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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0 “璎璎,囚禁我。”


    明靥总能想起。


    北风猎猎, 一寸一寸呼啸着席卷过窗牖,那一扇窗页,破败得犹如纸糊一般。每当有冷风侵袭而入, 阿娘便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阿娘的胸膛并不宽大,也不坚实。


    ——这是阿娘能给她的全部的暖和。


    阿娘的泪流下来。


    晶莹剔透的,带着不可名状的哀愁。


    阿娘的泪淌着淌着, 却莫名淌在了她脸上。


    “璎璎。”


    他垂下眼睫。


    将手指轻抚上去。


    那一滴泪水, 便如此横亘在他修长的玉指之上。


    又一道暖意。


    是应琢深拥住了她。


    对方在她耳边温声哄着:“都过去了,以后不会这样的。”


    “过不去。”


    她摇摇头。


    往日里在他面前张扬恣肆的少女,此刻竟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她的伤口湿漉漉的, 眼泪也湿漉漉的。


    月色之下, 明靥抬起一张些许灰白的小脸。


    那些于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的过往……是她第一次如此袒露在应琢眼前。


    “应琢, 你知道我阿娘为何一直卧床不起吗。”


    “为何?”


    “因为她的腿坏了。”


    明靥感觉,对方似将她拥得愈紧了。


    男人身上那熟悉的、清雅的兰香拂面,随着些许凌厉的夜风,终于让她的声息稍稍平静些许。


    她直视着应琢:


    “那你知晓, 阿娘的腿是如何断的吗?”


    这一回, 轮到他不说话了。


    或是说,他有些不敢说话了。


    见他这般,明靥便知晓——对方怕是已猜出了个大概。


    她闭上眼:“是当着我的面,是我亲眼见着……阿娘的腿, 被明萧山打断的。”


    骤而一道凌冽的北风,窗页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应琢下意识倾身,将她单薄的身子护住。


    少女声音颤抖着:


    “那一年, 我九岁。”


    那一年,她才九岁。


    尚是涉世未深的年纪,她不明白, 为何阿爹对阿娘下如此狠重的手。她只记得那一日,自己撑着小小的身体、哭着爬到阿娘身边,原本光鲜漂亮的阿娘,此刻身上尽是淋漓的鲜血。


    她想要抱住、想要护住阿娘。


    明萧山的巴掌就这样落了下来。


    小明靥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她只嗅到一阵血腥气息,紧接着,是血腥气下阿娘身上的暖香。


    是阿娘。


    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护住了她。


    她一低下头,看见阿娘那只软绵绵的右腿。她的右腿被明萧山打断了,同样破败的裙衫,堪堪遮掩住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骇人的白骨。


    明靥不记得那一日,自己与阿娘是如何回到湘竹苑。


    她只记得,自此之后,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她们娘俩的院屋。


    不过这样也好。


    小明靥心想着,最起码这样,她与阿娘,不会再挨打了。


    窗外天色彻底黯淡下去,灰蒙蒙的天,不见多少星子。只余些许未干透的雨色,将那一轮皎月的清辉也氤氲得湿濛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哭得这么凶,待止住哭泣时,她整个人已蜷缩在应琢的怀里。


    像是一团小猫。


    应琢宽大的手掌便如此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轻轻地捋顺,她所有的呼吸。


    明靥的呼吸渐渐平复。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所暴露出那些不堪的过往。


    意外的是,应琢竟没有嘲笑她。


    他低垂下浓密蜷长的眼睫,湿润的月影于他睫羽之上跳动着,对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眸光深深,又清浅若琉璃。


    明靥瞧出,他的眼底里,多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情愫。


    月色挥洒着,银白色的一层,就如此迤逦于他衣衫之上。他的呼吸渐渐,也变得极浅薄、浅薄。应琢就这样注视着她,一时之间,便是连那视线也变得极谨慎小心。她太敏感,也太要强了,他好似只要自己的视线再重上那么一刻,便会惊到她这只受了伤的小猫儿。


    良久,应琢张开双臂,将她的身形再度拢住。


    这一回,他的双臂宽大有力,力道柔和,却又将她拥得极紧。


    明靥感觉到,他一面用手指替自己温柔地擦拭着眼泪,另一面,男人的气息轻轻落了下来。


    他道:“我知道了。”


    “璎璎,我知道了。”


    他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在回避他的爱了。


    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不,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一面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另一面又倔强地竖起满身尖锐的刺,固执地瞪着一双湿润的眼,将心爱之人一遍又一遍地自身前推开。


    她不敢赌。


    她太害怕受伤了。


    应琢将她抱紧,深吸一口气。


    他闭着眼眸想,既然璎璎像一只刺猬,那他便紧抱着她,便扎伤他吧。


    待明靥自他怀里挣脱时,看见掉落在床榻边的绳索。


    并不粗壮的麻绳,如水蛇一般盘踞在床榻边。


    叫明靥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发笑。


    “我的故事讲完了,应琢,所以你现在是要干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挺了挺后背,瞧着那绳索,声音也渐渐冷静下来。


    “是要囚禁我?”


    ——原先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见她与其他男人斡旋,暧昧纠缠,他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无可遏制的妒火。


    他心想,明靥,他也是有脾气的。


    而如今——


    看着她因哭泣,而通红的眼眶。


    应琢摇摇头。


    “不,是囚禁我。”


    明靥愣了。


    她蹙起眉头,看着对方拾起地上那根盘踞的麻绳,紧接着,应琢将其递给她。


    “璎璎,如果你怕我离开你,你可以把我绑起来。”


    正说着,她手背上一道力。


    对方的手掌轻覆上她的手背,因是常年有剑,那些许粗粝的手指,将她的手指也分开。


    帮着她,紧紧攥握住那根绳索。


    明靥更不明所以了。


    “应琢,你要做什么?”


    正说着,那根麻绳已将他的手腕缠绕住,绕过一圈又一圈。


    渐渐发紧的绳子,将他腕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勒得发红。


    对方的手腕虽被禁锢着,可那绳索却并未阻止对方身形的靠近。明靥怔怔地,却也听着他的话将那绳索拉紧了,紧接着,应琢低下头,轻轻咬住那麻绳的一端。


    他的牙齿,咬起长绳的尾端,而后凑上身形,用眼神示意明靥伸出手。


    而后,他低下头,将绳子的那一端,放在少女手心里。


    像一只乖巧的狗。


    “你瞧,璎璎。现在是你绑着我了。”


    “从此以后,你要是害怕我会离开你,你便如此将我绑着。我不会被你推开,也不会让你离开。”


    “若是你还害怕,担心我也会像明萧山伤害你阿娘那般……”


    他用套着绳索的手腕,捉住她的右手。


    “璎璎,打我。”


    明靥又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声音平静,“璎璎,扇我。”


    他双膝及榻,跪着上前。


    对于应琢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想起他今日将自己掳至这里来,明靥“啪”地扇他一巴掌。


    干脆的声响。


    登即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


    “璎璎。”


    他被扇得脸颊通红,歪了歪脑袋,示意她扇这边。


    明靥气得踹他:“应知玉,你是不是有病啊!”


    要她扇他做什么啊!


    那一巴掌,她的力道并不重,却也不轻。


    五指印甫一落在他那张白皙的面庞上,明靥便有些心疼了。


    “璎璎,你瞧。我不会像你父亲那般。”


    “无论你如何打我,我都不会还手。”


    “如若你还是不信我——”


    忽然,他视线朝上移了移:“璎璎,低下头。”


    “拔下簪子。”


    簪身被她攥握在手心里,应琢又再次捉住了她的手。


    就在明靥正思量着,他又要耍什么小把戏时,忽然之间,手腕上猛地一道力,对方竟抓着她的手腕,将锐利的簪尖捅入他的胸膛之中!!!


    明靥面色一骇!


    “应琢?”


    “应知玉?!”


    “应知玉!!”


    “住手!!!”


    锐器捅入胸膛,登即在他那雪白的衫上氤氲出血色。


    鲜艳的、刺目的、令人骇然的红,像一朵极绚烂的罂粟,猝然绽放,又美不胜收。


    只一瞬间,她忽然很生气很生气。


    她很想再踹应琢一脚,可看着他面上的红痕,和那自他嘴角流淌出的、斑驳的血痕,她却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满腹心事哽咽在喉舌之处,应琢抬起那双漂亮的凤眸,含笑抚上她的面颊。


    不知为何,她的身子也在颤抖着。


    原来小刺猬扎伤人,身形也会这般……轻颤吗。


    “璎璎,你瞧。”


    他轻轻地道。


    “我不会伤害你,无论你怎么打我,怎么伤我,怎么用你浑身的刺来扎我,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所以你不用害怕,你千万不要害怕。”


    “如若你害怕,那我也会很害怕很害怕的。”


    不自觉间,她的声息已哽咽。


    “应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方仍未回答她的话。


    他眉眼间,那抹温和的水色愈甚,须臾,他又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上她的眉眼。


    “你是什么感受。”


    明靥深吸一口气,如实:“应琢,我在……心疼。”


    她的心口很疼很疼,那种痛意,竟比她回忆起明萧山辱骂自己时,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你在哭。”


    他唇角扯出一抹,虚弱又温柔的笑。


    “所以璎璎,你在爱我。”


    第82章 081 “应知玉很喜欢明璎璎。”


    在爱他。


    听见这句话, 明靥眼睫忽然跳了一跳。


    紧接着,她一颗心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忽然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她面上泪痕未却,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无助的小猫。


    应琢怜爱地伸出手,轻柔拂去她眼睫上的泪痕, 而后又扶正了她的身子。


    少女的身形很单薄。


    他两手搭在璎璎的双肩上, 握住的几乎都是骨头。


    应琢将她的身形扶正,使她一抬起头,便能直视他那一双眼。


    明靥便如此与之对视着, 她含着泪水的眼, 对上那一双温柔的凤眸。


    他的唇有些发白了, 可那一双眼依旧精致好看。


    她听见身前之人,一字字,温声道:


    “明靥,你看清楚了。”


    “我不是明萧山, 我是应琢。”


    “我不是他, 我不会那样对你,不会打你、骂你、伤害你。”


    “我是你推不开的应琢。”


    ——不可否认的,看着对方眼底的真诚,明靥内心确实有所撼动了。


    最起码, 当下他的神色,看上去无比真心。


    ——说得好听。


    她又在心里头想。


    动动嘴皮子,当真是这个世界上代价最小的事情了。


    男人仅用几句甜言蜜语, 便会将一些可怜的女人哄骗得团团转。当初明萧山便是如此哄骗她那可怜的阿娘。


    应琢似乎瞧出她心中所想。


    “不相信么?”


