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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060 “姐夫,这不可得多吃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


    极淡的一声, 叫人听不真切。


    座上老夫人微微侧首:“二郎,你说什么?”


    应琢手指理了理衣袖,抚平其上光影的褶皱, 而后站起身,朝着座上躬身一礼。


    他道,尚有些公事未来得及处理, 先回怀玉小筑了。


    他的妻子已在怀玉小筑候他多时。


    看见他来, 明谣欢喜迎上前,她唤了声“夫君”,便要替他解下身上那件雪氅。应琢身形侧了侧, 恰巧躲开她那双手, 紧接着, 他不着痕迹地、将氅衣褪下,递给身后之人。


    明谣面色僵了僵,还是上前,迎他前去用膳。


    一桌子的珍馐, 落在人眼中, 却是乏善可陈。


    应琢简单吃了两口,便将筷子放下。


    不知为何,特别是在成婚之后,他每每与眼前这个“新婚妻子”共处一室时, 总是觉得犹有刺挠一般,浑身难受。


    今日他终于回府,明谣肉眼可见地十分高兴。


    她一面为夫君夹菜, 一面兴致勃勃地讲起近日府中所发生之事。


    应琢垂眸,无声听着,心思不在上面。


    忽然间, 明谣提起明靥。


    “母亲来信说,听闻我那个小妹近日也不甚省心,不知做了什么,好似惹得那陶家不快。”


    她又夹了一筷糖醋小排,自顾自地说着,浑不觉身旁之人的神色,“你说我那个二妹也真是的,要是有会灵这般听话懂事便好了……对了,夫君,你耳朵上怎多了一对耳珰?”


    她的夫君,何时还有这种癖好了?


    正说着,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坐在身侧的男人搁了筷。


    他神色恹恹:“我去书房了。”


    快要入夜时,明谣端了一碟糕点。


    她右手叩了叩门扉,柔柔唤了句:“夫君。”


    隔着门窗,明谣瞧见,夫君书房内的灯仍亮着。昏黄的灯色,与夜色溶溶交织,于窗页之上剪下一道颀长的身影。


    门扉那头顿了顿,传来疏离一声:“进。”


    明谣乌发柔柔披散着,一双明眸迎着夜色,纤白的素手将糕点端上前。


    “夫君,见您入夜时吃得少,妾身便做了些桂花酥,还有这桂圆莲子羹。郎君,您不若尝尝妾身的手艺……”


    应琢自书卷之中终于抬起头。


    他浓密的睫羽轻轻垂搭着,清淡的视线落在那一盘汤水点心之上。见其目光横来,明谣面上笑意愈浓。她唇角微弧着,送来一尾甜腻的香气。


    明明是深冬时分,廊檐上还落着积雪,明谣却穿得极少。


    氅衣之下,是薄如蝉翼的纱衣,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


    叫应琢只瞧了一眼,便蹙起眉心。


    他道,声色之间,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之色:“我不爱吃甜食。”


    ——他说得是真话。


    明谣顿了顿,仍不依不挠:“夫君,这是妾身的一番心意,郎君只尝一口,尝一口便好……”


    应琢目光横向那碟盘之上的糕点,以及旁边那一碗冒着悠悠热气的热汤。他今日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满脑子皆是赈灾的卷宗,便淡声让她先将其搁下。


    几经斡旋,明谣只得将手中之物搁置在案前,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身前之人,却见其正襟危坐着,目光分毫未自卷宗上偏移半分。


    若她再纠缠下去,便真要惹人嫌了。


    明谣只得悻悻然离开。


    关上书房门扉的那一瞬,女子陡然换了一副面孔。


    她咬了咬牙,快步自院中朝另一间屋子走去,甫一迈过门槛,周遭侍人一见她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吓得忙不迭跪了一地。


    屋门一关上,明谣“嘭”地一声,打翻了桌上的瓷碟。


    瓷片登即四分五裂。


    与其一道坠落在地的,还有碟中剩余的几块糕点。


    小绫于一旁胆战心惊:“夫人,二爷他为吃下那桂花酥吗……”


    明谣喘着粗气,未说话。


    怎么如此,怎会如此!


    她盼天盼地,好不容易才盼到应郎回府一趟,对方怎么对自己还是这般冷漠疏离?!明谣回想起,先前他们于集市之上,撞见明靥时。她想起那时,郎君望向明靥的神色。


    不一样。


    好似不一样。


    明谣后知后觉——郎君望向明靥时,他的眼神是柔的。


    细细碎碎的日影倾洒下来,落在男子清亮的凤眸之间,他眼底是一片柔和之色。


    明谣愤愤然,气得又将桌上剩余几个瓷瓶叮铃咣当摔了个干净。


    最起初,最起初她还以为是她的夫君一心政事,不近女色……因是二人婚后从未有过亲近之举,明谣甚至还担心,是不是她的新婚夫君那方面不大行……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听闻,应郎似向圣上呈了折子,便要在年后离京,驰援郡川。


    她一定要在应郎离京之前,与他有过夫妻之实,最好再添上个一儿半女,好稳固她在应家的地位。


    明谣“腾”地一下自软椅上站起身。


    左右侍人皆被她屏退,唯剩下她的心腹。


    “小绫,迷春散可还有剩?”


    “夫人,有、有的。”


    明谣目光灼灼,盯向剩余几块桂花酥。


    ……


    应琢翌日一早,便起身上衙了。


    ——明谣已见怪不怪。


    待梳洗完毕,小绫已将掺了迷春散的糕点奉上前,明谣垂眸,瞧了眼盘中做工精致的桂花酥,红唇不由得弧了弧。


    盘中有六块糕点。


    这次她掺了足量,是昨日的三倍不止。她确信——只要应琢单单尝上一口这桂花酥,不出数息,便会彻底失了神智。


    正思量着,明谣转过头去,对着妆镜,又添了添花钿与口脂。


    她一面吩咐着小绫,先将桂花酥朝那边送去。


    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将糕点交至应郎手上。为何她偏偏选在今日,又偏偏选在府衙之内——除了她的新婚夫君嫌少回府之外,明谣还特意打听过了,今日整个府衙休沐,唯有应琢一人还在处理公务。


    这恰恰好,也方便了她。


    心想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明谣心情愈发欢快,一时之间,竟觉屋外的飞雪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


    且说另一面。


    当小绫将糕点送至时,应琢正在批阅公文。


    小绫特意道,这桂花酥是夫人亲手做的,此次糕点里,并未放有多少花蜜与方糖。


    应琢颔首,示意她先将其搁下。


    小绫离开后未有多久,忽然,院外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前来时未有窦丞通传,听着门外的声响,应琢已猜想到是谁了。


    不自觉间,男人竟下意识弧了弧唇。


    明靥推门而入时,带来一尾清甜的花香。


    满院日光映入屋房之内,她一眼看见坐在桌前正提笔批阅着公文的男人。见她走进屋,对方虽说并未抬头,明靥却清楚看见,他提笔的手似乎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又垂下眼去,笔下动作未停。


    明靥又想起前些日,二人于船上的那个吻。


    雨雪与潮水声浩荡,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处,那一日,他的吻意如风雪般袭来,动情地将她吞噬。


    那一日,他的神色分外……放.荡。


    明靥瞧着身前这般又故作矜持的男人,心想,嘁,真装。


    她心中嗤了嗤,上前去:“姐夫,我来了,你也不同我打声招呼么?”


    对方睫影动了动,这才抬眸,一双漂亮的眼望过来:“听闻你生了一场病,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明靥未答,只笑着凑上前。


    将脸颊贴上去的那一瞬,她明显察觉到,对方耳根倏尔一红。紧接着,她看见了应琢那一双耳垂上的小耳珰。


    还戴着。


    很好。


    她很满意。


    少女愉悦眯眸。


    一种无名的满足感,忽尔涌上心头,叫她瞧着一旁搁置的糕点,下意识探出手。


    “这是哪儿买的糕点,真好吃。”


    “是么?”


    应琢这才对那盘桂花酥提起兴趣。


    明靥想也不想,也往他嘴里塞了一口。


    应琢方要出声的话语被堵住,少女的手指轻搭在他双唇之上,又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他轻轻咬了一口那酥饼,小心翼翼地道:“这是……你姐姐送来的。”


    明靥唇齿顿住。


    下一瞬,她弯眸感叹:“姐姐的手艺真好。”


    她虽弧着眸子,可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看得人有几分心惊。


    明靥将那盘糕点端上前,浅笑着凑近:“这么好吃的桂花酥,还是姐夫的夫人亲手做的,姐夫自然是要多吃一些。”


    正说着,又一块糕点便抵在应琢唇边。


    男人微微偏过头去,无奈:“璎璎。”


    明靥却浑不管他。


    见他不再吃了,少女便坐在对方腿上,口中含着那一块桂花酥,将男人双肩按住,朝他嘴里送去。


    她一面送,一面恨恨地咬住他的嘴唇:“好吃么,喜欢吃么,姐夫,这不可得多吃一些……”


    她坐得极高,应琢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身,不让她栽下去。


    他越试图阻拦,明靥心中便越发起了调弄他的心思,只一呼吸之间,她恶狠狠地将对方的身形朝后推了推。


    应琢无奈,只由她推着,后背贴在书架之上。


    见他这般乖顺,明靥愈发动情。方还在言语戏弄,忽然间,一股莫名的暖流不知自何处涌出,竟叫她一时间头脑有些发昏。


    她摇了摇头,又咬了咬牙。


    闭上眼。


    怎么回事?


    应琢似乎也发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眉心微蹙着,微微倾弯下身,在她耳边问:“璎璎,怎么了?”


    ……


    与此同时,另一面——


    明谣将一切都打点妥帖,又对着妆镜逐一打量,看着镜中模样娇艳的身姿,她满意勾了勾唇,唤来下人。


    “备好车马,我要去寻应郎。”


    第62章 061 “和离罢,这样彼此都体面些。……


    雪雾缭绕。


    窗外飞雪仍未停, 廊檐上积水落尽,冬色停落于窗台之处。一页窗扇之内,那春色溶溶, 不知是停在何人鼻息之上,与那翩然的雾气一道,弥散不开。


    应琢看着身前之人。


    她忽尔像一只发了野性的小猫, 柔软的身形扑入他的怀中, 叫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紧接着,她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落在他的眉眼,他的双唇, 他的喉结……一时之间, 他的身子也随着锁骨处的小痣一道, 变得分外滚烫。


    应琢低下头,下意识想要唤她。话语落在唇角边,只一瞬,那喉舌仿若也被堵住了, 而后便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晕眩之感。


    他下意识扶了扶桌角边。


    不对劲。


    太不对劲。


    他的身子开始无端发热, 这种热,并非是自他内心深处催生而来,却又归于他内心深处。这般炙热到令人坐立难安的感觉……


    反倒让他……有几分熟悉。


    他只愣了一时。


    明靥立马便上前,将他脖颈环住, 纤细的双臂如水蛇般缠住男子,再度夺去了他的呼吸。


    “姐夫……”


    她道。


    “我好热。


    “我好难受啊……”


    她是真难受。


    一股燥热,自她心胸深处喷涌出, 搅乱了少女所有的神思。明靥看着身前之人,瞧着他容貌愈发昳丽,吐息之间, 他那双眼愈发摄人心魂。


    明靥坐在男人腿上,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有些受不住了。


    她想要褪去对方的长衫,撕扯开他那清风霁月的皮囊,她要将他的唇齿、他的肉骨、他的一切都吞噬入腹中。


    明靥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占据他。


    占据他。


    完完整整地、占据他。


    将他彻彻底底地据为己有吧。


    恍惚之间,窗外雨雪更大了,纷纷然然的飘雪,一片一片蒙上窗牖。屋内二人吻得分外专注,分毫未注意到,有一道身影正撑着一柄骨伞,缓步朝着这边走来。


    今日休沐,府衙之内并未有任何人。


    便是连窦丞,也被应琢支开、前去办差事了。


    这也方便了明谣。


    她先前每每前来,总得与这个姓窦的好一阵斡旋。对方也是个极没眼色的,知晓她是应家的新妇,还千方百计地拦着她。


    未见到那碍眼之人,有心想着将要发生之事,明谣心中好一阵雀跃。


    她将周遭下人都屏退,弧了弧红唇,撑伞朝院子深处走去。


    明谣知晓应琢在哪间屋。


    如此思量着,她一时竟还有些紧张,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明谣的呼吸也变得发促。她方一走进,尚未推开那一扇门,忽然听见一道道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明谣脚步顿住。


