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吻意温柔。
对方的身形倒映在她瞳眸里, 却激起她眼底一阵惊惧之色。
明靥下意识朝后退缩。
不要。
她摇头。
那银针针尖寒芒闪烁,泛着渗人的光泽。
那偏偏执针之人的神色却柔情似水。
对方满带着爱怜,揉了揉她的发顶。
“非要如此么?”
她看着应琢, 声息里已有了求饶之意,“我再也不与外男私下接触了,姐夫, 这也不成么?”
——这般虚伪的话语, 此时此刻,却让她说出了几分真心。
就在这一刻,明靥当真要立誓。
对方凑近, 一手揽住她的腰身, 微哑的声息落在她耳边。
“璎璎, 不成。”
应琢一面柔和说着,手上动作又一面做着,银针上刺芒闪过,又叫人瞧出了几分诡异之感。
男人垂眸, 认真看着她:
“更何况禁身蛊已下, 便没有中止之法。若是不刺破肌肤,你身上便有某处日日如有针扎一般。璎璎,只是刺破一点点、轻微一点点,刺破一层皮肤、放出血来便好了。”
他偏执地, 要在她身上刺下那一枚红痣。
无论是陶微朝,任子青,宋之熙。
或是其他阿猫阿狗。
思及那些让他很讨厌的男子, 应琢浓睫又如小扇一般垂耷下来。他的视线缓缓,慢条斯理掠过少女裸.露着的、那莹白的肌肤。带着渴求的眼神,如同一种欣赏, 又如同一种猎人之于猎物的审视。
对上这一双眼,明靥眸光遽然一颤。
报复。
这绝对是报复!!
明靥心中愤愤。
她心想着,这绝对是他对于先前、自己在他身上为他扎耳洞的报复!!!
那一日,假山之后,她也是这样执着银针,面带审视地望向身前之人。
那日她又是如何做的?
她一面捏咬着他的双唇,一面手上用力。如惩罚一般,狠狠朝他骨肉深处刺去。
血水沿着他的耳垂,往下流。
蜿蜒过他的脖子、颈窝、锁骨……
明靥闭上眼,有些不再敢往下去想了。
对方的声音清冷,落在人耳中,微沉的声音里,偏又带着几分诱.惑与禁.忌。窗外好似又淅淅沥沥落了雨,湖面上升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即是窗扉合掩着,仍旧遮挡不住几分自湖心而来的寒气。
少女亦双手发寒。
“你的身体,可有某一处很难受。”
应琢补充。
“如有针扎一般。”
……有。
明靥咬了咬下唇。
他的视线又追上来:“何处?”
她再难以开口了。
那是一个极难以启齿的地方。
一对上对方那漆黑的眸,明靥下意识地、只想躲闪。
她双手护在胸前,面露警惕,望向应琢。
适才二人那一阵斡旋,她的青丝稍散,如瀑的发丝便如此垂耷下来,柔柔地披在少女双肩之上。不知为何,只是一瞬时,她的面色忽尔又红了,一道极羞耻的绯影浮掠过她面上雪白的肌肤处,叫她整个人一时间如那熟透了的樱桃。
娇艳欲滴。
应琢坐在她身前,手指轻轻撩起她的耳发。
男人手指微凉,有意无意轻蹭过她的耳背,又激起她眼底一阵微弱的颤意。
明靥看着他,道:“非要如此吗?”
应琢:“嗯。”
“那……”她鼓起勇气,自知反抗不过,“姐夫,我自己来,好吗?”
果不其然,听了她这一声,对方眼底掠过一道淡淡的疑色。
下一刻,他问:“为何?”
因为……
她眼一闭,心一横,遮掩着羞耻道:“因为那处子砂的位置生得……比较私密……”
她不敢让他看。
更不敢让他拿着银针,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寸肌肤挑破。
明靥心想着,自己这个姐夫,先前好歹也是世家表率,在这种事情上总得给她留几分面子的。少女的声音咬得轻微,却又顺着自船外而来的风雨声、如此清晰地落入应琢耳中。
果然,他神色顿了顿。
一息之后,男人那双精明的狐狸眼轻轻弧了一弧。
对方低下头,柔发也披在她肩上,抚摸着她的脸颊问她:“璎璎,哪里呀?”
哪里?
应琢玉指白皙,轻挑开她的衣领。
他并没有在少女的锁骨上,如愿看见那一枚红点。
——他这般,自是寻不到的。
只因那刺痛之处,正在明靥锁骨下一寸、心胸上半寸。
再朝左偏上一寸。
恰……
在她雪白的玉峰之上。
对方的视线,顺着她雪白的纤颈向下缓缓垂落,与之一道轻垂下来的,还有对方那些许灼热的呼吸声。说也奇怪,二人明明是这般暧昧之举,身前之人的视线却并未让明靥感到几分冒犯,相反的,她轻咬着牙关、抑制住身形的颤栗,在此一刻,竟感觉到一阵不可言喻的……
享受。
是享受。
她享受被应琢注视。
享受被应琢抚摸。
在这一刻,她甚至,还想要享受更多。
明靥仰起脸,凝望向身前之人。
他果真有一双,极会魅惑人的眼睛。
——很久很久之前,她便意识到了。
应琢的双眸含着情,深不见底的眸子,如摇曳着潋滟的春水。单是如此四目相触,她的身形便有些软了。
她闭着眼,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脖子。
少女带着薄喘的声息,落在他耳廓边。
“姐夫,还要……再往下一些……”
再往下一些。
“再……往下……”
那一件氅衣落尽,应琢彻底挑开了她的衣领。
她一下伏在男人坚实的胸膛前,双颊彻底红了,如瀑的乌发披散着,遮挡住她雪白的薄背。
她的双肩,也随着那忽然加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微的起伏。
再往下,是一件桃色的肚兜。
纤细的线绳,系在明靥玉颈之后,只消人轻轻一扯,薄如蝉翼似的、那一块方方小小的布,便会轻飘飘地坠了地。
明靥双手紧抱着应琢的脖子,双眸紧阖着,不再敢看了。
她想象不出来自己此刻的模样。
衣衫不整地——不,衣衫不全地,半挂在自己姐夫的身上,遮挡住自己雪背的,唯有那几根桃红色的线绳,与那乌黑的、迤逦着的长发。对方食指与中指并着,顺着她嶙峋的脊骨一路轻抚上去,终了,顿在那线绳之间。
她紧抱着应琢,仿若也能感受到,对方身形的凝滞。
他的双手,在她的脊背处,寸寸发了烫。
“璎璎,可以吗?”
他的语气里似带着尊重,可手指却停在那一根红绳之上,打圈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轻蹭着她颈间的肌肤,如同一种逗.弄,叫她登即泛起浪潮。
为什么要问她。
为什么偏要问她。
难不成要她此刻抱着对方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上一句:可以,姐夫。
我想要你褪下我的衣衫。
如某种怨恨般,她埋下头,愤愤咬了一口对方的脖颈。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应琢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唇轻蹭过她的额发,声息停在她眉心之处。
“璎璎,我要你亲口说,说……可以……”
他他他——
他在勾引她!
狐媚!
明靥如一头凶恶的小兽,登即抬起一双杏眸。便在仰首的一瞬,对方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动作,捏着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令明靥始料未及的吻,她的呼吸一下滞住,唯剩下浅薄的呼吸,吞咽在对方的口齿之间。
应琢轻咬着她的唇,引.诱着她,说出那句令人不齿的话。
“……可……可以……”
“姐夫……”
她闭上眼,口齿不清,感受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着迷的气息。
“可以……褪下……”
男人小指轻勾住她脖颈上所系的线绳,只听窸窣一声,那一片薄布,顿然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泄了气。二人身形贴得极近极近,这使得它并未一时间飘落在地,反倒是夹在二人身形间。
局促的、危险的。
又诱惑人的。
应琢将银针暂搁置桌案上,专心来吻她。
她的所有呼吸都被抽走,连同头脑间昏昏沉沉的意识,转瞬化作一片旖旎。
下一刻——
男人将她身上遮掩的那一块布料亦抽走。
身上一凉,明靥低低惊叫了声,转瞬将脑袋埋入对方胸膛里。
她雪白的小手,慌乱捂住对方的眼睛。
明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应琢不是要给她点痣吗?那小痣的位置,虽在她脖颈之下、胸膛之上,可也完全不必如此褪干净了衣衫。她怎么而今被对方弄成现在这般?!
“应、应知玉……”
她臊得整张脸埋在对方怀里,分毫再抬不起来。
发烫的话语在少女唇齿边打转了少许,终于,她忍着声息的滚烫,嗔道:
“你……你耍流氓!”
对方捉去了她的雪腕。
“好冤枉。”
他低低地,几乎要咬着她的耳垂,轻笑。
“璎璎,我还没开始耍呢。”
第72章 071 “璎璎,我会发疯的。”
男人气息流转, 贴着她的耳廓。
滚烫的热流漫上她的耳背,叫她的身子一抖。
应琢大手抚过她的腰窝。
明谣离了明府,慢慢地, 郑氏也渐少找起她的麻烦。又兴许是宋之熙给了什么打点,她在明府的日子日渐滋润,从前郑氏落在她身上的鞭伤也消褪了。
她的皮肤很好, 伤痕落于其上, 虽尤为醒目,可只要安心养上些时日,便不会留下多少痕迹。少女的娇躯卧在男人怀里, 她两手惊恐地护住身前的好颜色, 抬眸瞪向他。
那一双杏眸, 氤氲了湿软的雾气。
叫人愈发……想要欺负。
应琢捉住她的手腕,轻柔地吻了吻她的腕心。
紧接着,她的另一只手也被人蛮横地捉了去,对方的手掌极宽大, 轻而易举地、仅用一只手便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同捉住。
“姐夫, 你——”
她的后背被人推至船壁之上,应琢贴上来时,船壁轻轻晃了晃。
明靥两手被人钳着,高举过头顶。
几缕乌发垂在鬓角边, 还有一缕青丝,漫在她锁骨之下,恰恰遮挡住她那诱人的、泛着淡粉色的汝尖。
男人视线落于其上, 明显烫了烫。
她完全不剩了。
明靥想要躲,想要逃,想要遮挡, 可奈何对方的力道实在太大。她愈挣脱,这使得她身前那雪色抖动得愈发厉害。是了,她虽身形纤瘦,腰身此刻被他大手钳着,更是纤细仿若下一瞬便会被掐断掉。可却是生得婀娜可人,可谓是该有肉的地方,丰.腴得令人垂涎。
半天挣脱不开,她整张脸羞得涨得通红,明靥跺了跺脚,船身便如此又轻晃了晃,少女咬牙切齿:
“应知玉!”
“我是你的妻妹!”
“你……你禽.兽!!”
她偏开脸去,无颜再面对身前之人。明明是冬日,屋内却燃着炭火,热醺醺的火气,将她的身子烧得烫人。
闻言,应琢并未松开她的手,反倒垂下眼,慢声道:“璎璎,从前我做你姐夫时,可是你先引.诱我的。而今我不过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咬出几个字。
“报之以琼瑶。”
是谁教他这么投桃报李的?
