水光。
她轻轻地,在应琢耳边笑。
“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应琢,应知玉,应二公子。”
“姐,夫。”
“承认吧,你舍不得。”
第60章 059 我要娶的又不是她
她的声息停在男人唇角边。
清甜的味道, 仿若一块馥郁香甜的糕点,竟让人有几分垂涎。
应琢睫羽轻颤着,视线垂下。
原是如湖水一般平静的眸子里, 不再见往日的清平之色。
明靥足尖又稍稍用力,唇角擦着对方的唇角,轻贴而过。
若有若离, 不似一个完整的吻。
犹如蝴蝶振翅, 翩然落在馥郁的花蕊之上,又在顷即之间,不着痕迹地离开。
应琢只听见耳畔一道轻笑, 紧接着, 对方眉目间带着狡黠之意, 松开手。
这个吻没有继续落下来。
她的目光,反倒辗转到他的耳垂之处。
便就在男人弯身,欲拾起地上衣物时,他的下巴忽然被人轻抬起。少女手指上稍稍用力, 紧接着, 她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对银白的耳珰。
应琢愣了愣。
她道:“戴上去。”
并不严厉的口吻,却似是一种命令。
他眸光动了动:“好。”
顷即,应琢又道:“先将衣裳穿好。”
冬日天寒,凉津津的衣裳一直贴在身上, 将人身子骨笼得透冷。
明靥换衣裳时,那人倒很有君子风骨地背过身去,见对方那一副端庄君子的模样, 她不由得轻轻嗤了一嗤。
不过少时间,她终于换好了那身干净的衣裳。
尔后她重新走上前,她一手攥着那耳珰, 一面开始打量着对方的耳垂。
应琢也很乖,就这样垂着眼,任由她造次着,未吭声儿。
迷蒙的日色带着雾影,穿过船帘的缝隙。薄薄一道光影,就这般落在男子漂亮到甚至有几分美艳的面颊上。
明靥凑近些,声息与目光一道,也拂至男人耳边:
“姐夫,自穿孔之后,你可是从未佩戴过耳饰。这一双耳洞,都有些堵住了呢。”
正说着,她执着那一对耳珰,朝对方耳洞伸出捅了捅。他鸦睫上的光影翕然一颤,旋即,少女遗憾地将耳珰撤了回来。
应琢问:“怎么了?”
“堵死了。”
因为自穿耳之后,一直未佩戴任何耳饰,以至于眼下,那耳垂处的肉又重新长得将耳洞堵起来。
此处并未有银针。
明靥左右看了看,走至炭盆前,将耳珰首端弯钩的尖锐之处,置于火盆上烤了一烤。
少时,她又取出一方手巾,将尖头擦拭干净。
应琢坐在那里,双手轻搭于膝,安静地等她。
见着她来,对方轻抬起眼睫,眼底光影晃动。
明靥再伸出手。
将耳钩狠狠刺入皮肉的那一瞬,她仿若听见,对方的呼吸滞了一滞。
紧接着,她抚着对方的喉结,吻上去。
他的呼吸愈促。
船外雨雪声汹涌,澎湃的,心潮被风声吹得涌动不平。明靥一面捏咬着他的双唇,一面手上用力。如惩罚一般,狠狠朝他骨肉深处刺去。
血水沿着他的耳垂,往下流。
蜿蜒过他的脖子、颈窝、锁骨……
二人吻到鲜血淋漓。
……
明靥一回到怀玉小筑,便发了一场高烧。
也是,于寒冬腊月,就这般纵身一跃于湖水之中,纵是铁人来了,身子骨也不大能受住。
她卧病在床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入了应琢耳中。
她于床榻之上,方半撑了撑身子,忽然听见有人似在敲窗。
少女披了件外袄,推窗往外看。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仍旧是那一袭黑衣劲装。
对方奉了应琢之命,前来给她送汤药。
这些天,窦丞一直臭着一张脸,风雨无阻地来敲开她的窗扇。
明靥言了声多谢,自枕头之下,抽出一张字条。
那日泊心湖上,她只与应琢吻得头脑发昏,倒是将正事给忘记了。
应赫前来寻过她,说,为了解除与明谣的婚事,应琢准备向圣上请命,不日便离京。
她怎么舍得让应琢离开京城呢?
对方与明谣的这一场婚事,自是要……越长久才越好。
于是她写了一张字条,其上秀丽的簪花小楷,字字恳切。
央求着应琢,先莫要离京,陪她于此处过完新春。
应琢果然同意了。
虽外间雨雪交加,窦丞却将这一碗汤药护得很好。明靥将其服下,不过少时间,便又昏昏欲睡了。
彻底养好精神时,这一场大雪恰恰止歇。
她欲出门活动活动筋骨,迎面便撞上了任子青。
少年终于换掉了那身孔雀蓝,他披着一件银狐色的大氅,厚厚的氅衣之中,似乎还包裹着一物。待看见明靥时,少年眸光似是亮了亮,他扬了扬手,唤道:“明靥——”
他的声音清润,与凉风一道落入她耳畔。
她脚步顿住,侧目凝望向那人。
任子青也知晓她近日卧床之事。
甫一开口,便是问她,可是要前去寻陶微朝。
陶微朝?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在生病的这些时日,她已有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
任子青垂下眼,小声嘟囔着:“你莫去看他了,他近日心情不好,你去了,当心遭他的殃。”
明靥愣了愣:“怎么了?”