    不……相信。


    身前又拂来一道熟悉的兰香,温暖的香气将她身形裹挟住。


    明靥抬起眸。


    “如若你害怕,如若你不敢相信。”


    应琢顿了顿, 有血水自他下颌处淌下,“啪嗒”滴在系于他手腕的绳索之上。


    男人的声息又轻又缓,似为安抚,又似是一种承诺。


    “璎璎,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除了推开我。”


    “真的么?”


    “真的。”


    话刚说完,他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应琢那张帅脸歪了歪,有星星血迹自他唇角流下来。


    明靥深吸一口气,收回手。


    佯作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她想,如若此时他生气就好了。


    可他没有。


    男人那一双昳丽的眸底里,几乎看不出愠怒之色,因是双手被绳索禁锢着,他的动作不大方便,只能用衣袖随意蹭了蹭自己的唇角。


    他的半边脸微微肿起来。


    头发凌乱披散着,真淫.乱。


    没有如愿激怒他,明靥赤着脚走下床。


    她将屋子内环视了一圈,转过身问:


    “你屋中,哪个花瓶最贵?”


    应琢似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扯了扯嘴唇笑了。


    他歪了歪脑袋,眼里带着宠溺:


    “璎璎,你猜呢。”


    明靥又在他屋中逛了一圈儿。


    最后她索性随手抄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我猜是这个。”


    “咣当”一声。


    精致的花瓶坠地,顷即四分五裂。


    应琢笑了笑:“不对。”


    明靥又顺手抄起一样古玩。


    又是叮叮当当好几声,终于吵来了应家的下人。窦丞站在门外,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


    “主子,您……”


    “退出去,”应琢轻声呵斥,“谁都不准进来。”


    门外那头:“……是。”


    再无人打搅,明靥又叮叮当当,顺手抄了好几样精致的玉器瓷皿。尚未过多久,地上立马便是一片狼藉之色。这模样落在应琢眼底里,她仿若就像一只将瓶瓶罐罐拨弄在地的小猫儿。男人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担忧提醒着:


    “小心些,当心伤到了。”


    终于——


    明靥再在床边坐下来。


    原本松软的床榻轻轻一陷,紧接着,鼻尖登即飘逸上一道淡淡的兰香。


    应琢垂下眼眸,皎洁的月光便如此坠入他眼底。


    “砸累了么?”


    她心想,是有些累了。


    不过还……挺好玩。


    应琢又问她:“璎璎,心里好受些了么?”


    少女动作一顿。


    紧接着,男人温和的声音如月光一般,落在明靥耳畔。


    “你瞧。”


    他道。


    “有些情绪憋在心里久了,是会将自己憋闷坏的。”


    “所以如果你不高兴了,可以同我说,我带你散心,带你出游。我带你去北山打猎,带你去泊心湖游船……再不济,璎璎,我给你买上许多许多漂亮的花瓶,让你痛痛砸个畅快干净。”


    他抬起落满了月辉的眼睫。


    紧张地问她:“好不好?”


    留在她身边,好不好。


    不要推开他,好不好。


    明靥一阵沉默。


    良久,良久,终于又有冷风透过窗牖。


    清冷的夜风扑于面上,明靥瞧见,身前之人唇角的斑斑血迹几乎已经干涸。


    她终于低低出声:


    “可是应琢,你不觉得我很坏吗。”


    “我这样欺负你,这样对你。”


    “我还砸碎了你屋中这般多珍贵的东西。”


    “就这样的我,你还要喜欢吗?”


    就这样糟糕的她,他能喜欢多久呢?


    她不知道。


    “不会。”


    应琢摇着头,“不会,璎璎。”


    “你知道吗,你适才砸的那些东西,原本就是为你添设的。”


    他的声音缓缓,仿若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在我未认识你之前,怀玉小筑空荡荡的,会灵还时常打趣,道我这屋子布设得像是个灵堂。直到遇见了你,璎璎,我将这怀玉小筑,渐渐布置得繁丽起来,这偌大的院舍,才终于慢慢有了色彩。”


    “更何况,这屋中陈设本就是身外之物,没有什么珍贵的。”


    “你知道这屋子里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她下意识:“是什么?”


    应琢贴近了身,顺着她的气息吻上去。


    “是你呀,璎璎。”


    他的唇落下来。


    带着些许血气的唇,落在明靥唇齿之间,她下意识闭上眼。


    虽带着几分血腥气,身前之人的气息却很温和,这是一种并未让明靥反感的味道,她也深吸一口气,只听唇角边又有微哑的声息落下来。


    “所以,璎璎,不要再回避我的爱,好吗……”


    这一声,竟……


    像是哀求。


    “璎璎,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应知玉很喜欢很喜欢明璎璎。”


    不要再回避他的爱。


    不要再回避自己的爱。


    她笨拙地回应着对方的吻,一面浅浅吐息,一面用颤抖的声息问道:


    “你不会……不会怪我,以那样卑劣的方式接近你。”


    身前之人斩钉截铁:“不会。”


    “你不会怪罪我,伤害了你太多太多次。”


    “不会。”


    “那你会不会……”


    “璎璎,不会。”


    应琢截去了她的话。


    适才那一阵折腾,男人的衣领凌乱,那一道目光顺势望去,紧接着,他拨开自己衣衫上一寸。


    一颗鲜红的小痣,就如此暴露在明靥眼中。


    一时之间,红艳的小痣,竟如同某颗心一般,路哟在明靥眼底里,带着疯狂的情愫,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应琢弧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你瞧,我的小痣在泛红。”


    “它最不会骗人。”


    “让我猜一猜,璎璎,你的小痣,是不是也泛了红色。”


    ——是的。


    她心口处的朱砂,此刻已变得滚烫不止。


    那心尖处的烫意,分明是在告诉着明靥——她爱应琢。


    应琢抬起被些微束缚住的双手,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寸寸抚摸上自己的心胸之处。


    抚摸着彼此那颗最亲密的小痣。


    明靥没有避开他心口处的伤口,按压下去时,明显又有殷红的血自伤口之处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他没有皱眉,更没有喊疼。


    他的唇,他的心,他心口处那颗朱砂,分明是在同她说:


    璎璎,爱我吧。


    莫再顾忌其他,莫再畏首畏尾。


    不然的话,真的会遗憾的。


    忽然,她心潮涌动,瞧着身前之人,便这般亲吻上去。


    那是一个来势汹汹的吻。


    满带着宣泄与占有,如凶恶的幼兽一般,狠狠攀咬上他的唇齿,他的舌尖。终于,唇舌间逸出一声轻微的“嘶”声,明靥再也顾不得其他,推着他的身子,将他按在床榻之上。


    她闭着眼,嗅着身前独属于应琢的味道。


    她心里想,就这样放肆一次罢。


    倘若他真的能让自己幸福呢。


    一吻作罢,二人衣衫早已凌乱,月色下,她露出那细长白皙的颈。男人被她这般一撩拨,眼底明显亦催生起情愫,就在明靥以为,对方会剥开她的衣衫之时。


    忽然间,他温声问道:


    “璎璎,那你如今想要做什么?”


    她怔了怔。


    “如今最想要做什么?”


    “嗯。”


    应琢垂眸,认真地瞧着她。


    四目相触的那一刻,明靥反应过来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转,不假思索地回答:“治好阿娘。”


    应琢又问:“然后呢?”


    明靥答:“开文墨坊。”


    “再然后呢?”


    明靥想起来:“再然后……我想要明萧山、郑婌君、还有明谣,他们先前那般欺辱我与阿娘,我要他们通通都付出代价。”


    话音刚一落,她又十分邪恶的补充:“一定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代价。”


    可不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微乎其微的一声道歉,便能将她与阿娘这些年受的苦如此简单地揭了过去。


    闻声,应琢点了点头:“好。”


    “好什么。”


    适才那一阵激吻,终于将他手腕之上的绳索扯开,见她不再牵着那绳索,男人终于将腕间粗绳挣脱。那一道麻绳,将他白皙的腕间明显勒出一道鲜明的红印,明靥垂眼瞧着,心中只觉得又有几分心疼。


    下一刻,她听见身前之人道:“我陪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相信,我不会离开你为止。”


    明靥浑不知,此时此刻,应琢心底里想的却是。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相信,你再也推不开我为止。”


    第83章 082 任子青怔怔看着,二人交握在一……


    应琢抱着她睡了一晚。


    他简单将胸前伤口处理罢, 二人便同榻而寝。


    男人右臂环绕着她,将她拥在身前,明靥便以后背如此紧贴着应琢, 一回想起对方心口处的伤,她仍心有余悸。


    明靥不敢贴靠得太近。


    担心再会压到应琢的伤口。


    应琢却浑不顾。


    他自顾自地伸出手臂,又将她搂得更近些, 近得仿若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能嗅见她发间与颈间传来的馨香。


    二人便如此抱着,和衣而眠。


    旁的事,什么都未做。


    仿若只要将她抱着, 他便格外安心。


    ……


    翌日醒来, 她欲带应琢前去金巷街。


    只因他昨日说, “想与她一起”。


    马车之上,她与应琢讲起来,自己与任子青要开的铺子。一提起文墨坊,明靥唇角边便不自觉地带了些弧度, 身前之人微垂下眼帘, 瞧着身前眉飞色舞的少女,唇角也不由得轻轻弧起。


    她叽叽喳喳地讲,应琢便安静地听。


    他披着一件银狐色的大氅,有风轻扬着, 带着几许日影落在应琢身上。因是昨日受了些伤,他的唇色仍有些发白,透露着些令人怜惜的病态。


    他的眉睫垂下, 视线轻轻的。


    温柔的眼神,竟叫明靥的周身也跟着一齐温暖起来。


    讲着讲着,不少时便到了金巷街。


    应琢率先走下马车, 而后为她挑起车帘。


    牌匾已悬于门扉之上,此刻正用一块鲜艳的红绸蒙着。明靥紧随其后,而后阔步越过他,以一种主人的姿态请他跨过门槛。


    应琢笑笑,温声唤了句:“明老板。”


    她喜欢这个称呼。


    一听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任子青早早地便在文墨坊之内等她。


    他已与那一位柳公子商榷过租金事宜,二人谈得十分愉快,几乎是一拍即合。待看见应琢也跟着前来时,任子青明显愣了愣。明谣与之和离之事已传遍整个京都,如今所有人都知晓,应琢已不是明靥的姐夫。