    与其说是呼吸,不若……


    准确来说,那是一道道交缠在一起的、男女之间的吐息。


    尤甚是,那女子声音娇俏,甚至还令明谣有几分熟悉。


    对方似低低唤着:“姐夫……”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无数风雪自院内涌入。


    明谣亲眼见着——


    她印象里那个对夫妻之事一贯冷漠的、从不近女色的新婚夫君,而今任由她的亲妹妹稳稳坐于其大腿之上。二人衣衫虽工整,可发丝却交缠得散乱。


    应郎双手搂住那个贱.人的腰身,后者身形仿若无骨般地靠在男人怀里,听见这一声门响,屋内这一双人不约而同地、向着这边望了过来。


    她丈夫光洁白皙的下颌处,还挂着那一道鲜明的吻.痕。


    明谣手中的骨伞“咣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


    顷刻之间。


    应琢怀中之人下意识惊叫。


    男人亦愣了愣,下意识轻拢起眉,几乎是同时地、他抬起袖子,将怀中之人紧紧护住,尤其是怀中少女的脸。


    那圣洁的、宛若白雪一般的袖,被冷风翩然吹拂着,宽大的衣袂,将怀中女子的容颜遮挡得结实。


    可即便如此,明谣也是看见了——丈夫怀中之人,正是她的妹妹。


    明靥。


    那个贱.人生下来的贱.人。


    刹那间,明谣一张脸煞白如纸。


    明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应琢遮挡住。


    他的身形高大,雪白的衣袂宽大,将她护得结实。她躲在应琢的衣袖之后,自袖摆的缝隙窥见明谣极难看的面色。对方像发了疯一般地冲上前,便要将她自应琢怀中拽出来。


    仓皇间,她佯作惶惶然道:“姐姐,你、你怎么来了。”


    正说着,明靥余光睨了一眼身侧之人的神色。


    应琢薄唇亦抿起,警惕地看着明谣。


    听见明靥这么一句话,明谣愈发怒不堪言。


    她恶狠狠瞪地过去,眼神锋利,宛若一把尖刀。


    “你这个贱.人!倘若我不来,还不知你在背后做这般龌龊之事,还敢勾.引我的新婚夫君!”


    “你……你还有脸问我!”


    “当真是恬不知耻!我们明家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正说着,明谣手中力道愈重。


    明靥朝着身前之人摆摆手,扶住仍热得头脑发胀的额。便就在这推搡之间,桌角的瓷盘忽然一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明谣目光下意识望去——


    整整四块糕点。


    一块不剩。


    每一块糕点之中,她放了足量的迷春散,是昨日的三倍不止。


    若是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只要单单咬上这么一口,便会立马□□焚身。


    更罔论,眼前这二人吃了整整三块……


    明谣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给自己的亲妹妹做嫁衣了!!!


    这迷春散,非但有迷情之效,若是服用得过量,也如那蒙汗药之般。果不其然,明靥吃得明明没有应琢多,而今眼前已经开始重影了。


    她看见,身前勃然大怒的明谣,由一个,变作了两个,四个,八个……


    遽然一道冷风。


    明谣的巴掌朝着她迎面扇来。


    明靥来不及躲。


    然,下一瞬,面上并没有预料中那般、熟悉而又火辣辣的疼痛,明靥昏昏然抬起头,却见明谣的手腕被人紧紧捉住。


    是应琢。


    她瞧见,男人与其同时抬起的双手,他眼神亦混沌,漂亮的凤眸里,却浮现的那一道不易察觉的愠怒之意。


    明谣震愕。


    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好半晌才艰难地道:“郎君,你……你竟向着她?”


    她只以为,自己的夫君这般,不过是吃了那被下了药的桂花酥。


    眼前,明谣又惊又恼地看着,她自己的新婚夫君、她与之拜过天地的新婚夫君,而今竟然向着这样一个外人??


    明谣苍白着脸,泪水几乎在眼底里打转:“郎、郎君?”


    明靥埋首,躲在应琢怀里,双肩抖了一抖。


    佯作出一副受了惊的无辜之状。


    姐夫的怀里很香。


    熟悉的兰香,混杂了些许沉水香的味道,是一如既往地好闻


    应琢截下明谣又重新扇来的手,因是药效发作,他声音有些喑哑,可面对明谣时,又恢复了些往日的清冷。


    他道:“你……明谣,此事不怪她,全是我一人……”


    “是她勾引你!”


    “是她在勾引我的夫君!应郎,此时此刻,你还要护着她?!”


    “姐姐莫要这般说,”明靥自男人怀里抬起头,“姐姐虽与姐夫成婚了,可自幼母亲便教过我们,身为正室,一家的主母,可千万不能善妒。”


    正说着,明靥的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幼时,母亲于耳旁一遍遍所重复着的话语。


    “璎璎,要和善。”


    “璎璎,要谦卑。”


    “璎璎,要包容。”


    “璎璎……”


    是啊。


    身为正室,对凭空冒出的妾室,自是要和善包容。


    这不正是当初,郑婌君所“教给”她母亲的么?


    明靥看着眼前神色灰败的长姐,只觉心中一阵畅快。所幸有应琢的衣袖将她护着,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叫对面看见自己上扬的唇角。少女抑制着声息里的笑意,尽量不使自己笑出声:“姐姐,你怎么可以如此说姐夫。”


    “你虽与姐夫成婚,可娶妻之后还可以休妻,即便是不休妻,还可以纳妾……”


    就像明萧山那样。


    抛弃自己的糟糠之妻,转而另纳郑氏。


    其实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确实很正常。


    但令明靥愤恨的,在明萧山纳了郑氏之后,先是将郑氏抬作了平妻,而后竟贬妻为妾,将她的母亲丢至后院!


    贬妻为妾……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怎样残酷的羞辱!


    寒冬腊月,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明萧山对其不闻不问。


    或者说,他甚至希望,那个后院里的女人死了。


    死了才好,死了便不会扰到他的新欢,便不会惹恼了与他花前月下、恩恩爱爱的郑夫人。


    母亲的痛苦,她见得太多太多。


    倘若不是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儿,明靥心想,母亲或许撑不到这一日。


    从前的林禅心,早已随着明萧山的变心,而逝去了。


    听着明靥佯作惊惶的话语,明谣愣了一愣,旋即,她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报复。


    这是她手段卑劣的报复。


    而她的夫君,她所以为的那个正人君子,此刻正清风霁月地立于一侧,几乎是默许了那个贱人的话语。


    是啊,男人娶妻之后,还可以纳妾。


    即便是不纳妾,还可以另养外室。


    那些所谓的、律例之内的条条框框,总是对男人太宽容,太宽容。


    明靥推开身前之人的手。


    应琢仿佛还在担心她会受伤,直至她眼神示意过后,才终于收了手。


    明靥缓步,走至姐姐身前。


    她眼瞧着,身前模样绝望的少女,叹息道:


    “姐姐理应清楚,姐姐与姐夫之间,不过是一纸皇恩。”


    “姐姐,和离罢,这样彼此都体面些。”


    第63章 062 “抢姐姐的东西,可真是有意思……


    和离。


    轻飘飘的两个字, 落在明谣耳中,骤然开始发烫。


    更令明谣震惊与愤恨的,这样的话语, 竟是从她那个庶妹口中说出。


    那个贱.人生的、哪哪儿都比不上她的庶妹。


    凭什么!


    明靥是强撑着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在谁出这句话后,她如愿地看见,自己那个自诩骄矜的长姐, 面色骤然一变。


    紧接着, 她的神色变得万分狰狞可怖。


    在昏倒的前一瞬,明靥好似看见,明谣张牙舞爪地冲上前。对方长长的指甲划破黑夜, 不知朝着何人愤怒划来。


    再一转醒, 已是翌日天明。


    ……


    明谣回到怀玉小筑, 大闹了一场。


    所幸怀玉小筑一贯清净,平日里没什么闲人,门扉又紧闭着,这才未让这一出丑事外扬千里。


    明靥只知, 那一日, 明谣在应琢面前骂她骂得很难听。


    而后,她便被罚跪了祠堂。


    当窦丞又一次前来,给她送自怀玉小筑传来的信件,听到明靥的问询声时, 窦丞道:“是夫人自己去的。”


    是明谣主动去罚跪了祠堂,试图以此来博得自己夫君的同情。


    而桂花酥之中的迷春散,也被应琢查了出来。


    那日迷春散的药效很烈, 明靥回府之后,卧床了整整三日。而后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 将天地之间覆得一片银白。


    应琢是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入祠堂的。


    明月高悬,应家祠堂大门敞开着,祠堂内的烛火拖出一道细长的人影,又被明月轻笼着,落在地上。


    他披着一件银狐色氅衣,脚步落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谣听见下人的那一声:“二爷。”


    应琢抬抬手,将周遭之人屏退。


    其实周遭也并未有几个下人,不过是窦丞、小绫这些知根底的心腹。见二公子抬了手,不过少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内,唯剩下那漫天的飞雪。


    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像人的眼泪。


    在此处跪了一夜一日,明谣很虚弱了。


    钝痛自双膝上袭来,刺得她头脑也发昏,见到应琢来,少女眼底又重燃起了希望。她原以为应琢是来宽恕她的,便是将要说什么、她也已经打好了腹稿。


    ——郎君,我不该在糕点里下那些药,母亲逼得太急了,你年后又要离京,妾身只是太爱你了,想要添个子嗣傍身,好渡过这漫漫长夜……


    谁曾想。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


    一张轻飘飘的和离书,便就此落了下来。


    明谣一怔,她回过神,难以置信。


    其上墨字,出自她夫君之手。


    二人成婚不过数余日。


    她的声音发颤:“夫君,你……这是何意……”


    应琢垂下眼睫。


    他的睫羽蜷长浓密,睫影淡淡垂下,素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便就是这些天,自璎璎的信中,他才慢慢了解到,关乎她们姐妹二人从前在府中、在学堂中的一些往事。


    也是这些信件,才叫应琢对自己的妻子,有进一步的“认知”。


    他将和离书,平铺至对方面前。


    看着其“唰”地一下变得煞白的面色,应琢视线平淡,又移开眼。


    身前,祠堂内供奉着应家先祖的牌位与佛灯,灯盏若干束,长明不衰。


    他的耳边响起,妻子带着哭腔的语调:


    “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夫君,莫要与妾身和离,妾身真的知晓错了……”


    少女声息娇柔,字字泣泪。


    若是换了旁人,定好一阵怜惜。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妻子,回想着明靥信件之中的那些表述,叫他一点一点、仿若要认清此人的真面目。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应琢脑海中回荡着,那微弱的声息,却又一遍遍地告诉他:


    ——应琢。


    ——不觉得奇怪吗。


    ——璎璎是恨她的。


    那一个个簪花小楷,装满了他心爱姑娘的恨与怨。她恨自己的姐姐,恨她夺走了自己与母亲的一切,所以会不会也……


    应琢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个可怕的念头驱散。


    他道,嗓音透过迷离的月雾,带着几分疏离:“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圣上御赐,而今水患将平。你我之间本无情,将你徒留于应府之中也是平白耽误你,明谣,不若将这纸和离书签了罢。你我之间,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甚至乎,连半分犹豫也没有。


    明谣紧咬着牙关,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


    “夫君,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情谊吗?”


    “还是说,夫君心里,已有了旁人的位置。”


    “是不是她?”


    她眼神清亮,也开始绵延着恨意。


    “是不是明靥。”


    她的夫君沉默着,未应答她。


    看见应琢沉默不语,明谣几乎已经确认了——便是明靥,便是那个狐.媚的贱.人,是她!勾引了自己的夫君!!


    一瞬之间,愠意与妒意一道冲上脑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可她却还要隐忍着,含泪问身前之人:“夫君,不和离,便将我留在府中,不可以吗?”


