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槐


    “……别偷我东西便好。”


    莘善看得清楚。


    河面上漂着一具古怪狼藉的肉块, 似人非人,湿漉漉地排着气。


    “咕嘟……咕嘟……”


    莘善猛地折下腰,可只呕出些黄黄绿绿的水。


    两只手腕被旺善紧紧攥着, 莘善蹲不下身,只能抻长了脖子, 不断蠕动挤压自己的腹部。


    可她已一昼夜未进饮食, 自然吐不出甚么东西来。


    酸液灼烧着她的喉咙, 冲入她的眼鼻,又激出些咸水。


    “放…咳呕…开……”莘善垂着头, 双腿无力垂在地上, 扭动挣扎。


    “再仔细看看!”


    话音未落, 莘善的下颌便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掐住,抬起——入目的又是一团粉白,在一片绿中打着旋儿。


    “噗……噗……”


    莘善猛地闭上眼, 运劲甩开旺善,边叫道:“我不想看!”她向一旁趔趄了几步,一头撞进温热的胸膛。


    莘善颤抖着抱紧面前的人,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不是臭味,不是辛香味,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要不是那股辛香味便好。


    “莘善!”


    这会子倒唤她全名了。


    莘善又将眼前人环紧了一分。


    面前的衣料静静地湿着,背上的手轻轻地拍着,一切都默立着。


    “哗啦——”,紧随着是一声沉闷的砰声,又是一连串的噗噗声, 腥臭味不管不顾地冲击着人的神智。


    林三郎边揽着她往后退, 边剧烈咳嗽着。


    莘善侧过脸, 听着他胸腔中的闷响, 感受着那从**深处传来的震动。


    这是活着的人。莘善心想。


    鬼,从来不会如此,死人也是……他只会“咚咚咚”地离开。


    “回来……”声音被咚声挤压地细若蚊蝇,但莘善听到了。


    莘善没有回去。


    马车还在那边停着,槐树下那几人也闷闷地坐着。


    虫鸣,夜风,月光,和斑驳破损的墙。


    月亮缺了一边,想来是到了十七。


    莘善轻叹一口气,垂眸看向身旁正处理死鱼的林三郎。


    “真的能吃吗?”莘善盯着他满是血污的手,问道。


    林三郎正敛眉抿唇刨着鱼肚。


    他听见莘善的问话,抬头笑了笑,点头回应,随后垂首,继续清理鱼肚。


    林三郎的惯用手受伤了,肿了一大圈,他只能用左手持刀,动作略显笨拙。


    莘善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反倒沾了满身鱼腥气。


    她抱着双膝蹲坐着,挪动着细碎的小步子转向另一边,却蓦地看到远处马车的漆黑剪影。


    她猛地松开手,扭转身子,转向林三郎,急声道:“林三郎!鱼什么时候能做好!”


    林三郎手拿刚串好一条鱼,茫然无措地望向莘善  。他嘴巴开合着,手指指面前燃着的火堆,指指自己,又他脚边刨好的鱼。


    “好吧,我不该催你……”莘善颓然地垂下头。


    忽然,一双精致的皂靴出现在她眼前,莘善愣了一下,旋即抬起头,却见林三郎在她眼前蹲下。


    他手拿一根小木棍,拨弄着胸前衣襟,不多时,便见一颗小球滴溜溜地滚出。莘善连忙用手接住——那是一颗被草叶紧紧裹起的绿丸。


    莘善抬眸看向林三郎,只见他面色微红,垂眸盯着她手中的绿丸。


    莘善捏了两下,便对他说:“你没吃。”


    林三郎喉结滚动,微微颔首。


    “我也不饿,你拿着。”莘善不由分说地将那颗粽子糖又塞回了林三郎的衣襟里。


    林三郎因莘善的动作往后倒去,双手在后撑地,微张着嘴,怔怔地凝着她。


    他的眼睛好亮。


    莘善只得侧过脸去,望向那堆篝火。


    余光中的林三郎将要起身,莘善却又不知为何,急急将他唤住,说:“你……不叫三郎,是吗?”


    他听后垂眸微笑,点了点头。


    “那你叫什么……”莘善盯着他,轻声问道。


    他也抬头望向她。火光在他脸上悦动。


    他抬手指向门口。


    “门?”


    摇摇头,又抻长胳膊往外指去。


    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


    莘善转头望向他,说:“槐树?”


    他笑着点了点头。


    “……林槐。”


    他又笑了笑,露出了两颗虎牙。


    林槐半蹲着,朝莘善摊开手,随后又往她的身后指去。


    莘善随他动作转身往后看去,顿了顿,回头问道:“你要去河边……洗手?”


    林槐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一手撑地,起身欲走。


    莘善也连忙站起身,瞥了一眼门外,旋即扯住林槐的衣袖,说道:“别去……”


    林槐茫然地回头看她,轻轻晃了晃头,又向莘善展示他腥黏的手。


    “可是那河里的水……”莘善犹豫道。


    林槐又摇了摇头,执意要去。莘善也只得陪着他过去。


    莘善跟在他身后,留意着四周,尤其是远处的那辆马车。


    莘善攥着林槐的衣摆,亦步亦趋。


    他会杀了林槐的。


    莘善急忙摇了摇脑袋,将那个可怕的想法晃散。


    这没道理,对,毫无道理。她还不如担心会不会再次遇见那种东西。


    莘善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林槐的后背,半步不敢落下。


    淙淙的水声,没有腥臭味飘来。


    林槐蹲在河边,掬水洗手。


    莘善往上游看去,疑惑地说:“怎么不臭了……”


    林槐抬头望向她,一只手边摆动着指向河流下游。


    “流走了啊……”,莘善敛眉垂眸,在林槐身侧蹲下,“你原本就知道这条河……会有那东西吧。”


    她抱住双膝,头枕在膝盖上,侧头望向他。


    月光铺在林槐的脸上,冷白色,莘善甚至怀疑面前的男子是旺善,但还好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告诉她:他是林槐。


    林槐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而后低垂着头,久久不动。他手上的河水滑落在细腻的河沙上,一声,又一声。


    莘善凝注着水珠砸出的小浅坑——一片浅色河沙上的一枚深色的、小小的圆。


    林槐忽然动了。他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河沙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爹。


    “爹?你的……”


    林槐点了点头,随后又在一旁写下“娘”——依旧是歪歪扭扭,左右分家。


    林槐蹙着眉,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莘善学着他抿紧了唇,垂眸敛息,看着他写下他的一家。


    “娘”后面跟着的是“姐”,她的旁边还有她的“夫”,紧跟着的是“哥”,排在最末尾的是“槐”。


    莘善紧盯着那只颤抖的手,装作没听到那声短促的抽噎。


    “姐”的“夫”被抹掉了,随后是“姐”,颤抖的手留下了,短撇和一横。随后,“爹”也被抹去,还有他的“娘”。


    一颗水珠落下,林槐匆忙盖住,连同他的“哥”。


    莘善紧紧抱住双膝,不知所措地盯着那一串凌乱的沙土。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


    林槐和她一样,只有自己。


    莘善的视线缓缓上移,林槐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捂住他的眼睛。


    无声的哭泣。


    她至少可以选择哭出声来。


    而林槐不能。


    莘善忽地伸手抱住林槐,双膝跪在河沙上,压住他那一连串的悲伤,将他颤抖的身子抱进怀里。


    “……是那只鬼吗?”莘善颤着声问。


    林槐也回搂住她,在她怀里点着头。


    莘善望向河流上游,月光镀出一段粼粼的冷白,再往上是一望无尽的黑暗。


    她呼吸一滞,心不自觉地咚咚响起,回应着另一颗搏动的心。


    莘善盯着那片黑暗,细声问道:“它在这儿附近?”


    林槐在她怀中点点头,又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他轻轻挣开莘善的怀抱,抹了把脸,又在河沙上写下“白川”两字。


    “……在白川城?”


    林槐擦着泪儿,点了点头。


    莘善舒了一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道:“你……是想报仇吗?”


    林槐果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莘善一路上都在想如何杀鬼——林槐能行吗?白川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灰地?她想不通。


    但天无绝人之路,旺善在破庙烤鱼。


    “你怎么在这儿!”莘善挡在林槐身前,朝他嚷道。


    “烤鱼啊,才这么一小会儿,你就瞎了。”旺善蹲在篝火旁,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啧。”莘善不想理他。


    她和林槐坐得离旺善好远,可是烤鱼香依旧飘了过来。


    林槐肚子又叫了起来。


    莘善对林槐说:“你等一下……”林槐红着脸,点了点头。


    莘善走到旺善身后,站定。她嘴唇开合几次又抿紧,捏起拳头又松开,却挤不出一个字。


    “要吃吗?”旺善将烤鱼举过肩头,但仍未回头。


    莘善一把夺过,气呼呼地说:“本来就是我们的!”


    旺善轻笑几声,回头瞥了她几眼,又继续烤鱼。


    莘善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条不足巴掌大的烤鱼,皱起眉头,沉吟几声道:“妙妙呢……”


    “它?”又是一声哼笑,旺善说道:“你不怕它挠死那小子吗?”