    明靥想起那一日——


    二人和离之事,传遍大街小巷。


    明谣将自己关在庭院之内,气得砸碎了满屋子的瓷瓶玉器。


    对方想要冲出来找她质问,人尚未至湘竹苑,便被明萧山带人哄了回去。任明萧山再怎么喜欢他这个女儿,而今九王的橄榄枝已抛下,明萧山自然不敢再得罪明靥。


    毕竟大女儿的好婚事没了,这还有个二女儿。


    明萧山端着热茶走近明靥屋中,温声哄着她,莫要听前院姐姐那些疯言疯语。


    对方微微佝偻着身子,试图修复这一段父女关系。


    明靥冷眼瞧着他,与他对视少时,心中只觉得可笑。


    年过半百的男人,而今胡须已有些发白,明靥瞧着对方些许苍老的面容,心底里却未能浮现半分对他的怜悯。她越瞧着身前之人,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便在脑海之中闪回得愈清晰。她克制着情绪,将明萧山连人带茶一起请了出去。


    她打算,等再攒些银两,便在明府之外租上一间宅子。


    她要带着母亲,一同离开那个吃人的明家。


    便在思绪纷飞之际,耳畔忽然落下一声轻唤。


    明靥抬起头,正迎上男人漆黑平静的视线。


    他道:“璎璎,在想什么。”


    应琢视线有些许担忧之色。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她已将对方的手攥握得极紧极紧。


    掌心微微有些出汗,她回过神,将应琢左手松开。


    再一抬起头,任子青一袭蓝紫色锦衫,立在二人之前,怔怔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


    任子青引着她与应琢一齐上了二楼。


    少年步履缓缓,她便与应琢在其后跟着,步步脚踩在台阶之上。进了雅间,任子青频频回首了好几次,仿若有什么话想要问她。


    欲言又止。


    今日的任子青很是奇怪。


    适才见面时,对方面上明明扬着笑,而今他神色却低沉着,像一只浑身落满了雨的小狗。


    便就在明靥耀武扬威地带着应琢,将文墨坊上下参观一通后,忽然间,自楼梯处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是窦丞。


    来者不知在应琢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叫应琢转过头,温声交代她:


    “璎璎,我有事先离开一趟,马上回来寻你。”


    明靥乖巧点头:“好。”


    待应琢走后。


    偌大的雅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为何,往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任子青,而今却分外话少了。直到明靥兀自倒了杯温茶之后,乍一抬头,却迎上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问:“怎么了?”


    “明靥,你与应二公子……”


    她与应琢二人适才,在他面前十指相扣。


    反应过来,少女面上竟泛起一道不自然的红晕。


    她鲜少在人前害羞,而今更是红透了耳根。见状,少年视线也顿了顿,他轻抿起薄唇,片刻之后,不自然地移开眼。


    一阵沉默。


    明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要问她,如今与应琢是何种关系?


    还是要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是要与明谣一样斥责于她,与自己的姐夫不清不楚、暗通款曲?


    任子青什么也没说。


    他移目少时,终于,嘴边似落下一声喟叹:


    “罢了,先说说文墨坊的事情罢。”


    明靥能瞧出,任子青有话要问她。


    待她再抬眸追上少年眼神时,对方却又将视线移开了。


    他低着头,自顾自地讲着。


    关于文墨坊日后的规划。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似是浸泡在了水里。


    带着些许潮湿。


    明靥用手撑着脑袋,一字一字地听着,任子青视线轻落下来,她耳根处的烫意仍未褪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淡绯色。


    任子青忽然响起那一日——


    少女也是这样以手撑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她凑上前,带来一缕沁人心脾的花香。


    她眉眼弯弯,清澈的眼底荡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任子青,你……可否有过动情的感觉?”


    他慌了神。


    “动、动情?”


    “嗯。”


    “便是喜欢一个人。”


    “没……没有啊。”


    其实他想回答,有的。


    忽尔一道凌冽的寒风,吹开未掩实的窗牖,只听文墨坊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彻底打断了任子青的思绪。


    明靥也站起身,循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朝窗外眺望。


    是明谣。


    明靥下意识蹙眉。


    明谣她来做什么?


    明靥下意识地,只觉得万分不妙。


    她跟着任子青下楼,果不其然,只见明谣不知自何处招来一群官军,扬言便要抄了她的铺子。


    北风袭来,明谣的声音在寒风之中显得尤为尖利。


    “大家伙都来看一看,便是这个女人,身为大家闺秀,竟当街抛头露面,分毫没有名门望族养出来的女儿样子。不光如此,大家知晓她这文墨坊售卖的是什么?是禁书!她利欲熏心,竟当街售卖这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官爷,您快去瞧瞧,看这小小的文墨坊之内,藏着的却是一本又一本不堪入目的腌臜之书啊!”


    “胡说八道!”


    见其如此嚣张,任子青明显站不住了,他抢先一步走至明靥身前,替她截去了那些外人的指指点点。


    “明谣,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明谣冷笑,“我不过是向官爷检举了你们这些腌臜之行。怎么,任子青,你用这种眼神瞪着我,难不成是我恰巧戳中了你的痛处?不若你便打开这文墨坊瞧一瞧,让大家伙都看一看,你这小小的书坊里头,兜售的到底是些什么书!”


    “我凭什么叫你看?”


    “不给我看,便是你心虚!”


    “明谣,我劝你不要胡乱发疯!”


    “我发疯?”明谣冷哼一声,迎上他的视线,只见下一刻,被气得显然不轻的少年便要冲出台阶下,“任子青,你要打女人不是?”


    明谣在激他。


    明靥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罢了,便叫他们看。”


    任子青转过头,看了一眼明靥。只见她一袭素衣立在台阶之上,有冷风轻扬起,她的乌发与衣袂随风翻卷着。少女清淡的声音徐徐,落在人头攒动的金巷街之内,却显得分外有力。


    任子青皱眉:“明靥。”


    凭什么又叫明谣欺负。


    明靥淡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他:“既是姐姐带了官军前来,想要查一查我这文墨坊。这般大的事,我若是就此关门拒察,岂不是更显得我文墨坊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不成。而今大家也皆汇集与此,想必也是想知晓我这文墨坊之内是否有兜售朝廷禁书。既然诸位官爷要查,那我们便打开书库。”


    正说着,她转过头,朝身侧之人道:“任子青,叫他们查。”


    她既如此说,少年抿了抿唇,狠狠瞪了明谣一眼,又乖顺地领命前去。


    “可如若我这文墨坊中,并无禁书。”


    明靥瞧着明谣,视线不自觉地变得有几分锐利。


    “还请姐姐,当众给我与任小公子道歉。”


    当众致歉。


    明谣神色顿了顿。


    下一刻,她扬起唇角,又冷哼一声:“那是自然。”


    明谣胸有成竹地引着官军、大摇大摆地踏入书坊。


    擦肩而过的一瞬,明靥听见对方落在自己耳畔的声音:


    “明靥,放心吧。”


    第84章 083 “应知玉,你要与当朝九王抢女……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皆驻足于她这家尚未开张的书坊之内。


    文墨坊的牌匾仍用喜庆的红布遮掩着, 明谣与官军一同步入。


    见其这般嚣张之态,任子青明显皱了皱眉头。


    少年不满地走过来:


    “明靥,这……”


    “无妨。”


    明靥气定神闲。


    她倒要看看, 明谣这般胸有成竹,又是要使什么阴招。


    更何况,在开设文墨坊之前, 她便猜想到朝廷之于禁书的管控, 如今她这书库之中,干干净净得很。


    官军于其中搜寻着。


    其实明靥并不大懂,为何要将那些关乎情爱之事的书卷, 强行管控为“禁书”。


    一些满是污言秽语的话本子被当作“禁书”也就罢了, 可有些书卷, 其上关于欢爱之事,描绘得隐晦而美好。


    那不过是一颗赤诚之心交碰与另一颗赤诚之心,并非是什么伤天害理之言。


    她曾就此事,也与应琢交谈过。


    那人一袭雪氅, 与她面对面坐在棋盘之前。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布落, 男人手执一枚白子,闻声,指尖轻微一顿。


    旋即,棋子轻微敲碰于棋盘之上。


    原本被她成日唤作小古董的男人, 将白子轻敲在棋盘之上。他双目微敛着,似乎在思量着她的话语。


    正出神间,自书库里忽然传来明谣一道兴奋之声:“找到了!”


    明靥与任子青互相对视一眼, 跟上去。


    只见明谣手执一物,定睛一看,正是明靥《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残卷。


    与其说那是一本残卷, 倒不若讲,那是一份残缺不全的手稿。


    明谣得意洋洋地朝她“哼”了一下,转过头便递给官军为首之人。


    明靥认出来——


    那是自她屋中偷到的手稿。


    怪不得。


    她回想起先前,明谣那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明谣离她十步之远,对方站在台阶上,与身前官军交谈着。后者接过她手中文稿,略一打量,而后皱起眉头。


    “是,就是她!”


    明谣指着她,得意洋洋道,“这份手稿便是她的,是她私藏禁书。官爷,这样害人的东西如此明目张胆地于金巷街售卖,您可千万莫要轻饶了她!”


    “不是她的。”


    “这是我私藏的。”


    身前忽然闪上一道身影,明靥定睛一看,那一抹蓝紫色正横在自己身前。


    任子青截去了明谣的话,将那一份所谓的“罪证”认下。


    冷风轻扬着,少年眼神话语皆是坚定之色。


    对方背影宽阔。


    “你?”见其这般,明谣分明不满,少女本就趾高气昂,而今声音也愈发锐利,“任子青,莫再玩英雄救美的那一套了。这上面的字迹,我可还是认得的!”


    那确实是明靥的字迹。


    “各位官爷看看,这便是那本禁书,名为《一树梨花压海棠》。于文墨坊之内公然兜售此等朝廷禁书——我看这文墨坊,也不必再开张了!”


    为首官军手执这那些“残页”,转过头与身后之人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旋即,他看着明靥,一沉声:“拿下。”


    任子青径直挡在她身前。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任子青平日再怎么能打架,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便就在几人纠缠之际,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一声:


    “慢着——”


    熟悉的声音。


    是窦丞。


    他拨开重重人群。


    明靥一眼看见,窦丞身后的他。


    依旧是今日离开时的装束,银狐色的雪氅上落着柔柔的日晖,冷风扬起他宽大的袖袂。那为首官军认得应琢,众人看见他时明显一愣,尤甚是明谣。


    这是二人和离之后再见的第一面,他匆匆赶来,却是为明靥。


    明谣的面色登即变得极难看。


    官军朝他恭敬一弯身,点头哈腰:“应大人。”


    应琢身上落满了柔柔的晖,可眼神扫过众人,神色分明是冷的。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明靥身上。


    神色倏尔变得柔软。


    不知为何,一瞧见应琢,对视上那漆黑平静的视线,她的一颗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明靥深吸一口气,与他对视。


    官军走上前:“您怎么来了?”