    “纳她为妾,不可以吗?”


    半晌,夜色里弥散开清冷一声——


    “不可以。”


    “夫君,这里是祠堂。你要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将我休弃么?”


    “是和离。”


    明谣哑然失笑。


    她身子一垮,颓唐坐倒在地,短暂的失神过后,她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朝祠堂所供奉的牌位冲去——


    “哐当当……”


    牌位骤然倒塌。


    便就在明谣伸出手,欲再发疯推倒牌位之时,忽然,一只手稳稳地将她手腕捉住。


    他捉得稳,也捉得狠。


    力道横亘在她手腕之处,攥握得她开始生疼。


    明谣瞧见,对方眼底那一道薄薄愠意。


    月华散落,坠在少女披散的乌发上,她泪水满眶,声息绝望道:


    “应知玉,你怎么这般……绝情。”


    ……


    将和离书丢下,应琢便彻底不回府了。


    与此同时,他向圣上所递的、赈灾郡川之法,亦被采纳。一时之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朝好的方向发展着,这也让应琢开始重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一段感情。


    他将年底的公文都批复,奏折呈上。


    获得圣上好一阵褒扬。


    明靥也日复一日,朝他府衙之中,所来一封封信件。


    或者说,是情书。


    应琢提笔,如实同她说着近况,他说,待与明谣和离之后,便会向圣上求一道圣旨,来娶她。


    写着写着,他又开始自卑起来。


    毕竟他已是结过一次婚的人了,璎璎会不会嫌弃他?


    他心想,璎璎是那样万事都要好、要强之人,她应当是会嫌弃的。


    越提笔往下写,他心中越发觉得担忧。


    片刻,他索性将笔一搁,前去明府寻她。


    二人一直书信望来,也不算个事儿。


    况且,他已有好几日未见到璎璎。


    有一个词叫做,思之如狂。


    他在明府之外,遇见璎璎的贴身婢女盼儿,对方见了他,赶忙先是恭敬一拜,而后同他道。


    璎璎已被大小姐“请”去了应府。


    明谣请她前去应府?


    应琢心中隐隐觉得有不妙。


    他便赶紧坐上马车,重新朝着应府驶去——这是经由那事之后,他第一次回应府。


    方一落地,他一眼便看见停在府邸之外的、璎璎的马车。


    应琢脚步生快。


    冷风轻扬着,拂过他宽大的广袖,待来到怀玉小筑时,应琢远远地、便听见一阵争吵声。与其说那是争吵,不若说那不过是一阵阵单方面的发泄声。


    他一下便听出来,明谣那尖利的声音。


    “你究竟是何时开始,勾引我的夫君的?!”


    璎璎声音很低,她答了什么,应琢并未听见。


    周遭有下人见了他,忙恭敬唤道“二爷”,应琢抬了抬手,示意仆从不必去禀。


    紧接着,自屋内传来明谣尖锐刺耳之声:


    “明靥,为什么?”


    她的声音已近乎于疯癫了。


    “你这是毁了我,彻彻底底地毁了我。”


    ——终于,即在应琢因担忧她会受欺负、推门而入的前一瞬,偌大的屋内,忽然响起少女轻幽幽的声音:


    “是啊。”


    令他意外的是,璎璎的语气竟分外冷静。


    她的声音里,竟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笑声。


    明靥站在门扉之内,目光慢悠悠扫过身前之人狰狞扭曲的面容,如同在欣赏一件、被她打造许久的瓷器。她声息浅浅,慢条斯理地轻叹:


    “不然姐姐以为,我为什么要接近应琢呢?”


    “因为,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啊。”


    应琢步子下意识顿住。


    门内少女冷声:


    “你问我为何接近于他,是自什么时候开始接近于他。我的好姐姐,我一开始接近他,便是为了毁掉你。明谣,还记得从前在毓秀堂时,你所抢我的那些课业么?你夺走了我的百花图,夺走了我的窗课,夺走了几乎所有的一切。便是自那时开始,我便想着,明谣,是你与郑婌君,先毁掉了我与阿娘的人生。”


    “我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你早该想到的。”


    “明靥,你敢说你未曾对应郎动过心,你敢说你从未爱上过你自己的姐夫?!”


    明靥目光垂下。


    她视线清淡,落在明靥惨白的面容之上,几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在听见这一声时,明靥的神色动了动。


    话语于唇边犹豫了顷刻,然,也只是片刻之间,她看着长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


    她分不清是不是口是心非的、又有几分残忍地说道:“没有啊。”


    “姐姐不是最喜欢抢旁人东西了么,妹妹也学会了。”


    “毕竟抢姐姐的东西,可真是,有意思多了。”


    第64章 063 她摊牌了


    她的声音清晰。


    带着几分戏谑, 落入人耳中。


    明靥如愿看见,明谣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那一张玉瓷般精致的小脸,此刻正满面煞白如纸, 毫无半分雪色。


    紧接着,明谣眼中闪过一道人影。


    那光影落在其眼中,叫她下意识唤出声:“应、应郎……”


    明靥身形顿住。


    她转过身, 果不其然看见那一人撑着一柄骨伞, 立在怀玉小筑的庭院之中。天色将晚未晚,浩浩的冬风吹落廊檐上的积雪,纷纷然然的白, 就这样倏然落了一片。


    几许雪粒坠在他衣肩上。


    落上他浓黑的发。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只因明靥看见, 对方那一双漂亮的眸底, 所生起的震惊与哀痛。


    男人眸光原是浅淡,此刻却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迷离的雪雾,那雾气弥散着,遮掩不住其眼底的痛色。他仿若未听见明谣那带着哭腔的唤声, 应琢那一双眼, 紧紧朝着明靥盯了过来。


    那眼神里,满带着质问与探寻。


    便就在刚刚他听见了,她用最残忍的声音说:自一开始我接近应琢,便是为了毁掉你啊, 明谣。


    她说,我根本不爱应琢。


    竟如此。


    难怪如此。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那一道一直盘桓于自己脑海之中的声音, 唇角不禁弯起一抹苦笑。


    ……


    明靥追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步步飞快朝外走着。少女迈着沙沙的步子跟上前, 一面追,一面在身后轻唤:


    “应琢!”


    “应琢——”


    “应知玉——”


    即在迈过那一道垂花拱门时,对方脚步终于停住。


    明靥脚下一个打滑,险些不慎、一头栽上去。


    应琢转过身,还是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紧接着,那厚厚的银狐色氅衣解下,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仰起脸,看着身前面色同样不大好的男人,战战兢兢问:“你……是何时来的?”


    其实她想问,方才自己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男人只抿着唇,那薄薄的双唇,而今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线。他视线垂落,四目相触之瞬,明靥看见对方蜷长睫羽之上,所沾染上的雪粒。


    晶莹剔透。


    清冷无暇。


    他不答,只将那氅衣的带子系在她脖颈下。


    男人手指修长漂亮,于她胸前快速打了个结,而后又转过身。


    他似乎吸了一口气。


    凉风入肺。


    明靥的一颗心怦怦,飞快跳动着。


    她看着眼前落下的、那一道修长的影,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是啊,她说的都是实话,如今应琢也要与明谣和离,她已经成功地毁掉了这一桩婚事,不是么?


    既如此,她与应琢,也没有什么好斡旋的了。


    这样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她应该早就烦透了。


    她不喜欢应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接近应琢,应该是带着十二分的假意,难道不是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追出来。


    适才,她就应该站在门口,将所有的一切都转移到应琢与明谣二人身上。她要看着二人对峙,看着明谣哭着问应琢为何如此,看着那个夺走自己一切之人,跪在地上、求自己的郎君回心转意。


    就像当初,她的阿娘央求明萧山一般。


    应琢与明萧山,都是一样的人。


    如此想着,她的眼神不觉冷了冷。身前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亦没有转过身形。只是在明靥欲将身上那件氅衣还给他时,对方低低道:


    “明靥。”


    他顿了顿。


    “天寒风大,记得要添衣。”


    ……


    窦丞未再给她送过任何信件了。


    自然,她也未再通过窦丞,给应琢“寄”过任何的情书。那日回到府邸之后,明靥难得地做了一个好梦,她睡得很沉,梦中仍旧是明谣的诘问之声,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


    待醒来,她将阿娘的药煎了,坐在桌案之前,重新提起笔。


    她要完成《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窗外的雪愈大了,纷纷扬扬的雪粒,直将窗页都覆满。


    积雪融化时,新春气息也愈浓烈了。


    偌大的明府,此刻也开始张灯结彩。


    这是女儿出嫁的第一个新春,先前明谣已与郑婌君说了,她与应琢将在大年初一一起回府。看着这满院的大红灯笼,明靥心想,她那个姐姐应当还未同明萧山与郑婌君提起,自己与应琢将要和离之事。


    明靥一面落笔,一面阴暗地心想。


    不和离才好。


    不和离,便会痛苦一辈子。


    就像她的阿娘。


    那……应琢呢……


    一想到这儿,少女右手所执的笔仿若抖了一抖,豆大的黑墨倏然落在素纸之上,登即便晕染了整片。


    她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驱散。


    应琢如何,与她何干。


    他不过是自己那一把好用又顺手的刀罢了。


    再听到关乎应琢近况,便是他请命离京的消息。


    年关未至,新春尚未过,他便向圣上请命,镇守西关。


    这一仗来得急。


    外寇作乱,来势汹汹,此时有人自告奋勇,圣上自然应允。


    应琢离京时,明靥并未去送他。


    而对方似乎也下了某种狠心,未给她留下任何书信。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应琢离京的第一个月,盛京迎来了春节。


    全京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之色,年关的那一场大雪,昭告着来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应琢离京的第二个月,明谣又回了一趟娘家。


    明谣只在郑婌君身前哭诉,道自己如何思念新婚郎君,郑婌君抱着她只心疼地温声安慰,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缘由。


    但不知为何,再看着明谣那张满是怨恨的脸,明靥心中竟不觉得有多少畅快了。


    应琢离京的第三个月,院内的花草树木开始重新抽了芽。


    在任子青的提议之下,她以“妙笔公子”为署,开始重新在集市上兜售《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应琢离京的第六个月。


    她凭着《一树梨花压海棠》下册,赚得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干是抄写无用,在任子青的支持之下,明靥于城南租得了一个小铺子。起初,她与任子青雇人抄写此书,而后又渐渐不满于人力所抄写的迟缓进度,他们开始刊印兜售。


    也就是在这个月,她成功与陶家退了婚,与陶微朝彻底“分道扬镳”。


    ……


    应琢离京的第十个月。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想他。


    ……


    这个冬天是有些许难熬。


    入夜之后,明靥的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一道身影。


    对方身形修长,立于怀玉小筑的那一棵梅树之下,似乎听见她的脚步声响,男子侧首,回过头来看她。


    梦中,那人的面容并不是很清晰。


    但说也奇怪,单单只凭借着那一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明靥竟如此笃定——她梦中之人,就是应琢。


    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自己活了这么大,也仅仅与之一人有过纠缠瓜葛,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说多不多,可说少到底也不算少,应琢偶尔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其实倒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后来一日——


    她做了个春.梦……


    梦里,将自己压在身下之人,便是早已离京的应琢。


    她吓得自睡梦中惊醒,看着窗外寂静的明月,忽然心跳得飞快。


    也就是自这一天开始,明靥终于开始审问,自己对应琢究竟是何种心意。


    是单单的利用,或是……


    她忽然很烦躁,那烦躁似是写到脸上一般,便是任子青见了,也吓得躲她好远。


    直至一日,明靥又自春.梦中惊醒。


    梦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因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指腹还稍稍有些粗粝。


    紧接着,那手指抚过她的脖颈、锁骨……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


    她双臂环住男人脖颈,动情地亲吻着。


    便就在他即要进入的那一刻,明靥紧张地转醒了。


    也就是这一刻,明靥几乎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因为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此刻自己再昏睡过去,要怎样做,她才能将上一个梦境接上。