    “妙妙它为何要袭击人啊?”莘善不解道。


    “谁知道呢?”


    “妙妙它……”莘善猛地顿住,弯腰凑到旺善耳边,说道:“它不是你的分身吗?”


    旺善微侧过脸,嘴角一翘,说道:“它不是你的吗”


    “你!”莘善拧起眉,方要发作,面前却戳来两只烤鱼。


    “给,别把他饿死。”


    莘善一把抓过,狠狠剜了眼旺善的后脑勺。转身离去时,却听到他拖长调子念道:“人啊……”


    莘善不明所以,林槐却涨红着脸接过烤鱼,囫囵地往嘴中塞。


    “欸!你吃慢点,当心鱼刺。”


    定是饿极了。


    莘善叹了口气,又回到了篝火旁,在离旺善几步远处蹲下。


    “人该有情……是吧?”旺善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烤鱼,说道。


    情?


    莘善茫然,但也回应道:“嗯。”


    “好,好……本应如此……”旺善喃喃自语。


    “噼——啪!”


    柴火突然爆开,火星四溅。


    莘善猛地后仰,跌坐在地,而旺善却一动也不动,一双眸子无神地凝着火舌。


    即使火星迸溅到他的眼中,那里也不会有光吧。


    她心中一阵怔忡,勉强凝神望向他,小声说道:“你别杀他……”


    旺善一愣,抬起头,笑着望向她:“我哪能杀他呀……”


    “骗人……”


    “谁骗你了”


    一声轻笑。


    “嘴骗人……”


    旺善依旧笑得两眼弯弯。


    “……别偷我东西便好。”


    【作者有话说】


    桀桀桀,就偷就偷[捂脸偷看]


    第22章 三人一猫


    “这么喜欢他……那便养着他吧。”


    莘善第一次觉得这个车厢太小, 太挤了。


    烤鱼都被林槐吃完了。莘善不饿,因此没有吃,反倒惹得林槐羞红了脸道了歉。


    旺善让她回马车睡, 可她担心林槐,非要和旺善大眼瞪小眼, 在破庙里守了一整夜。


    林槐受了伤, 睡得也不甚安稳, 而莘善彻夜未休,天亮时站起身, 腰酸背痛得差点栽倒。


    旺善将她背起, 叹了一口气, 说:“都说了让你去车里睡……”


    莘善昏昏沉沉地趴在他背后,无意识地轻嗅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咕哝道:“好凉……”


    “……快到了。”


    忽然, 莘善听到一声猫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支起身子张望——只见妙妙正竖直尾巴,立在马车顶上俯视着他们。


    莘善立马转身朝林槐说道:“你等一下!”


    林槐也警惕地瞥了一眼妙妙,随后朝莘善点了点头, 便停下了。


    旺善忽地将莘善往上一托,引得她惊呼一声,紧紧勾住了旺善的脖子。


    “妙妙又不会吃了他,用得着这么防备吗?”


    莘善勒住他的脖子往后扳,迫使他看向自己:“少废话, 你先去抓住它。”


    “办不到。”旺善头颅高高昂起, 只得从眼角挤出些余光, 斜睨着紧贴自己耳畔的莘善。


    “你!”


    说话间已至车厢前。妙妙喵呜一声, 从车顶跃下,轻巧地落在莘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


    莘善被旺善放下后,立马将妙妙抓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你不许伤人了!”莘善板起脸,对妙妙说。


    妙妙夹着嗓子“喵呜”一叫,一双圆睁的绿眸莹莹发亮。


    莘善摸了摸它的头,沉吟一声,便对站在不远处的林槐说:“林槐!过来吧!”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轻嗤,莘善皱眉望向倚着车厢的旺善。


    旺善原本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见莘善望过来,旋即裂开嘴笑起,对她说道:“他要和我们同行吗?”


    莘善愣了下,嗫嚅道:“都去白川城,而且林槐他……”


    “要去白川城?”


    林槐抱着胳膊走近了。


    怀中的妙妙绷紧身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莘善捂住妙妙的眼睛,小声说道:“不是你说的吗……”


    “是……”


    林槐局促地站在他两人面前,笑了笑,又垂下头。


    “拿着!”说着,旺善向林槐丢去一个布包。


    “换好衣服再上来!”


    莘善望了一眼林槐,也跟着旺善上了马车。


    “你把你的衣服给他了?”他抱着妙妙,坐到他旁边说道。


    “那是他自己的包袱,”旺善垂眸,手在衣袍上轻拂两下,“里面那件还算干净。”说罢,长叹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后背贴在车厢壁上。


    莘善低下头,摸着妙妙柔软的毛发,小声咕哝道:“叹什么气”


    “我乐意……别太过了。”


    莘善不解地望向他,刚要询问,却被林槐的敲门声打断。她拉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坐好。


    妙妙蜷在她怀里,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林槐抱着那个粗布包袱坐在莘善对面,朝她笑了笑,又望向旺善,但只一眼便仓皇地垂下头。


    莘善也察觉到异样,只恨车厢还是太小,三人一猫挤在一处,沉默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未说出的话。


    清晨的鸟雀很是吵闹,叽叽喳喳地落在车顶,又骤然噤声,“扑棱”一声全飞走了。


    莘善抿紧双唇,低垂着头,抠弄着自己剪短又长长的指甲。忽然瞥见膝头有处污渍,便用指甲反复刮擦。


    一只惨白的手骤然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凉意贴着皮激起一连串的战栗。


    莘善转头望向他——那人仍是后仰着靠在车厢壁上,一双漆黑无神的凝在她脸上,却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要抠破了。”旺善轻声说道。


    莘善皱了下眉,拍掉他的手,说道:“抠不破。”


    “你那手劲……”


    莘善面上一热,扑到旺善身上捂住他的嘴。


    她偷瞥了林槐一眼,见他仍低垂着头颅,暗暗舒了一口气,轻咳一声,松开手坐正身子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林槐抬起头,怯怯地望向她,却在旺善出声的刹那迅速低头。


    “没有马夫……怎么走”


    莘善不解:“我们不是早就没有马夫了吗?是……”


    旺善打断她说:“谁来驾车?……你?”他用手指戳了戳莘善的后背。


    莘善往一边挪:“我不会。不都是……”


    “你?”旺善的那根手指又戳向了林槐。


    莘善一把抓过旺善地手臂,歉然地朝林槐笑笑,转头正色道:“林槐不能驾车,他受伤了。”


    “怎么就不能……”旺善似是受不住她的眼神


    般,头朝一侧偏去。


    林槐忽然站起身,弄出些声响示意自己要去驾车。


    莘善连忙起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回座位。


    她咬了咬牙,说:“那我去驾车!大不了走慢一点!”


    话音刚落,旺善便猛地坐直身子,拍手道:“好!好!我跟你一起!”


    莘善剜了他一眼,拢了拢怀中的妙妙,随即推开车门,迈步而下。


    旺善也紧随而至。


    车辕座坐了两人绰绰有余,但莘善和旺善却挤在一起。


    莘善瘪着嘴,紧搂着妙妙不说话。旺善哼着小调,挤着她。


    他倏地攥紧缰绳,复又松手,一掌拍在额间道:“糟了!忘了他们了!”


    说罢,旺善纵身跃下马车,回头对莘善嘱咐道:“坐稳,莫乱动。”随即疾步奔向破庙前的大槐树。


    莘善见他着火急火燎地领着那一队人回来,还将几个动步履蹒跚的人塞进了车厢里。


    她不解地看向坐回她身旁——他正冲着她咧嘴笑——便道:“你急什么?天还早呢。”


    “我怕太慢,你驾车栽进山沟里。”旺善嘴角笑意微收。


    “我又没乱动。”莘善拧着眉,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呀,我错了,是我多想了!”


    “……你自己赶吧。”莘善闷声说完,跳下车,一把拉开车厢门钻了进去。


    “善儿!”旺善扒着前窗,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困了。”莘善打了个哈欠。


    “……好吧。”


    一声鞭响,马车终于缓缓行进。


    莘善是真的困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抬手拭去眼角挤出的泪水,一抬眼,却见对面的林槐拧着眉,正忧忡忡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莘善问他。


    林槐摇了摇头,但仍望着她。


    “饿了……”莘善又打了个哈欠。


    林槐敲了敲桌面,示意莘善看向他。莘善揉了揉眼眶,懒洋洋地支着凭几,见他以手代笔,缓缓写下一个字。


    “……你?”


    林槐点点头,指了指车前驾车的旺善,随即又写了一个字。


    莘善眼皮沉沉,实在睁不开眼去看他写下的字,便朝他懒懒摊开手掌,说:“写我手上。”


    怀中传来妙妙的轻叱声,莘善用手指戳了戳它。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的掌心忽然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一点暖缓缓地在她掌心中滑动。


    她不自觉地蜷起指尖,勉强睁开一只眼看向林槐——只见他面色绯红,抿着唇颦起眉,一双晶亮的眸子凝着她的掌心。


    莘善一愣,轻声问道:“爹?”