明靥继续用脚蹬他。
应琢的小腿结结实实挨了她好几脚,虽如此,对方倒也未恼。他瞧着身前面色烧红的少女,低低在她耳边:“曾是你主动接近于我,如今又翻脸不认人了。明璎璎,这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差事的。”
他轻轻地笑。
“璎璎,你再骂我禽.兽,我会兴奋的。”
他虽笑着,那声息里却带着几分强.制之色。听了这句话,她果然不敢再开口了。见她如此乖巧,对方似乎极为受用,应琢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揉了揉她散乱的乌发。紧接着,对方又稍倾下身。
男人低下头,轻轻吹开她粉汝上的乌发。
温热的、又有几分凉飕飕的气息,落在她肌肤之上。
小船之外,风雪声愈演愈烈了,那淅淅沥沥的雨水,夹杂着漫天飞雪,直朝湖心砸来。噼里啪啦的水声溅起,又落在船窗之边,厚实的窗帷紧紧阖着,这才未使得船外凉飕飕的冷气也飞溅进来。
她紧咬着发白的下唇,忍住声息的颤抖。
紧接着,身上之人似乎动了动,他背过身去,不知去取了什么。
待明靥再抬起眼眸,只见眼前那一道寒芒之色。
他重新拾起那一枚银针。
银针先前已在火上炙烤过,应琢用手巾拭去其上轻灰,而后再度垂眸。银针轻轻刺破那一层雪白的皮肤,明靥没有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紧接着,便有血珠渗出,细细密密的。
像雨珠。
她心中恨恨,为什么应琢的处子砂长在锁骨之下,而自己的处子砂,偏偏生在了这般隐秘的地方。单单是刺着处子砂,便叫对方将自己彻底看了个干净。
明靥如此想着,原以为,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她会浑身不适。
但意外地,她半靠在对方怀里,内心之中,竟还生起了一丝微妙的……渴求。
是渴求。
她不知对方有没有看出自己的欲迎还拒。
只感受着,便就在那枚血珠快要滴落之时,忽然——
他用柔软的双唇,轻轻接住了那一枚圆滚滚的血珠。
明靥来不及瞪大眼睛。她只感受着,有一柔软之物,将她的柔软之物轻轻包裹住。一刹那间,四海潮生,她的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少女心中愤恨。
明靥,你真没有出息。
便这样,就缴械投降了,也不多反抗反抗。
她来不及再思量,双手下意识环住对方的脖颈,将整张脸顺着脖颈低下去。在她此般动作之下,应琢的脸被她如此送得愈近。他轻微吐息了一瞬,下一刻,男人吮吸得愈深。
他轻轻地,吮吸她的血珠。
明靥闭上眼,感受到……他的牙尖。
轻微的啮咬。
轻微的,极轻微的,生怕伤到了她,却又带着几分野蛮的占.有。
就此一瞬,无数情绪涌上心头。羞耻,禁忌,兴奋,开怀……如迭起的潮浪一般,将明靥的身心裹挟着,她也开始跟着应琢,极不由自主地、轻微吐息。
银釭内的灯火跳跃着,将二人的身形拖至另一面船壁之上。
她余光见着那道光影,二人相拥着,她将脸低低埋入对方颈项。
不知过了多久——
又一道冷风拍打湖面,应琢扶住她的身形,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审核注意:两个人并没有做脖子以下,摇晃的是灯光哈,主要是气氛暧昧,别锁了。)
明靥并不满足于此,如粘人的小猫一般,靠近了对方的胸膛。
她轻轻唤着:“姐夫……”
男人的双手轻扶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体扳回。
紧接着,她愈发凌乱的视线,对上那一双漆黑的凤眸。
四目相触,见对方将银针重新放回桌案旁,她怔了怔。
紧接着,应琢扶住她的肩头,自己缓缓坐直了身。
他坐得极正,脊背挺直着,宽大的衣袂盖在身侧,无风自扬。
面上那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的、清淡的神色,仿若在告诉明靥,方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种蛊仪式而已。
他不过只是用针尖,刺破了她的肌肤,再替她接住了那血珠。
仅此而已。
明靥乌发披散着,双手重新护住身前,呆呆地凝望向身前之人。
一时之间,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冲上少女心头。
“还要做什么?”
应琢含笑,戏谑地看着她。
“我的,妻妹。”
“妻妹”这二字,他咬得极轻,落在人耳中,却又激起一道明烈的颤意。
他便如此端坐于此处,正襟危坐着,身上衣衫规整。
相比于她,他简直太闲适、太规整、太游刃有余了。
她太局促。
他弧了弧唇,向前倾了倾身子,些许粗粝的手掌摸了摸她滚烫的面颊。
“怎么了,我的妻妹。”
“为何要如此看我?”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面颊上的肌肤,掠过她的眉眼与鼻息。
最后,他的食指与中指并着,搭在少女的唇角边。
准确地说,应琢的手指是停在她下唇之上。
紧接着,他手指灵巧,撬开她的下唇。
少女愈发急促的呼吸,停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之上。几息之后,见她不再说话,应琢眨了眨眼。
“是很难受吗?”
难受。
“璎璎。”
嗯。
他也轻轻吐气。
“想要我吗?”
……
他在勾.引她。
这一种勾.引,并非是那普通的引.诱。
他要她亲口说出——她想要他。
她想要自己的姐夫。
对方的双指,将她下唇耷拉地翻开,紧接着,应琢的手指又缓缓地、慢条斯理地朝她喉舌伸出移动。她的齿贝被撬开,对方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小舌,他垂下一双精细的凤眸,轻轻玩.弄着她的舌尖。
有晶莹的涎水,沾染上他如玉的指尖。
“璎璎,”他又问,“想要我帮你吗?”
明靥:“……”
应琢垂下一双狐狸眼,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她。如若不是明靥发觉,他的耳垂也已染就一片滴血般地鲜红色,她还以为,眼前此人当真是修了什么无情道,变得如此“清心寡欲”起来。
终于,她极羞耻地、轻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道极微不可察的弧度。
对方唇角轻勾起,凑近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
“璎璎,向我保证,日后不会推开我。”
“我日后不会推开姐夫。”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抛下我。”
“我不……抛下——唔……”
她的舌尖被他玩.弄的,吐字已不甚清晰了。
明靥花了好些力,才艰难地,说完这完整的一句话:“无论发生何事……不抛下……姐夫……”
他的手顺着她的肚脐,一路抚上来。
“从此以后,此生此世,唯钟情于应琢一人,不再与旁人有任何纠缠。”
“从此……以后……此生此世唯钟情于应琢一人……不再与旁人……”
“……有任何纠缠……”
他的右手终于撤出,弯身将她抱紧。
那满意的话语,也终于停落在她的耳边。
“璎璎,”他声息沉沉,却明显带着几分快意,“这是你答应我的,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你亲口说,我真会信的。”
他一声一声,低沉的语气里,竟还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阵痛之色。
“璎璎,只要你说,我就会信的。”
应琢低下头,吻着她的鬓角。于明靥看不见的地方,他锁骨之处的那一枚处子砂,早已烧得滚烫一片。
“不要再抛下我,不要再欺骗我。璎璎,若是再被你抛下……我会发疯的。”
第73章 072 “我好喜欢你。”“我也是。”
他说的都是实话。
偏执的声息落在少女耳边, 带着令人颤抖的烫意。
明靥不知晓,这一年里,应琢在西关经历了什么。
她双手环住身前之人的脖颈, 只应着他的话,一遍遍点着头。
见她这般乖巧,身上之人仿若才满意。
窸窣一道衣料坠地声。
明靥闭着眼睛, 能感受到他褪下了银狐色的雪氅。
而后便是那件雪白的袍衫,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勾着衣带,只一瞬便将衣带挑了开。明靥的呼吸一滞,衣衫如雪坠, 一层层堆垒在小榻之旁, 最后终于只剩下那一件里衣。
应琢的发簪不知何时摇摇欲坠了。
他索性一手抽出梅花银簪, 任由青丝如瀑般垂下,摇摇坠在胸前。
明靥被他抱着,平稳放在那一方软塌之上。
趁着抽身的空当,她羞臊地自一侧抽出小被, 护在身前。而后一双杏眸里满带着情动与雾气, 湿软地望向他。
看着他,终于将最后一件里衣褪下。
明靥面上一热。
自耳根处又传来烫意,她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待里衣坠落于床榻边时, 忽然,她明显愣了愣。
只因明靥看见——于男子结实有力的腰腹之上,贯穿了一道极长、极长的疤痕。
她张了张嘴唇:“这……”
是他在西关受的伤。
她应该能猜出来, 虽然应琢说这一年于西关每场战事都十分顺遂,可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哪儿有彻底不受伤的份儿?明靥虽从未见识过应琢的武艺, 但刀剑不长眼……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一道鲜明的贯穿伤,横亘于对方腰际间……
少女目光颤了颤。
察觉出她面色不大对,应琢用被褥下意识将自己腰腹护住,须臾,他垂下浓密蜷长的眼睫。
明靥瞧见,对方眼底淡淡的忧色。
“你……”
他似乎是在害怕,自己这道丑陋的伤疤,将她惊吓到。
应琢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出声安抚,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风雨声息未歇,船外的雨雪声愈大了,呼啦啦的风声将小船席卷,明靥感觉到那窗帷明显晃了一晃。
这一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看着他腰上的伤,明靥竟也觉得,自己的心间仿若落了雨。
她倾身上前,用嘴唇封住了对方的言语。
“不要说。”
应琢。
“不吓人。”
他仿若才松了一口气,微微发烫的气息,自男人唇齿间缓缓逸出,又带着那道熟悉的兰花清香,充斥在明靥唇齿间。
风雨如瀑,他的身形压下来。
明靥闭上眼。
她细细感受着、对方每一寸亲吻与抚摸,可闭眼之时,少女脑海中那道长长的疤痕仍挥之不去。就此一瞬之间,她竟感觉自己一颗心猛地一阵缩疼,叫她深吸一口气,又与对方唇齿交换着,渐渐、缓缓地吐息。
她在心疼应琢。
她曾听到过一句话,心疼是爱的表现。
明靥心想,自己如今应当是爱应琢的吧。
她也不知道。
自一开始的蓄意接近、再到阔别一整年的思念,时至今日,明靥亦不知晓,自己之于身前之人,究竟是喜欢,还是一种病态的占有。
她只知如今听着船外掀起的风雨声,她的心底里,有一种名为“欲念”的渴望。
——她很想这样做,也很想让应琢对自己这样做。
亲吻她,抚摸她。
好罪恶。
与她长姐的夫君,与她的姐夫,共享床笫之欢。
好罪恶。
好羞耻。
好兴奋。
好满足。
……
如若不是那一枚处子砂,仍万分鲜明地点在对方锁骨之上,明靥还以为,他早已是身经百战了。
对方熟稔地低下头。
明靥闭上眼,轻轻咬住颤栗的牙关。
她很紧张,紧张到每一寸肌肤都是紧绷着的,如今平躺在软塌上,她整个身形陷进去,便是连那眉心都是紧锁着。见她这般,应琢低低笑了一声,他忍不住低下头,又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心。
他的吻很温柔。
他的动作,却并不怎么温柔。
明靥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后背。
少女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后背,便是适才那一瞬,竟叫她险些将他的背要抓烂。男人又低下头,轻声安抚了她两句,对方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璎璎,乖。”
应琢从未见到她如此乖巧的模样。
从前的明靥,是张扬的、是恣肆的,是眼底闪着野心与精光的。而今身前的姑娘,那一双明澈的杏眸却似化作了一滩春水,她轻轻哼咛着,只从牙关低低挤出一句:“姐、姐夫……”
她不好意思喊得太大声。
哪怕她的声音,早已经被窗外的风声所遮掩住。
不少时,少女的脖颈上,已渗满细细密密的香汗。雨珠似的汗珠滴落,坠在软塌之上,氤氲出一滩难以遏制的水色。
一时之间,明靥已分不清是醒是梦。
终于——
在明靥将要晕死的前一瞬。
天光大亮。
……
应琢扶着她的身子,朝她身后垫了一方软枕。
见她仍似在晕厥,对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腰窝,而后赤足走下软塌。
明靥仿若听见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紧接着,又似乎是手巾没入装满净水的银盆,而后又被拧干。
水声哗啦啦地,砸在银盆里。
湿润的手巾,轻轻擦拭过她的肌肤。
他的动作温柔细致,极有耐心。
替她擦拭干净后,应琢又坐上小榻,上前来抱住她。
他的胸膛宽大结实,明靥整个人软软地埋入对方胸膛之处,靠在他怀里,虚弱地闭上眼。
待转醒时,金乌将坠未坠。
她惊醒,发觉对方竟仍做着“怀抱”她的动作,他就那般笔直地坐在软塌上,不知守了她多久。
明靥下意识道:“现下几时了?”