“他被应二公子罚了。”
“被罚了?”
“是啊,”任子青道,“大抵是那些公事政事。听闻,应二公子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通,道他平日里做事投机取巧,惯爱耍小聪明。”
陶微朝的仕途,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任子青的话,明靥当乐子一般听着,听见那一句“训斥”,她便忍不住地腹诽道。
哟,应琢他还会骂人呢。
不知为何,见着陶微朝被骂了,眼前的少年也有些幸灾乐祸。
“对了,我前几日来找你,他们说你生病了。不过说也奇怪,你可认识应二公子身边的窦大人?我每每前来,总是能好巧不巧的撞见他,真是奇怪……”
明靥低低咳嗽一声,打断他:“许是他……近些天在此处办差事罢。哎,你怀中的是什么东西?”
看那模样,似是一本书。
任子青终于,如献宝一般将其呈上。
正是那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上册。
这是他前几日,偶然得到的孤本。
心想着,她似是喜欢,便将其带了过来。
明靥瞪圆了杏眸,感叹道:“这是禁书哎!”
“明二小姐,你也知晓这是禁书,”任子青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上次不还是给你了此书的后半本么。明二小姐,你看完了吗?”
“看了,”她抿了抿唇,“但没有看完。”
真不怪她。
“那本书作者并未写完,好似是……只写了一半儿,便被应琢抓起来了。”
看得她也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正说着,忽尔有日影闪过,而后便是枝桠上那将融未融的积雪,为冷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犹如满树棠梨。
忽然间,少女眸光一闪。
“任子青,你说……倘若由我,将这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后半卷写完呢……”
这回,轮到任子青惊得瞪圆了眼睛。
“明靥,你这是——”
“我写完,而后再流于集市上兜售。贩卖这个,可比贩卖什么《课业秘笈》赚钱多了。”
毕竟《课业秘笈》的受众只是学堂里的那些学子。
可这话本子,面对的可是整个盛京的男男女女啊!
任子青紧张地左右观望一眼,上前就要捂住她的嘴巴。
“明靥,你不要命了!”
这是要公然贩卖禁书,与朝廷官作对!
她道:“你是不是笨啊,陈玉堂靠着这本书,在藏书馆大发横财。你我二人又没偷又没抢的,着实不行,那便不卖这本书了。《一树梨花》被明令禁止,那咱们便写《一树荷花》《一树桃花》,任子青,这世上总有旁的赚钱的法子……”
……
且说另一面。
待将所有公文批复,窗外天色欲晚。
窦丞复命前来,将纸条送上。
看见纸条上的簪花小楷,男子神色方舒缓了些,便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夹入书卷之下时,忽然间,一侧窦丞开口道:
“主子,老太太说,您已有好些天未回府了……”
应老太太这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近日务必回府,一大家子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应琢将笔墨收好,想了想,无奈上马车。
一想起回府之后,便要面对那一句句棘手刺耳的逼问,马车之内的男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果不其然,马车方一停落至府邸中,他远远地便看见一道靓影。
明谣迎上前,神色雀跃着,柔声唤他:“夫君。”
他将伞递给身后下人,同她道:“我先去见母亲与兄长。”
明谣神色顿了顿,还是乖顺地应:“好。”
男人阔步,穿过垂花拱门,来到厅堂之前。
母亲与兄长正于座上,不知等了他几时。前者正呷着一口热茶,见着应琢前来,老夫人唤了句“二郎”之后,将手中茶盏放下。
应琢撩了撩衣摆,孝顺地上前,问母亲安,问兄长安。
老夫人忙唤他起身。
他视线微斜,余光扫了一眼一侧兄长。却见兄长神色吞吐,不知要与他说何时。
应赫正踯躅间,倒是座上老夫人开了口:“二郎。”
应琢恭顺道:“母亲。”
“成婚之后,二郎怎么愈发不归家了。”
他垂眸,答:“临近年关,政事愈发繁重,一时脱不开身。”
“这政事再繁忙,你总归也是有了家室之人。这方新婚,哪有日日不回家的道理。你看看屋中的新婚之妻,你怎舍得让她一人独守空房。”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二郎,我知你一向心系于国事,可也不能冷落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不是。当初可是你要迎娶她过门的,现在怎么反倒还晾着人家了。”
听着母亲的话,他虽是面色恭顺,却在心中暗暗嘀咕道。
我要娶的又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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