    林槐摸了摸鼻尖,点了点头。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前头传来旺善的吁马声。


    莘善移回视线,朝林槐用力摇了摇头,边说:“他不是我爹。”


    林槐神色微怔,随即又抬手在莘善手上写下一个“莘”字。


    莘善皱起眉,问道:“他说他姓莘?”


    林槐轻轻点头,缩起身子,只悄悄抬眼看她。


    莘善也不知怎么了——她本该告诉林槐,旺善他不姓莘,可话却沉在肚子里,怎么也浮不上来。


    她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只当是困意昏沉、头晕脑胀,索性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将妙妙抛到软榻上,自己也猛地栽了进去。


    她又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车厢角落里那三个干瘦呆滞的身影,闷声说道:“离他们远些……别碰。饿了就叫我……摇醒我。”


    说完,莘善便一把捞过妙妙,沉沉地睡去。


    叫醒她的人是旺善。


    莘善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又抱着妙妙翻了个身。


    “吃饭吧。”旺善在她耳边说道。


    “……嗯。”


    莘善正昏沉着,忽觉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踏上缓缓扶起。


    旺善的气息袭来,她猛地惊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说道:“林槐呢?”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在这儿。”


    莘善瞪了旺善一眼,一把将他推开。


    车厢内空荡荡的,哪还有林槐的影子?就连那三个形容枯槁的仆人也不在了。


    “吃饭吧。”旺善又催促道。


    莘善颦起眉,一把拂开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光,说了句:“不吃了,赶路吧。”说罢,便又躺回了软榻上,盯着车顶发呆。


    林槐若是当真被旺善杀了的话……她也是无可奈何的。


    木已成舟。


    她不该睡的。


    莘善叹了口气,以手掩面。


    人鬼殊途,本就不该同行。


    鬼最是喜怒无常,出尔反尔。


    莘善撇了撇嘴,心想自己也该早些远离这些鬼物。


    旺善推了推她的肩膀,长叹一声,道:“还活着呢。”


    莘善的手指微微分开,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的脸,无声地控诉着。


    “真没骗你。”旺善苦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只有那三个人活着?”


    旺善无奈,又竖起一根手指:“林槐也活着。”


    “真的!”莘善猛地坐起身。


    旺善点了点头,侧身指了指车窗,说:“在那边啃干粮呢。”


    莘善跳下软榻,推开窗棂,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坐了一排人,而林槐正在其中。


    林槐察觉到她的视线,放下啃了一半的干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莘善也笑着招手回应,忽然肩头一沉。转头看见旺善凑到她耳边,笑眯眯地说:“这么喜欢他……那便养着他吧。”


    “养?怎么……为何要养他?”


    旺善脸上笑意更甚,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个用绸缎捆扎的木匣。


    莘善呼吸一滞,目光在木匣和旺善面上来回游移。


    “给他种上。他便永远跟着咱们了……死也不休。”


    【作者有话说】


    写个章节标题绞尽脑汁,累[化了]


    第23章 白川城


    “那林槐怎么办?”


    莘善觉得旺善古怪得很, 方才还要用祟吸林槐的生气,这会儿却改小了自己的衣裳让他换上。


    她低头瞅了眼手中的木匣子,蹙起眉头。


    木偶。


    旺善说这是杻木雕成的。


    只要将它捏碎, 倒在林槐的伤口上……


    莘善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将那木匣子狠狠塞进了怀里。


    林槐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住地摩挲新衣裳, 旺善也眉开眼笑, 嘴里絮叨个不停。


    其乐融融。


    莘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又仰面躺回到软榻上。


    他两人倒是快活了, 却把难题撂给了她。


    妙妙拱进她的臂弯里。莘善摸了摸它的头。


    可这也不是什么难题, 莘善压根没动过那念头,便是起初也不曾有过。


    反倒是旺善他莫名其妙地恨上了林槐,偏还要将这念头塞给她。


    莘善烦躁地捂住脸。


    旺善, 妙妙,林槐,杻木匣子……杻木。


    旺善仍旧嬉皮笑脸,死活不肯说出杻木的来历。


    莘善在软榻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


    最终, 她放下捂住脸的手,决定再睡一觉。


    但天不遂人愿,旺善来了。


    “善儿。”他推了推莘善,又接着道:“用了饭便启程,后头便不歇脚了。”


    莘善支起身子, 讶然道:“路程很赶吗?”


    旺善朝她微微一笑, 说道:“两日路程, 紧着些赶吧。”


    “……出什么事了吗?”莘善拧起眉。


    旺善垂着眼偷瞧她的脸色, 说道:“又发现了两具……”


    莘善一愣,待回过神来,胃中已隐隐抽痛。


    旺善连忙说:“早断气了,怕是这个县里的人。”


    莘善按住腹部,摆摆手,说道:“能绕过去吗?讹在白川城。”


    “咦?你不是说要和林槐一起去白川城吗?”旺善捂嘴表惊讶,但莘善却觉得他在笑。


    “我不想见到讹!”莘善坐起身,垂首沉肩,“送林槐到白川城后,咱们绕路走吧。”她抬起头,期许地望向旺善。


    旺善垂眸躲开她的视线,坐在软榻上:“可以是可以,但是……必须到白川城,这是唯一的路。”


    莘善拧起眉,将要发作,却被旺善打断道:“这一路上我们除了林槐都没碰到什么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莘善一怔——他们这一路上本就很少见人,因此她根本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肯


    定是被讹给吓跑了啊……“ 莘善垂眸,嘟哝道。


    “聪明!”旺善伸手要揉莘善发顶,却被她一掌拍开。


    “怕是还死了好些人,活下来的如今全挤在白川城了吧。”


    旺善替莘善拈去唇边发丝,又说道:“不如趁白川城未遭殃前,穿过去吧。”


    “讹……”莘善扯起他衣袖,却又被打断。


    “莫怕,它伤不得你。”旺善目色沉静,语气笃定。


    莘善皱了会儿眉,终是松了手。


    旺善下车为她拿饭食,再回来时却带上了林槐。


    林槐木木地爬上车,又木木地落座,嘴角一直咧着笑。


    莘善一愣,猛地摸向怀中——木匣子还在。


    怎么?


    她望向旺善,而他却朝她嘿嘿一笑:“用膳时,可不敢让他瞧见。”


    莘善看着他若有所思,问道:“你为何现在才将他惑住?”


    旺善摆开一碟碟猩红,迫使她不得不别过脸去。


    “他方才那呆相实在丑陋,看得我眼疼……来吧!”


    莘善合上眼睛,暗忖道,莫名其妙,嘴上却说:“我要睡到明早!”


    “好……”


    随后她便昏沉睡去。


    刺鼻的腥臭……


    莘善翻了个身。


    辚辚车声,泠泠水声,她睁开了眼。


    没有点灯,车厢内一片漆黑。


    马车颠簸间,地上赫然伏着一个人——林槐。


    莘善屏息凝神,听见他还在喘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善儿。”


    她猛地抬头,前窗上正映着旺善黑黢黢的剪影。


    “要落雨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那要停下吗?”莘善哑声问道。


    “不了,这条河……过不去了。”雷声碾过,旺善的声音如风中残烛般忽明忽暗,飘忽得几不可闻。


    莘善捂住口鼻,皱起眉,闷声说道:“怎么总在河边有啊……”


    “……受不了痛的,找水喝……睡吧。”


    旺善再也没说话,马车依旧向前。


    没有水,那他们会吃什么……莘善又翻了个身,将妙妙紧紧抱在怀里。


    雨泼将下来了,砸得车蓬噼啪乱响。


    昏沉中猛地起身,莘善朝旺善喊道:“进来吧,别赶了!”


    旺善也喊道:“有雨具!”


    莘善想不通他为何这般赶路,可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好作罢。


    所幸暴雨下得急,去得也快,可那腥臭味偏像是扎了根一样,依旧没有被冲散。


    沉沉的天,仿佛又回到了灰地。


    旺善赶了一夜的路,马儿累瘫了。


    莘善挨着林槐坐下,瞧着他木木地嚼着干粮,时不时喂他抿两口水。


    “……要走了。”旺善扒着窗框,眼也不眨地盯着她两人。


    莘善一愣,从前窗望出去——那些瘫倒的马儿已立起身来,正打着响鼻嘶鸣。


    “啃两口豆饼便精神了。”旺善甩下一句话,径自去车前驾车。


    莘善满腹疑惑,挠了挠头:“什么豆饼……”


    “善儿,坐稳了。咱们傍晚就能到白川城。”


    “好。”


    可这真的是白川城吗?


    马儿焦躁地喷着响鼻,蹄子不住地刨着地,踢起暗黑的碎屑。


    腐臭味似要溺死人般厚重,风过仅能掀起些微波澜。


    莘善死死扒住车门,盯着地上那层粘腻、泛着水光的黑褐色秽物,打死也不下车。


    旺善走来,每走一步脚边便泚出些黄褐色的水,还有喀嚓喀嚓的脆响。


    莘善拼命拍开旺善的手,缩着肩膀,直往车厢里躲,眉毛绞得打了死结,颤声嚷道:“你踩碎了什么啊!”