应琢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该用晚膳了。”
她竟睡了这般之久吗!!
糟了糟了糟了。
她心想起,挂在歪脖子树上的那一方飘带。
明靥原本想着,今日自己先来赴了应琢的约,待应付完应琢后,再去寻任子青。反正平日里她也经常迟到,任子青最多也就嘟囔她几声,不会与她置气。
却未想……
外间风雪已停,船内一盏孤灯亮着,周遭一片昏昏沉沉的暗色。
明靥下意识爬起身,双手撑着软塌,双腿却是一软。
所幸应琢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急什么。”
他语气仍旧温和,“是饿了么,我去唤人,准备些晚膳。待你用完膳后,我再送你回明府,好不好?”
瞧着那双柔情似水的凤眸,她竟鬼使神差地、乖顺一点头。
对方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坐在软榻上,明靥不敢再想适才自己与应琢发生了何事,只消单单一想起午时的场景来,少女便禁不住一阵耳热。
她转移着神思,在心中思量着,任子青半天等不到自己,而今应当早已回任府了罢,那她便在这里与应琢一起用膳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的心底里,仿若又有一道极为隐秘的情绪在叫嚣着,在她脑海里道:
与应琢再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明靥像猫儿一般窝在他怀里,任由他为自己穿好衣裳。她的双腿仍旧发软,对方便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至桌前。
她靠着男人胸膛,下意识回首,瞟了一眼那凌乱的床榻。
下一刻,她禁不住轻轻叫了声。
应琢也回过头。
是血。
是她的……处子血。
应琢波澜不惊地寻了一方薄被,将那血迹盖上。
即便适才经了那么好一通折腾,他的步子仍是很稳,不过须臾,便有人端着精美的菜肴上前,于桌前一一摆开。
都是平日里她最爱吃的饭菜。
明靥今日胃口大发,像只小猪似的埋头,吭哧吭哧地吃着。
应琢正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地送来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用罢膳,对方送她回府。
坐上马车时,她却又有些不忍与对方分离了。
见她一直垂着脑袋不说话,应知玉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她下意识,又手忙脚乱地补充。“在想你……不想与你分开。”
对方弧弧唇:“那就明日见。”
她迎上对方视线,也笑:“好啊,姐夫。”
这一声姐夫,她唤得带了几分戏谑之色,谁知,却叫对方眼底笑意愈浓了。看着眼前的男子,明靥忽然有一种错觉——好似应琢又变回了从前,变作了尚未至西关时,仍旧对自己百依百顺。
忽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自怀中取出一物。
系在她腰间。
明靥凝眸,才发觉,那是一枚同心玉环。
——一年之前,被她赌气丢掉的同心玉佩,如今他仍然保存得很好。
一股无可名状的满足之感涌上明靥的心头,登即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扬起一张小脸,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姐夫,我好喜欢你。”
应琢垂眸,吻了吻她的发鬓。
“我也是。”
马车之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窦丞:“……”
终于,尚有一条路便要到了明府,马车缓缓停下。
她被应琢抱着走下马车,待她站稳之后,对方才小心松开手。
“那……”她红着脸,“明日再见。”
应琢含笑点头。
便就在欲转身离开之时——
忽然,转角之处,闪过一道蓝紫色的身影。
“明靥!”少年声音轻扬,激动唤住她,“你今日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半天,不是说好今日要见面么,我迟迟见不着你人影,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都准备翻进你家后院了……呃,应公子,你怎么也在啊……”
第74章 073 “璎璎,要哄。”
任子青话语稍噤。
他还是有些怕应琢的。
虽说如今应琢已暂不在明理苑授课, 可这天底下,就没有学生不怕老师的。
还是曾经犯过错、时常被责罚的学生。
同样于一侧胆战心惊的,还有明靥。
她拼命朝任子青挤眉弄眼, 示意他少说两句。
他说得越多,她越惨啊喂……
明靥如今的腿还是酸的。
她仍记得自己刚走下应琢的床时……她的腿都是酸的……
应琢也瞧了她一眼。
男人乌发仍用那一根梅花银簪随意挽着,几缕青丝垂落在发鬓旁, 那凤眸微斜, 淡淡掠过她的面色。
紧接着,他弧了弧薄唇,笑容平淡温和:“这般巧么, 我恰好遇见璎璎, 便送一送我家妻妹。”
偏偏任子青这个猪脑子, 似乎瞧不出她的眼色。他摸了摸鼻尖,旋即又佯作乐呵呵地应了一句:
“好巧……哈哈……真是好巧……”
明靥明显瞧出,任子青的面色也有些不大对了。
诚然,换作任何一人, 在此处等了她一整天, 面色都不会太好。
少年轻声嘟囔:“那明二小姐确实也很忙啊,都和应二公子一样忙了。”
这都忙了一天了,到傍晚才见到人影儿。
应琢唇角仍弧着,于外人之前, 他仍是那副温和矜贵之状。有冷风轻扬起他雪色衣衫,男人佯作不经意地、整暇遂道:“任小公子找我家妻妹有何事?”
任子青也看了明靥一眼。
而今明靥“妙笔夫子”的身份尚是隐秘,而先前, 应二公子又因那禁书一案责罚于她。任子青稍一沉吟,觉得自己与明靥欲创办文墨坊之事愈发不能和应琢说了。
是了,这段时日, 二人商榷许久,决议于皇城之内,创办文墨坊。
所谓文墨坊,顾名思义,便是以文路通钱路,做那些贩卖墨宝的活儿。
届时文墨坊一开办,“妙笔夫子”便是这最大的活招牌,她的文稿,也将只会在文墨坊中兜售。
故而前期的定址、雇人、收购等诸多活计,都得由二人一齐商榷着来。
虽说这些时日,明靥确实发了一些小财,可着完全不够支撑起一个偌大的文墨坊。这段时日与任子青的“合作”,也让她与身前这个花孔雀般的少年愈发熟稔。
明靥也渐渐熟知,任子青此人,平日里虽说总是吊儿郎当了些,可办事却还算周全爽快。更何况,二人有算作是知根知底,素日二人相处时,虽总是互相想着法子呛对方,但明靥明白,任子青是个心思纯良之人。
有钱不赚王八蛋。
于是乎,这文墨坊开办,便是由任子青出银钱,她出力。
任子青瞧了明靥好几眼。
只见她拼命挤着那他看不大懂的眼神,也不知她是想要说些什么。
这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落在应琢眼里,周遭气氛愈发暗流涌动。
身旁之人轻咳了两声。
仿若在警告明靥:够了。
她一颗心凉了半截。
偏偏任子青还好死不死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就上次明靥有东西落我那儿了,我寻思着还给她。”
“是么?”这一回,应琢的眼神停驻在她身上,他饶有兴致地发问,“什么东西呀?”
任子青结结巴巴:“一、一本书。”
恰巧,对方今日来寻她,还真带了书。
任子青赶忙将书卷朝她怀里一塞,转身溜之大吉。
独留下她硬着头皮,看向身前之人。
他唇角仍轻勾着,可那笑意清浅,浑不达眼底。
男人回味着,适才任子青的那句——“就上次明靥有东西落我那儿了。”
“还有上次呢。”
应琢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问她:
“今天晚上还要回府么?”
“回、回的,”她忙不迭说,“多谢姐夫送我。”
言罢,明靥也学着任子青,落荒而逃。
许是天色太晚,应琢倒也意外地没追上来。
明靥只感觉着,身后似有一道目光,紧紧追寻着她,如盯着某种猎物一般,盯得她头皮发麻。
回到湘竹苑,她“嘭”地一声阖上门扉。
将书本随意搁置在桌上,明靥缓了许久,才走至妆镜前,将衣衫与妆容重新规整。
还好她今日穿得够厚实,衣领遮掩住她的脖颈,这才没叫任子青瞧见她脖颈之上那些疯狂的吻痕。
是,是疯狂。
今日在船内,她与应琢,都太疯狂。
明靥靠着软椅坐下来。
时至如今,她的腿还是软的。
她弯下身,背靠着椅背,一下一下,慢慢揉着脚踝。又将脖颈遮掩上桃花粉后,她这才推门走出闺阁。
阿娘已歇下了,她没有唤来盼儿,兀自将药渣收拾好。
这段时日,阿娘的精神气儿一日比一日好,也多亏了刘大夫,便是前些天,阿娘已经可以发出又一些单音了。
她回到屋中,将梅花簪拔下来。
乌发顿然倾泻如瀑。
少女垂眼,瞧着腰间衣带上那一块同心玉佩,温润的玉身,依旧是熟悉的颜色与触感,竟叫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她弯唇笑起来时,唇角边有一对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便就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轻叩之声。
谁?
窦丞么?
不像啊。
每每窦丞前来敲窗,她总能听见一阵窸窣声响。
明靥疑惑走上前,甫一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俊美的面容。
是应琢。
明靥愣了愣,他怎么来了。
对方半截身子灵活地探入窗扉,将窗扇将里推了推。
男人眼眸微眯着,波光粼粼的日光落在他瞳眸里,映出一片悲喜莫辨的颜色。
他垂下眸,视线慢条斯理,掠过她那张因惊愕而发白的小脸。
应琢轻声:“不打算哄哄我么?”
男人视线有意无意,掠过她的樱唇。
明靥仍有些惊魂未定。
她心想着,这人来时怎么不像窦丞一样,竟是这般悄无声息的么。
明靥微惊道:“应琢,你……你怎么来了……”
还连半分脚步声都未留下。
“明靥,”见她岔开话题,应琢似有些不满,他眼底掠过几许不虞之色,抚着她耳边细碎的鬓发,“你未免有些也太小瞧我了。”
他生气时,便会唤“明靥”。
听到此,明靥微微有些紧张感。
她看着对方探过来的身子,自己身形不由得朝后撤了撤,思量少时,她决定还是与应琢好好解释。
“我与任子青,只是合作了一桩生意。姐夫,你也能瞧出,我这屋中多了很多稀罕物什,这一年来我与他一同做了许多生意,也因此——”
她顿了顿,“我也才能有钱,给阿娘看病。”
即便刘呈似是受了应琢的打点,起初一直坚持不收她的银钱。
可她总不想一直如此麻烦别人,心里头总是过意不去。
“什么生意?”
身前之人仍有疑虑。
那一双精明的狐狸眼朝着她睨来,漂亮的凤眸里,夹杂着毫不遮掩的醋意。
明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与应琢细说更好。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生意,做人是要给自己留些后手与退路的,她可不想什么都告诉应琢。
见她三缄其口,应琢倒是没有追问。
他略一沉吟,瞧着她,道:
“可有违大曜律法?”