    她开始想念应琢的……身体。


    ……


    任子青近些天也不大对劲。


    对方不知是在准备着什么,一连好几日也见不到人影,再见到他时,对方竟吞吞吐吐,一时脸还红了。


    而这段日子阿娘的状况,也明显开始好转。


    她开始能撑着于榻上坐上好些时候,也在明靥耐心的引导之下,开始简单地发出几个单音。


    她最先说出口的,是那个“儿”。


    一句“饿而”卡在喉咙里,妇人憋得整个额头都是汗,好半晌才将这个字咬出来。后来,明靥才发现,阿娘想发出声的第一个词,是“女儿”。


    冬风又开始吹落,庭院内一阵梅影纷纷。


    渐渐地,阿娘学会了唤“女儿”“璎璎”……


    应琢离京的一整年。


    盛京又迎来了年关。


    忽然,一道捷报传入京城,应琢率军击溃敌寇,连连收复西关三座城池,大挫敌军锐气,班师回京。


    他高坐于马背上,身后是泱泱大军。


    天色难得放晴,灼灼日影披落在他周遭,男人并未着盔甲,反倒是一身雪氅,那清润漂亮的眉眼之中,亦是清雅的文人之气。


    道路两侧,百姓歌颂着,他的丰功伟业。


    那些歌谣顺着隆冬的风声传入湘竹苑。


    一声声,听得明靥笔下一顿。


    她这才发觉,自己已整整一年,未曾有过关于应琢的任何消息。


    这整整一年,对方镇守西关,二人之间未曾传过任何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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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064 “应二公子,恭喜啊。”


    应琢回京, 军功赫赫,圣上龙颜大悦。


    归京未有多久,应府之内, 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风宴。


    明家作为应家之姻亲,自是要拖家带口地出席。


    待应琢回至府中,所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前去问母亲安。


    寒风猎猎, 扬起男子雪色氅袍,他快速翻身下马,朝院内走去。


    仆人恭敬相迎, 纷纷唤着“二爷”。


    一整年未归京, 他的肩似乎愈宽阔了。


    远远地看见二哥, 应会灵欢喜唤了声“二哥哥”,如一只雀儿般迎上去。院内风雪虽停了,可廊檐之上仍有些许积雪未融,冷风一吹, 雪水便自飞檐上坠落, 哗啦啦地坠在人衣角边。


    应琢拂了拂衣裳雪珠,朝座上恭敬拜身。


    “母亲,兄长。”


    老夫人抬手,忙允其入座。


    下人奉来茶水, 茶尚还是温的,悠悠热气升腾而上,母亲关怀的过问声已然入耳。


    老夫人年纪大了, 已不盼他再如何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开口第一句便是,西关凶险, 二郎可有受伤。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受伤自是常有之事。


    应琢将茶盏放下,目光迎上母亲担忧的神色,缓缓应了声:“母亲放心,孩儿未曾受伤。”


    老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几经寒暄,母亲又提起屋里头他那个“夫人”起来。


    应琢这才知,整整一年,明谣并未签下那一份和离书。


    便是连母亲也不知晓,他要与对方和离之事。


    老夫人并不知二人关系破裂,仍是在苦口婆心。


    “二郎你离京得匆忙,又是前去西关这等凶险之地,刀剑无眼,罔论你再如何小心,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再者,明谣那丫头婚后便独守空房,一个人也可怜得紧。听母亲一句,此次回来后,多在府中待一些时日,你年纪不小了,总得为我们明府添上个一儿半女不是?”


    大嫂身子不好,兄长不愿纳妾。


    这绵延子嗣、传宗接代的重任,也就如此落在了应琢身上。


    应琢轻声应着,面色恭顺,却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兄长坐于对面,忍不住多瞟了他一眼。


    老夫人语气间多了几分埋怨。


    “二郎,你好好与母亲讲,你可是不喜欢那明氏?”


    时至今日,应琢也不愿再瞒着母亲,如实答:“儿子与她,是奉旨成婚,谈不上喜欢。”


    “你呀……罢了。”


    老夫人叹息片刻,却见二郎正襟危坐于座上,寒风倾摇着,他的神色恭从,可眸底光影却愈发清冷。


    她隐隐察觉到,虽仅是离京一年,可自己这个二儿子,与先前却大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她这个母亲竟也瞧不上来。


    他的面色温和,眼底的神色却是冷的,清浅的眸光,似是被西关的寒风吹得凉透了,浸满了涔涔风雪。


    母亲于座上喟叹:“你若不喜欢那明氏,便早些与母亲说,母亲再为你相看旁的姑娘。到底你与她是圣上赐婚,明面上的工夫还得多做做。至于其他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最是正常不过,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便同母亲和你兄长说。添一房美妾,总归也只是添一副筷子的事。”


    老夫人声音絮絮。


    应琢呷了一口茶,没作声儿。


    他闷声不言,应老夫人也是没法儿,毕竟如今这偌大的应府、上下一大家子都由他撑着,她也只好摆摆手,任由他去了。


    今晚便是接风宴。


    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来参宴。


    应琢刻意避开明谣,回到书房之中。他将随身之物放下,方欲走出院,却又远远地迎上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妻子。


    明谣一看便是有精心打扮过的,她身披锦玉帛,打扮得雍容华贵。看见应琢,妇人脚下顿了一瞬,忐忑迎上去。


    “夫君。”


    明谣仍是唤。


    这一整年,她的身旁有许多应琢的眼线。


    尤甚是每当她回明府,身后总是多了些面生的侍女,明谣知晓,这是应琢怕她在明家闹事,使得郑氏再苛待于那个明靥。


    可怜她的母亲,还以为她在应家十分受宠,便是连身旁的侍女都翻了一番。


    瞧,明明是自家夫君,明明是远在京都之外。


    他还是将那个贱.人保护得很好。


    明谣不明白,明靥凭什么。


    明靥对他,明明只是利用。


    应郎视线清淡,落在她身上。


    明谣深吸一口气:“接风宴要开始了,妾身的母家也会来,郎君……可否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给妾身几分薄面。”


    且说另一边——


    明靥走下马车时,天已昏昏。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早,少女以面帘遮掩住眼下,随着众宾客一道入席。


    重新踏入应家,明靥却是另一番心境。


    入席的皆是朝中有头有脸之人,她甫一落座,忽然听自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之声。一旁,有人小声提醒道:“是九王爷来了。”


    九王宋之熙,乃当朝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因是为圣上所宠爱,他平日里尚有些游手好闲,偏爱养花逗鸟,以及……捉弄诸位大臣。


    一听见这个人,明靥右眼皮突突跳了一跳。


    她曾与九王,有过几面之缘。


    早些时候,她于街市上闲逛,无意间撞上简装出行的九王。对方似乎也对集市上的杂书甚感兴趣,随手买了两本之后,带着打量的目光便朝着明靥落了过来。


    恰于此时,有冷风乍起,吹开明靥面纱一角。


    这位年轻的小王爷,眼底登即闪过一丝惊羡。


    对方不知自何处,打听到她的名姓。


    而后明靥上街时,总是能三番五次地、“偶尔”撞见他。


    明靥也不傻,自是知晓对方心意。


    后来,迫于九王爷施压,陶微朝主动上门,退了明、陶两家的婚事。


    看见那一道矜贵的身影,明靥下意识便要躲。


    所幸宾客众多,泱泱人群,宋之熙并未注意到她。


    正在明靥长舒一口气之时,忽然,自院门口又走来一道、众星捧月般的身影。


    众人又再度起身相迎。


    “应二公子。”


    “应二公子凯旋,恭喜恭喜。”


    “……”


    那一道身影,斡旋于人群之间。


    明靥下意识抬眸望去。


    一整年未见……他似乎愈发英姿挺拔,便是眉目之间,也添了几分久居西关的英朗之气。


    面对众宾客的奉承之声,他神色清淡,原是温和的眉目,此刻却氤氲上淡漠的清冷之气。


    明靥原先以为,这后半年,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做好些“春梦”,是对应琢的朝思暮想。如今这般一看,眼瞧着那一道身形,也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几分释然。


    她瞧着那道落拓的身形也入了座,灯色烟煴着,蹒跚上他的氅衣。


    她以为自己很想应琢。


    如今一见,好似又没有那么想了。


    酒觞相撞。


    清酒与灯色撞了满怀,些许晶莹的水珠溅落,洒在少女纤白的指节之上。这一年,她在任子青的引荐之下,也认识了些许朝廷官员的女眷。她一面饮着酒,一面同左右之人低声笑着,浑不觉已有一道视线,已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一片恭迎声中,应琢看着。


    那一道清瘦的身形,坐于泱泱人群之中,如没事儿人一般大快朵颐。她的心性还是同一年前一般大,似乎与同座之人讲起了什么极开心之事,少女眉目轻扬着,并未朝这边偏移半分。


    男人抿抿唇,将手边清酒一饮而尽。


    见状,窦丞惊唤了声:“主子,您……”


    一道视线扫过,示意他噤声。


    宴席之上,甚是无聊。


    不过半晌,明靥便离席了。


    这一杯清酒下肚,应琢一时也醉了酒。


    待无意间寻到明靥时,她正坐在后山之旁,双脚轻翘着,闭着眼睛吹风。


    适才于席上,她也饮了些酒水,此刻似乎有些微微沉醉。


    醺醺然的夜风吹在面上,少女阖着眸子,颇为感到几分舒服。


    忽然间,她自那沉醉的晚风里,嗅到一道熟悉的兰香。


    明靥乍然掀起眼皮。


    映入眸中的,正是月色之下,那一道颀长的身形。


    应琢站在不远之处,脚下踩着银白的积雪,身后杳无一人,便如此静静的看着她。


    男人沉寂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明靥忽然想起来,一年之前,他离京时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天寒风大,记得要添衣。”


    今夜的风亦很大。


    吹得他某种潮色微掀,隐约地汹涌起一道并不属于醉酒之后的情绪。


    他的神色并不清明。


    雾沉沉的夜风,雾沉沉的眼——叫明靥知道,他也是醉了。


    涔涔冷风裹挟着清明的月色,到映入男人眸底,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他的眼底忽然翻涌上些许冷意。四目相触的下一瞬,应琢冷冷转过身去,想要离开。


    便就在拔腿未有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应二公子。”


    她明显也喝醉了。


    声音有几分醉醺醺的。


    明靥后背靠着那假山,一双眸子朝他望来,不自觉地扯了扯唇角。


    “军功累累,恭喜啊。”


    应琢步子一顿,却也并未打算停。


    下一刻,他继续拔腿,朝前方的夜色走去。


    明靥不禁撇了撇嘴角。


    嘁,一整年未见,他真是变得……


    “真是……不礼貌……啊啊啊啊——”


    她本想着扶着后山站起身,却在此一刻,酒意忽然上涌。


    她脚下一个未站稳,头重脚轻地,径直朝一侧栽倒而去。


    而一侧——


    正是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被冬日的寒风吹拂着,正泛着涔涔的寒意。


    明靥闭上眼。


    完蛋了。


    刚一见面,又要丢人了。


    第66章 065 “我说,应琢,我心悦于你。”


    明靥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落水之声, 腰间横亘上一道力,再一睁眼时,一只手已牢牢扣于她腰间。澄明月色之下, 明靥看清楚身前那一张脸。


    男人的面庞被月光笼得一片雪色,他薄唇轻抿着,眼底隐约有寒芒闪过。


    下一瞬, 他松了手。


    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般。


    应琢弹了弹衣袖, 又欲转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多言语,亦没有作任何多余的神色。


    明靥叫住他:“应二公子为何对我避之不及?”


    他的身形顿了顿, 月色清明, 凉风夹杂着夜色, 拂过他衣袂上的金丝兰花。雾蒙蒙的月光将他的人影亦拖得极长。


    少女站稳了脚步,瞧着那一方侧身的人形:“适才,多谢了。”


    应琢抬眸朝她望来。


    漆黑平淡的视线,夹杂着淡淡的审视, 使得明靥不禁道:“为何这般看着我。”


    那样清冷疏离的眼神, 瞧得她……着实有些许难受。


    明靥曾想过无数次,二人再度相逢时的场景,她却从未想到,自己与应琢, 竟能生分至此。


    对方视线落下,又皱眉瞟了那假湖一眼,与其说那是湖水, 倒不若讲,那是一方由人填就的池塘。这方池子内的水他曾亲自丈量过,虽不深, 却也不浅。


    她登即反应过来,眼下应琢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前之人凉飕飕地道:“一整年过去了,二小姐还是改不了爱投湖的毛病。”


    明靥愣了愣。


    胡说八道!