    窦丞小心睨了自家主子一眼,替他严肃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这位明小姐检举,有人公然兜售禁书,下官这才带人来查。”


    “禁书?”


    应琢视线睨过,声音清冷,“何处有禁书?”


    对方将手中之物如献宝一样献上去,邀着功:“大人,在这里。”


    男人手指白皙修长,接过对方手中残卷,指尖漫不经心的于其上拂了拂,掠过那些字迹熟悉的小字。


    “是这本么?”他问。


    声音听不出来悲喜。


    那人连忙点头如捣蒜。


    “大人请看。”


    应琢当真还慢条斯理地翻了一两页。


    淡淡的光色落在他面庞之上,衬得男人面色愈发清冷白皙。


    片刻——


    他淡笑:“禁书?”


    那官军:“是、是啊。”


    应琢视线掠过他,落在明谣身上。


    后者身形瑟缩,已有些不大敢说出话了。


    “何人说这本是禁书?”


    应琢朝后瞟了一眼,窦丞立马接过眼神,上前。


    黑衣之人自怀中取出一物。


    登即,便有密密麻麻的公文自纸上铺展开来。


    迎着日光,明靥也缓缓眯起眼。


    只见公文上道,竟将连同《一树梨花压海棠》在内的百余种禁书,尽数解禁。


    ——明靥总算知晓,这些天应琢是在忙些什么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上书、如何力排众议将这一批朝廷禁书就此解禁的。


    明靥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摇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同应琢道:


    “罔论黄书红书,只要能赚银钱为阿娘治病的,都是好书。”


    “人有七情六欲,需要看些愉悦身心的文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这些书也并非这般不堪入目,并非只有腌臜之言。”


    灭人欲,是一件有违天道的事。


    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古董,竟记下来了。


    待窦丞宣读完文书之上内容,明谣已满面灰白。


    闹清这一场乌龙,前来的官军朝明靥赔罢了罪,忙不迭溜之大吉了。


    明靥冷眼瞧着身前,她那个名义上的姐姐。


    “姐姐,真是放得一手好暗箭。”


    她冷笑着,“姐姐这样一折腾,倒是将我这文墨坊的名声大传了出去,若不是姐姐适才打碎了我这文墨坊之中的一些瓷瓶玉器,妹妹倒是要好生感谢一番姐姐呢。”


    明谣带人莽莽撞撞地前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打碎了她坊中不少摆设。


    明靥扭过头:


    “任子青,算一算,该赔多少两?”


    任子青一环顾,略一清点:“两千三百两。”


    听闻这一声,应琢嘴角抽了抽。


    明靥也眯眸轻笑起来。


    身旁的应琢瞧着这满地狼藉,自是知晓地上这碎裂的器皿加起来不过二百两而已,可明谣却是个不识货的。她浑不知任子青已将价格“偷梁换柱”,听闻此一声,少女面上一白。


    两千三百两……


    便是将她从头到脚都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


    她咬着牙:“待我回去,问爹要……”


    明靥打断她:“你回去问爹爹要银两,再如此赔给我,这般左手进右手出,岂不是成了我们明家人要明家人的钱?这样传出去可多难听呀。”


    明谣恨恨瞪着她:“明靥,那你说,要如何?”


    “这般罢,”明靥声音缓缓,“看在你我多年姐妹情分上,我便不同你计较我那份银钱了,你便折半赔,单单赔给任小公子一千一百两便罢了。”


    她还替明谣抹了个零头。


    任子青低下头,面带憎恶地看着明谣。


    明谣素日里总是仗着家里人宠爱,对明靥百般苛责刁难,任子青早将她看不惯了。而今见着对方吃瘪,他可得好好讹上这一大笔。明谣几经犹豫,最终气鼓鼓地将浑身金银首饰都褪掉了,隐忍着情绪放在任子青手掌里。


    任子青转身便将这些当掉。


    而后换作碎银,分发给前来围观这一场闹剧的看客。


    明谣涨红着一张脸,匆匆带着下人走了。


    只是临擦肩之际,她着实气不过,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那一袭银狐雪氅之人。


    ——她曾经的如意郎君。


    爱之深恨之切,先前她对应琢有何等死心塌地,而今瞧着他为另一个女人出尽风头,她心底里的恨意便愈浓。


    明谣停下脚步,抬起头。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而今那份公文之上,所解禁的藏书,诸多为明靥的库存。有了这样一份朝廷公文,尔后这文墨坊的路便会走得愈远、愈广。一心想到他这般为另一个女人谋划,对方甚至还是他曾经的妻妹……


    明谣苦笑:


    “应知玉。”


    “你与她,不会有好结果的。”


    任子青抬起头,皱眉道:“明谣,你又发什么疯?”


    明谣唇角边笑容愈冷。


    那笑意分毫,不达眼底。


    “你喜欢她是吧,心仪于她是吧?”


    “可如今九王爷便要于她的及笄宴上定亲,应大人,您难道要同当朝九王抢女人么?”


    “应知玉,你抢不过的。”


    冷风送走了她的声息。


    似乎以为自己扳回了一局,明谣走时,竟也是趾高气昂的。


    除了褪下的金玉首饰,将她发髻弄得散乱不堪,远远地看,只让人觉得狼狈滑稽。


    好笑。


    任子青隐忍着情绪,转过头,率先安慰明靥。


    “别、别生气。”


    适才那些话,太恶毒,太难听。


    “明靥,你莫要听她胡说,她又不知晓再抽哪门子的疯,你——”


    还不待他说完——


    应琢缓步上前。


    他轻垂下眼,稳稳牵住了明靥的手,他轻抿着唇,手指却是温热的。


    二人便如此自然地十指相扣着,径直走入书坊。


    第85章 084 应知玉,你等着吧!


    应琢步子踩得很稳。


    不疾不徐, 恰恰能让明靥毫不费力便跟上。


    她踩着应琢的步子朝前走着,迈过楼阶。


    身后那些看客的议论之声已被冷风隔绝。


    明靥反应过来:“适才你道临时有事,便是去取这一份公文?”


    “嗯。”


    他并不否认。


    明靥瞧见, 他轻轻上翘起的唇角。


    一抹清浅的弧度,还有徐徐摇晃着的、斑驳的光影。


    ——他早已猜到,她创办着文墨坊, 会遭到一些阻挠与挫折。


    于是他便如此抢先一步。


    二人到了楼上雅间。


    门扉掩上, 应琢转过头笑盈盈望向她。


    男人声音轻快,含着些许宠溺之色:


    “替文墨坊摆平了这么大的事,明老板, 不打算谢谢我?”


    谢, 自是要谢。


    她站直了身子, 朝着那一抹银狐雪氅,极为真诚地道:


    “多谢你,今日多亏了你。”


    明靥的声音分外陈恳。


    耳畔落下一道轻笑。


    应琢走近,视线轻轻垂下, 那一双浓密蜷长的眼睫, 便也如此像小扇一般耷拉下来。


    男人懒洋洋瞧着她,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玩味。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谢。”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似为一种明示。


    明靥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那绯意又后知后觉地,弥漫上她原先白净清艳的面庞,不少时, 少女便通红了一张脸。


    左右思量少时,她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明靥试探地凑到应琢唇边, 一面道:


    “多、多谢……唔……”


    应琢将她的腰身搂住。


    吻意愈深。


    她感觉到,自己心胸之处,那一枚小痣在发烫。


    隐约有什么情绪, 便要如此,呼之欲出。


    一吻作罢,明靥又红着脸朝后退了两步。


    说也奇怪,从前她费尽心思接近应琢,本就是诱引,为此煞费苦心地使了不少所谓的“狐媚”手段。而今真要她这般心思赤诚地吻上去,她倒有些羞赧了。


    然,下一刻——


    明靥面上羞臊之意愈重。


    只因她瞧见,应琢顺手抄起来,那本《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残卷。


    嗯,出自她之手。


    明靥在心底里道了声不好,赶忙上前去抢。


    应琢笑盈盈将手臂向上抬了抬,垂眸笑着问她,做什么。


    “璎璎,你这文墨坊不就是卖书的么,怎么反倒还拦着我看书了?”


    这下卷是她所撰写,因是先前有过禁书令,故而明靥落墨时,用词皆为隐晦,叫人一打眼扫过去,并无那些满目的污言秽语。


    可到底这也是一本有关乎男欢女爱之书,所述万千,但凡落墨于那一个“情”字之上,总会叫人感到万分羞赧。


    明靥踮脚想要去夺。


    见她如此急头白脸,应琢也不逗弄她了,将这一份手稿送还给她。明靥将纸卷抚平整,尴尬地咳嗽两声,赶忙将其收下去了。


    她又带着应琢,将文墨坊上下参观了一通。


    这是她亲手开的铺子,提及此,明靥总是万分骄傲。


    应琢的眼神也用宠溺,渐渐转为了欣赏。


    明靥很喜欢听他说那些夸奖人的话。


    应琢人生得好看,话也说得分外漂亮,诸如什么,璎璎真厉害,短短这些时日,便将文墨坊打理成了这般。


    璎璎一看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自小到大,她好似从未听过这般鼓励。


    她一直都是明谣的陪衬。


    明萧山不喜欢她,郑婌君厌恶她,阿娘也说不出话。


    更罔顾素日在学堂之中,明谣一直冒名顶替,抢走了她的课业,一次博得夫子们的青睐。


    明靥唇角轻轻勾起。


    一抹浅浅的弧度,荡漾在少女唇角边,有淡淡的光影,落在那一双梨涡之上。明靥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吧唧”亲了应琢一口。


    他身上很香。


    总是带着令她熟悉又安心的兰花香气。


    应琢的字很好看,明靥便让任子青将先前那一块牌匾撤了,换上应琢所题的“文墨坊”三个字。


    对方放下笔,询问明靥:“你平日还要回明家,这坊中人手可还够?”