    “没事,没事,不过是些骨头。”旺善抓住莘善的胳膊往外拽,“上来,我背你。”


    “这里真的是白川城吗?”莘善双臂紧紧环住旺善的脖子,皱着鼻子说道。


    旺善将她稳稳托在背上,盯着车厢里的林槐:“……是啊,白川城。”


    莘善再不肯低头看那被雨水泡发的腌臜物,只得昂着头望向诡谲的白川城。


    灰云铺满了天,残阳的光只得挤过厚重的云层,散在空中,染在城上,橙黄一片。


    夯土墙被用木栅栏加高过,下层糊满黑褐色的秽物,地上也堆积着厚厚一层,周围寸草不生。


    闸楼上的匾额被雨水锈蚀得乌黑沉重,“白川城”三个字轮廓勉强可认。


    护城河前,数排据马枪森然列阵,黑铁尖刺将吊桥紧紧护住。


    昏黄中弥着腐臭,恐惧忽然有了重量。


    莘善猛地将鼻子塞进旺善的后领中,辛香气使她安心,鼻尖的冰凉使她清醒。


    身后传来响动,旺善转身时,莘善也随之望去——只见林槐正死死地扒着车厢,脸色煞白,双腿不住颤抖。


    “别把衣裳弄脏了。”旺善语气冷得似要结冰。


    “林槐……”


    林槐面色白得吓人,穿着旺善的墨绿色袍子,竟与他有几分相像。


    “到白川城了,林槐……”


    莘善提高了声量,林槐这才回过神来,怔忡地望向她,喉头一动,似是咽下了什么难以言明的东西。


    “走吧。”旺善转身说道。


    “妙妙呢!”莘善箍着旺善的脖颈摇晃。


    旺善攥住她的手腕,给自己松了松紧:“它看家。”


    莘善皱眉:“那帝屋树呢?”


    “这次先不带了。”


    “为何?”


    “待会儿你自然便会明白。”


    莘善见旺善又犯老毛病了,皱了皱眉,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林槐。


    林槐仍煞白着脸,唇线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旺善,冷不防被莘善转头的动作惊得一哆嗦。


    他朝莘善有气无力地一笑。


    莘善觉出他神色有异,只当是被吓着了,便嘱咐他留神脚下,莫要滑倒。


    绕过拒马枪,行至河边,护城河水声淙淙,泛着浊黄的泥色。


    莘善探头往下,欲借这水色,濯去面上的浊气。


    旺善忽地将她向上一托。莘善惊呼还未出声,头顶已炸开一声爆喝。


    “站住!”声音如敲钟洪亮回荡。


    莘善循声抬头——闸楼高耸,一道人影立于其上,几点寒光倏地闪过。她警惕地绷紧身体。


    “叫莘祁末出来见我!”旺善闸楼上的那人喊道。


    那人未应声,反倒是莘善猛地支起身子,失声说道:“莘祁末是谁?!你认得他?!”


    旺善回头朝她一笑,小声说道:“不认识。”


    “那你怎么……”


    “你们是什么人!”闸楼上那人吼道。


    旺善此次却默然不语,只背着莘善与那人静静对峙。


    莘善紧紧勒住旺善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发上,紧盯着闸楼上那晃动的人影。


    倏忽间,那人影晃出了两个,随后齐齐立住身形。


    旺善撤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抬臂抖腕,破空声起,金光已射向闸楼上那两人影。


    那两人影一恍,又立定。


    少顷,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沉稳道:“想办法自己进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余音未消,闸楼上那两道人影便一晃而逝。


    旺善回头朝莘善嘿嘿一笑:“成了!”她皱起眉头,扳住他的脸问道:“那个人是偃师吗?”


    “是。”


    “还敢说你不认得他吗?!”


    “好了,好了,咱们先商议如何进城吧。”旺善赔笑道。


    莘善皱着眉,瞥了眼对面——地面仍覆着泥泞的一层秽物,闷声说道:“我不下地。”说罢,双臂又箍紧了几分。


    “好,我背着你跳过去。”旺善说完,屈膝几分,目光丈量着对岸。


    “嗯……等一下!”莘善忽地捏住他的肩膀,扭头看向垂首跟在身后的林槐,“那林槐怎么办?”


    旺善背着莘善,左臂夹着林槐,一个纵身跃过了护城河,稳稳落在对岸。


    林槐甫一落地,便捂住嘴,面色青白交加。


    莘善瞧在眼里,心中蹊跷,但也未多言。


    旺善推了推那沉重斑驳的城门,纹丝不动。


    “怎么办?”


    旺善顿了一下,随即回头说道:“此门不通,另寻他门。”


    【作者有话说】


    河中飘下来的尸体,灵感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短篇《疯狂山脉》开头。


    讹的灵感来自还是洛老短篇《关于已故的亚瑟。杰明及其家族的事实》,还有


    《墙中鼠》,还有就是我写的亚瑟。杰明这篇的同人文(应该是续写?)忽然产生的灵感。[化了]


    就从23章开始,我第一次写哭了[爆哭]卡文卡到爆,场景里的角色太多了,崩溃了好几天,还好熬过来了。[捂脸笑哭]


    第24章 壮汉们


    “八成是想饮你的血,吃你的肉!”


    莘善不明白她为何会笑得这样开心。


    她起初是拒绝的, 却被旺善一把从背后抄到胸前,整个人撞向城门。


    莘善不得不用腿抵住。


    随着沉闷的咚声响起,旺善贴在她耳边催促道:“用力!快来人了!”


    莘善的心咚咚地擂起, 屈腿蓄力,在逼近城门的刹那全力一蹬——“轰”的一声, 门板崩裂, 现出个足供人穿行的大洞。


    “门开了!门开了!”旺善将她举高几分, 乐得直蹦。


    莘善望着城门上的洞,也咯咯地笑出了声。


    门内的土地上没了那层粘腻腥臭的秽物, 只是被雨水打湿的黄泥路。


    旺善将莘善举过头顶, 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肩颈处。


    莘善坐得高高的, 望得也远远的,自然最先瞧见远处冲过来的几道人影。


    当然,她也最先暴露在那几道锐利的是视线之下。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的年轻男子, 一身玄衣。剑眉高高隆起,又在眉心留下两道深深的竖纹。目光与莘善相接的刹那,他眉心竖纹倏地舒展,压低的眼眸也抬起。他猛地停下,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莘善抱着旺善的头, 惶然四顾。


    她受不住那人的视线,挠了挠脸,压低身子,小声问道:“那些人怎么回事啊?”


    “走,不必理会。”说着, 旺善便径直往前走去。


    那人一直在盯着莘善。


    她侧着脸, 用手挡在脸前, 嘟哝道:“莫名其妙……”


    忽地, 旺善停住了。


    莘善撤手看去,竟是那群人挡住了去路。


    挡在旺善面前的人正是为首的那个男子。他拧着眉望着莘善——一出声,竟是闸楼上为他们放行的那人。


    “莘善……”


    莘祁末。


    旺善倏地握紧莘善的小腿。莘善茫然无措地望着那叫出她名字的男人。


    她不认识他,可是他怎么认得她。


    还未等莘善回过神来,面前却男子忽地面色一变,抬手抓住她的胳膊,便欲将她从旺善身上拖下。


    “可恶!你竟与京城来人勾结在一起!”


    旺善抓着她的小腿往后拽。


    “与你何干!自己没能耐带人出来,倒有脸来抢我的!”


    “怎么……”莘善慌乱中抓住面前那人的胳膊,衣料下是虬结贲张的肌肉。


    “放手!”


    莘祁末将莘善猛地往上一提,拦腰箍住便往外拔,而旺善则抱住她的双腿往后拽。


    莘善只觉腰肢欲裂,恍如要被这两人撕成两半。她勉强挣出一只手,不住地捶打着莘祁末的肩膀。


    “你松开我!松开我!松开我!”


    莘祁末受不住疼,往下缩着肩膀,却被旺善拽得踉跄一步。


    “啧!”


    林槐不知所措地上前来,却被周遭数人反扭双臂,摁倒在地。


    “放开她!若教京中那位知晓,你们这群流寇……”


    “我怕那缩头老乌龟!笑话!”


    莘祁末发了狠力往外猛拽,疼得莘善泪珠直往下坠。


    “再不撒手……”旺善的声音森森响起,周遭沉闷的空气都好似冷了几分。


    可莘善哪顾不得这些,只尖声哭喊道:“好疼!放开我!松开!”