这一回倒是换了明靥莞尔,少女唇角扬了扬,娇俏笑着:“怎么,你要捉我去官府啊。”
“是啊,”应琢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身形拉近,“再不打算贿赂本官,本官便要将你缉拿归案了。”
终于,明靥红着脸,踮着脚尖啄了他一口。
满带着羞涩的吻,轻轻落在应琢脸上。
“还没哄好。”
他翻窗而入,按着她纤瘦的腰身,将她带到墙边。明靥就这般,被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推至墙角边,对方的吻落下来。
铺天盖地的,宛若细密的雨点。
明靥的呼吸禁不住开始起伏。
如银釭之上,摇曳起伏的灯火。
半晌,应琢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对方的目光并不餍足,那视线落在她清艳的面容上,叫明靥明显瞧出他眼底的情动与欲念。男人一旦开了荤,就会变得格外可怕,便就在明靥以为这个吻已经结束时,忽然间,应琢又抵住她的身形,捧着她的脸再度吻下来。
“这样……才勉勉强强。”
她的呼吸微窒,双唇亦微麻。
她的口脂又被他亲花了。
明靥忍不住,想要蹬他一脚。
“应知玉,你属狗的吗?”
怎么还净咬人。
……
她能瞧出,应琢很想再与她多待一会儿。
但天色尚晚,对方瞧了一眼屋内,终是忍住了这个念头。
临别时,对方张开双臂,环住她,于她额头上又落下轻柔一吻。
而后,应琢回到应府。
他已有许久未回到怀玉小筑,明谣见到他,明显是又惊又喜。
她摇曳着裙裾,面上挂着殷勤的笑,盈盈迎上前。
清风拂尽,廊檐上仍挂着水珠,被冷风这么一吹,窸窸窣窣地落在人衣肩头。只听着一声甜腻腻的“夫君——”,便叫人不禁微微蹙眉。
“夫君可用了膳,可要妾身去吩咐一声小厨房,今夜夫君要宿在哪儿,妾身现下便找人前去收拾收拾——”
这一声尚未落。
一张和离书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待看清楚其上那些刺目的字眼之后,明谣面色“唰”地一白。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下没了生机。
紧接着,又另一封休书,摆在她面前。
“二选一,”她的夫君声音清冷,一双漂亮的凤眸淡漠而疏离,“你可以自己选。”
是体体面面的和离。
或是被他、被整个应家狼狈的休弃。
“选吧,明谣。”——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掉落小红包哦
第75章 074 提亲
陡然一阵冷风, 拂过庭院。
他的声音里,也渗着寒意。
比汹涌的北风还要冷。
明谣身形一摇晃,单薄的身子仿若要被那庭风吹掀。与之一同恍惚的, 还有她不可置信的神色。明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眸。
他的声音很冷,同他的面色一样冷。
同休书上冷冰冰的文字一样, 令人胆寒。
“夫、夫君, ”明谣试图道,“可是近来在府衙里又遇见什么烦心之事了?妾身愿为郎君分忧……”
“或是、或是西关又有战事了?郎君不必挂念妾身,您若在外征战, 妾身便在府邸里等您, 不会拖了郎君您的后腿。便是您不在应府的这些时日, 妾身也学着打点后宅,妾身、妾身——”
明谣亲眼见着,身前之人神色愈冷。
或是说,他的眼底里根本没有温度。
那是一种令人愈心惊胆战的眸色, 他面上神情寡淡得, 仿若他们只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明谣渐渐站直了身。
她抬起一张惨白的脸,问应琢:“为什么?还是……因为她?”
因为明靥,那个贱.人。
“一年之前,我离开京都时, 已给你留了一份和离书,”应琢微垂下眼,“明谣, 那时你应该签下。”
他的凤眸精细,日影落入男子瞳眸间,闪烁着漂亮的粼光。
明谣很清楚, 那粼粼光影里,没有爱,甚至没有怜惜。
便就在他即将转身而去的前一刻——
明谣膝下一软,“扑通”一声朝着他的背影,径直跪了下去。
“二爷——”
“倘若我愿意——我愿意自降身份,愿意二爷将明靥以正妻之名,迎娶入府中。倘若我……我只想留在应府,留在二爷身边……”
应琢脚下微顿。
他想起,今日小船之上,二人一番云雨过后。
自己心爱的姑娘靠着他的胸膛,柔柔卧在他怀里。
明靥说,一开始打着姐姐的名头接近他,是因为她在府里过得并不好。
郑氏辱她,明谣欺她,她恨这一对母女。
那时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接近他。
这是一个很卑劣的报复。
应琢低下头,瞧着怀里缓缓吐着气的少女,瞧着那双越说意识越迷离的杏眸。
她很累了,靠在他的怀里,好像下一刻便要睡过去。
他心里想,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报复。
是恩赐。
“更何况,一开始这一门婚事,指定的本来就是你与我。”
“所以,这不算抢,是夺回。”
是明靥,夺回本应属于她的一切。
金乌彻底西落。
明月初悬,清辉婉婉。
落在男人衣衫之上,铺就一层淡淡的白霜。
雪白的衣衫上,清霜落尽,唯余下那宽大的袂角,跟着无风自扬。应琢视线微凝过身前之人的面色,银濯濯的光,将他眼底浮光凝于一处,他的面色愈发清冷。
他命窦丞,亲眼看着明谣签下那一份和离书。
是了,自知无力挽留应琢,绝望之下,明谣还是选择了那一份和离书。
毕竟与休妻相比,和离也算作是一个体面些的结局。
收下按着明谣手印的和离书,应琢面上并未过多神色。
他平静地将其收好,而后换上官袍,入宫面圣。
收复西关三郡,叫他愈受圣人青眼,又成为龙椅前的红人儿。
既见应卿,圣人展颜。
他一身官袍跪于大殿之下,天子开口,道他此次功勋赫赫,此番前来,可是要什么奖赏。
“无妨,爱卿尽管开口。”
无论是良田美宅,珠宝金银……
殿下长跪之人略一沉吟,缓声道:“回陛下,微臣想求陛下赐一桩婚事。”
“婚事?给何人赐婚啊?”
“给微臣。”
他不大敢开口,直接道出璎璎。
果不其然,此一言罢,天子明显愣住。
龙椅上圣人微微蹙眉,不解道:“为应卿?”
圣人日理万机,却也记得,应卿与那位明家大娘子一年前的那桩婚事,正是他亲自赐下的。
应琢垂眸,淡声道:“是,陛下。”
“那爱卿与你先前那位正妻……”
“臣与明氏,已经和离。”
圣人赐婚,自请和离。
这是大不敬之罪!
周遭宫人闻此,立马“扑通”跪了一地。
偌大的金銮殿,流光溢彩,默然无声。
唯余下,不知何人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皇帝视线微凝,掠过长跪于地的那一道身形。
难怪。
难怪此番收复西关三郡,问他什么赏赐,他都开口退却。
难怪今日他一入殿,便长跪于此。
“一年之前,是朕给你与那明氏赐的婚,”皇帝开口,不怒自威,“应琢,你这是欺君。”
“你又哪里来的胆子,再让朕允你一桩婚事!”
更何况,先前那一桩婚事,是为了平定郡川洪灾,二人姻缘事关国事,怎可如此荒唐儿戏!
应琢猜想到,今日圣上定会勃然大怒。
触怒龙颜,男人朝着座上深深一叩,叩首之声登即落了满大殿,听得宫人愈加屏息。
“臣自知上有负圣恩,下违朝纲,百身莫赎当万死。唯伏跪丹陛,望圣上大发慈悲,臣愿沥血披肝,建功沙场,收复西关,以死效命。只求圣恩垂帘,成全微臣这一桩婚事。臣纵九死,亦感戴天恩。”
他字字恳切。
却字字说得,周遭宫人呼吸愈发沉重。
灯盏仍未熄,金光琉璃,落于圣颜之上。无人敢再抬头直面圣威,便是连同这刚自西关凯旋的应琢,亦是垂眸长跪。
终于,自头顶忽然传来抚掌之声。
“好,好。好一个纵九死,亦感戴天恩。好一个痴情的应家二郎。”
皇帝抬手,允他平身。
应琢这才终于自地上站起,他长身玉立,仍未抬头。
圣上道:“你此次收复西关三郡,朕便免了你的欺君之罪,只是重新赐婚一事,朕不允。”
总是皇帝再仁慈,短短一年之内,为一人接连赐下两桩婚事。
着实有些笑话。
应琢抬起头,想要开口:“陛下——”
“应卿莫急,如若你执意要朕赐婚于你们二人,倒也可以。”
皇帝视线漫过殿下之人。
终于,皇帝破天荒地为他寻了一个台阶。
却是个很高很高的台阶。
“待你收复西关十二郡,便拿功勋,来换取抱得佳人归。”
西关十二郡。
应琢此次,用了一整年有余,才收复三郡。
皇帝这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谁曾想,这一声方落。
对方立于金銮殿内,竟不假思索地道:“臣,领旨。”
没有片刻犹豫。
“谢主隆恩。”
皇帝又愣了。
“待微臣收复西关十二郡,便向圣上求一道赐婚。”
“……”
且说另一面。
明靥今日终于寻了任子青。
二人商榷,关于文墨坊的开办事宜。
对于那一日,她无故未出现之事,任子青仍有些微词。好在他这个人并不怎么记仇,只是嘴上呛了她几句。明靥略带着哄了哄他,此事便如此揭了过去。
任子青也很好哄。
最起码比现在的应琢要好哄许多。
明靥在他耳边,说上几句诸如,“任子青天下第一帅之类”的话,对方便会将唇一勾,背着她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
“明靥,下次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
“若是再让我等着么久,”他扬着下巴哼了一声,“本天下第一帅可就不会再原谅你了!”
最起码不会再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
任子青在心底里偷偷嘀咕着。
少年的情绪来得快,总也是去得很快。
没过一会儿,任子青便与她又嘀咕起旁的事来。
“话说那日应二公子可真够吓人的,明靥,你怎么与他在一起?”
少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你还在怕他?”
“不然呢,”任子青反问,“明靥,你不怕他?”
他还真不信了,这当学子的,还真不怕曾经往日的夫子?
不过立马,他又反应:“应二公子是你姐夫,也算是你半个长辈,你不怕他,也算是情理之中。”
明靥在心里头嘀咕。
长辈?他可没有半分长辈样子。
二人又好一番商榷,于集市之上选址。
终于,待天将昏昏之际,初步定了三个位置。
临别之前,任子青偷瞟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少年面上竟还写着几分小别扭。
“明靥。”
“你不许再无故不赴我的约了。”
他昨日真在明府之外,等了她许久。
见她迟迟不出现,任子青还以为她又是遭郑氏欺负了,赶忙寻到盼儿。
直到盼儿道,今日一早,她家小姐便出门去了。
至于去了何处?