    这次她真是脚底下打了滑……


    应琢定是以为,她又像从前那般,用一些作天作地的把戏来引他回头了。


    他不会再第二次上她的当。


    明靥支着身后的假山,站起身,脊背挺直了些。


    瞧着那道身影,她也不甘示弱。


    她也学着适才应琢那古怪的语气,对着他道:


    “一整年过去了,应二公子的脾气倒也是大了不少。”


    明靥想起,先前自己也曾惹恼过应琢。


    对方眉睫低垂着,温和的眼底闪烁着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时,他声息低下,看着她,认真道:


    “明靥,我也是有脾气的。”


    “我脾气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这样几句话便将我哄了,不算完的。”


    彼时正在怀玉小筑的书房之中。


    窗外腊梅未开,雨水自枝桠上“啪嗒”一声坠落,砸在身侧的窗台边。


    少女慵懒的眉眼半挑开,一双杏眸澄澈,却又偏偏带了几分勾人的狐媚。她弧了弧唇角,送出一道幽香。


    那气息登时停落在男人唇齿边。


    她倚着对方的身子,笑道:


    “那姐夫要我如何去哄?”


    她身子又勾近了些。


    “我这样哄哄你,算不算好?”


    ……


    从前的应琢,是很好哄。


    都不消她低个头,随便说句哄人的话,他便自己就将自己哄好了。


    如今,明靥瞧着他——


    石壁上的灯盏破开迷离的夜色,于一片薄津津的雾气里,她踩着地上的青石子,走上前。


    月色盈盈,停落于少女裙裾之边,她的语调轻扬着,忽尔饶有兴致地发问:


    “倘若我说,这次也是我故意的,应知玉,你会讨厌我吗?”


    应琢神色顿了一瞬,迎上她那一双笑眯眯的乌眸。


    ——会讨厌。


    他仿若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讨厌被欺骗。


    男人别开脸去,不说话,也不理她。


    明靥等了半晌,仍是等不到对方的答案,不禁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从前她便觉得应琢话少,二人相处时他便跟个小古董似的不爱说话,而今他的话更是没几句了。


    即便是与她交谈,如今他的声色之中,也尽是淡漠之色。


    再未有从前之于她的偏爱。


    明靥眨眨眼,望向他。


    她心想,应琢是该生她的气的。


    一颗心被如此辜负,换个人都会生气。


    若换作是她,自己的真心被他人弃之如敝履,明靥心想,她大概会不再与之相见。


    而今的应琢也是这般。


    讨厌她。


    她是该被讨厌的,她怀着龌龊的心思,对其图谋不轨,以肮脏的手段,谋取他那一颗赤诚之心。待事情败露之后,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明靥心想,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便就在她轻叹一口气之时,忽然有浓烈的酒气随风而来,拂至男人鼻息之下。


    便就在下一瞬,于一片迷离的雾色里,冷不丁的,耳畔传来清凌凌一声:


    “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她想也不想。


    “你回来了,高兴。”


    ——她是真高兴。


    看着他随风飘扬的衣袖,她便想要下意识地上前,将其拽在手心里。从前她便是这般,面对应琢时,若是想做什么便做了。


    反正他总是会毫无节制地宠溺于她。


    眼下如此想着,明靥便如此做了。


    她扯了扯对方的衣袖,醉醺醺地说出一句:


    “应琢,我的身子有些乏了,你可以……试着抱抱我。”


    明靥的身形凑上前,来到男人身前,扬起一张雪白漂亮的小脸。


    她迎上对方深深的眸色,黑沉沉的夜,衬得他一双眼分外漂亮。


    少女的声息也醺醺然,温软的话语,不知不觉也变得迷糊起来。


    “应琢,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知晓错了。我那日说得话,都不算数好不好?我想给你写信,可又怕寄过去会愈发惹得你讨厌,其实待你走之后,我并没有怎么想你。可是说也奇怪,你离开得越久,我就越频繁地在梦里头见到你。应知玉,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上你了。”


    遽然一道冷风,假山上些许积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风声与落雨声应和着,却让明靥的耳畔、几乎听不见旁的声响。


    她一句一句、认真地、缓缓说完。


    而后又仰起脸,带着几分期冀,迎望向他。


    看着冷风吹动他额前细细碎碎的发,他那一双乌黑的凤眸间,也投落下些许细碎的月影。


    半晌,他轻声,道:“明靥,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噢。”


    即在她转身之际——


    自另一头,忽然响起几道唤声。


    “明姑娘——”


    “明二姑娘——”


    有人提着灯,朝假山这头寻来。


    糟。


    明靥眼皮跳了跳,一想起那人,酒登即又醒了五分。


    她拽着应琢的衣袖,下意识朝假山深处躲去。


    应琢并没有再推开她,于深深假山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谁?”


    “为何要躲?”


    是哦。


    明靥后知后觉。


    她自己躲宋之熙也就算了,竟还下意识地抓过来应琢,连带着他一起去躲。可眼下那脚步声愈近,若他此时再走出去,定会暴露……


    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噤声。


    应琢抿了抿唇,倒也配合。


    只是漆黑夜色里,他明亮的眸子闪烁着疑色。


    不等他再问,那头,已有人出声:


    “哎,王爷,小的适才明明见着,明二姑娘便就朝着这边走,而今一眨眼,这人怎么就不见了……小的、小的再寻人前去找找。”


    王爷。


    不用明靥说,应琢也反应过来。


    今日前来参宴的王爷,也唯有九王宋之熙。


    他的视线垂落,眸底似有疑问。


    却听闻假山之外,九王随行仍旧喋喋不休:


    “王爷莫要心急,属下已在明府之外安插好了人手,带明姑娘一出府,便将其行踪告知于您。您想见到的姑娘,定是能见到的。还有这明月簪……王爷您金质玉相、人中龙凤,明二姑娘定是会十分欢喜的。”


    “……”


    所幸那一行人也未料到,她正藏于假山之后,并未朝这边搜寻。


    不少时,只听闻着那道人声夹杂着脚步之声,宋之熙一行终于走远了。


    明靥又竖起耳朵候了少时,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后她抬起头,对身前面带些许疑色之人,道。


    “呃……是九王爷。”


    应琢不动声色:“我知道。”


    明靥小心地睨了一眼他的面色。


    “他似乎……有些心仪于我。”


    他依旧神色未动:“嗯,看出来了。”


    九王乃圣上胞弟,颇受天子宠爱。


    而今正是娶妻的年纪。


    明靥同身前之人解释着,试图安抚于他:“我与九王爷,也不过有过几面之缘。便是先前上街,有风吹起我的面纱,这才叫他记住了我。我与他,私下并未有什么交集的,你也能瞧出来,我是在躲着他的……”


    她确实在躲着宋之熙。


    月影朦胧,笼在男子雪白清俊的面容之上。


    那一双乌黑的眸子清凌凌看着她。


    明靥顿了顿,酒意再上涌之时,她心一横。


    闭眼道:“应知玉,你也知晓,我不是那等花心之人。


    “我……并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重不轻。


    便随着这有一道夜风,轻悠悠地、飘落至男子耳畔。


    见他并未有什么反应,明靥又急得补充道:


    “是真的。”


    兴许是酒意上涌,于这沉醉的夜风里,这一席话语入耳,竟叫人听得很真。


    很真切。


    他略微颔首。


    四目相触,应琢瞧见,少女乌眸里那化不开的醉意。


    她像是真的醉了,扯着他的袖子,竟也说起胡话来。她每说一句话,那声音的尾端便轻轻上挑一瞬,似是某种心虚,又仿若是某一种挑.逗。


    他垂眸,任由她手上动作造次着,淡声问道:“是么?”


    明靥用力地点点头,仍醉醺醺地回应他:“是啊。应知玉,我只心悦于你。”


    听了这话,眼前之人竟展眉,夜风拂过他眉眼,应琢浓睫垂下,蜷长的眼睫微微遮挡住,他眼底半单着思量的光。


    旋即,他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男子缓声,轻轻喟叹道: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第67章 066 “鬼才信她呢。”


    清清冷冷的一声。


    仿若一句嘲弄。


    顺着夜风, 飘落至明靥耳畔。


    少女醉醺醺地半抬起眼。


    潋滟的月色,透过那一片薄濛濛的雾气,她瞧见对方面上的清冷淡漠。


    嘁……


    她不由得心中腹诽。


    装什么装。


    明靥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了。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你今天说话, 真难听。”


    语气也是。


    “我刚刚说的……唔……都是肺腑之言,你若再这般,我日后、日后便不与你说了……哎呀……”


    一块讨人厌的石头又将她绊了一跤, 明靥一踉跄, 小臂被人稳稳扶住。


    恰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一声:


    “夫君。”


    是明谣。


    对方提着灯,站在不远之处, 那昏黄的灯色, 将其面上照得一片煞白。


    “夫君, 前院有客人唤您。”


    明谣屏着气,温声说着,婉婉的声音里听不出几分情绪。


    应琢道:“下去。”


    明谣怔了怔:“夫君……”


    男人浑不顾她,于一片溶溶的夜色里, 他声音与冬风一道皆泛着寒意。


    他连半个目光都未分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应琢道:“退下去。”


    明谣的面色愈白了。


    她咬了咬唇, 原本红润的双唇,此刻几乎要失去全部的血色。


    说也奇怪,若是从前,当她看着明谣被应琢如此对待, 明靥心中或多或少皆有一阵“大仇得报”的快意。然,现如今,看着明谣狼狈离去, 她竟再未有从前那般“小人得志”的快.感。


    正思量间,身旁响起凉飕飕一声——


    “明二姑娘,”他侧目, “看够了吗?”


    明靥抿了抿唇,这才回过神。


    “看、看够了……”


    应琢:……


    对方瞧了她一眼,还是将手中灯盏放在她身边。


    转身之瞬,他不经意地提醒道:“西边的路不好走,都是青石子,积雪未融尽,踩在上头打滑。”


    当心又摔跤。


    “可是我的鞋袜已经湿了。”


    她道,视线也朝着裙裾边落去。


    这是她适才脚下打滑时,一不小心踩进了水洼地里面。正说着,少女提了提裙角,露出那一小截被冷水浸湿的鞋履。


    “应二公子,我难受。”


    她没有在撒娇。


    她是真难受。


    冬日坠水的滋味,二人都体尝过,鞋袜衣衫被濡湿,冷津津地贴在身上。尤甚是冷风一吹,便如有刀刃催生,叫人好一阵瑟缩。


    特别是她这种身子骨弱的姑娘。


    应琢回首瞟了她一眼,顿了顿:“我去唤会灵,带你去换身鞋袜。”


    明靥知晓,应会灵是他的小妹,是应府的三小姐。


    “不要不要,”她摆摆手,又摇摇小脑袋,“我这个人,怕生得很。”


    “你……爱要不要。”


    他话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弯身提起了地上的灯盏。


    见状,明靥便是明了了,她唇角扬了扬,提起裙裾,欢快地跟上去。


    似乎是怕被外人撞见,再引起什么祸端,应琢带她走了一条小路。


    她踩在轻盈宛若琉璃的月色上,瞧着应琢步履缓缓,刻意避开了那些水洼。


    男人身量高大。


    有风轻扬起,他雪色衣袂飘然,送来一阵淡淡的兰香。


    不少时,二人便到了。


    ——熟悉的怀玉小筑。


    应琢侧首,同身后心腹吩咐了两句,那下人也浑不敢多看明靥两眼,只低着脑袋应了声“是”,便领命前去了。


    应琢将她引入偏房,燃起银釭内的烛火,昏昏的烛光,登即于夜色之中跳动着。明靥拐过那一扇四开屏风,而后便听见一阵门扉开掩之声。男人自屏风另一侧,递来干净的鞋袜。


    还不等她道一声谢,应琢便要朝外走。


    明靥急忙唤他:“姐夫!”