    话音未落,腿上桎梏骤消,莘祁末紧抱着莘善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


    双腿酸痛站都站不稳,莘善紧皱着眉头,瞥见仍攥着自己的胳膊不放的那只手,忽地生起恨来,死命地咬了上去。


    闷哼声与嘴中腥气同时炸起,莘善顿时晴明,松了松牙关,旋即被那人按着脑袋恨恨地推开。


    莘善被旺善托住身子,稳住身形。


    他揪着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又略显粗暴地擦着她唇上的鲜血,边念叨着“她做得很好”之类的话。


    莘善什么也听不清,仿佛有人用无形的厚棉被将她罩了起来一般,所有声音都嗡嗡的,只有那鲜红色是实在夺目的。


    莘祁末已用布条包扎止血,玄色掩盖血色。


    莘善也偏头躲过旺善拭来的手,伸出舌头卷过唇边残留的鲜血,一双眸子仍定定地看向那欲盖弥彰、泛着水光的布料。


    暖,很暖,从唇齿间一直暖进肚中,再到深处,而后扩散,手臂、指尖,通达百骸。


    莘善不自觉地曲起脚趾。


    腮边软肉蓦地被冰冷钳住,莘善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旺善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吃吗?”


    莘善一愣,随后抬手,在他额头拍了一记。


    她只觉面颊飞红,掩唇轻咳一声,沉声道:“离我远点。你方才把我拽痛了。”


    “我错了,我错了!可是那人硬要夺你,我、我也别无他法啊。”


    莘善转身便在他胸口搡了一记,皱着眉训他道:“笨死了,攻他下盘……”


    “莘善!”


    莘善颦着眉转头,冷眼扫向那几名怒容满面的大汉。目光触及被摁到在地的林槐时,她眉心那道竖纹骤然深了几分。


    莘善盯着为首的莘祁末,冷声说道:“叫什么叫!谁准你叫我名字的?!”


    他托着受伤的手,闻言一愣,随后面色渐冷,唇瓣方启,却被莘善截断话音,指着林槐,又道:“把他给我放了!”


    莘祁末身后一人面色涨红,似要叱问,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沉凝不语,似是陷入了极深的思忖中。


    莘善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拽着旺善便大步朝林槐走去。


    莘善眼角余光掠过——莘祁末的视线竟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当即翻了个白眼,见他倏然怔住,冷哼一声便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壮汉。


    “让开,让开!”


    旺善和她左右开工,将不信邪近前来的大汉尽数搡开。


    见林槐仍怔怔地望着自己,莘善一把将他拽起,问道:“没伤着吧?”


    林槐望向她的眼神灼灼,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班主……”


    一名大汉凑近莘祁末耳畔,却被他抬手截断对方未出口的话。


    他牵起一边嘴角,微抬下颌睨着莘善:“没想到啊,没想到……小主师居然赶来救我们,真是……”


    莘善不满于他看自己的眼神,不等他说完便嚷道:“什么小主师不主师的,你眼瞎啊,认错人了吧你!”


    “说得好!”旺善站在她身旁拍手叫好。


    莘祁末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又勉强舒展开,沉声道:“小主师……”


    “别挡道!既然已放行,何必过多纠缠!”说着,莘善拽着林槐的胳膊,抬步便走。


    莘祁末却忽地挡在她二人身前,嘴角笑得抽搐。


    “别挡道!”旺善一手护在莘善身前,恶狠狠地说道。


    莘祁末冷眼瞟了旺善一眼,随即黑着脸转向莘善道:“那放你们走了,城门怎么办?”


    莘善一怔,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忽瞥见自己还拽着林槐。只见他紧抿着唇,一副有话难讲的模样。


    “对了,对了!”莘善将林槐推至身前,“他要留在白川城。他叫林槐,是个好人。”说着,边将林槐推向莘祁末。


    莘祁末按住林槐的肩膀止住他的行进。


    他皱着眉头,偏头看向林槐身后的莘善,问道:“你要与他去京城吗?”


    莘善抬头望向他,没有再往前推林槐,但仍用手抵在他后背,说道:“是啊。”


    “你为何要去!你该同我们一起的!京城……”


    “你那破门不碎也没什么用!能挡住什么啊!讹早跑进城里来了!”


    旺善猛地抓住莘善的胳膊,将她拉到身侧,盯着莘祁末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又说道:“你们不会是要拉整城人陪葬吧,只为困住……讹”


    闻言,莘善肩膀一缩,便往旺善身上靠,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莘祁末面色一凛,向前踏出半步,又猛地顿住。他皱起眉头,眼风如刀般刺向旺善。


    此时,昏黄已褪,墨黑悄然登场。


    莘祁末乌黑的面上只有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莘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刹那间,只觉眼前这座城里的人都是虚幻的,由这阴黑滋生出的人模样的鬼祟。


    她猛地抱住身旁旺善的手臂,将脸贴在他臂膀上,感受着那真实的冰冷,和真实的辛香气。


    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莘善。”


    莘祁末定定地望向她。


    “京城之人不可信。”


    莘善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出尔反尔,自私自利。”


    莘祁末瞪了旺善一眼,而后者只是冷哼一声,未作回应。


    莘善暗忖道,旺善平时虽爱隐瞒,但倒从未言而无信过。


    至少,他没有对林槐下杀手。


    “哪有怎样!你到底要说什么?”莘善踮起脚,身子前倾,朝他叫道。


    “对!赶紧说完,别挡道!”旺善也朝他嚷道。


    “你!”莘祁末捏紧拳头,顿了顿,又对莘善说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你不要被他骗了!”


    莘善抬起头,恰逢旺善也低头望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讨好的样子,丝毫未变。


    莘善转头望向莘祁末,问道:“他利用我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京城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莘祁末没好气地吼道,“八成是想饮你的血,吃你的肉!”


    莘善愣了一下,也没好气地瞥了莘祁末一眼,推着旺善便走。


    可莘祁末又挡在她俩人面前,她们往左他便往左,她们往右他便往右。


    他比旺善高出半个头,还更壮实几分,挡在面前倒真像座山一样。


    “你们不能走,你们也走不了。”他压低了嗓子,阴冷地说。


    “为何?”莘善问道。


    “你若是走了,这一城人就会被讹杀死。”莘祁末一瞬不瞬地盯着莘善的眼睛。


    “啊?”莘善的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微张着,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那我没到这儿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挠了挠头,猛地甩手道:“不对,跟我何干系!让开!”说着,她便试图推着旺善离开。


    而旺善却如钉子般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莘善正疑惑间,莘祁末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姓莘,正统莘氏,祓除鬼祟这是你生来职责。”


    莘善拧着眉,轻咬下唇,却毫不退缩地莘祁末对视。


    莘祁末的话像是铁一般冰冷坚硬,让她无从反驳,可是她不愿。


    一切都隐在黑暗中,连人眼的光也被吞没,只剩下几条极黑极重的影子,无声对峙。


    忽地,一声尖利的啸叫划破沉默。


    周遭黑影抖动,窃语声随着莘祁末的一声轻咳骤然消逝。


    “我们被困在这了。”旺善说。


    莘善昂头望向他,却只能看见冷峻的黑影。


    阴冷夜,黑无光。


    “……它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忍不住笑的[捂脸笑哭]


    原本设定“主师”是“主人”来着[捂脸笑哭]我写着写着也忍不住笑[捂脸笑哭]太恶趣味了,就改成“主师”了[捂脸笑哭]


    第25章 讹


    “这药极好,服下一觉到天明,雷打也不醒。”


    莘善回过神来时, 已跟着众人躲到了一间空茅草房中。


    屋内只有众人短促的喘息声,屋外是似远又近的尖利叫声。


    耳边心跳声响得厉害,莘善回头, 伸出手握住林槐颤抖的手。


    林槐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猛地打了个哆嗦后, 便抑制不住地打起嗝来。


    她慌乱地松开手, 下意识地想出声让他忍住, 又生生咽下未脱口而出的话。


    莘善只觉眼前一花,忽地, 一只手臂从暗处伸来, 猛地捂住林槐的口鼻。


    他挣扎着打了一个嗝, 身子便骤然一软,被那只手臂的主人缓缓地放倒在地。


    莘善惊诧地瞪大眼睛望向莘祁末——他朝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带着莫名的草香气, 还裹挟着一丝微弱的嘘声。


    怔愣间,一只冰冷的手臂又蓦地冲出,将莘善牢牢地箍在身侧。


    辛香气,还有,屋外尖利地要划破黑暗的诡异啸叫。


    莘善紧紧地靠在旺善身上, 屏气凝神,双眼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仿佛要将那黑看穿、刺破,将那只发出诡异叫声的怪物拖出。


    一种粗糙而沉闷的摩擦声自屋外传来,一停一顿, 缓慢地令人窒息, 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莘善袭来。


    她听到几声破碎细微的破碎声, 像是反复踩踏湿泥激起的泡沫泯灭声, 又像是两片湿润粘腻的软物黏起又分离的啵唧轻响。


    莘善身子一僵,旋即猛地将脸埋在旺善的臂弯中。


    旺善回应般地又环紧了几分。


    砰。


    莘善身子一颤,随后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屋外那物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停住了。


    就在屋外。


    “哈……呵…呵…哈啊……”


    薄薄的墙壁挡不住它。


    莘善能清晰听到自它身上传来的诡异轻响——滑腻的湿泥混合、密布的虫虱进食、树枝折断、花草滋生……还有无孔不入的浓烈腥气。


    “哈、哈……来…嘎!来…了……”


    没有人回应它。


    “呵……呵哈哈……”


    几声奇怪的哼笑声后,一声巨大的砰响紧随其后,从窗户方向猛然传来。


    莘善紧咬牙关,依旧是一动不动。


    忽然,几声苦极的呻吟声响起——紧随着的,便是那断断续续、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莘善只觉得寒毛倒竖,而就在此时,一声飘渺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我看到了。”随后声音便如同被掐断般消失。


    四下里,又只剩下那些原始的、令人绝望的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莘善以为天都要亮了的时候,那些呻吟声和摩擦声蓦地激烈起来,“咚咚”地敲着墙壁。


    “它走了。”一旁的莘祁末忽地出声,沉稳的声音不容置喙:“出去吧。”


    莘善等到那一群人细细簌簌地打开门出去后,才迟疑地将脸抬起,可入目仍是漆黑一片。


    “出去看看?”旺善柔声问道。


    莘善蹲在原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外面会有什么。


    身后躺倒的林槐打起了轻鼾。


    虚掩着的门被猛地踹开,砰声后,是莘祁末那欠扁的的声音:“出来!”