    明靥知晓,对方的言下之意便是——他去叫几个得力的下人过来,帮着她一同打点这文墨坊。


    闻言,她摇摇头,认真道:“我自己来。”


    应琢含笑:“好。”


    时至于晌午,任子青事先命人备好了饭菜,叫下人端了上来。


    待明靥询问,任子青怎么不上来跟着一同用膳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余光瞧见应琢的面色耷拉了一下。


    提起任子青,他还是不大高兴。


    所幸那下人道:“任小公子特意嘱托过了,他已用过午膳,便不与二位一起了。”


    又是一道门响。


    应琢眯了眯眸,不爽地靠过来。


    “你与他,关系这般近么?”


    明靥方执了筷子,便听闻身旁之人有意无意道:


    “平日里经常一起用膳?”


    应琢那一双漂亮的眸子眼瞧着她。


    明靥执了筷子,环顾桌上一圈,答非所问:“这也没上饺子啊。”


    男人微微蹙眉:“什么饺子?”


    明靥眨了眨眼,冲他笑:“我怎么闻着,净是一股醋味儿呢。”


    少女声音清脆悦耳,清凌凌地落在应琢耳畔。


    叫对方又凑上前,声息不自觉间已让人察觉到几分危险。


    “璎璎,”男人几乎要咬住她的耳朵,“挑衅我啊。”


    温热的气流拂至耳背,登即便让人感到一阵酥麻。


    便就在明靥躲闪之际,一只大手忽然横至她纤瘦的腰窝。少女神色闪了闪,赶忙求饶:“错了,错了。”


    应琢哼了一声,掐着她的腰咬上她的唇。


    对方灵活地撬开她的齿贝。


    温软的双唇覆上她的柔唇,登即便堵住她求饶的唇齿,紧接着,那一翻温柔又狠厉的侵.入,立马掠.夺了明靥全部的呼吸。他吻得投入,也很深.入,渐渐的,少女的身形不自觉软了下去。


    她后背靠着那软椅,叫应琢轻而易举地,倾身上前。


    “应……应琢……”


    她有些受不住了。


    呼吸窒住,气息涌动,她感觉那一枚小痣也跟着疯狂跳动起来。


    二人身形愈近。


    呼吸愈近。


    应琢挑衅地,轻轻咬了咬她的舌尖。


    那是一道极轻的力道,并不足以叫她感到疼痛,却登时令她舌尖一阵酥麻。那一道酥麻之感,又在少顷间游走在明靥四肢百骸。便就在她头脑一阵空白之际,明靥感受到,有人轻轻厮磨着她的唇角。


    “尝到醋味儿了么?”


    他笑着问。


    “璎璎。”


    尝、尝到了。


    应琢又惩罚般地,咬了咬她的下唇。


    明靥后知后觉——


    他很会勾引人。


    那起伏不平的气息,一寸一寸,牵引着她汹涌的心绪。应琢的右手自她腰间抚上来,越过她玲珑曼妙的身线,而后轻拢住她细白纤长的颈。


    因是常年执笔握剑,男人手掌有些许粗粝,手指之上,还有着一层薄薄的茧。


    抚上她光洁的玉颈,那一阵粗粝感,叫明靥身形不由得一瑟缩。


    而后,她也大胆地,迎上去。


    她享受,享受与应琢的接触,享受他的触摸,他的吻。


    享受……他的勾引。


    明靥闭上眼,在心中想。


    眼前此人,才是个会勾引人的胚子。


    真是狐媚。


    从前她便看出来了。


    任是从前,他于众人之前、于她之前,再怎么高高在上圣洁如雪,明靥也总觉得,他这副圣洁的皮囊之下,藏着那一颗令人垂涎不已的、疯狂跳动的心。


    譬如此时此刻。


    应琢吻着她的唇。


    她的心在疯狂跳动。


    明靥伸出双手,纤长的双臂,犹如水蛇一般,缠绕上男人的脖颈。她仰着脸,深深吮吸着对方身上的香气,与他交换着吐息。


    渐渐地,她便要埋下头,去咬他的脖颈。


    应琢的发带被她扯松了。


    乌黑的发,如瀑一般倾泻下来,垂搭在身后。


    又有几缕发丝落在胸前,与她的青丝交织着,更为身前之人添了几分昳丽的阴柔之色。


    是,是阴柔。


    明靥如此评价应琢。


    身前男人垂下蜷长的睫,有淡淡的翳影落在他眼睑之处,一呼一吸之间,只让人觉得他生得分外美艳。


    那是一张比女子还要美得容颜,这般好看的皮囊,在明靥初次见到他时,第一眼便是一阵惊艳。而今她瞧着身前之人,感受着对方那轻轻的、浅浅的呼吸,叫人想闭上眼,不顾一切地再度吻上去。


    于是她又这么做了。


    这一次,她未再闻见什么醋味儿,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便就在明靥伸出手,如一只莽撞的小猫儿般,想将应琢的衣衫扒去时。


    忽然间,耳畔落下清凌凌一声:


    “做什么呢。”


    对方轻按住了她造次的双手。


    手背覆上一道力,明靥回过神,与之直视,迷茫的双眼渐渐变得清澈。


    应琢弧唇,笑得几分奸诈。


    ——他在阻止她,轻扯开了那双搭在他衣领上的手。


    身前之人挑了挑眉,单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来。


    而后,将她放在桌前的另一张软椅上。


    软椅之前,满桌玉盘珍馐,皆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菜。


    而后又一双筷子,被他递了上来。


    明靥怔怔地接过。


    “璎璎,”应琢执起筷子,笑眯眯地瞧着她,像一只得逞的狐狸,话语间也有些许挑衅,“吃饭。”


    明靥:……


    勾引完人然后不负责是吧。


    故意这样挑衅她是吧。


    嗯,好。


    很好。


    应知玉你厉害。


    明靥回过神,看着身前气定神闲的男人,隐忍住满身的冲动。


    有冷风拂入未掩的窗页,不知将何人吹得清醒了些。


    应知玉,你等着吧。


    她气鼓鼓地,将碗里的米饭戳了个稀巴烂。


    第86章 085 肃清家风


    满桌珍馐。


    叫人吃不出滋味。


    明靥愤愤然地将衣领朝上提了提, 遮住那些刺目的吻痕。


    应琢视线清浅,含笑自她脖颈上掠过。


    他吃得很自在。


    男人执着筷子,淡定而从容。


    对面少女将米饭戳得吧唧吧唧响。


    见状, 应琢笑眯眯地,为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怎么不吃。”


    他“关怀”问道:“不饿么?”


    明靥咬牙切齿:“饿。”


    应琢这人,简直太讨厌了。


    她埋下头, 闷声儿咬着排骨。


    裹了一层蜜的排骨, 咬入口腹,隐隐带了些酸溜溜的味道。应琢正坐在她对面,又淡定地为她夹菜。每当他探手过来, 总能带来一阵熟悉的兰香。


    用罢了午膳, 应琢牵着她的手带她去集市上闲逛。


    待回到明府时, 明靥又远远见着,府邸大门之外停了一架马车。


    她认出来。


    是宋之熙的人。


    对方又派了太医前来,为阿娘治病。


    明靥余光见着,应琢面色明显不虞。


    不等她开口, 便见身侧之人转过头, 他蜷长的眼睫垂耷下来,也不知是不是试探,明靥只听他轻声开口:“又是宫里的御医,可要前去看看?”


    他的话语还算温和。


    可明靥却觉得, 对方的语气分明是:“哟,是那九王爷派的人啊,还不把他们赶走么?不把他们赶走我弄死你。”


    明靥小心吞咽了一下口水。


    盼儿跑过来, 见到应琢先是一惊,而后恭敬弯身:“应二公子,小姐。”


    明靥招呼来盼儿:“他们什么时候走啊。”


    她用余光示意。


    盼儿一顿:“小姐, 他们刚来。”


    糟。


    明靥又瞧了应琢一眼。


    对方面上看似和煦,一双眼笑眯眯看着她。


    她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甫一迈过那垂花拱门,明靥一眼便瞧见,院中乌泱泱的人群。为首的太医俨然认得明靥,见她来,也忙迎上来。


    九王特意交代过,不可怠慢了明二姑娘。


    任是一个有点脑子的人,都知晓九王爷究竟是何心思。


    她问:“阿娘状况如何了?”


    对方恭敬答:“方施了针,方才已歇下了。”


    阿娘睡得早,如今看时辰应是差不多。


    明靥客客气气地,将众人“请”了出去。


    待那些太医们退散,应琢缓步走来。


    他迎着光,将她逼至于墙角。


    明靥抬头瞧着他,一阵莫名的心虚,叫她心里头也打着鼓。少女抬起眸,一面思量一面开口道:“若是你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他们来了便是。”


    应琢眼睫轻轻垂下,落日的余晖在他眼睑处投落淡淡的影:“不必。”


    不等明靥再开口,他已道:“我只是讨厌九王,又不讨厌那些太医。”


    这些……不都一样么。


    似瞧出她眼底疑惑,应琢缓声,平静道:“适才你也问过他们,林夫人的病情在慢慢好转,倘若那些太医们真有什么法子治好你的母亲,因我吃飞醋而就此放弃,岂不是很可惜?”


    他的声音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像是一座包容她所有情绪的山。


    平和,沉稳,安静。


    温柔。


    明靥抬起眸,正对上他漂亮的双眼。


    她出神了一瞬,也抿唇轻轻地笑,话语似是打趣。


    “应知玉。”


    “嗯?”


    “你也知道你吃飞醋了呀。”


    她眯着眸子,眉眼弯弯。


    一双杏眸里闪动着粼粼色彩。


    顷刻,身前之人落下轻轻一声:“嗯。”


    他承认了。


    他就是喜欢吃飞醋。


    每每看到她身边围满了旁的男人时,他就是会感到不爽。


    嗯,他就这么小心眼。


    如此想着,他的脸上不自觉又落了一些情绪,只是那些情绪淡淡的,恰恰被枝影遮掩住。他总是这般不动声色,也时常叫明靥察觉不出他的几分心思。他就这般沉默了半晌,便就在少女再欲出声打趣时,她耳畔突然落下一声:


    “璎璎。”


    极温柔的轻唤。


    她应声抬起眼眸。


    见身前之人一阵沉吟。


    “我。”


    他顿了顿,还是垂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我这般吃飞醋,你会不会觉得很讨厌?”