任子青再追问,对方却道不知。
明靥瞧着身前少年认真的神色,一口应下。
终于,身前之人一展颜,这才算开怀。
待明靥再回到明府时,却发觉,明府之外围满了人。
都好似……在看什么热闹。
其中,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正停在府宅大门口,尤为醒目。
明靥尚未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哪一位贵人的马车,忽然听见自周遭传来的纷纷议论之声。
“明家发生何事了,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好似是有贵人上前,来明府提亲来了。”
“提亲?是给明二小姐提亲吗。”
“究竟是何人?看这模样,当真是好生气派……”
第76章 075 “勾引我。”
明靥跳下马车, 拨开重重人群。
有围观之人认出她来,抬手招呼了两声,听着那关乎“提亲”的议论之声, 明靥脑海里登即浮上一个人名。
那几乎是自她心底最深处涌生,不加有任何犹豫。
但眼瞧着明府门口那华丽的马车,明靥右眼皮又跳了两跳。
这……
根本不似应琢的作风。
明靥刚一迈过门槛, 便有侍人上前, 匆匆将她引入前堂。
甫一至前院,她一眼看见,周遭那些大箱小箱, 已然铺满了整个院落。
真是好大的手笔, 真是好生……琳琅满目, 富丽堂皇。
她心中暗暗寻思着,应琢即便再怎么急不可耐,可总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毕竟如今明谣尚还在应府,他便这么大摇大摆地上门……
忽然, 明靥视线一顿。
只因她瞧见——前堂之内, 于明萧山身侧,那安稳端坐之人。
明靥对他有印象。
他叫康六,是宋之熙最忠诚的心腹,也是他最为得力的下属。
而今康六正襟危坐于那一张梨木软椅之上, 一旁明萧山微偏着脑袋,一张脸上写满了阿谀与谄媚。
“璎璎来了。”
见到她,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难得笑逐颜开。
康六也站起身,还算恭敬地朝着她一拱手,算是作礼:“明二小姐。”
看着今日一身大红色圆领袍衫的康六, 还有明萧山喜滋滋的面色。
明靥登即反应过来。
看屋内之人模样,似是都已谈妥当。
康六回首,朝着明萧山一拜。
“这一桩婚事,不光我们王爷看中,便是连圣上也格外看中。那便有劳大人您与明家了。”
那一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明靥在原地愣了愣,抬头望向座上之人。
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明萧山自是笑得合不拢嘴。而一旁的郑婌君,模样瞧着却似是不大高兴。是了,她一辈子苦心孤诣,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去明家了,这才方一年,她最厌恶的那个贱.人的女儿,竟还高攀上了九王爷。
更气人的,九王爷此次提亲,对明靥是以正妻之名。
只是他一时抽不开身,又不舍此等良辰吉日,于是派了康六前来。
郑氏狠狠用视线剜了明靥一眼。
对宋之熙提的这一门亲事,明府自是喜不自胜地一口应了下来。尤其是她那个亲爹,而今更是一副无可救药之状。瞧着满院子金银财宝,明靥只觉自己看得头昏。这段时日,她为了避开宋之熙,已是煞费苦心。谁知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对方竟径直上门,前来提亲。
再过些时日,便是她及笄。
及笄过后,便可进一步商议婚事。
明靥自然不愿。
可她也知晓,眼下于此间大闹也无用,她转过头,只冷冷瞧了明萧山一眼,甩下一句“女儿不会嫁他”。
明靥走得急。
后脚雨声便落了下来。
适才于前堂之内,她听见康六道,明日九王爷要见她。
明靥赶忙铺开纸张,决意与应琢修书信一封。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敲打得她心乱如麻,写着写着,竟连带着她的呼吸也不由乱了起来。
明靥想起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眼下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告诉应琢。
她要写信给应琢。
终于,她停下笔,将书信交给盼儿,低声命她前去一趟应府,切莫要多声张。
盼儿先前也给她与应琢送过书信,如今已是轻车熟路。
小姑娘应下,紧张地将其妥帖收好。
盼儿走时,风雪下得更大了。
明靥微微屏息,走至阿娘那边。推门时,阿娘正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看她。
“璎、璎璎……”
阿娘已经可以简单地说些话。
她走至床边,将碗中药渣倒了,清苦的中药气息登即传来,于周遭又浓重了几分。
阿娘身上,总伴着这种草药的清苦香。
久而久之,明靥也对这种味道感到格外安心与熟悉。
这种感觉,便就像是她每每闻见兰香,便会想起应琢,还有他那满身清贵的雪白色。
阿娘一面打着手语,一面于话语间穿插着几个简单的字节:“璎璎,你没回来时,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啊。”
她垂下眼,将阿娘被角掖好,淡声回道:“没什么,一些无关痛痒的人罢了。”
其实也不算是无关痛痒。
宋之熙也曾对她明示,倘若嫁入王府之中,她便有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她与她的阿娘,下半生皆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宋之熙不知自何处听闻了,她的阿娘久病缠身、沉疴难愈,对方道,只要明靥愿意,他便会请来全京城最好的大夫,来为她的阿娘治愈旧疾。
多么诱人的条件。
明靥的心底里,也曾有过一丝丝松动。
她听着宋之熙的话,在心里默默地想——若这是在先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对方的条件,但如今、如今……
如今怎么了呢?
这般诱人的筹码,她与她的阿娘,终于可以过上极好、极好的日子。
起初接近应琢,除去为了复仇,另一面,她不也是为了让自己与阿娘过得更好么?
怎么如今换了宋之熙,她倒不愿了呢。
“轰隆”一声惊雷。
待明靥反应过来,自己已坐在闺房之内。
这一回,她在阿娘屋中坐得久,衣衫上也不自觉地沾了些清苦的药草味道。虽如此,她却浑不觉难受与排斥。
这是熟悉的、阿娘的味道。
应琢为她所安排的刘呈,如今虽让阿娘能开口说一些话,但一年过去了,阿娘体内那所谓的“毒”仍无法根治。
少女垂眸,在心底里慢慢地想。
或许,或许……宋之熙是更好的选择呢。
衣食无忧,荣华富贵,阿娘康健。
成为皇亲国戚,一跃上枝头。
这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美梦。
正思量间,陡然一道冷风,吹得窗页“噗噗”闪了一闪。带着雨水的狂风将窗牖吹开,明靥站起身,下意识便要将其阖上。
风声愈大了。
“哐当”一声,窗牖大开,清风扑了她满面。
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窗。
便就在此时,忽然间,她手背被人覆上。
紧接着,有人快速收了伞,扶住她的身子,行云流水地破窗而入。
即便是第二次了。
她仍是微愕,惊得张大了嘴巴。
应琢顺势将窗牖阖上,他来时,满院之内的风雨声终于被隔绝。
好似狂风暴雨,也在此一刻停歇。
明靥回过神,眨眨眼:“姐夫,你……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写信,我就来了。”
他的呼吸微促,衣衫上仍挂着些许清冷的水珠,唯有那一双眼,沉沉凝望向她。夜色漆黑,落入他那一双同样深不可测的凤眸中,叫明靥一时分辨不清楚他眼底的悲喜。
但有一点明靥可以确信——他吃醋了。
有雨水淋湿了他额前的鬓发,些许黏腻地落在他双鬓之处。
明明才少时未见,他眼底却有如火光一般升腾而起的思念。尚不等明靥再开口,对方已扶住她的双肩,深深吻下来。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不由分说地,满带着占有与欲念。
终于,一吻落罢,男人低下头,在她耳边沉沉地道。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明靥也微促着呼吸,却还是很乖巧地同他回答,“我今日黄昏回府,便看见了九王爷的人。”
“今日黄昏回明府?”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间的讯息,不由得轻微蹙了蹙眉。
他今日,并未与她见面。
那她是做什么去了,才至于黄昏才回府?
男人眼底有轻微的摇光晃动着,月色粼粼,湿漉漉地落在他瞳眸间,却又为之视线添了几分清寒之色。
应琢声音微微有些不虞:“今日出去见了人?”
明靥也轻微蹙眉。
他这句话的语气,说得怎么这么想是在问她——今日出去偷了人?
“谁啊,”他扶稳了她的双肩,“又是那个任子青?”
明靥:“……嗯。”
肩头那道力愈重了。
她眼瞧着,对方双眸里明显闪过不悦之色,紧接着,赶在应琢开口之际,明靥急忙道:
“我是与他洽谈生意!”
“洽谈了一整日?”
“洽谈了一整日!”
身前之人轻轻哼了一声。
这气鼓鼓的一声,叫明靥知晓——他这又是闹了脾气。
应琢闹了脾气,便要她哄。
少女只好踮起脚尖,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于他柔软的双唇上落下一吻。
似是一路风吹,他的唇上仍有些冷意。
她闭着眼,动情地亲吻着,示意将对方的双唇温暖。
她轻轻吐息。
轻柔的声息,落在男人唇齿上。
送来清苦的药草气息,与那清甜的暗香。
他的唇是冷的,氅衣也是冷的。
还有那发尾,也是泛着湿气的。
屋内炭火燃着,她将对方身形抱住,一面亲吻着他,一面心中想着。
这般冷的天,他冒雨前来,可不要被冻到。
届时风寒侵入,生了病可不好。
她要搂住他的身子,温暖他的衣衫,温暖他的唇。
终于,明靥感觉到他的双唇,有了微弱的烫意。
她这才收回脚尖,朝后退了退。
右脚尚未撤开半步,忽然,身前猛地一道力,将她彻底拉入怀中。
她微惊,望入那样一双、不知何时视线已变得灼烫的眼眸。
“璎璎。”
应琢掐着她的腰窝,手上力道愈发紧了紧。一时之间,明靥感受到对方衣衫下忽然绷直的身子,还有那同样流连在她唇齿间的、变得灼烫的气息。
他低声,缱绻的声息微微发哑。
“勾.引我,要死啊。”
第77章 076 “明二姑娘,本王遣人送你回府……
冤枉啊。
明靥张了张口, 想要辩驳。
可口齿却在一瞬之间,被人不由分说地堵住。
应琢右手扶着她的背。
又是一个让人呼吸微窒的吻,令明靥可耻地感到一阵潮涨。她下意识揪住了身前之人的衣领, 微促着声息道:“姐、姐夫……”
应琢打断她:“不许再叫我姐夫,我已与明谣和离。”
明靥愣了愣,未想到应琢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只是和离么?
她还以为会是放妻呢。
然, 身前之人却不容她有思量, 她的身形被人愈搂紧,那一道横亘于明靥腰间的力,登即便让她感觉到一阵无声的占有。
他看见那封盼儿送来的信了。
“你明日真要与他见面么?”
与其说是她与宋之熙约好, 倒不若讲, 那是一道由康六通传的命令, 是当朝九王爷的命令。
应琢将她圈在怀里,微沉着眸色,凝望向她。
说实话,她不敢。
她不敢惹应琢生气, 更不敢违抗九王爷宋之熙。
男人身量高大颀长, 堪堪遮挡住自窗外汹涌而来的月光。涟涟的银白色,顿然爬满了他雪白的长衫。雨声仍汹涌着,应和着她那一声声的心跳,扑通通砸在窗牖之上。
明靥略一思量, 还是决定如实同他道:“我不想与他见面,但你也知晓,他是当朝圣上最宠爱的九王爷。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
应琢本沉眸安静地听着, 直到听到她的后半句,男人挑了挑眉。
那眼神仿若在对她说:“所以呢?”
明靥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决定明日前去,与九王爷好好说清楚。”
如何说清楚?
道她已有心上之人, 或是尚未及笄。
总之,届时她情深意切地见招拆招,宋之熙若是真怜惜于她,也不能不管不顾地将她强掳了去不是?
闻言,明靥也不知应琢这是在夸她,或是在损她。
她只见身前之人似是弧了弧唇,轻声:
“明靥,你胆子倒是挺大,是要一个人前去赴这场鸿门宴么?”
也不能算是鸿门宴。
她回道:“是,九王爷请了我一个人,那我便一个人去。”
“不用我陪着你吗?”