    莘善仰着脸,紧皱着眉头,盯着那道卡在门框里的黑影。


    “啧!”那道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就把您吓破胆了!?莘大小姐?”


    “闭嘴!轮不到你来说我”莘善猛地站起,朝他叫嚣道。


    什么大小姐!她可从来没当过什么大小姐!


    “莘祁末给你胆了……”旺善阴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莘善猛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快步走向门口,看也不看,猛地将挡在门口的莘祁末推开。对方猝不及防,踉跄着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那几名大汉忽地将莘善围住,她仰起脸,冷眼扫了一圈。


    “莘祁末,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莘善沉声说道,“方才那是谁叫我小主师?”


    大汉们忽地散开,莘祁末从地上爬起,托着后腰走至莘善身侧,低声说道:“……既然您承了这称呼,便由您去杀了那只恶鬼。”


    莘善猛地抬头,恨恨地瞪着莘祁末,一字一顿地说:“办、不、到。”


    “呵,只有您能办到。”莘祁末压低身子,暗哑地声音和喷出的气息一起扑在莘善面上。


    莘善皱起鼻子,猛地将头扭向一边——她讨厌他身上的那股苦涩的药草味。


    “滚开!”一声暴喝,莘祁末便如离弦的箭般飞出。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出去好几步,险些扑到,最终被那些七手八脚冲上来的大汉们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莘善欣喜地看向旺善,说道:“我们走吧!”


    不料,旺善却冲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出不去。”


    莘善一愣,眉头紧紧地蹙起,不解地问道:“为何?……讹都走了啊,怎么会……”


    “要杀了它。”旺善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莘善扯住他的衣袖方要开口,却被放肆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莘祁末笑得几乎前仰后合,他扫了扫衣袍,又走近说道:“出不去,哈哈哈哈!当然出不去!”说着,


    便抬手去拍旺善的肩膀,却被对方嫌恶地抖肩甩开。


    莘祁末也未恼,哼笑一声,转身语气轻快地说道:“过去看看吧!它送你的见面礼。”


    莘善望着他的背影,烦躁地啧了一声,随后使劲往下扯着旺善的衣袖,迫使他弯腰靠近自己。


    莘善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道:“鬼怎么杀啊!我为何……”


    旺善却歪着头,嘿嘿笑了两声,截断她的话说:“善儿是不是长高了?”


    莘善的眉头死死拧紧,手仍紧紧地攥着旺善的衣袖往下拽。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刺啦声响起,而后却被莘祁末恼人的声音彻底打断。


    “真墨迹!”莘祁末揪着莘善的后领,毫不留情地拖着她往前走,边说:“小主师,我奉劝你离那个男人远一点。等你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地时候,哭都找不到坟头。”


    莘善脚下趔趔趄趄,刚站稳便猛地捏住后颈处的那只手,发力狠狠一拽。


    莘祁末顿时疼得斯哈一声,弓起身身子,踉跄着随着他那只手转到莘善面前。


    “轻点!轻点!轻点!”莘祁末用他那只被莘善咬伤的手轻轻拍打她的胳膊。


    莘善闻到他的血腥味猛地愣住,慌忙地松开手。


    莘祁末用他的残手捧着另一只半残手,抽着凉气,细声道:“都姓莘,为何对我这般狠毒!”


    “谁与你同姓莘,谁知你究竟是哪个‘莘’!”莘善没好气地驳道。


    “你这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莘善猛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凄楚的呻吟声仍断续传来,莘善悄悄掀起一边眼皮,只见挡在眼前的几个大汉已退开一旁,那道张牙舞爪的黑影便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她正怔愣间,一点火光倏地亮在她眼前。


    莘善低头看去,竟是一只红肿不堪的手,正颤抖着举起一只火折子。


    “这样就能看清了。”不怀好意的笑。


    身后那人哼笑着用手臂搡着她前行,黑暗中那扭曲地形貌便一点一点地暴露在她眼前。


    “……啊…救…哈、哈呃……”


    是人。


    能说话的人。


    裸着身体如牲口般匍匐在地,哀吟不止的人。


    手臂不自然地弯折颤抖,一条,两条,多的从侧边钻出,一条,两条……像鸟的翅膀,又像鱼的背鳍。


    天上飞的鸟坠地,水里游的鱼搁浅。


    扑腾,挣扎。


    眼中挤出一颗一颗、一颗一颗的泪珠,挂在脸上,煎熬地搜寻着出路。


    嘴大张着,吐出痛苦的呻吟。


    吐不出。


    喉间堵着的,嘴中爆长的,是无数只深嵌在肉里无法剥离的虫卵,痛苦地等待着破茧。


    腿徒劳地绷直,扯出再多的步子也攀不上那天,只能贴在地面,喀嚓、喀嚓,脆弱地折断。


    长着头发的肚子胀大到极大,一个个鼓起的圆包拽着黑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肚中钻出。


    孩子。


    莘善猛地拍落那火光,弯下腰便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仍是什么也吐不出,唯有口鼻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


    “哈哈哈哈——啊!”莘祁末将手肘支在莘善弯下的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看看,看看!这便是封广元藏在府中的莘大小姐——哈哈哈哈!”


    莘善死死捂住抽痛的腹部,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刚勉强直起身,便又被那腥臭冲得再度塌下腰去,干呕不止。


    “小主师,”莘祁末趴在莘善的背上,沉沉地压着她,“这可不行啊,哪有偃师怕这个的呢?”


    莘善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可一听到那恐怖的呻吟,便又俯身干呕起来。


    泛上一股腥甜。


    “老二!”莘祁末直起身,招呼身旁的大汉道:“拖出去吧。”


    “嘎……布、哈……救、几……啊!!”


    随着那呻吟声渐渐微弱,莘善勉强直起身子,蹙紧眉头,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压下喉间那股灼痛。


    “如何?”莘祁末将胳膊压在莘善肩头,笑吟吟地朝她问道。


    莘善死死盯着那呻吟消失的方向——城门,默不作声。


    “开眼……欸!”


    旺善猛地将莘祁末推开,一把将莘善拽到自己身旁。


    莘善挥开他的手,冷声道:“滚开。”


    “善儿……”


    “好,好,好!走!”莘祁末又凑过来,用手臂搡着莘善走,“不管这个人了!跟我们一起!”


    “你也滚开!”莘善猛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


    “善儿!你去哪……”旺善跟在她身旁问道。


    莘善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沉着脸又折返回方才那间茅草屋中。


    林槐仍打着鼾,睡得正沉,仿佛外间种种纷扰皆未入他的梦。


    莘善在他身旁蹲下,静静地望着他。


    “这药极好,服下一觉到天明,雷打也不醒。”莘祁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莘善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托住林槐的身子,将他稳稳打横抱起。


    果然不醒。


    “善儿!给我!”


    “这小身板,劲真大……”


    莘善转过身,望向正伸着手臂、等她将怀中的林槐递过去的旺善,说道:“我不。”


    【作者有话说】


    搬来搬去[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初见端倪


    “这是你能看的吗?!”


    莘善跟着莘祁末, 一路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那是一整排的房屋,屋前散乱着些杂物,似乎是特意垒起, 用来抵挡什么。


    莘善抱着林槐稳稳地走着。


    旺善默然地跟在她身后。


    四下依旧是漆黑,所有屋舍都未点灯, 唯一的光, 便是只有莘祁末手中那只火折子。


    整个营地寂静无声, 仿佛只剩他们这几个晚归人,再无旁人。


    然而, 营地里实则有好多人, 很多很多, 每间屋子里都盛满了人。若侧耳细听,便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轻鼾声。


    莘善几人走入正中那间最为宽敞的屋舍。


    莘祁末抬手点亮一盏油灯, 火光骤亮的一瞬,屋中竟多出了数道黑影。


    “班主。”一个玄衣女人自暗处步出,立在莘善身侧朝,面前的莘祁末拱手一揖。


    “查出来是谁了吗?”莘祁末负手而立,沉声问道。


    “给我找张床。”莘善上前几步, 抬头盯着莘祁末的眼睛说道。


    莘祁末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想碰脸颊,却被疼痛刺得呲牙抽气,只得悻悻放下手,蹙眉道:“这里没有床。”


    “怎么会?那你们平时怎么睡?”