    会不会觉得一个男人,如此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偏偏容不下她身侧有任何人。


    很小气吧。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微垂下眼眸,想要拉住少女的手指,金乌一寸寸地西坠,隐约有星月带着光色升上来。金粉色的余晖便这般,像轻纱一样披在二人肩头。为她乌黑的、迤逦的发,也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影。


    下一刻,明靥弧眸。


    “没有啊。”


    少女勾住了他的手指。


    “我没有觉得你讨厌。”


    “相反的。”


    “我觉得这样的应知玉,很性情,很可爱。”


    有星子亮灿灿的,好似落在了何人眼眸之中。


    明靥瞧见,身前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忽然燃起光色,然后他欣喜地垂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吻得很轻。


    似乎害怕惊扰到月色。


    忽然,自垂花拱门之处,传来碎枝之声。


    有人不慎,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枝条。


    明靥应琢双双回眸。


    正是明萧山。


    他假惺惺地前来,想要探望阿娘。


    于他的身后,还跟着郑氏。


    看见院内如此亲昵的二人,明萧山与郑氏惊掉了下巴。


    郑氏想要哭天抢地。


    哭诉自家女儿之不幸。


    明萧山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将郑氏满腹情绪憋了回去。


    应琢与明谣方和离未有多久,二人便这般……如此行径落在明萧山与郑氏眼中,便是她彻彻底底勾引了自己的姐夫。若是以往,她那个偏心的老爹定是要想方设法地将她好一顿责罚,但如今……


    前有九王爷,后有应知玉。


    更罔论,她的“奸.夫”本人便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


    冷风拂过,他高风亮节。


    眉目轻轻睨过身前二人,这道眼神落入明萧山眼中,不似是心虚,反倒像一种审视。


    于明萧山与郑氏面前,应琢始终未松开她的手。


    明靥如愿见着,郑氏终于涨红了一张脸。


    那是一种她此生所见过的、最难看的面色,而如今,在应琢面前,郑淑君偏偏还要赔着笑。她唇角僵硬地勾起,疯狂的眼神却似要将明靥千刀万剐般的。便就在那眼神再狠厉一寸时,应琢好整以暇地迎上郑氏视线。


    对方视线一顿,不再敢作任何反应。


    身前二人呆愣了半晌。


    是明萧山率先开口:“姑、姑爷。”


    他算盘打得很精。


    不管应琢看上了哪个丫头,应琢始终是他们明家的姑爷。


    看着眼前较自己年轻上许多的男子——对方眉目清淡,甚至没有多少狠厉之色,却莫名地叫明萧山后辈一生寒。


    他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在惧怕这个晚辈。


    明萧山颤颤巍巍:“您与……与我家小女,是何等关系……”


    应琢微笑:“爱人。”


    明靥眼皮跳了跳。


    郑氏的面色愈发灰白了。


    明靥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地承认。


    正说着,应琢将她的手攥握得更紧了。


    那神色,那眼神,落在明靥眼底里分明就是一句话:


    ——终于不装了。


    明萧山也愣住。


    难怪前些天大女儿被休,他与郑夫人来来回回问了其中缘由许久,翡翡什么也不说,就只是一个劲的哭。哭得他也心碎不已,赶忙连同着她母亲一道安慰着。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郑淑君一双眼死死盯着明靥。


    还有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如此恩爱,几乎到了伉俪情深的地步……


    终于,她也不再顾明萧山眼神阻拦,抬手轻推了男人一把。她眼神里光影寂灭,却又不死心地,替自己的宝贝女儿问:


    “你们二人……是何时开始的……”


    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叫她不知情。


    翡翡也不愿意同她说。


    郑淑君不敢想,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的宝贝女儿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明靥本想开口,手指却被身侧之人轻轻拉扯住。


    她抬起头,正对上应琢的视线。


    他的眼神漆黑平静,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叫她感到一阵安心。


    明靥后知后觉。


    这段时间,她也曾与许多人打过交道,但唯有面对应琢时,她终于有一种竟连能自己最脆弱的后背都交付给他的安心之感。


    明靥未开口,只感到一阵清风,带来淡淡的兰草香气。


    应琢慢悠悠:“一开始。”


    “一开始?!”


    “自定下婚约开始。”


    倏尔,年轻男子的眼神变得清冷起来。


    他的声息也连同着冷风一道:


    “敢问明老爷,自一开始,与我定下婚约的究竟是何人?”


    是她。


    是他的明璎璎。


    “明家私自篡改婚约,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这一场婚事便如此糊涂了这么多年。自一开始与应家定下婚约的便是明靥,明家的正室是璎璎的母亲,明家的嫡小姐本是璎璎。明老爷,这么多年,您怎叫一个外室,竟能欺压到正室头上来。”


    真叫美玉蒙尘。


    明家蒙羞。


    听见被如此赤裸裸地再度称呼为“外室”,郑淑君面色一白。


    明萧山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却又因畏惧眼前之人,他只得一咬牙,道:


    “应二公子说的是。”


    应琢懒洋洋地睨过他:


    “明老爷,有些事,不是光口头上说说。”


    “素清家风这种事,想也不必轮到我一个外人插手,您说是么?”


    第87章 086 代价


    说也奇怪。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似是一阵风。


    落在人耳中,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威慑。


    郑氏猛地回首,朝明萧山露出柔弱无依的眼神。


    她是明萧山的“爱妻”。


    这么多年, 独得宠爱,已在整个明家一手遮天。


    郑氏两眼含泪,对着明萧山——这个对自己无限纵容多年的男人摇着头。


    “老爷……”


    莫要听一个外人挑拨离间。


    ——至于后半句话, 郑淑君也是不大敢说。


    她也不敢去得罪应琢。


    明萧山视线掠过她。


    些许年迈的男人, 目光里带着些许惧色。听了应琢那一句,他的眼底愈发生起一道明烈的颤意。


    这也让明靥知道——他们都在害怕应琢。


    她身旁的男人,是应家未来的家主, 是当朝命官, 是收复西关的大将军, 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儿。


    是盛京之内万人之上的存在。


    明靥忽然惊觉:当你的实力真正强大时,自己的欢喜、旁人的欢喜,不过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许多事情便会如此轻易地,迎刃而解。


    应琢视线轻扫而过对面之人。


    冷风轻扬起他雪色衣袂, 他宽大衣摆上的玉梅迎风摇曳着, 轻轻抚上明靥同样舞动的发丝。


    便就在这样淡然的“逼视”之下,终于,明老爷颤颤巍巍地点头:“是、是……肃清……家风……”


    这第一步肃清的,自是郑氏这个上位的外室。


    听见那四个字, 郑淑君明显一愣。


    她身子一轻,只觉双腿软了软,叫她一阵踉跄。


    “老爷?”


    郑淑君年轻时也算是美艳, 而今虽徐娘半老,可风韵仍犹存。那一双丹凤眼,满带着震惊望向身前之人。


    明萧山抿着薄唇, 不去看她。


    郑氏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她猛地一拽住,身前这个宠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的衣角。


    “老爷,不可……”


    衣角被人揪得滞住,明萧山并未回过头。


    男人微微佝偻着身子,须臾间,那脊柱又一瞬挺得笔直。明靥在一旁,漠然地眼瞧着他,只见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萧山转过头。


    他视线垂下,看着几乎要跪在地上的郑氏,眼神之中,似闪过一丝不舍与悲悯。


    ——这样的眼神。


    落在明靥眼中。


    她在心中冷笑。


    真虚伪。


    明萧山是在郑氏的一片哭天抢地声中写下废妻书的。


    抬笔落墨之时,自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


    是明谣。


    她哭着跑来,要为她的阿娘求情。


    往日里骄矜惯了的大小姐,而今尽是浑身狼狈,她跑得很急,少女的发带跑散,衣衫亦跑得凌乱不堪。她一面哭喊着,一面试图挣脱侍人的阻拦。


    明萧山没有看她,派人将大小姐拦下。


    好一顿洋洋洒洒,明靥冷眼瞧着,郑氏被人押着手指,于废妻书上按下手印。


    鲜红的手印,好触目惊心。


    应琢全程陪在她身侧,牢牢牵稳了她的手,明靥深吸一口气,便能嗅到自他身上所传来的那一阵淡淡的、温柔的风。


    郑氏按下手印的那一刹那,明靥将身侧之人的手指攥握得极紧。


    而于另一面,见挣脱不开侍人的束缚,又似是见明萧山彻底放弃了阿娘,明谣将恨意尽数转嫁到明靥身上。


    一道呼啸的冷风,送来她那个姐姐尖利而恶毒的话语:


    “明靥!又是你,都是你!你跟你那个贱.人母亲一样下.贱,一个勾.引我的夫君,另一个勾.引我的爹爹。你们都是一样的贱.人!”


    “明靥,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和你那个病秧子母亲——”


    忽然,她的声音削弱到极为模糊。


    明靥一抬头,正对上应琢轻垂而下的视线。


    是对方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明靥看见他的口型:“别听。”


    脏。


    明月悬枝,银白色的濯光投落在他本就白皙的面庞之上,明靥瞧见,他眼底温柔而怜惜的倒影。


    下一刻,他转过头,声音明显清冷:“愣着做什么,把她带下去。”


    有侍人接过他的吩咐,立马道:“是。”


    便就在明谣被拖拽下的前一瞬,明靥伸出手,轻轻推开他护住自己的手指。


    “我想与我这个姐姐,再好好说说话。”


    应琢眼神有些许复杂。


    见状,明靥便笑:“不必担心我。”


    更何况,有应琢在一侧,明谣纵是再怎么记恨于她,难道还能当着应琢的面吃了她不成?


    明靥步履轻缓,寸寸踩在银白的月光之上。


    待她逼近,身前一身狼狈的少女恨恨抬起一双眼。


    月色赤诚。


    澄明的晶莹落在明谣的眼眸里,她眼底的恨意明烈。


    瞧着她步步走来,明谣咬牙切齿道:“明靥,你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再走近些。


    听着对方的声息落在耳畔:“莫要说什么,你不是有意的,其实你并非要与我争抢我的夫君……呵,明靥,自小到大,你便惯会装出这一份可怜样子……”


    明靥眯了眯眼,瞧着她:“是么?”


    明谣:“别以为你如今再装可怜无辜,我便会不再恨你。”


    明靥弯了弯眸:“那很可惜,你想错了。”


    “啪”地清亮一声。


    明谣捂住脸,震愕抬眸。


    “明、明靥,你敢打我?!”