“不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看着应琢面上的不虞之色,她赶忙又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先自己解决。”
对方目色稍缓。
登即便又有冷风扑闪,飞雨撞开窗牖一角,清泠泠的风雨声汹涌至男子衣角处,将他的衣袂也拂吹得一阵猎猎。隐约的情绪于应琢瞳眸间流转着,明靥抬起头,对上那一双精致漂亮的、又情绪莫辨的凤眸。
她温声安抚着,道:“相信我。”
潋滟的光色在应琢眼底闪了闪,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少女的额头。
他道:“好。”
……
翌日。
康六的马车到得很早。
明靥简单一梳妆,刚欲出门之时,明萧山又遣人进来,将她按在妆台前好一通打扮。
那些繁重的发饰、艳丽的胭脂、光彩照人的衣衫,明靥轻微反抗着,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她根本再反抗不得。
“二小姐,老爷专门吩咐过了,今日可得将您好好打扮,还有这口脂,颜色也切莫要太淡了,届时入了王府,丢的可是咱们明家的脸。”
“还有这破布衣裳,穿出去多难看啊。二小姐看看这身,这可是上号的流光锦,二小姐穿上这一身,可别提有多娇艳可人了!”
明靥:……
不过也好。
看着妆镜中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明靥心中腹诽,自己今日这般,说不准儿恰恰能让宋之熙打消对自己的心思。
待走出小院时,雨刚刚停。
四四方方的天,灰蒙蒙的影,明靥走上马车,甫一放下帘,车壁便轻微摇晃起来。
马车四角,系着鎏金勾玉,偌大的玉坠子,丁零当啷地碰撞着车帷,看得明靥好一阵心疼。
这是她第一次前去王府“做客”。
康六怕她不大懂规矩,与她说了好一路。
此去九王府并不算近,对方的声息絮絮落入耳中,吵得明靥好一阵头疼。
真是比窦丞还烦。
她的后背慢慢贴上车壁,伸出右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不少时,明靥又听见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明靥来得早,宋之熙尚未下朝。
康六便引着她,前去前堂。
她由下人撑着伞,缓步走在青石砖瓦上,眼下雨来得并不湍急,雨珠子串联成银线,坠在砖瓦上时煞是好听。
明靥百无聊赖地朝前走着,心底里想的却是那日与任子青商议选址之事,一时不免有些失神。康六的步子忽然一顿,她一个不备,险些撞了上去。
康六瞧出她的走神,撇撇嘴,明显有些不满了。
“二姑娘,小的与您说道这么多,都是为了您好。您瞧瞧,这天底下有多少女子是挤破了头,也挤不进咱们王府的门槛。我说您呐,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正说着,康六偏过头去,手指一挑,朝她指了指。
“姑娘您瞧瞧,能认得出这是什么花吗?”
“是梅花。”
“非也非也,这可不是普通的梅花,可是羌国进贡的雪山玉梅,可是饮雪山山巅最为纯净的水而生。单单是照顾这娇艳的雪山玉梅,整个王府上下便有十来号人呢。对了,二小姐您可知,单这一只玉梅,价值多少两银子么?”
提起银子的事儿,明靥倒是来了兴致。
她瞧着那于风雨中摇曳的玉梅,好奇问道:“多少银子?”
康六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百两!”
这么值钱呢。
那她能不能偷偷摘一朵回家,也不虚此行……
康六浑未瞧出她又心不在焉,得意洋洋地自顾自说着:“便是单单这一朵、看似不怎么起眼的雪山玉梅,便能买下姑娘浑身上下的珠玉与配饰。怎么样,二姑娘,如今你可知晓我们王爷的诚意了吧?”
虽然他这话,听着确实有那么几分刺耳。
明靥瞧着他那张愈加让人讨厌的嘴脸,心里头仍旧腹诽着:
胡说,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没有五百两。
康六将胸膛挺得愈高了。
好似这九王府便是他家似的。
他张了张嘴,又落下几声讥讽之言,那言辞愈烈之时,忽然,自院外传来一道厉声:
“放肆。”
熟悉的声音,周遭下人赶忙跪了一地。
康六也躬身道:
“王爷。”
宋之熙似是刚下朝。
他特地命人,不必通传。
男人甫一踏入院子,那视线便落在明靥身上。二人对视,少女也朝着他恭敬福身。
“九王爷。”
宋之熙赶忙抬手,让她平身。
紧接着,那金质玉相的九王一侧首,声息又稍厉:
“谁准你这般对明二姑娘。”
“自己下去领板子。”
不过一时间,周遭众人终于被他屏退四散,唯留下两名撑伞的女侍。宋之熙缓步走来,接过那侍人手中骨伞,一双眼眸深深,朝她凝望而来。
“今日下朝晚了些,叫姑娘久等。那些下人言语腌臜,不知可否冲撞了姑娘?”
明靥下意识摇头。
对方浅笑着,依旧要赔礼。
正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根明月簪。
登即便有日影曜曜,落于簪身之上,只一眼,明靥便瞧出这根簪子价值不菲。
是啊,既是九王爷送出手的东西,那定然是不俗之物。
她惶恐,不敢接下。
谁知,对方一抬衣袖,径直将明月簪插于她发髻之上。
长长的流苏步摇,被他手指拨弄得轻晃,宋之熙稍稍往后撤了半步,抬眸打量。
气质矜贵的男人,唇角边依旧带着笑。
“明靥,明月,看见这支簪子,本王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姑娘。”
“如今姑娘戴上此簪,果真是极美的。”
对方目光流连,又浅笑道:“姑娘不必推辞,美簪便是要赠美人。若是姑娘不嫌弃,以后每见姑娘一面,本王便为姑娘赠上一支发簪。”
他这是在求.爱。
也是在炫耀,他那令人惊羡的底牌。
“姑娘可以好好考虑。”
临别之际,宋之熙又与明靥谈起她母亲的病来。
明靥并不知晓,对方是自何处打听到自己阿娘患病一事,身前男子眉眼微弯着,温声同她道:“倘若姑娘愿嫁入我九王府,本王必倾全力,为令堂医治病体。民间那些庸医若是治不好,本王便前去求皇兄,让他调来宫中最好的太医,为姑娘的母亲治病。”
这个条件……
着实太过于诱人了。
明靥抿了抿唇,一时没有急着拒绝。
可待她抬头之时,却能瞧见,对方眼底淡淡的盘算之色。
这种眼神……莫名叫她很不舒服。
明靥抬眸,廊檐上雨水落下来,宋之熙撑起伞面,替她将湿淋淋的风雨遮挡。
她道:“今日天色不早,民女要回府了。”
宋之熙含笑:“好。”
只是她方迈出一步,忽然,手腕覆上一道力,径直将她的身子拽了过去。
明靥一个不备,整个人跌入到对方宽大的怀抱中。
她怔住:“王爷……”
宋之熙身上燃着暖香。
可那宽大的怀抱,却莫名是冷的。
也是短瞬,对方松开她的身子。
他面上含着笑,道:“明二姑娘,本王遣人送你回府。”
一个“好”字卡在明靥喉咙里,忽然间,少女唇齿顿住。
“轰隆”一道惊雷劈下。
她转身,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应琢。
他撑着一把骨伞,涟涟雨水自伞绸上淌下,清冷的风将他雪色衣袂吹得猎猎。
他身形玉立于这一片风雨之中,似是等着她。
“轰隆”的惊雷声,将他原本白皙的面上劈打得一片煞白。
第78章 077 “任子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宋之熙也看见了应琢。
前者未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处, 明显一愣。
“应知玉?”
宋之熙记得,于朝堂之上,应琢为官一向清正, 从不结党营私。平日里,也鲜少于各权贵的府宅之间走动。而今天降大雨,他怎么倒还撑伞来到此处?宋之熙顺着绵延的雨声望去, 却见男子视线缓缓, 停驻在他面前少女身上。
一袭雪衣之人,先是客气地朝着阶上九王爷一礼,而后朝少女伸出手。
“璎璎, ”应琢道, 声音不疾不徐, “过来。”
有纷纷扬扬的雨线,落上他轻扬的衫袍。
明靥的右眼皮又突突跳了一跳。
一面是应琢,一面又是当朝九王,一时之间, 叫她近也不是退也不是。明靥抿了抿唇, 下一刻低声:“这是……”
她本想说,这是我的姐夫,兴许是今日归家晚了,姐姐便唤姐夫前来接她归家。
这种话, 好奇怪。
可偏偏,应琢就这么说了。
她在应琢些许锐利的注视之下,同宋之熙拜别。
宋之熙没想到她真能这么听应琢的话, 明显怔了怔。男子立于阶上,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的背影。
应琢带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啪”地一声被冷风吹得阖上, 厚实的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间之景。偌大的马车之内光影昏沉,应琢视线望了过来。
他声音里隐约仍带着些醋意,可开口时,明显又多了几分关怀。
“璎璎,九王可有逼迫于你?”
她摇摇头。
逼迫倒不至于。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与九王相处时,总是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对方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些审视,那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视线,锐利、逼迫、压制,叫她一时之间躲不掉,也避不开。
她隐约觉得,今日康六那字里行间、之于她的炫耀与轻蔑,都与宋之熙脱不了干系。
好似是……他的授意。
他授意自己的下人,在她面前说出那样轻蔑的话语,然后再用丰盛的筹码,一点点去蚕食她的自尊。
可偏偏,宋之熙手里的筹码,叫她好心动。
那可是能救阿娘命的、皇宫里最好的太医。
待九王说出这个条件,明靥竟感到一阵动摇了。
于是那声回绝的话语,突然凝滞在了唇齿边,她张了张嘴唇,原本的拒绝落在口中,此刻变作了一声婉婉的:“好。”
她道:“那便多谢王爷了。”
又有冷风涌入车帷,将她吹得稍加清醒了些。
明靥抬起头,看着身前之人。
“九王爷他并没有为难与我,也没有逼迫我。”
她顿了顿。
“我也与他说,我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
……
一夜难安。
夜雨声烦,嘈乱的雨点声,扑簌簌地砸落在窗牖之上。明靥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前半夜。她一闭眼,脑海里登即出现今日与应琢共坐在马车之内的场景了。
马车之内,她撒了谎。
她并没有直接拒绝宋之熙。
她在盘算,宋之熙给她的筹码够不够丰盛。
毕竟于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阿娘的命更重要了,她亲眼见着阿娘沉疴难愈、卧床不起,病痛将阿娘这朵原本也曾娇艳过的花,折磨得快要零落成泥。
没有什么比阿娘好起来更重要。
哪怕以她的感情作赌。
更何况……
自一开始她接近应琢,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阿娘过上好日子么?
对明谣与郑婌君的复仇快要结束了,明谣被应家休了,而她呢,如今攀附上了九王爷。那可是当朝皇帝最为宠爱的九王,倘若她真成了九王妃……
岂不是比做一个小小的应家少夫人更要快活?
更何况,应琢与她道,他已面见圣上。
天子一言九鼎,待他收复西关十二城,便会十里红妆,迎娶她入应家。
闻言,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感动。
她在想,对方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收复这三座城池。
眼下西关还有九座城池尚未收复,她还要再等应琢三年么?
三年之后,她已是十九。
而应琢风华正茂,功名傍身。
她不大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一份男女之情,能这般稳固,能这般天长地久。
当初阿娘嫁给明萧山,对方也曾许诺过她海枯石烂的爱情。
如今呢?