    小姑娘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几许怯意:“姐夫,我怕黑……”


    男人步子似乎顿了顿。


    她是真怕。


    半晌,明靥自屏风的镂空处朝外望去,只见那道颀长的身形仍滞在原地。


    他与月光一起,静静地陪着她。


    明靥快速褪下黏湿的鞋袜。


    放着罗袜的衣盘之上,还贴心地静置了一块干净的手巾。明靥坐在软椅之上,一面缓缓擦拭着,一面轻声说道:


    “我刚刚醉酒,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眼下她大抵也还未酒醒,声音仍有些雾蒙蒙的。


    “我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胡话,你……你就莫要当作数,莫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如若我说了些什么漂亮话……”


    少女“嘿嘿”一笑。


    “那就都是真的!”


    即便是隔着一道屏风,应琢仿佛也能联想到——此刻屏风之后的少女,那一双狡黠的眸里浮现上那盈盈的笑意。


    门扉掩着,忽尔有冷风不知自何处穿过,她听见屏风另一侧,男人梗着声儿:“二姑娘什么也没说。”


    “是么?”


    “是。”


    明靥将鞋袜穿好。


    她将裙裾轻轻放下来,将自己的鞋面覆住。紧接着,少女右手抬起帷帘,窈窕的身形穿过那一扇四开屏风。


    便如此,亭亭玉立于应琢身前。


    她弯眸笑着:


    “可我分明记得,我适才说了喜欢你。”


    四目相触,身前之人沉默着,仿佛不再想应她的任何话了。


    “倘若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呢。”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应琢,我是真的心悦于你呢?”


    “应知玉,这醉酒之言,你信吗?”


    “……”


    冷风弥散,屋内沉水香醺醺,伴着他身上那道熟悉的兰花香气,也一道吹拂而来。


    终于,他声音缓缓:


    “我从前以为,你接近我是另有所图,你为了报复你的姐姐,为了毁掉这一门亲事。我原以为,在你一步步接近我的过程中,也对我有了真情。”


    “明靥,”他道,“如今我不想再被你戏耍了。”


    ……


    为了使应琢相信,她这一晚的“醉话”。


    翌日一清早,她便开始了对应琢的“剖明心意”。


    她开始疯狂地朝应府之中“寄”信。


    紫毫笔蘸满了浓墨,洋洋洒洒于宣纸之上。那一整张素白的纸页,而今落满了她的簪花小楷。


    她的“情书”总是写得很夸张。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未见君颜思之如狂。


    起初,窦丞将这些信件送到时,应琢只匆匆瞥了一眼。而后那信件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竟有些碍到他桌上所堆积的那些公文卷宗。


    于是应琢便冷着脸,让窦丞准备一个紫檀木镶玉匣,将她的那些信都“扔”里面。


    窦丞:“行。”


    他也冷着脸,于应府、明府之间奔波着,将一封封信交到主子手上,而后又冷着脸朝书房之内道:


    “主子,今日明二姑娘的信,我都给您扔到紫檀木镶玉匣里了。”


    “主子,今日明二姑娘送来的那一只鸳鸯香囊,我也都给您扔进匣子里面去了。”


    “主子,昨日明二姑娘送来的那只香囊,属下在紫檀木镶玉匣里翻找不见了。”


    “主子,那只鸳鸯香囊,好像跑到您身上了。”


    “多吓人,香囊还会长腿,飞到人腰间挂着,可怕得很。”


    “……”


    应琢依旧冷着脸,读着明靥所送来的一封封“情书”。


    他未回一封。


    “情书”中道,自那日接风宴一别,她成日在府中思念姐夫,寝食难安,这些日子都消瘦了许多。她的婢女盼儿可以为之作证,自那日回府之后,她便日日在湘竹苑以泪洗面、以换君心。她将自己日日关在屋中,闭门思过,已知晓往日之错,还望姐夫望她痴心一片,予她悔改之机。


    若是姐夫不愿原谅,她便日日于屋中闭门静思,反思过错。


    应琢:“……”


    男子修长的指节轻捻过信件,又将其缓缓放下。


    须臾,偌大的书房里,轻轻地、响起一声带着别扭的嘀咕:


    “鬼才信呢。”


    窦丞于一侧,显然听见了他的嘀咕。


    黑衣之人不禁多朝桌案那头瞟了一眼。


    “主子,您嘴上说着不信,您手边这是……”


    是另一个模样精致的玉匣。


    玉匣之中,是她的及笄礼物。


    再下个月,便是明靥的及笄礼。


    即便主子嘴上不说,可窦丞却也知道——


    主子想要参与她的及笄,所以西关一役,必定要在年关之前打胜。


    他这才来得及。


    思及此,窦丞心中愈发愤懑了。


    “主子,你明明说,此次回京,不会再上明二小姐的当了。”


    “她先前待您那样,也没给您一句解释,如今属下却见着,她不过给您多写了几封信,您又要自个儿将自个儿哄好了……”


    更何况,此次,主子还是带着军功归来。


    窦丞隐约猜想到,一年前,自家主子离京,不止是为了赌气。


    他要以军功为聘,向圣上换一道圣旨,求娶明二姑娘。


    唉……


    闻言,应琢“啪”地一声阖上卷宗,那信纸便如此夹在卷宗之间。


    他声音淡淡:“我有原谅她吗?”


    窦丞:行,没有。


    眼下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应琢唤他备好马车,朝府衙而去。


    前去府衙,要路过一条街市,今日天色尚好,听着街市里鼎沸热闹的人声,马车内的人忽然来了兴致。他抬了抬手,叫停了马车,须臾,撩起衣角缓缓走下来。


    他已有好些日子,未曾逛过京城里的街市了。


    今日天色正好,他心情也似是不错。


    微风轻拂过男子雪色衣袂。


    恰在应琢走下马车之时,忽然,他眸光闪了闪。


    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应琢一眼便瞧见那人——


    明靥衣衫娇艳,唇角边挂着盈盈的笑,与另一人上了马车。


    与另一个男人,上了马车。


    应琢视线顿住。


    窦丞神色也顿住。


    他听见,耳畔自家主子沉着声:


    “回府。”


    下一刻——


    “跟上。”——


    作者有话说:"元宵元宵 烦恼全消? 𐄁?𐄁 ?"


    第68章 067 “我亲你,你抖什么。”


    这是窦丞陪着应琢第一次做“贼”。


    马蹄声踏踏, 少女声音也如银铃一般,穿过萧瑟的风声,清凌凌落在人耳畔。


    明靥此次与任子青见面, 是为了“分赃”一事。


    顺便于集市上逛逛,瞧瞧眼下这街市之内,新话本子的畅销情况。


    即便是过了整一年, 对方依旧喜欢把自己当个花孔雀似的打扮。


    明靥一抬眸, 便瞧见那一抹亮眼的蓝紫色。他一身圆领如意锦袍衫,外披着银狐色厚氅,衣上碎金的横斓, 其上仍悬着一枚孔雀铜绿色的平安佩。


    乍一见面, 对方便笑着唤了一句“明老板”。


    这一句, 叫明靥分外受用。


    这一年,她与任子青的关系和缓了许多。


    或许是因这一层“志同道合”,久而久之,明靥与他竟也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当然, 她之于应琢的心思除外。


    她并未让任子青知晓, 自己与应琢的关系。


    于是在任子青眼里,对方依旧是她的姐夫,应琢依旧清清肃肃,高悬于天际。


    似一轮明月。


    跳下马车时, 任子青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明靥搀住对方手腕,下意识借了一道力,而后一面跳下马车, 一面将衣襟理了理。


    “今日去哪儿?”


    任子青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问她。


    这一年,他的容貌又长开了许多, 颇有种“有子初长成”的姿色。每当少年侧目望来,他那一双凤眸总是笑眯眯的,清亮的眼底荡漾着柔和的光影。


    “都成。”


    明靥自街边随手调了一把团扇,任子青见状,极自然地上前将银钱付了,转身便又听见她道:“那去东市看看罢。”


    近年关,街上多了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明靥的目光总是被那些稀罕物什吸引住,她一面把玩着,任子青一面在她身后跟着付钱。


    末了,对方还忍不住呛她两句:“大冬天的,你摇着一把扇子,也不怕给自个儿扇着凉。”


    明靥回之以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乐意,又没扇着你。”


    她又买了几身厚实的冬衣,心想着,回去带给母亲。


    自“妙笔公子”这一名号打响,明靥于京城之内,亦靠着贩卖书籍,获得了一笔不小的钱财。


    这一笔虽不至于是“横财”,却也能完全支撑住她的日常开销了。


    她终于不用再为了母亲的药钱发愁。


    任子青又陪着她采买了些物什。


    临别时,已是日薄西山。


    少年温声同她告别,临行前,他的眸光闪了闪,下意识伸出手,替她拂去头顶的碎叶。


    此次出行,她所乘坐的是任子青的马车,为了避开明家的人,她特意叮咛对方将自己送至距离明府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少女怀中抱着大小行囊,甫一转过身,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无端地,她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一跳。


    眼看着一只苍劲的右手探出车帘之外,紧接着,有人轻抬起暗紫色的车帷。车帘掀开,露出那一张昳丽而熟悉的脸。


    应琢轻抬起车帘,于不远之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乌黑的眸色,莫名地,看着明靥一阵发怵。


    旋即,窦丞走至她身前,看似恭敬地朝她一礼。


    黑衣之人道:“明二小姐,我家主子请您上去坐坐。”


    正说着,对方视线瞟向那一方马车,明靥愣了愣,反问:


    “上去?”


    上……哪儿去?


    窦丞皮笑肉不笑:


    “您手里头提了这么多东西,这大冬天的多不方便,我家主子自是要送明二小姐回府。”


    对方话都这般说了,明靥心中快速思量了一瞬,想起自己眼下还在对应琢发起猛烈的“追求”,她终是不好拒绝,只得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迎上前。


    应琢将车帘挑开,一双凤眸昳丽,静静瞧着她。


    他未说话,明靥顺势钻入马车之内,只听着“啪”地一声轻响,车帘被人自内阖上。


    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光线。


    偌大的马车之内,恰好能容下二人的身形,她坐在应琢对面,心中思量着,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与任子青在一起……


    越想,她越心虚。


    毕竟这几日她所“寄”出的信件,其上写的都是——未见君颜思之如狂、寝食难安闭门思过……


    马蹄声踏踏,有车轮骨碌转动着。


    她回过神,嗅着自身前逸散的兰香,说也奇怪——这般熟悉的香气,若换作以前,明靥嗅着会觉得分外安心,可眼下……


    她心跳如雷。


    ——他到底有没有看见任子青?


    ——若是看见了,他又瞧见了多少?


    ——他该不会是误会她和任子青的关系了吧……


    忽然间,身前之人终于开口。


    他掀起眼皮,瞟了一眼放在马车之内的大小物什。


    “他就把你送到这里么?”


    “嗯……呃——啊?”


    “所以,又是骗我的,对么?”


    他瞧过来。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忽尔汹涌上一道雾沉沉的情绪。


    车内太昏黑,她瞧不清。


    只觉那视线太过于逼仄,竟瞧得她一阵呼吸发促,明靥深吸一口气,试图与应琢解释着:


    “应琢,我与任子青……我与他只是好友,我们二人清清白白,毫无任何男女之情。此次上街,也只是与他一道添置物什。你也瞧见了这些大包小包,还有我阿娘的新衣……”


    应琢打断她。


    于一片踏踏的马蹄声里,冷不丁响起他清冷的话语声:


    “添置物什,为什么不唤我?”


    为什么,唤别人,不唤他。


    明靥一愣。


    忽尔有冷风拂过车窗,卷起窗帷一角,冷飕飕的寒意渗入马车之内,那些许刺目的白光,于身前之人面上快速掠过。


    炽白的影,也于他雪白的面容上闪了一闪。


    他一双漂亮的眼眸乌黑,沉沉凝望着她。


    明靥忽尔惊觉。


    ——他与一年前,不一样了。


    兴许是遭到心爱之人的背弃,又兴许是于西关的刀光剑影里捶打了一整年,冷风拂过,他的眉眼愈冷。这是一种明靥从未见过的寒意,涔涔的、弥散至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间,也一寸一寸、攀爬上少女的后背。


    他的视线审视,掠过她眉眼每一寸。


    他的眼神里,有着鲜明的占.有欲。


    占.有。


    是占.有。


    是想将她彻底地,占为己有。


    提起任子青,男子眼底醋意横生。


    “所以那些信,也是在骗我,对么?”