    “禀班主, 是城西刘家大郎, 他今日……”


    “欸!班主回来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少男嗓音蓦地响起。


    紧接着, 一阵劈里啪啦的乱响, 自阴暗角落堆放的杂物里猛地钻出一个半大小子。


    “莘申逸!稳当点!”一个粗犷的声音教训他道。


    莘善一愣,又随即回头望向莘祁末。


    “申逸!你怎么又钻那杂物堆里去了!你这样怎……”莘祁末抬起手,指着那个少男说道。


    “那我要被子!快点!我不想抱着他了!”莘善猛地扭转身子,将怀中林槐的双腿撞向莘祁末的侧腰。


    “莘善,你别……”莘祁末侧身往一旁闪去。


    忽然,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低念着莘善的名字,其中嗓门最大的便是那个叫莘申逸的少男。


    “莘善!?”他哐啷啷地踢开脚边的杂物,一路跑至莘善身侧。


    莘申逸惊得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莘善的脸。


    莘善皱着眉头,别过了脸去。


    可莘申逸却忽地跳到莘祁末的身侧,虽是压低声音,但那嗓门却足以让满屋人听清:“她这样瘦小,怕是个假的莘善吧。”


    “她那双眼睛作不了假。”莘祁末强压住笑意,眼睛瞧着莘善,却偏着头对莘申逸道:“再说我从前见过她,这模样错不了。”


    莘善拧着眉,略带诧异地迎上莘祁末的目光。


    “当真!?”莘申逸激动得跳将起来,却不小心撞在莘祁末的伤手上,疼得他立刻捧住手倒抽冷气。


    莘申逸猛地一愣,满脸惊恐道:“班主!你手怎会受伤!?”


    “她伤的!”莘祁末没好气地瞪了莘善一眼。


    莘善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轻咳一声欲为自己辩驳,却被忽然跳到她身侧的莘申逸惊得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莘善大人!莘善大人!”他激动得想去抓莘善的手,却又不知无从下手,转而一把抓起林槐的手,眸光闪闪地盯着莘善:“不对,是主师大人!您居然能伤到班主?他身上硬得像块石头,从来没人能让他挂彩!您也太厉害了吧!”


    莘善被他夸得面上烧热,下意识往后退却,后背却猛地撞上一具冰冷坚硬的胸膛。她回头看去,正对上旺善低垂的目光。


    他嘴角牵起一丝笑,说道:“累了吧,给我吧。”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揪住林槐的后领,将人拎了过去。


    不得不说,莘祁末这药确实厉害。林槐被旺善这么拎着,站在地上,竟还能一脸恬静,睡得无知无觉。


    “这人谁啊?”


    莘申逸这一嗓子将莘善唤回了神。她慌忙错开与旺善对视的视线,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身份。


    “我晓得了!”莘申逸一拍脑门,指着旺善嚷道:“定是莘善大人的仆人!”


    “是。”没成想,旺善竟笑着应了声。


    “他可不是……”莘祁末刚要反驳,一名玄衣女子忽将一张纸条塞入他手中,打断了他的话。


    “查实了。”言罢,那女子便利落地隐入暗处,不见了踪影。


    莘善盯着她消失的那片阴影,心道正是方才那名女子。


    “莘善大人,”莘申逸忽地又凑近莘善,压低声音神秘道:“您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我们寻了尹川城好多年,您竟能独自脱身,”他说着,飞快地瞥了旺善一眼,“还领着一位仆人,您究竟是如何寻到我们的?”


    莘善挠了挠头,茫然无措:“我……我就是走出来的。就、就赶着马车,一路到了这儿。”


    “这怎么……”


    “够了,申逸!”莘祁末声调一沉,莘申逸立马噤声,垂首退至莘善身后。


    “申逸,”莘祁末上前两步,负手立在莘善的身侧,“你跟老三他们去东南边巡一趟。”


    “是!”


    莘善微微弯下腰,瞥见他那只紫红肿胀的手正微微颤抖,指间捏着一张纸条。她伸手轻轻抽出,凑到烛光前细看,只见纸条上写着:


    “城西刘大郎,未服一夜安。夜行至城东,遭讹鬼附身。


    城东李季青无辜受灾,左臂轻伤。


    除刘大郎外无人伤亡。


    驱赶时损房屋三栋,讹鬼南方逃。”


    纸条又被人拿回。


    莘善抬头望向莘祁末。


    烛光柔和地铺洒在他面上,与他硬朗的线条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跳动的烛火点亮了他的瞳孔,在那一闪而动的瞬间,莘善这才发觉他的瞳色极浅,像是两粒晶莹黄澄的粽子糖。


    他的睫毛不算长,但极为浓密,如同墨线细致地框住了两颗透亮的珠子,再衬上那两道极黑的眉毛,清晰得几乎有些刺眼。


    “看什么看!”莘祁末将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你能看的吗?!”


    “我怎就不能看?你既叫我一声‘小主师’,这纸条我自然看得!”莘善立刻反呛回去,毫不示弱。


    “哟!”莘祁末装模做样地拱手作了个揖,也不起身,弯着腰抬头看她,又瞥了旺善一眼,戏谑地说道:“小主师大人不是要跟这个人回京城吗?怎么现在想跟我们这群‘流寇’呆在一起了?”


    “要你管!我爱如何便如何!”莘善双手抱胸,眉头一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莘祁末直起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莘善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屋内不知何时已悄然空了大半,此刻屋中竟只余下他们四人。


    “你是如何寻到尹川城的?”莘祁末声线一沉,目光径直投向旺善。


    “你管不着!”旺善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嘶!”莘祁末攥紧的拳头猛地举起,旋即又松开垂下,不住地抽着凉气。


    莘善抿着唇,瞧着他疼得直抽气的模样,忽地灵光一闪,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


    咦?也没多硬啊。


    莘祁末猛地向一旁跳开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又要干什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废物!”旺善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为何……”莘善喃喃道,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手。


    莘祁末语带愠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莘氏一族天生神力。你日后须得收着些力。”又低头捧着自己的手,喃喃低语道:“讨厌……”


    莘善闻言一愣,抬头望了莘祁末一眼,随即皱起眉头,双手抱胸,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是你自己不行,少找借口!”旺善说道,双眼眯成黑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莘祁末,周身散发出一股阴寒的气息。


    莘善赞同地点了点头,回头瞪向莘祁末,却正撞见他板起的脸——只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如猎鹰般,正死死地盯在旺善身上。


    “哼!”莘祁末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旺善,说道:“莘詹陵那个老东西就喜欢和邪祟打交道,果然,连他身边养的人也满是邪祟的臭气。”


    旺善抬起眼,那双无光的黑眸冷冷地钉在莘祁末的身上,面无表情。


    莘善一愣,旋即一步抢上,挡在旺善身前,急急地向莘祁末问道:“谁啊!你说莘什么凌?”


    莘祁末下颚线紧绷,似是咬着后牙槽。


    他盯着面前的旺善,听到莘善问话顿了一下,才猛地低头看向她:“你不认识?!莘詹凌?!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这个人走了?!”话音未落,他那吃人似的目光已再度剜向了旺善。


    莘善烦躁地将鬓发捋到耳后,眉头紧锁:“你要是能把我带出尹川城,我也跟你走啊!哪顾得上问东问西!”


    “这不是……”莘祁末皱着眉低头,却被莘善截住话音。


    “你小点声!好吵!讹都要被你叫来了!”她双手捂着耳朵,不满地瞪着他。


    “它来不了。”莘祁末自鼻息间挤出一股气,偏过头去,声量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说。


    “呵。”身后倏地传来旺善的一声轻笑。莘善拧着眉回头瞪向他。他忙不迭地抬手掩唇,眼神慌慌地瞥向一旁。


    莘善回头望向莘祁末,恰见他也从旺善身上收回视线,那目光沉甸甸地又落在了她身上。


    “你凭什么断定它来不了了?”莘善问道。


    莘祁末定定地望着她,少顷,才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它祸害了多少人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


    他又叹了口气道:“数不胜数。灰地里的暂且不谈,只是青岗县吓死的、打死的人就占了一大半。周边的村镇更不必说,连狗都吃红了一眼。白川河下游怕是都让尸体堵住了,白川城城墙外那层厚厚的肉泥……”


    莘祁末说不下去了,用手抵住额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莘善足底窜上灌入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艰难地地咽了口口水,屏着气定定地看向莘祁末。


    “嗐!”莘祁末忽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它早就大不如前了,四五天才能成功附身一次,有时七八天都不能从我们手里偷着人。”


    他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比哭还难看,最终放弃,只好撇开头朝门口望去,“放心吧……它害完一次人,自己也半死不活好几天。这会儿八成找地方躲起来了。”


    “谁说的?”