阿娘就是太过憧憬于爱情的美好。
如此思量着,明靥的右眼皮跳了又跳,她侧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之于应琢的感情。
不可否认,她曾是对应琢有过心动。
她喜欢对方的样貌、身体,每每靠近,嗅着他身上那道熟悉的兰香,她便忍不住要拥入对方怀中,与他融为一体。
与应琢行那令人不齿之事,她很开心,很快活。
她想每日都与应琢,亲密地触碰,快活地交融。
可这并不能治好阿娘的病。
男人的容貌和身体,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此时有另一人,亮出了更为丰盛的底牌。
如此思量着,她不觉昏昏。待翌日醒来时,一抹亮蓝之色涌入眼帘。
是任子青给她的暗号。
歪脖子树上布条被雨水浸打,湿漉漉地挂在那里。明靥简单梳洗罢,撑了一把伞便出门了。
任子青仍在老地方等她。
一个不甚起眼的茶馆,他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地把玩着茶具,听见脚步声,少年放下杯盏。
下一瞬,他眼底似有光芒亮起。
“你来啦。”
今日的任子青,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高兴。
明靥坐至他对面,任子青抬了抬手,示意小二离去。一时之间,偌大的雅间之内唯余下他们二人。
她经常与对方共处一室,时间久了,也不觉得尴尬。
少年躬身,如往常一般给她倒茶。
茶水倒入杯盏,登即扑涌上一层迷迷蒙蒙的雾气。任子青便隔着这一道雾气,笑着与她说:
“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件喜事要与你说。”
“喜事?”
“嗯,是天大的喜事!”
明靥自他手中接过杯盏,茶刚好是温的,不冷也不烫。
她呷了一口茶,是甜的。
任子青知晓她不喜欢喝苦茶,一丁点儿清苦味便不愿意闻。
身前少年扬了扬眉,眉飞色舞的,像是只骄傲又得意的花孔雀。
“还记得咱们看中的那三块铺子么?便就在昨日,有另一位贵人找上门,说是要租给咱们铺子。那地界,便就在全盛京最繁华、人流最多的金巷街!”
那一定很贵啊。
明靥下意识:“租金多少,定是很贵吧?”
曾经便是考虑到租金问题,她这才从未与任子青前去金巷街选址。如今有人寻上门来,明靥心里头盘算着,也不知对方开口要多少。
令人意外的是,任子青拍拍胸脯,颇为骄傲地比了比三根手指。
“不不不,一点儿都不贵,甚至比咱们前些日子看得那几家铺子,还要便宜三成呢!”
明靥震惊。
什么?
“比旁的地界还要便宜三成?!”
这……这是活菩萨吧!
她顿然警觉地放下茶杯。
“任子青,莫不是对方瞧着你好骗,前来坑骗你罢。”
听见这句话,对方明显有些不大高兴了。他撅着嘴不满地哼了一声,试图反抗:
“明靥,什么叫我好骗,我明明也与你赚了不少银钱。你可不知道,在你不理我的这些时日,我究竟跑了多少家铺子,这才遇见这样一个活菩萨。对方也是急着将铺子租出去,又听说你我要开文墨坊。他也是个喜好笔墨文画之人,一时惺惺相惜,便将铺子低价租给我们了。”
“喏,你瞧。这还有画押呢。”
接过任子青手中纸张,瞧着其上墨字,明靥仍心有忐忑。
她始终不相信,这个世上当真会有这么便宜的差事。
“那人是谁,可查过底细?”
在外做生意,总得多长个心眼儿才好。
“你放心,我都查过啦。那人姓柳,曾与我爹谈过不少生意,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故而他才愿意将铺子低价租给你我。”
“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正说着,对方又站起身,绕至她身后。
少年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若是赚了,那便是你我一起分成,若是被骗了,那……全都算在我任子青一个人头上,成不成?”
她也低垂下眼睫,轻声回道:“不成。”
任子青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成,”少女抬眸,认真瞧着他,“当初说的便是一起做生意,怎么又赚了归我,赔了便算作你的这种事?待抽空你再约一约那位柳公子,我与你一同看看,这其中可否有诈。”
少年俨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道。
一时之间,有淡淡的光影,落入他那双澄澈的双眸中,又在一时间倏尔明亮起来。
他不再与明靥对视,微红着耳朵别开脸,唇角却又止不住地勾着。
“罢了,莫说这件事了。明靥,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么,怎么今日脸色这般难看啊。”
昨日……
她想起来。
自己昨日确实为这“情”之一字所困扰。
“我昨日在想一件事。”
“何事?”
对方饶有兴致地凑上来。
几经思量,她决定,还是开口过问身前这个与自己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好友。
她深吸一口气,道:
“任子青,你……可否有过动情的感觉。”
“动情?”
“嗯,”她瞧着身前之人,迎上那双清澈的双目,一字一字,认真地开口问道,“任子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少年面色凝滞了一瞬。
忽然,他匆匆别过头去,语气竟有几分慌张:
“瞎问什么,我没、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第79章 078 应琢这是生气了
“咣当”一声, 茶水被仓促打翻。
登即便有店小二入内,看着满地狼藉,躬身便要收拾。
任子青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他的半边袖子被茶水打湿。
幸好那茶水并不烫。
明靥也赶忙站起身。
“怎么弄成这样。”
她不过问了任子青一句话,竟将他激动成这般。明靥掏出手巾, 也替他擦拭。
“无、无妨。”
少年一时竟还犯起了结巴。对方自她手里接过那块干净的手巾, “我自己、自己来。”
明靥便坐在原地,瞧着他将周遭打理规整。
她不由用手托着腮,轻微叹气。
唉。
就连她最好的朋友任子青, 也知晓心仪一个人是何种感觉。
难怪书上总是说, 这“情”之一字, 最为难解。
任子青终于收拾妥当。
他的半边袖子仍是湿漉漉的,少年抬起一双眸,眼神里带着些许试探之色。
“明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
他顿了顿, 还是大胆问出声:
“可是有了什么心仪的男子?”
“没、没有。”
这一回, 竟轮到她作慌张了。
她在任子青探寻的目光之下,接连摇头。
他再未理会那半边袖子,眯了眯一双桃花眼,些许敏锐地凑上前。
“当真……没有?”
少年的一双桃花眼很漂亮。
凑近时, 明靥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花香。
清清淡淡,偏又带了一丝甜,她闻多了, 竟也不觉得腻味。
反倒还觉得有几分好闻了。
明靥心想着,自己之于应琢的心事,面前这个傻二愣定也是看不出来的。于是她也毫不心虚了, 嘴硬道:“是啊!”
“那你为何要这般问我?”
“就是因为没有心仪的男子,所以才想要问问你,看见喜欢的人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样啊。”
任子青的身子这才朝后撤了撤。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少年面上又一阵局促。
“没、没什么。”
罢了,问也问不明白。
她还指望着任子青这个愣头青,能给她一些什么好答案。
明靥背靠着软椅,右手随意执过茶杯,也一口一口呷着茶。
茶水温热,没有清苦之意,滑落在口腹之中,还是甜的。
便就在她百无聊赖之际,身旁忽然落下极轻的、几不可察的一句:
“其实有的。”
——不知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哪一句话。
待明靥再抬眸,却见少年别开视线,清冷的冬风吹打着他那半边湿漉漉的袖子,他仿若未出过声,神色淡得像是一片云。
冷风吹过,未留下任何的痕迹。
……
她依旧乘坐着任子青的马车,对方将她放至距明府尚还有两条街的位置。
少女提着裙角走下马车,拢了拢衣领,迎着北风缓缓走过去。
还未行至屋中,她却远远见着,明府之外分外热闹。
又是那华丽而熟悉的马车。
是九王宋之熙的人。
令明靥意外的,如今这宅府门口,还停了另一辆马车。
盼儿匆匆跑过来,这小姑娘在此处候了她一下午,见着她,对方赶忙道:
“二小姐,是九王爷的人。”
“嗯。”
她知道。
“还有……大小姐与应二公子和离,今日回明府里来了。”
“……嗯。”
她也知道。
明靥瞟了一眼明谣的马车,恰有冷风吹卷起车帷,马车之内空荡荡的,看来如今她人已是在明府之内了。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说也奇怪,若是一年之前,知晓明谣被应琢休弃,她应当是自心底升起“大仇得报”的欣喜。但如今瞧着那空荡荡到甚至有些寂寥的马车,她内心深处却并未生起太多的情绪。明靥随着盼儿一同跨过府邸门槛,在迈过大门的那一刹那,她看见院内另外一群陌生之人。
盼儿又压低了声音,与她道:“二小姐,这是九王爷为夫人寻的太医。”
是宫里头的太医?
瞧着她面上疑色,盼儿点头道:“九王爷听说夫人沉疴难愈,今日便让康大人带了太医前来,如今那宫中的太医正在夫人屋中诊脉。不光如此,今日……刘大夫也来了。”
正说着,明靥一侧首,便瞧见朝自己走来的刘呈。
刘呈显然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
他背着医匣,问明靥:“敢问明二姑娘,您……这是何意?”
正言道,自另一边走来一位白胡子老者,看那打扮,应当是宋之熙为她请来的太医。对方似乎认得明靥,朝她一躬身,自报家门后,又讲起她阿娘的病症来。
明靥不懂医术,只能听得个囫囵。
对方大意为,阿娘病体缠绵许久,已不能再拖下去。需对沉疴下猛药,这才能让阿娘的病彻底根治。
听得刘呈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明二姑娘,莫要听他胡说!如今夫人病情慢慢向好,切莫要如此急功近利!”
庸医,简直是庸医!
孙太医朝着刘呈翻了个白眼,并未理会他,似乎根本未将他这个“江湖庸医”放在心上。
明靥就如此被二人引着,朝湘竹苑走去。
只一眼,她便瞧见自己那个许久未踏足湘竹苑的父亲,此刻正站在垂花拱门之下。他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见到明靥,明萧山赶忙迎上前。
“璎璎,你终于回来啦。九王爷派来的人已在院中等你许久,快去瞧瞧你阿娘——”
虚情假意,虚伪至极。
如今瞧见她得了九王爷青眼,明萧山这才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和那重病缠身的发妻。
明靥未理会他,漠然与之擦肩而过。
擦身的一瞬,她余光见着,明萧山面色似是一顿。他的身子一僵硬,却还是赔笑着跟上来。
“璎璎,九王爷待你是真好,你瞧,除去这些金银珠宝,院子里还堆了许多街市上千金难买的奇珍药材。瞧这棵千年人参,还有这些……”
明萧山如此说着,眼神却止不住地朝那满箱子珠宝瞟去。
明靥听得心烦,转身随意对宋之熙所派来的一名下人道:“我阿娘要用药了,不想旁人吵着,劳烦大人将闲杂人等遣散出去。”
终于清净了。
刘呈将她拉至一旁:“二姑娘,你这是信不过老夫?”