    提起先前她在信件之上落墨的“肺腑之言”,应琢面色愈发难看了。


    “还有,那日接风宴上,于假山之后,你所说的话也都是在骗我的,是么?”


    ——说实话,那日明靥喝醉了酒,酒后说了一些混账话,她着实有些记不大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遇见了应琢,又好似遇见了前来追她的九王爷之余,情急之下,她似乎对应琢剖明了心迹……


    她摇摇头,尽量诚恳道:“不是。”


    对方唇角弧了弧。


    似乎一声喟叹,自男子唇边逸出,若有若无。


    他又问道:“还有那天夜里,后院花园里,你于我说的话,也都是假的,对吗?”


    明靥继续诚恳摇头:“是真的,应琢,那日我虽有些醉酒,可字字都是真言。这一年来,我很想你。”


    应琢似笑非笑看着她:“那你说说,那日你都说了什么?”


    明靥:……


    她硬着头皮,在心中盘算着,那日大抵所说的,也不过是些剖明心迹的臊人话。她一面思量,一面含着声息道:“那日我同你说,我在家中,日日思念姐夫……我知晓自己错了,不会再抛下姐夫,我愿与姐夫——”


    忽然,对方轻抬起睫羽。


    “璎璎。”


    男人打断她。


    马车猛一道颠簸,明靥一个不备,纤瘦的身形猛地向前一倾。应琢顺势接住她,那一只大手便如此横亘于她腰间,放在她腰窝之处。


    下一刻,男人的手上缓缓用力。


    他轻声叹息着:


    “那日接风宴,我与你并未去过后院花园……”


    遽然一道冷风,又吹入车帷。


    她的面上白了一白。


    对方揽住她的腰身,右臂一收,她便如此轻而易举地、整个人跌坐在他怀里。


    明靥呼吸愈促,那心跳声怦怦,登即充斥了整个马车。


    下一刻,一只些许粗粝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因是常年用剑,他的虎口之处,还有些薄茧。微灼的气息轻拂于少女面容之上,让她下意识地、阖上睫羽轻颤的眼。


    “明靥,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你究竟让我,该如何信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恨意。


    明靥忽然想起那一句——“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他有委屈,有积怨,有怒火。


    她的声息也打着颤,弱声道:“姐、姐夫……”


    他抬起昳丽的眼眸。


    “喜欢我,是么?”


    “是……”


    应琢轻轻地笑:“好。”


    紧接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截去了她所有的声音。


    少女的话语堵在喉舌之中,只觉对方的声息,忽尔于她的唇舌里发烫。那是一个来势汹汹的吻,满带着恨意与占.有,便如此掠夺了她全部的呼吸。


    她的呼吸,她的唇齿,她的整个身形。


    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身上的男人点燃。


    她张了张嘴唇,下意识想要推开他。


    下一刻,对方将她缠得愈紧。


    不知过了多久——


    便就在她将要窒息的前一瞬,应琢终于松开她。


    明靥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狼狈地跌坐于一侧,薄薄的后背贴着车壁,一寸一寸孱弱地喘息。


    应琢垂眸,冷淡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不是说喜欢我么?”


    “明靥,我亲你,你抖什么。”


    第69章 068 “璎璎,你在享受。”


    经由应琢这么一说。


    明靥这才注意到, 她的衣肩,竟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着。


    还有她的呼吸、她的睫羽……


    都在发着抖。


    对方身形压下来,如玉似雪白的指尖, 游走在她同样雪白的面颊上。与以往不同,而今虽有车帘遮掩着日色,却能叫人看出她面上那一片红晕。


    羞赧的、娇俏的、欲罢不能的。


    她掀了掀眼睫, 一双杏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男人已将她的口脂彻底咬花。


    一抹嫣红色, 顺着她的唇角蔓延,氤氲至她的下颌处,为她的面上平添了几分暧昧又诡谲的色彩。


    适才那是一个满带着侵.略性的吻, 甚至还带了些技巧, 不过顷时间, 便彻底将她撩.拨。


    少女轻微喘.息着,下意识揪住对方衣领。


    她倔强道:“我、我没有抖……”


    他的衣领俨然已是凌乱。


    宽大的雪氅半耷拉着,此刻已随意地挂在男人腰身之处。她右手这么一攀扯,对方的衣领“唰啦”一下被径直拉开。登即露出他那白皙精致的锁骨, 和坚实有力的胸膛。


    听闻她那一声——


    一只手, 掐了掐她的细腰。


    下一刻,他虎口按实,将她彻底抵在车壁之上。


    明明是深冬,却有薄汗涔涔, 自少女玉颈处渗出。


    她轻喘了声,娇唤落入男人耳中,让那一枚完全暴露出来的小痣, 变得愈发鲜红。


    红得……快要滴血!


    明靥这才注意到,应琢的耳垂显然也红了,那一对银色的耳珰, 轻轻缠绕住他的发丝。他的身形贴上来,与她贴得极近,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量的坚实感。


    这一幕,明靥也曾在话本子里看到过。


    活色生香。


    偌大的马车之内,登即浮上香.艳的气息。


    她不傻。


    写过那般多活色生香的场景,明靥瞧着眼前之人眸底的情动,她很清楚——应琢此时想要什么。


    那是一种每个成熟男人都会有的、近乎于本能的冲动与欲.望。


    一整年未见,应琢眸底青涩褪去。那眼神愈发成熟,也愈发凌冽。


    他似乎还在恨她,恨她一开始对自己的别用有心,恨她的一切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可他眼底的渴望,却又在明明确确地告诉明靥——他还爱她。


    那她呢?


    对方粗粝的手掌,轻轻抚摸上她的面颊。登时,他的衣衫已被她攀扯得,胸前雪白一片。


    这使得那一枚小痣,愈发红得耀眼。


    应琢看着她此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


    他笑时,眼底才氤氲上一道久违的柔色。


    “这还不算抖么?”


    对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窝。


    转瞬,男人温热的气息落下来,流连在她耳畔。


    “璎璎,你颤得很厉害。”


    应琢在她耳边,轻轻地道:


    “你是在,害怕我吗?”


    怕?


    明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个词。


    对方冰凉的手指,爱怜地轻抚上她的耳垂,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少女泛红的耳垂。紧接着,他满带诱惑的声息落下来:


    “还是说,璎璎,你在享受。”


    明靥右眼皮登即跳了跳。


    紧接着,一股可耻的羞臊感,自她的心头猛地冲上脑海。


    一瞬之间,似乎有无数道微哑的、满带诱惑的声音,充斥在明靥耳边。


    一句句说着:


    明靥,你在享受。


    享受他的亲吻,享受他的触碰,享受他……


    享受你的姐夫。


    还想更近一些吗?


    还想更进一步吗?


    想。


    再近些。


    再彻底拥有一些。


    想要被他——被自己的亲姐夫按在车壁上,狠狠……


    她的脸颊又烫了烫,甫一抬眸,对方的视线落下来。


    那视线漆黑,瞧向她眼底时,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神色。


    明靥心中登即“咯噔”一跳。


    她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仿若被身前此人看穿了……


    她摇摇头,死鸭子嘴硬:“没、才没有。”


    “是吗?”


    应琢说这话时,脸颊轻轻低下来,对方身量宽大,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得严实。那一对银白色的耳珰,就这样轻轻蹭在她面颊一侧,冰冰凉凉的,让她很舒服。


    窝在应琢怀里,横亘在他的身形与那一道车壁之间,明靥能够愈加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与心跳声。她感觉到对方心跳的加促,与之一道的、还有男子呼吸的一起一伏。


    他低下头,又开始亲吻她的唇齿。


    自她的双唇开始、到唇角,再到下颌、到锁骨之处……


    他……


    很骚。


    他的呼吸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之上,似乎某一种勾.引,寸寸生花。


    可明靥迎上对方视线时,却又发觉,他昳丽漂亮的眸底是一片她瞧不懂的漆黑之色,往日里一贯清平如水的眸色,虽不似从前那般沉稳自持,却也不及她眼下的半分紊乱。


    明靥的脑海里登即浮现上一种动物。


    ——冷淡的、骚气的狐狸。


    她靠在车壁上,感受着车壁微微的晃动,有些受不住了。


    明靥闭上眼,感受着对方刻意的撩.拨。终于她极羞赧地、却又顺从着内心本能地,说出那三个字:“在……享受……”


    与应琢亲吻,是一种享受。


    ——这在一年之前,她便已体会到了。


    一年之前,他的吻技尚未有这般熟稔。


    即是如此,那等青涩的、带着几分羞赧的吻,却能轻而易举地点燃她的全身。譬如此时此刻,对方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之处,叫她可耻地湿润了。明靥情不自禁地、又攥住了男人的衣领。少女檀口微张着,倚着对方的胸膛,一寸一寸、沉沉地呼吸。


    便就在此一刻,忽然间,车壁摇晃。


    她撞入应琢怀中。


    下一刻,似有人要走上前。


    身前之人眸光凛了凛,他伸出手,将车帘紧紧拉住。


    窦丞:“主子,到——”


    对方的话尚未说完。


    应琢抑制着声息里的情愫,命令道:“退下。”


    窦丞愣了愣,明显未反应过来。


    “主子,明家到了。”


    先前不是说,要将明二小姐送回府么……


    应琢声音愈冷:“我说退下。”


    终于,车外之人不再敢吱声了。


    经由窦丞这么一搅,所有的兴致一下全无了。再加之,而今马车正停在明府之外,车内之人再怎么想要造次,也不敢再惹出多大的动静。


    有冷风轻拂着,稍带起车帷一角。


    应琢终于松开手,退至她对面。


    明靥缓过神,面上羞意仍未退却,一想起适才自己心底的渴望,她又可耻地红了脸。便就在少女低下头,自顾自地系衣扣时,忽然间,对方轻抽下她的发簪,削去了她一缕秀发。


    明靥愣了愣,并不知他要作何。


    却见应琢将那一缕碎发快速收入袖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对方微微倾身,重新将那一枚发簪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应琢将她发簪虽抽得飞快,可那动作却很轻,并未将少女发髻弄乱弄散。倒是适才二人于车上那一通“斡旋”,将她的衣襟与发丝都弄散了许多,明靥又好一阵折腾,才将它们都整理平整。


    赶在她走下马车之际,车内之人忽然道:“不再多坐坐么?”


    “做、做什么?”