    “你居然敢打我?!!”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见状,郑婌君似想上前,又被应琢的人死死拦住。


    月色之下,明靥当着郑婌君的面,字字清晰:


    “明谣,你如何辱骂我都可以,毕竟我也已经习惯了,你与你那位好母亲的折辱。但是你今日骂了我的阿娘,那我便替郑婌君好好教育你。”


    “啪”地又是一声。


    明谣的脸被扇歪。


    额发散落,落在她些许红肿的面颊处,少女的头方一回正,紧接着,又是两道清脆响亮的耳光。


    直到她打得手心疼。


    明靥微微喘着粗气,朝应琢的人命令:“带下去。”


    那本是应琢所带来的侍人,如今竟也格外地听她的话。不过少时间,明谣与郑婌君已被人双双拖拽离开,隔着渗凉的夜风,明靥还不知晓听到了何人的呜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一双恣意的杏眸望向应琢。


    他便站在月下,一袭白衣翩翩,安静看着她。


    明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行至对方身侧。


    应琢的身量要高出她许多,这使得明靥行至他面前时,男人柔和地垂下浓睫。她走到应琢面前,嗅着他身上清雅温润的兰香,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她也掀眸,几分犹豫道:


    “我刚刚,是不是很粗鲁啊。”


    可是她扇得好爽。


    除了眼下,她右手掌心正火辣辣泛着痛意。


    明靥在心里头暗暗嘀咕,早知道这么疼,她就换两只手了。


    月色轻缓一层,薄薄的落在男人眉睫之上,又于他小扇一般的睫羽上轻微翕动着。闻言,男人弧了弧唇,眉眼之间似乎也掺了几分笑意。


    片刻,他点点头:“嗯。”


    明靥恶狠狠掐了他一把。


    她并未收着力,右手力道一使,才反应过来会将他掐得很疼。见她这般,应琢倒也不恼,他闷闷轻笑了一声,反手牵过明靥的右手。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轻轻替着她揉弄着手心。


    她威胁:“我不管,你若是真觉得我粗鲁,那我便扇你。”


    应琢挑了挑眉:“还有这种好事?”


    明靥:……


    直到一旁的明萧山轻咳了一声,明靥才反应过来身侧有人。


    二人终于停止了眉来眼去。


    除却那一份废妻书,明萧山又将洋洋洒洒的一物呈上。


    明靥垂眸看着——


    是她那个没有心的爹,终于在时隔多年之后,将她的阿娘林氏,林禅心扶正。


    明靥目光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其递给他。


    “你忘按手印了。”


    明萧山:“噢、噢……”


    一道鲜红的手印,与那份废妻书上一般刺目。


    明萧山还要前去湘竹苑,见一见她的母亲。


    见状,明靥出声阻拦,而后将东西一揣,拉着应琢朝湘竹苑而去。


    只是路过那一道垂花拱门之时,明靥的步子顿了一顿。


    应琢亦随之,颀长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侧首,问:“怎么了?”


    男子声音清浅,似是一道温柔的风。


    少女双眉之间的蹙意却愈发明显。


    她自怀中掏出那一份复妻书,将其来来回回看了又看。说实话,明萧山的字很是漂亮,他写得似乎也很用心,月色之下,却叫她看得心中愈发别扭了。


    明靥抿了抿唇,将其攥紧了些。


    见她不答,应琢原是以为她没听见自己的话,又极耐心地开口问道:“璎璎,怎么了?”


    “没事。”


    明靥略一沉吟。


    她垂下眼眸,瞧着复妻书上明萧山的字迹,忽然觉得很讽刺。


    少女声音也如夜风一般轻缓。


    “只是我觉得……应琢。”


    “即便被扶正,即便医好了阿娘的病。”


    “我总觉得,阿娘也不会再开心了。”


    纵是郑氏被废,纵是明谣母女得到惩罚。


    明靥心中想,这也不够,远远不够。


    这么多年的伤痛,不是轻飘飘一张复妻书,便能弥补的。


    这其后的始作俑者,那真正的负心之心,还未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88章 087 她要带阿娘离开


    正思量间, 手背覆上一道力,明靥一抬眸,正对上应琢的眼。


    那一双眼明明如月, 带着淡淡的思量。


    半晌,明靥沉吟,轻声道:“应琢, 我想带母亲离开这里。”


    或许这个想法太过于天马行空, 她话刚一出口,自己便先愣住了。


    谁曾想,一旁应琢听闻, 竟未嘲笑于她。男人视线轻垂下来, 片刻之后, 他竟道:“想去哪儿?”


    没有嘲弄,没有质疑。


    明靥下意识:“去哪儿都可以。”


    她要带着阿娘离开明家,去一个安稳的、不会让人回忆起伤痛的地方。


    最重要的,她要带母亲离开明萧山。


    如今的明璎璎已经长大了, 林禅心未带明靥逃离的, 那便让明靥带着林禅心逃离罢。


    她心想,待日后文墨坊开起来了,自己赚了大钱,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京中风水好的地方买一座, 买一座大大的宅子。


    将她的母亲,接进去。


    闻言,应琢下意识便想要帮她。


    明靥用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摇了摇头。


    她带着应琢迈过那扇垂花拱门。


    时至隆冬,屋内燃着昂贵的香炭,终于将整间屋子熏得一片暖意融融。她已有许久未在阿娘的房间里见到这般昂贵的炭火, 以往每至于深冬,暖盆里的热炭总是烧得噼里啪啦直响,非但不热乎,还吵得人十分头疼。


    她曾前去抗诉过。


    郑氏直接派人,撤了阿娘屋中的炭火。


    后来,明靥便学会了忍气吞声——所谓忍气吞声,便是先将委屈暂且全都吞咽进肚子里去,卧薪尝胆之后,再寻一个合适的契机,凶狠地、朝着他们反击回去。


    明靥本想带应琢去见母亲。


    男人立于月下,本觉得不妥,短暂思量过后,还是拗不过她,随着明靥一同步入那间不甚宽敞明亮的小屋。


    听见脚步声,林禅心挣扎地要坐起身。


    少女赶忙上前,扶了阿娘一把。


    她又往阿娘后背垫了个枕头。


    撤下褙子,隔着厚被搭在膝上,明靥抬起双眸,只听耳畔落下一声:


    “璎……璎璎……”


    少女莞尔:“是我。”


    林禅心又将目光移到应琢身上。


    看见门前那一道颀长的身影,榻上的妇人明显一愣,旋即,她才反应过来。有些话语她还说得不大清楚,明靥瞧着阿娘的手语:


    “应……二公子?”


    适才院子外头很吵,她似乎听到了璎璎的声音,想要挣扎地起来看,却又浑身没有力气。


    须臾,林禅心又听到一阵呜咽声,待辨识出来那并非自家女儿的哭泣,林禅心这才安下心。


    明靥走上前,又将阿娘的被子掖了掖。


    “嗯,我与应二公子来看您。”


    阿娘震愕:“你们……”


    她一双爬满了皱纹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少时。


    应琢颔首:“林夫人。”


    阿娘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牵住了明靥的手。


    见状,少女反应过来:“阿娘,你不必担心我。有应二公子陪着我,女儿不会受委屈的。”


    她一面说,一面在心底里暗道,有女儿在,以后也不会叫阿娘受委屈的。


    听闻她这句话,阿娘放下心来。


    应琢恭顺站在床边,任由林夫人将自己自上而下打量了好一通。对方瞧着瞧着,竟瞧得他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便就在此时,倏尔,明靥瞧着阿娘一皱眉。


    她本以为是阿娘对应琢不满,方欲出声,忽见床榻上的妇人猛一弯身。


    下一刻——她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明靥面色一骇,忙上前去。


    少女声音发慌,明显带着几分惊惧之色:


    “阿娘?你怎么了?!”


    吐了血,吐了好多好多的血!


    立马有热泪冲上眼圈,几乎要夺眶而出。


    有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肩头,是应琢蹲下身来,他一面安抚于她,一面朝外唤道:“窦丞。”


    “主子。”


    窦丞立马推门而入,见到眼前景象,明显也吓了一跳。


    “林夫人她……”


    应琢言简意赅:“去唤刘呈。”


    窦丞这才猛一回神:“是。”


    应琢取出两块干净的手巾,一块递给明靥。


    少女立马接过去,慌慌张张地为阿娘擦拭着唇边鲜血。


    另一块,应琢手指攥着,为她擦拭去面上泪水。


    “怎么回事。”


    “太医不是说见好了吗。”


    “阿娘她、她怎么吐了这么多的血……”


    好多好多的血……


    明靥的声音与身子皆是颤抖不止。


    她看着阿娘——不过顷刻之间,阿娘便如一朵将要凋零的花一般,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见状,应琢将少女打颤的身子轻搂过,他左手抚在明靥后背之处。


    一下一下,温声安抚。


    “莫要担心,莫要怕。”


    “刘呈很快就来了。”


    “我在呢,璎璎,有我在。”


    终于,刘呈带着医匣匆匆而入。


    明靥被应琢扶着,一面流着泪,一面退至于一侧。她一颗心提到了胸口之处,紧张看着身前之人。只见刘呈不知自匣内取出一个装着什么的小药瓶,到处两颗黑黢黢的药丸,先叫阿娘吞咽了下去。


    而后,刘大夫又取出三根银针。


    两根扎入阿娘头顶发间,另一根,则是刺入阿娘手腕间的穴位上。


    明靥瞧着揪心,别过头去,有些不大敢看了。


    这是她头一次,在应琢面前哭得这般凶。


    应琢将她紧紧抱着,那道熟悉的兰香,于她鼻息间将她整个人尽数包裹。明靥将脸埋在男人宽大的胸膛之处,一时间,耳畔尽是自己的哭泣,与那不知谁人的、猛烈而慌张的心跳声。


    终于——


    刘呈瞧着时辰,取出那三枚银针。


    见状,应琢也紧张道:“如何?”


    刘呈眉心蹙起,瞧了那银针针尖之处,双眉之间的蹙意愈发浓烈了。


    紧接着,他走到明靥面前。


    “二小姐,您可有先前那些太医所留下的药方?”


    还不等明靥答,一侧盼儿赶忙应声跑去,将那份药方呈上。


    刘呈接过药方,将其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


    应琢:“药方有什么问题?”