如今阿娘已能开口说些话,病情也在慢慢好转。
明靥摇摇头,道:“我想先听听太医那边。”
刘呈叹了口气,也跟着无奈离去了。
孙太医又与她说道了几句阿娘眼下的病情,而后又开了一剂药方。明靥瞧着那方子,其上都是些一价难求的珍稀药材。见着她眉心蹙意,孙太医便笑道:“姑娘放心,在下既是九王爷派来的人,便会全力治好夫人的身子。至于其中的药材银钱,姑娘不必多虑。”
是啊,这是宋之熙派来的人。
宋之熙是谁,当朝九王,天子最为宠爱的胞弟。
明靥坐在阿娘榻边,一面听着太医的话,一面将阿娘扶起身。
朝她身后垫了个靠枕后,又吹了吹汤勺,一口一口,给阿娘慢慢喂着药。
阿娘喝罢药,便睡下了。
孙太医也与她再简单聊了几句阿娘的病情,见天色不早,也起身告退。
回到屋中,她沾染了一身草药的清苦香。
窗外的雨声停了,明靥将雪氅随意挂着,平躺在床榻之上。除去阿娘的病情,她如今却又是心乱如麻。适才饮下孙太医开的药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阿娘的面色看上去稍好了一些,或许,或许……
或许阿娘的病,真的很需要宋之熙的帮助。
她躺在床榻上,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
今日询问任子青,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靥一面思考着宋之熙所给她的筹码,一面又思考着。
她究竟想要什么?
是一份虚无缥缈的、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爱。
还是阿娘身体康健,她与母亲衣食无忧。
她真的要为了应琢,去反抗宋之熙这一座大山吗?
她真的要等应琢收复十二关,用最好的青春年岁,去候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人吗?
她一开始接近应琢,便是带着目的。
带着很自私,很自私的目的。
明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心乱如麻之际,“砰”的一声,有什么推开房门。
明靥上前探看,忽然,一只手稳稳当当地,将她自闺房之内捞了出来。
她的腰窝被一只大手禁锢着,明靥抬起头,迎上一双满带着愠意与妒火的凤眸。
少女心下一惊。
是应琢。
“姐夫……”
根本不等她反应,对方一把揽住她的腰际。她这才惊觉,应琢的轻功极好,即便是带着她时,他于房梁上飞踏而过也是无声的。
明府后门之处,停了一辆马车。
她被人禁锢在怀里,对方大手一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她整个人登即跌坐在了马车之中。
紧接着,应琢黑漆漆的身影压了下来。
“明靥。”
——他这是生气了。
他忍着醋意与妒火,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视线与自己对视。
“你又想再一次推开我么?”
那是一双极美艳,又极令人通体生寒的眼。
只一眼,叫她莫名,开始打起抖来。
她道:“姐、姐夫……你要做甚……”
“我与明谣和离,如今已不是你的姐夫。”
她下巴处的力道愈重。
那一双眼底寒光闪过,叫明靥下意识朝后缩了缩,可她身后便是那冰凉的车壁,令她根本无处遁逃。
恰在此刻,于前方御马的窦丞开口,几分战战兢兢地询问:
“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去哪儿?”
是继续去泊心湖,还是……
身前之人沉沉一声:
“回应府。”
然后,把她关起来。
第80章 079 他在难过,在哭。
他要做什么?!
明靥心下一惊。
还未等她思量, 马车已然调转了方向,踏踏的马蹄之声,使得车壁猛一摇晃。少女娇弱的身形登即又贴在车壁之上。
应琢的吻与身形一同落下来。
与其说, 唇上落下一道吻,倒不若说,男人落在她唇齿间的, 尽是宣泄的情绪。
一声呜咽化在明靥喉咙里。
细细濛濛的, 像将要落下的雨丝。
唇上的力道有些重了。
她呼吸开始困难,不禁扶了扶身前之人的衣领。对方抓过她的手腕,吻得愈重。
愈深。
明靥有些受不住了。
她想要推开应琢, 可对方身子重得却像是一堵墙。随着这一吻深入, 明靥只觉自己身子愈发软下去, 对方的右手横亘在她腰间,将她狠狠往上提了一把。
她气息发促,些许虚弱道:“应、应知玉,我要回家……”
她莫名开始害怕身前之人。
起初第一眼与他对视, 明靥便一阵心虚, 而今这心虚愈作祟,竟让她瞧着身前之人,只觉又一阵胆寒。明靥脑海间莫名闪过,那日泊心湖上, 对方手指银针。男人视线垂下,银针于其面上掠过一道阴冷的寒光。
阴森森的。
明靥心想。
她想要回家。
想要回明府,要回湘竹苑。
可对方却偏偏将她禁锢住, 马车颠簸不停,她的腰身仿若也要在对方的大手间化了开。
终于,马车停在应府之外。
应琢这才终于舍得放过她那已被吻得红.肿的唇。
明靥呼吸微窒, 只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把打横抱起,她拼命反抗着,对方又轻而易举地将她手腕捉住。他的步子极快,是避开众人抄着小道儿回到怀玉小筑。门扉“咣当”一声响,寝屋之内的光影登即黯淡下来。
四下昏昏。
应琢一手扯掉外氅。
他压下来,漂亮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愤愤的妒火。
“应知玉,”她道,“你放开我。”
她的手腕被攥握得有些生疼。
明靥不大敢再直视对方的眼,只固执地喊着:
“你放我回家。”
“放不开。”
对方捉着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她就这般迎上那一双漆黑的眸。
他眼底汹涌起情绪。
那是一种叫明靥无法名状的情绪,积怨,妒火,委屈,愤怒……看着他微红的眼尾,明靥一颗心竟不可遏制地软了软,她也抬起头,试图安抚于他。
“我与九王,只是斡旋……”
他冷笑:“便是这样斡旋的?”
“明靥,他的人,都快要到你的房中去了。你将刘呈赶走,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
明靥哑声:“其实我……”
“其实你在掂量,在盘算,”应琢又将她的脸扳正,“在盘算何人之于你,更有利,是么?”
“从前我对你有利,你便甜言蜜语地哄着我,如今我与明谣和离,你的复仇大计完成了,便要将我抛到一边去。”
“明靥,你有心吗?”
“不是说不会丢下我吗?”
“不是说不会抛弃我吗?”
“不是说要拒绝他吗,不是说不会再看其他人一眼吗?”
他愈说,声息愈发沉重,明靥眼见着,他的眼尾竟不自觉地泛了些许红晕。
他在难过,在哭。
应琢虽眼眶微红着,可手上力道却不减分毫。对方偏要扳正她的脸庞,偏要抬起她的下巴。
偏要她,如此直视着他。
望入他那一双精细的、漂亮的、汹涌着万千情绪的凤眸。
原是清冷到淡漠的一双眼,此刻竟氤氲上几分潮湿。明靥看见他蹙起的双眉,那眉心结着愠意与醋意,融不掉,也化不开。
她张了张嘴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应琢的眼神竟也看着她,几分心如刀割。
是啊,她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
一开始她便道,应琢,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报复明谣。
可为何,如今她的心还会痛呢。
应琢的身形愈压下。
他的脸愈近,近得她能嗅到对方身上清雅的兰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至自己肌肤上的热烫。
她想闭上眼,想要躲开应琢的视线。
明靥听见,对方温热的话语声,落在自己的耳畔。
应琢沉下声,轻轻嗤笑:
“不是说,从今往后,只会在意我一个人么?”
“为什么,没了陶微朝还有任子青,没了任子青,现在又多了一个宋之熙。”
“明靥,在你心里,我到底排第几啊。”
“……”
“是不是于你而言,我与其他人并无两样,都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
是吗。
明靥。
是利用的工具吗。
她听见自己心底里,响起一个难过的声音:
——是啊。
是利用的工具啊。
她真是太坏了。
无论是陶微朝,任子青,宋之熙,她都可以利用。她利用陶微朝,逼迫应琢认清自己的心意;又利用任子青,在京城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站在她面前向自己求爱的,是盛京赫赫有名的九王爷。
他年轻,家财万贯,权势滔天。
他能帮她,治好阿娘的顽疾。
“明靥,”应琢几乎要咬着她的耳朵,恨恨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也终于抬起一双眸:“应琢,你要做什么。你……你先放开我。”
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明靥,勾引了我的心,转身就去再理会其他男人,把我丢至一边。这天地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差事——”
应琢闭上眼,抱着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的。”
自一开始她接近他;
自一开始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唤他,应郎;
自一开始她说,应琢,我喜欢你,我心悦于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便也离不开她了。
他喜欢她,心悦于她,她是他此生最爱也是唯一爱的姑娘,他心中幻想着,要与她一生一世,要赚取赫赫军功,让她成为盛京里令人艳羡的小女娘。
他知道,她的童年,过得很不好。
所以他才不要普普通通地将她迎娶入应府,从前他与明谣那阴差阳错的婚事,是承了圣上恩召,如今他要迎娶璎璎入应府,自然也要那一道圣旨。
他要她的名字,出现在那圣旨之上。
“明靥。”
应琢温热的、有些粗粝的手掌,轻轻抚摸上她的面颊。不知为何,竟抚得她身子抖了抖,紧接着,那一道叹息声便缓缓落了下来。
他低低,似是轻声叹息: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是因为什么。
因为自接近应琢时起,她的动机便不纯,她也害怕应琢日后,会因此而离开自己。
还是因为,从一开始,她便亲眼目睹着,阿娘是如何被她那个薄情的亲爹所抛弃。
曾经,明萧山待阿娘,也是那样的海誓山盟啊。
她是明萧山的发妻,他们也曾有过花前月下,也曾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夫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男人是自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呢。
——是阿娘嫁入明府,有了她之后。
明萧山便笃定,一个孩子,便能将阿娘彻底拴在自己身边。
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她是阿娘细颈上的绳索,只要明萧山轻轻一拉,便能要了阿娘的半条命。
阿娘的眼睛哭得半瞎了。
阿娘的嗓子哭得哑了。
她再也说不出来话,从此只能久居病榻,她唤不出来“夫君”,也唤不出来那一声“璎璎”。
她好怕啊。
好怕自己日后也会像阿娘那般,被所爱之人休弃。
所以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赚钱,想要写书,想要开铺子。
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要成为盛京中第一位女老板,要用这些钱,将自己、将阿娘,再重新养一遍。
她要将阿娘养得很好很好。
要养活这朵枯萎的花,要教她,从此以后要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活在这人世间。
她叫林禅心,是林家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所以明靥好怕,好怕自己真的会深爱上应琢,爱入骨髓,好怕自己再步阿娘的后尘。
她好害怕。
窗外细雨愈甚,清风涌入窗牖,竟将几丝凉意覆在明靥面上。见状,身前之人明显一愣,须臾,他伸出手指。
“璎璎,”应琢顿了顿,“你在哭。”
听对方这么一说,明靥这才后知后觉——
不知是在何时,她的面上已淌下泪水。
应琢扶着她的身体,缓缓坐起来。
原本带着愠怒的一张脸,而今竟又浮上几许慌张之色。应琢用乌沉沉的眸子看着她,半晌,他道:
“璎璎,为什么要哭。”
“所以你,是因为我惹你伤心了么?”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应知玉,我害怕。”
“怕什么。”
他的声音愈加重了些:
“明璎璎,你到底在怕什么。”
应琢说着这话,手上动作不禁加重。明靥的手指被他紧紧牵握住,她一抬眸,看见对方满带着探寻的视线。
“明璎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
“阿娘还能开口说话时,经常抱着年幼的我,坐在屋中讲,从前自己与明萧山的往事。”
“她讲,明萧山待她很好很好,是这个世间上顶顶深情的男子……”
应琢垂下眸,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静静听她说着。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似是两把小扇,很漂亮。
“阿娘就这样,用厚实的被褥裹着小小的我,坐在透风的小屋中。她一面讲,一面道,道明萧山有何等爱她,从前待她有多好。”
“可阿娘说这些话时,她却是哭着的。”
明靥抬起头,清艳的面庞上,也流下两行清泪。
“阿娘她是哭着同我说那些事,那些话。”
“后来……”
再后来。
“她的嗓子便哭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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