    她愣了愣。


    对方轻瞟了她一眼。


    漂亮的眸底,依稀有着轻微的嘲弄。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应琢的意思是,叫她再于此处,多整理整理呼吸与神色。


    好不叫外人瞧出什么端倪。


    一想到自己适才又想歪了,明靥咬了咬唇角,羞愤欲死。


    她食指下意识对在一起,目光垂落于指尖时,又惊觉自己此番太过于矫情,赶忙将手撒开。


    马车停滞着,车内气氛有些许尴尬。


    便就在明靥思量着,是否要开口,再与应琢说些什么之际。忽然,对方声音缓缓,慢条斯理地开口:


    “明靥,这次是你亲口说的,你心仪于我。”


    “无论是不是真的,这次我也信了。”


    正说着,他视线又落在一旁——任子青与她今日上街时、所添置的物什上。


    “我此次信你,并非我还像从前那样好骗。”


    正说着,他右手垂下,忽然自那一堆琳琅满目的物什上,轻拾起那一把团扇。


    明靥这才发觉——


    那柄团扇的扇面,那蓝绿色的湖水与粉白的花丛间,正憩着一双浮水鸳鸯。


    那一双鸳鸯……太过于暧昧。


    明靥呼吸猛地一蹙,心中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对方苍劲有力的手指轻抚过那扇面,他垂着眼眸,轻轻打量着。


    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一双浮水鸳鸯上。


    下一刻——


    “撕拉”一声,团扇一分为二。


    不轻不重的声响,落在安静的马车之内,显得尤为清晰。


    他手指稍稍用力,撕开的力道正好。


    正正好、将团扇上那一对鸳鸯分开。


    紧接着,又是“撕拉”好几声,那团扇上的鸳鸯图案,瞬时化作了齑粉。


    男人眸光闪了闪,下一刻,他吹了吹指节上的轻灰,而后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一双看似温柔的眼,此刻正紧盯着她,漂亮的眸底里有淡淡的偏执之色。


    做完这一切后,明靥恰巧也捋顺了呼吸,对方允她与自己分别。


    跳下马车时,应琢向前倾了倾身,贴心地为她掀开车帘一角。


    炽艳的日色倾洒下来,落在他白净的面容之上。于大庭广众之下,他仿若还是从前那个温润矜贵的翩翩公子,温和清冷,待人平和而疏离。


    走下马车时,她的双腿微微打颤。


    回过头,明靥迎上对方视线。


    他弯眸,含笑看着她,温声道:


    “璎璎,明天见。”


    明靥心中打着鼓:明天……还要再见么……


    她忽然有些害怕应琢了。


    第70章 069 “你若是疼了,便咬我。”


    回到湘竹苑, 明靥仍心跳如雷。


    自跳下马车,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自明府大门一路飞奔至湘竹苑,所幸无人瞧出她的异样。


    “哐当”一声掩上房门, 明靥的气息仍旧是喘着的。


    她解下厚厚的外氅,重新站在妆镜之前。


    澄澈的菱镜,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明靥用手巾将其拭干净, 一眼便瞧见自己已被咬花的口脂。她的面上又红了一红,一面自一侧取来净手铜盆,一面心中低低骂着。


    今日的应知玉, 竟跟属狗似的。


    拼了命地咬她。


    她是有些害怕的。


    看着镜中、分明面色红晕的自己, 她心跳得仍很快很快。


    她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难以安寝。


    疏雨打湿卷帘,于一片昏昏的夜色里,她又梦见了应琢。


    梦里,男人手指挑.逗着她每一寸声息, 灼热滚烫的呼吸扑落在她皮肤之上。


    她一夜好梦。


    翌日醒来, 先找上门来的倒是任子青。


    她已与任子青立了个暗号,自她的窗院朝外看,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上面——若是悬了一条孔雀蓝色的飘带,那便是任子青要约她见面。


    二人在一起, 无非谈论的关于那几两银子的事儿。


    她“妙笔夫子”的名头,在盛京渐渐传了开,众人只知她能写一手锦绣文章, 却从未见过她的真容。外人不知晓她究竟自哪户人家出身、姓甚名谁,甚至并不知晓她实为女儿身。不过这也好,她一面赚着银子, 一面让任子青替自己抛头露面,也省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烦心事儿。


    明靥一抬头,正见那一抹孔雀蓝色,于歪脖子树上挂着。


    被冷风吹拂,有些摇摇欲坠。


    不知任子青今日寻她,是要谈何事。


    正思量着,屋檐上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响,明靥抿了抿唇,下意识将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掩住她脖颈之上昨日留下的吻痕。


    单看着这些吻痕,就连明靥自己都害臊。


    窗扉被人叩响,少女推窗而望,恰见窦丞一袭黑衣,倒悬于屋檐之上。见着明靥,他闷着声儿,只道:“我家公子请二姑娘,于泊心湖一叙。”


    一面是任子青,一面是应琢。


    明靥快速一思量,觉得还是后者得罪不起。


    应琢归京之后,她便莫名地、开始有些怕他。


    从前她从未畏惧过应琢。


    在明靥的印象里,先前的应知玉,总是一副没有脾气的模样。无论她再如何待他,对方依旧是逆来顺受。


    他会乖顺地跪在她裙裾旁,垂着浓黑的睫,温和唤她:“璎璎。”


    自他归京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日的应知玉在告诉她——


    他也是有脾气的。


    而且他的脾气还不小。


    明靥将衣衫理好,挑了根梅花银簪,略有些心惊胆战地随着窦丞出府。


    马车摇摇晃晃。


    她小憩片刻,转眼便到了泊心湖边。


    同先前一般,湖中停了一艘游船。


    明靥脚踩着石板,小心踏上游船,一眼便瞧见船内之人。


    他一袭白衣赛雪,正倚在一方软塌上小憩。浓黑的乌发迤逦,便如此随意地以一根梅花簪束着,垂下来的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身后。


    周遭乐人正弹奏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儿,明靥踩着曲调进去,只见应琢那雪白的衣衫,便如此铺了半张小榻。


    见着她来,乐曲声仍未止歇,明靥走上前,轻轻唤了声:


    “姐、姐夫。”


    她是刻意把应琢叫醒的。


    叫她一直候在一旁,等着应琢转醒,她才不乐意。


    一见到眼前之景,明靥便忍不住腹诽——


    他这么闲吗?


    刚归京,不必进宫复命吗,不必在府衙里批阅卷宗公文吗?


    然,待他撑着脑袋掀眸望来时,明靥那满腹思量,登时一下子止住。


    少女抿了抿唇,顿然觉喉舌干涩。


    只因今日的应琢,着实分外……美艳。


    明靥很少用“美艳”来形容男子。


    听见声响,他正撑着脑袋的手动了动,狭长的凤眸慵懒地半开着,轻轻掀了掀眼皮。


    “巳时一刻,”他道,“璎璎,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她在对方的示意下,坐下来。


    不知为何,眼瞧着如今的应琢,她倒还有几分拘谨了。


    明靥道:“是我今日起晚了些。”


    “昨日未睡好?”


    应琢抬了抬手,周遭乐师与侍人登即退散,一时之间,偌大的游船之内,只剩下她与应琢二人。


    对方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茶中添了百合、莲子与薄荷叶,有清心安神之效。”


    明靥呷了一口热茶,清淡的茶水,非但未有莲子的清苦,反倒还叫她品出来几分甜。


    应琢走下榻,行至她身后,双手放在她额头之侧,手指轻柔地、在她太阳穴旁打着圈儿。


    登即便有暗香浮动,自他衣袂间传来。


    依旧是那清润的、淡雅的兰香。


    明靥微微阖眸,轻轻嗅着,不少时,耳畔落下一声:


    “有精气神些了么?”


    她点点头。


    其实单单看着应琢,她便开始精神了。


    “茶水好喝吗?”


    “嗯。”


    他弯眸笑着,迎上她的视线。


    “好喝便多喝些。”


    明靥又顺着他的话,呷了好几口热茶,温热的茶水入腹,却又让她在其中品出另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却极奇怪的腥味,被先前薄荷叶的气息遮掩着,才叫她后知后觉地品析出来。下一刻,明靥稍稍蹙眉,不解道:“这茶水里,怎么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呀……”


    明靥对上应琢那双漆黑平静的眸。


    忽然,有冷汗涔涔,自少女薄背渗出。


    她又发觉——自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至眼下,应琢的手分毫未探向那茶盏。杯中之物,他竟一口都未喝!


    果不其然,下一刻,男人夺去了她的杯盏。精美的瓷盏落在他的手指间,衬得他玉指愈发修长,也愈发凌冽。


    应琢瞧着她,缓缓弧唇:


    “璎璎,倘若我说,我在茶水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比如,砒霜。”


    明靥右眼皮跳了两跳。


    她回过神,略有几分胆寒道:“你……姐夫,莫拿我打趣了。”


    “不相信么?”应琢将茶杯重新放在桌面上,那眉眼依旧是弧着,神色却分外认真,“璎璎,砒霜就是腥的。”


    ——他要做什么。


    明靥飞快心想。


    ——应琢他疯了吗?


    ——难不成,是一年前自己伤他太深,叫他爱之深恨之切,恨不得一把砒霜毒死自己。而今日唤她前来泊心湖,也方便他抛尸于湖中……


    ——不不不不不……


    ——此去西关的这一年,应琢虽有些转了心性,但他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吧?


    明靥仰起脸,硬着头皮回应道:“你怎么知晓砒霜就是腥的,难道姐夫尝过么?”


    应琢勾了勾唇:“你刚刚说的。”


    明靥:……


    男人手指轻轻敲了敲杯身,精致的瓷器,登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对方将她适才所饮下的那杯“掺了砒霜的茶水”缓缓倒掉,而后才转过头,盯着她的脸色道:


    “璎璎,现在感觉如何?可否有浑身发酸,心口出如有窝了一团火,堵堵的,便要自你嗓子眼儿冒出?”


    “可有感觉身上某处火辣辣的,甚至还有些发疼?”


    “姐夫,你……”


    她咬了咬唇。


    糟了,还真有……


    “你往茶水里,到底添了什么?”


    她忽然感觉心口处火辣辣的,一瞬之间,似有什么要自胸腔之中冒出,叫她眼前一昏,猛地扶住桌角。


    下一刻,一只手将她稳稳缠住。


    对方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又仿若添了几分温和的无奈。


    “放心,不是砒霜,死不了。”


    应琢清润的声音落下来:


    “只不过添了些我的血水罢了。”


    “血水?!”


    少女愕然抬眸。


    窗牖紧闭着,船内只燃了一盏灯火,昏黄的灯色被她这一声惊得也跳跃着,便如此跃入身前之人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


    他坐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慢慢道:


    “璎璎,是禁身蛊。”


    “还记得我身上那颗红痣吗?”


    ——“这是我成婚前,让刘呈为我点的处子砂。”


    ——“这是失传许久的一种秘术,除你之外,我对任何人动情,或是与任何女子有亲密之举,此砂便会褪色。”


    一年之前,应琢曾站在她面前,开诚布公地同她提起这一枚小痣。


    只是那后半段话……


    男人放在她小臂上的手缓缓用力。


    他的嗓音穿过那灯色,珠落有秩:


    “此咒术,便是取二人青丝,二人骨血炼化而成。被施咒者,身上将呈现处子砂。若是我触碰此砂,或是与你有过亲密之举,朱砂非但不会褪色,反倒会在情动之时,愈变愈红。故而,此禁身蛊非但可以禁身。”


    应琢顿了顿,须臾,他抬眸,认真凝望向她。


    明靥看见,对方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竟掺了几分淡淡的偏执之色。


    他道:“非但禁身,还是认主。”


    明靥呼吸忽然一促。


    ——原来在一年之前,他早已认定,此生非她不可了。


    有芒光轻微颤动着,落入少女眸中。


    而今日,在他的哄骗之下,对方强硬地,要为她施加这禁身蛊。


    他要她,也认他,也只能认他。


    他要她此生,身旁只有他一人。


    倘若她不贞,倘若她再抛下他,倘若她再与旁的男人斡旋……


    男人轻柔伸出手,满带着爱怜地、抚摸上她轻微颤抖的面颊。


    “这一枚蛊你也服下了,璎璎,从此以后,你只准有我一人。倘若要我知晓你再抛下了我,或是身旁再有什么阿猫阿狗,璎璎,我会发脾气的。”


    阿猫阿狗。


    值得是谁?


    陶微朝,任子青,还是……九王爷宋之熙?


    明靥再无从思考了。


    只因下一瞬,她眼睁睁看着,对方不知自何处突然抽出一根银针。男人手指修长,轻捻着银针于火上炙烤少许,紧接着,他步履缓缓,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应琢,你……你要做甚……”


    明靥开始害怕,她的声音里,也开始微不可察地发起了抖。


    灯色摇晃着,落在他手中寒芒之上,应琢垂下眼帘,视线里多了几分不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仍旧怜惜,似哄着小孩子一般,温声哄着她道:


    “璎璎,这禁身咒的最后一步,便是用针在你身上点处子砂……”


    既是用针刺破她的肌肤,如刺青一般,在她身上刺出血来。


    应琢声音顿了顿。


    他蜷长的眼睫柔美地垂耷下来,如温柔的小扇。


    明靥听见他道:


    “这或许有些疼,你若是疼了,便咬我,咬哪里都成,多用力都成。璎璎乖,我不怕疼的。”


    “乖璎璎……”


    他俯身,一手执着银针,在她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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