    刘呈如实答:“药方没有问题。”


    应琢:“那这是……”


    眼看着林夫人的身子一日日见好,如今怎么吐血成这般。


    刘呈道:“应二公子,明二小姐,无需多担心,林夫人身子并无大碍。适才老夫瞧了一遍宫中太医留下的药方,其上药材虽都是金贵之物,可各个都是些猛药。林夫人卧床多年,这身子早已亏虚。虽有老夫前些日子的调理,可这身子骨终究还是柔弱了些。如今这是林夫人的身子,一时间承担不了药方上的猛药,故而才将淤血吐了出来。”


    “方才我已将林夫人体内淤血逼出,又喂她服了化瘀丸,而今林夫人只是一时昏睡了过去,眼下身子已无大碍了。”


    正说着,刘呈又将那一张药方放下。


    “只是这些药材虽好,却是林夫人的身子骨承受不住的。若是要彻底调理夫人的身体,明二小姐,那还得慢慢静养、从长计议了。”


    明靥吸了吸鼻子:“好。”


    应琢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


    “还有——”


    刘呈立于此处,又环顾一圈。


    须臾,他将视线,顿在燃烧着的炭盆之上。


    “适才老夫环视,夫人的屋舍之内,虽有暖炭,可并未彻底驱散屋中的湿寒之气。若夫人想要静养,此处不宜久居。”


    还得换一间小院才行。


    明靥抬眸,还未开口。


    耳旁又已落下清凌凌的一声:“那便先换一间院子。”


    ——适才明靥也表示了,不愿用他的钱,为自己与自己的阿娘于另一处买上一所小宅院。


    那他便先帮她,迁出这湘竹苑。


    闻声,一旁有下人愣了愣,不解其意:“换一间?公子,是要将林夫人带至何处去?”


    应琢掀了掀眼皮:“我看着那满庭芳倒挺好的。”


    ——满庭芳。


    这是阿娘从前与她所住的院子。


    后来郑氏入主明家,抢走了她与阿娘的大院子,将她们驱赶至于此处。


    而今那郑婌君已不是明家的当家主母,她的正妻之位,连同着她的屋院,自然也要一同让出来。


    下人前去请了明萧山。


    这一旁,明萧山方一安稳了少时,便又为应琢的一句话,被风风火火地使唤了去。


    他敬畏应琢,不敢有分毫怠慢。


    听了应琢的话,明萧山一愣,却还是忙躬身,点头应是。


    旋即,他又有几分不忍,道:“二公子,那郑氏她日后……”


    应当住在哪所小院?


    明萧山终是疼了郑婌君这般之久,叫她住在湘竹苑,他还是不大忍心。


    明靥也望向应琢。


    湘竹苑确实苦寒。


    明萧山也是知道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妻与自己的二女儿,于这湘竹苑之内,受了此等久的罪。


    她眼见着,应琢挑了挑眉。


    “郑夫人么?”


    明萧山战战兢兢:“……嗯。”


    “自是——”


    应琢眼神轻扫过明老爷面上,忽然间,他的眼神一时变得极清冷。


    令人只瞧一眼,便立马通体生寒。


    “至于郑夫人,自然是——”


    “随本官去衙门走一趟了。”


    第89章 088 “璎璎,你的心上人他很强大。……


    什、什么?


    明萧山一抬眸, 惊愕对上男人双目。


    他一双美目宛若琉璃,盛着清冷的月辉,让人瞧得后背愈发生冷。


    去官府, 做什么……


    冷风猎猎然,鼓动着应琢的衣袍翻飞。


    那雪白的袖袂,与乌黑的发丝交织着, 旋转飘舞, 颇有几分妖冶之色。


    男子星眸微挑,眼底落满了清冷的辉光。


    一侧窦丞闻声上前,瞧了面色发白的明萧山一眼, 夜风中, 黑衣之人的声音同样清冷:


    “明大人, 郑氏牵扯到一起投毒案中,如今此案由我们大人接手,要将人带到大理寺彻查。”


    “下毒?”


    明萧山明显愣了愣,他面上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怎么会……大人, 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郑氏她平日虽、虽对璎璎是差了些,但绝不是那种投毒之人。她的心思纯良,是断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窦丞未理会他,一冷眸:


    “带走。”


    立马有下人领命前去。


    这一场多年之前的投毒案, 着实很难查。


    即便是有大理寺出手,没有人证与物证,亦很难再办案。


    好在应琢有法子。


    不过是带着郑淑君, 前去大理寺来回走了这么一遭,对方立马吓得双腿哆嗦,面如土灰。


    郑淑君是被人拖着走出来的。


    还来不及“严刑逼供”, 郑氏便对曾经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妇人抓着纸笔,吓得面上完全失了色,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木椅纸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她身子一跌。


    整个身形登即软软地靠在椅背之上。


    应琢命人将她的罪状收走。


    而后有狱卒前来,为犯人郑淑君戴上重重的镣铐。


    林夫人身上的毒果真是郑淑君所下的。


    至于解药,她道,因是时间太久,她已寻不到了。


    不过无妨,那毒药并不能取人性命,却能叫她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废人。


    譬如,不能行走。


    譬如,口不能言。


    而今刘呈也在慢慢调试着阿娘的解药。


    自将阿娘体内的淤血逼出之后,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刘呈道,最多不出大半年,阿娘的身体便会彻底好起来。


    彼时听见这句话时,明靥正斜倚在窗边。


    闻声,她终于不禁弧了弧眸。


    这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比刘呈解药先来的,是她的及笄宴。


    明靥的及笄宴,办得分外热闹。


    这一次,明萧山竟比当年为自己另一个女儿的所创办的及笄宴要上心许多。他几次三番跑到阿娘那边,与她商议着及笄宴的创办事宜。


    每每阿娘便病殃殃地倚在床边儿,耷拉起眼皮,似不想再理会他。


    唯有听见璎璎的名字时,阿娘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亮。


    及笄这一日。


    明府收到了两份大礼。


    一份来自应府,另一份,则来自——九王府。


    两人几乎同时奉了厚礼上门,求娶如今的明家嫡小姐。


    明靥。


    莫说旁人,便是一贯见钱眼开的明萧山,见到而今这满院的金银财宝,眼底也是一阵撼色。


    应琢是踩着满院的日影而来的。


    斑驳的枝影,落在男子雪白的氅衣之上,他身上日影翩翩,带来一阵熟悉好闻的兰香。


    他瞥了一眼院内,九王府送来的另一份“大礼”。


    只一个眼神,便有人上前,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匣搬开。


    “你退回去还是我退回去?”


    应琢手指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询问她。


    明靥目光微斜,眼神仅偏移了一瞬,立马便察觉到对方面色的些许不悦。


    一句“我前去”尚还卡在喉咙里,男人已极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温热,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


    “是我们一起前去。”


    她走在应琢身侧,瞧见对方轻轻勾起的唇角。


    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衣肩之上。


    分外好看。


    瞧得人又一阵心动。


    九王看见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年轻男子面上一愕。


    紧接着,宋之熙面上露出极难看的神色。


    是难看。


    明靥眼瞧着,年轻男子双眉猛一蹙起,他的面上明显掠过不虞之色。


    那神色,便像是——某种极喜欢的掌中之物,被人凭空掠夺了去。


    偏偏那物什,还要跟定那夺他所好之人。


    宋之熙狭长的凤眸眯起。


    狭路相逢,两个年轻男子四目相对。


    宋之熙半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都说这应家二公子,为人清正品行端庄,是世家公子之表率,如今怎么倒学着抢起别人的东西来了?”


    院内北风呼啦啦地吹刮着,将身前之人同样锐利的声息送至面上。


    宋之熙声息愈近。


    “若是本王未记错,阿靥姑娘,可是二公子曾经的妻妹吧?”


    ——即便应琢已与明谣和离,可谁人都知晓,明靥的姐姐,曾是应家妻,二人曾经拜过天地。


    而今这姐夫与自己曾经的妻妹走在了一起……


    罔顾这应、明两家人怎么看,单单是外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能彻底将明靥和应琢都淹死。


    尤其是明靥。


    外人最爱窥看的,便是这女儿贞洁裙下的“奇闻轶事”。


    但宋之熙想错了。


    从前郑婌君与明谣一起,便那般糟践她的名声,而今至于外人再如何传闻道,明靥早已是不甚在乎。谁曾想,面对小九王这般冷言冷语,她尚未开口呢,身侧之人已沉声开口:


    “是又如何?”


    应琢的声音,听起来是不大高兴。


    他的视线掠过身前一袭华服的皇家贵胄,月辉为冷风所吹得汹涌,带着他衣衫上的鎏金祥云也趁势翻飞着。一时之间,万顷辉光落在宋之熙衣肩之上,衬得他愈发贵气逼人。


    宋之熙的眼神,也愈发逼仄。


    带了几许上位者,独有的压迫。


    应琢却浑不觉。


    与其说他是浑不觉,倒不若说,他这是浑不顾。雪氅之人目光轻扫而过,那视线清淡,并未有任何畏色。


    反倒的,他慢条斯理开口:


    “九王,若是下官未记错,郡川与汌州一带的私盐,平日里应当是九王您在打点。”


    闻声,宋之熙面色遽然一白。


    下一刻,他的声音几乎失了控:


    “应知玉,你好大的胆子!”


    月色衬得宋之熙面色愈发瘆白。


    应琢牵过明靥的手,男人神色从容,清淡的语气却是朝身前之人说的:


    “下官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九王爷何必动这般大的怒气。”


    “应知玉,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下官不敢。”


    “不敢?”


    呵。


    宋之熙还是小瞧了他。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应琢手指与她相扣着,十指穿插而过,男人将她牵得愈紧了。明靥只嗅到一阵带着兰香的冷风,说也奇怪,这北风分明汹涌浩荡,游走在明靥周遭时,却叫她浑身是一片暖的。


    她轻扬起脸,目光朝着身旁之人凝望而去。他的身形极高,从这个角度而看,恰恰能看见他那一点光洁如玉的下颌。


    有月色盈盈,落在应琢肩头。


    像是一片玉辉。


    宋之熙而今的面色,像是一轮惨白的月亮。


    明靥不知应琢走上前,又与九王说了些什么。


    她只见着宋之熙目光仇视,恨恨然甩袖而去。


    看着九王爷临走时的咬牙切齿,明靥仍心有些余悸。


    她有些担心,宋之熙之后会找应琢的麻烦。


    她下意识扯了扯应琢的衣袖。


    一缕兰香,便如此轻盈地停在她指尖。


    应琢握住她的手。


    兰香愈甚,扑面而来的,是他温柔的鼻息。


    应琢将她手指攥握住,攥握紧。


    迎上她几分担忧的视线。


    男人温声,轻哄她:


    “璎璎,你可以相信我。”


    “你的心上人他很强大,已经足够有能力可以保护你。”


    正说着,他又朝她身前愈近了几步,男人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


    “宋之熙的威胁,不要怕。”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要听。”


    ——外面的风言风语……


    明靥微垂下眼睫。


    她想起来——


    “他们说,你曾是我姐姐不要的人。”


    “不,璎璎。”


    应琢捧稳了她的脸,凑近。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是你曾经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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