    屋内瞬间凝结,烛火仿佛都不再摇曳。


    “我这不是来了吗?呵呵呵……”


    【作者有话说】


    林槐小挂件[求你了]


    很喜欢莘善耍无赖、怼人的样子,好可爱[求你了]


    第27章 真相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莘善抱着林槐, 躲进了旺善怀里。


    莘祁末张开手臂,挡在了他们身前。


    后背是冰冷,身前是温热, 莘善额前冒出冷汗,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出来!”莘祁末朝房中某处阴影厉声喝道。


    然而,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从房梁上传来的、低哑诡异的轻笑:“呵呵……”


    莘善与莘祁末同时抬头向上望去。


    没有东西。


    “呵呵……”又从房间角落传来。


    莘善猛地偏头看去——仍是


    没有。


    她急促地喘息着, 忽地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面颊上, 惊得她猛地一哆。


    “别理它。”旺善低头望着她,柔声说道。


    莘善眼中已渗出泪来, 她回过头, 仰着脸怔怔地望着旺善。


    “呵呵……”


    莘善猛地回头, 眼角甩出几滴泪珠。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想看清前方,视线却被莘祁末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它就在前方。


    那个制造了所有恐怖的疯鬼。


    “哼!”莘祁末防御姿态未变,冷哼一声, “影子又变淡了,都藏不住你那恶心的气息了。”


    “呵呵,谁要藏……”


    话音未落,莘祁末猛地一跺脚,暴喝道:“别过来!”


    那吼声极具穿透力, 震得莘善脑中嗡鸣。与此同时,他跺脚产生的震动从地面传来,让她脚底发麻,紧随而至的一股劲风更是刮得衣衫猎猎作响。


    那鬼声音消失了,但莘善晓得它仍在前方。


    她不自觉地朝身后那坚硬的胸膛紧紧贴去, 环抱着林槐的手臂也收得越来越紧。


    林槐难耐地闷哼了一声, 但仍未苏醒。


    莘善瞪大双眼, 茫然地瞥了一眼林槐, 手臂微微松了松,随即又将视线钉回莘祁末的后背上。


    “……你什么都不懂!”讹抖着诡异的嗓音尖叫起来,声似鸟啸又似马的嘶鸣,“我来看看她!你明白吗!你凭什么——”它愈发激动,却被莘祁末又一记重重的跺脚骤然打断。


    “退!”莘祁末上前半步,周身仿佛被一层微光笼罩,那光芒有规律地鼓动着,激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波纹,重重地扑在莘善身上,又霎时消散。


    眼见着晶莹的白气自他周身溢出,莘善一时看得愣住。还未回神,便被旺善揽住,迅速向后撤去。


    “那……是什么”莘善仍怔怔地盯着莘祁末,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问道。


    “生气。”旺善说道,“活人的生气。”


    他话音方落,莘祁末便收敛了周身神通,略显急促地喘息起来。


    “逃走了?”旺善问道。


    莘祁末转回身,随手擦去额上泌出的细汗,瞥了一眼旺善,随后点了点头。


    “呵,我当你搞出这么大阵仗是要杀死它呢,”旺善语带笑意,又嗤笑一声,说道:“看来你这个莘家班现任班主,也不过如此啊。”


    “你能耐你怎……”莘祁末话未说完便一阵急咳,好容易缓过气来,又立刻怒瞪旺善,说道:“你怎不去京城把那缩头老乌龟请来杀?!”


    “别吵了!”莘善拧着眉打断道。


    莘祁末瞥了她一眼,随即垂眸,直身,吐纳调息。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他调息的微弱声响,林槐的酣睡声,和油灯的噼啪声。


    莘善的目光仍死死锁在莘祁末身上,丝毫不敢移向他的身后。顿了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音,轻声道:“……它真的走了吗?”


    “嗯。” 莘祁末闭着眼,简短地应了一声。


    旺善也从她手上拿回林槐,柔声说道:“放心吧,逃得远远的。”


    莘善扶住心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垂着头皱着眉,喃喃问道:“……它为何说要来见我?”


    无人回应她。


    莘善抬起头望向莘祁末,只见他苦恼地皱着眉头,似乎也同样不解。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与之对视一瞬,沉吟道:“我也不清楚。”但随即语气便转为坚定,“但是你不用怕,它伤不了你。或许……它只是想来看看莘氏的后人。”说罢,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忽地,莘善的胳膊被拽得一晃,她吓得猛地朝旁边跳开一步,转头瞪过去——却见旺善一手拎着林槐,正满脸无辜地望着她。


    原来是他。


    莘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颦眉道:“又怎么了”


    旺善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它不是来见你的。”


    莘善一愣,随即悄悄抬起手,借由身体遮挡,伸出手指,指尖对准旺善。


    旺善与她视线一触,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莘善颦起眉。她记得旺善说过他不喜欢讹,可……


    “莘善。”


    身后忽然响起莘祁末的声音。莘善猛地转回身去,脸上迅速扬起掩饰的笑,望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莘祁末拧着眉,往斜上方瞥了一眼旺善,又垂下视线望着莘善,沉声道:“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吧。跟着他,只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视线再次嫌恶地投到斜上方:“人,有时比鬼祟更可怕。”


    旺善嗤笑一声,而莘善则垂下眼帘,慌乱地轻咳两声,低声说道:“为……可是他没害过我啊。”顿了顿,随即认真地望向莘祁末,“但你又如何能证明,跟着你就更安全?”


    莘祁末面色猛地一沉,一把将莘善拽到身侧,气息急促地瞪了她一眼,旋即指着旺善说道:“你瞧瞧他那副面相!那是个好人吗?!年纪轻轻的,面白无须,哪有半分男儿气概?!”冷哼一声,语气越发刻薄:“只怕是早挨了一刀,成了个阉人——京城那鬼地方,专爱造这种违天命的玩意!”


    旺善脸上挂着冷笑,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在莘祁末身上。


    莘善瞥了一眼旺善的光洁的下颌,确实没有胡须。她随即抬头望向莘祁末,问道:“那你有胡须吗?”


    莘祁末仍喘着粗气,恶狠狠地与旺善对视着,看也不看就猛地捞起莘善的手,按在自己的下巴上用力地蹭了一圈。


    “啊!好扎!”莘善被刺得跳起脚,一把抽回自己发红的手。


    “别碰她!”旺善猛地向前一步,瞬间将莘善拽回自己身后护住。


    “回来!”莘祁末也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就像把莘善抢回来。不料旺善竟直接将林槐迎面砸在了他身上。


    莘祁末被撞得一愣,又不自觉地接住即将瘫软倒地的林槐,将他抱了个满怀。


    “莘祁末!你这人脾气好差!”莘善躲在旺善身后,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背,一边皱着眉向他抱怨道。


    “我脾气差?!”莘祁末向前踏出半步,却被身前的林槐绊住。他低头看了眼昏睡的林槐,随即长叹了一声。


    他任命般地俯身将林槐放平在地上,站起身顿了顿,又将林槐搬到角落里放平。


    莘善仍躲在旺善身后,盯着他走近。


    莘祁末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合了合眼又睁开,目光扫过旺善,最终牢牢地锁在她脸上说道:“我们现在好好说,行吗?”


    莘善想了想,觉得听听也无妨,横竖也没什么坏处,再者说,自己眼下也毫无睡意。


    她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将你从尹川城带出是我们的错。”莘祁末语气诚恳,反倒让莘善浑身不自在起来。


    “我、我又没有怪你们……”莘善只觉脸上发烫,又把身子往旺善背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再说我本来也不认识你们。”


    “是,至今还未正式介绍我们。”莘祁末神色一正,目光定定地望向莘善,继续道:“我们是莘家班,是当世仅存仍奉莘氏为祖的偃师。我是现任班主莘祁末。”说罢,他便拱手躬身,向莘善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那其他偃师呢?”莘善轻声问道。


    “啊……其他偃师?现在流派可杂,什么稀奇古怪的姓都有,招摇撞骗的也比比皆是。”莘祁末冲她扯出一个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最风光的一支便是莘万陵的了。”


    “莘万陵?”


    莘祁末皱了皱眉头,他张了张嘴,显得烦躁不堪,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挤出道:“那封广元……你当真什么都不清楚吗?你在府里至少能听到一些吧?”


    莘善紧抿着唇,垂下眼帘,以沉默应对。


    “啧!你要说就好好说完,少多嘴!”旺善冷声叱道。


    莘祁末被他一噎,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说道:“八年前,前三班偃师几乎死绝,活下来的只有未奉命返回尹川城的两个守墓人——莘万陵,和莘詹陵。”


    莘善惊诧地抬眼看向他,恰好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光影摇曳在他的脸庞上,像是八年前那场血雨腥风自他唇齿间吐出,又在他面上上演。可他的眼睛却静如一潭明净的湖水,唯有粼粼的光洒落在湖心。


    “一人据守西南脱扈


    山,一人盘踞京城,各占一隅,妄自尊大。”


    莘善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她不曾知晓的。


    尹川城呢?


    她暗暗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那封广元呢?”


    “呵!”莘祁末平静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嗤笑一声,说道:“跳梁小丑,左右逢源。他唯一的作用便是养着那只大鬼,让尹川城不至于瘫痪,还有……”他轻叹一口气,望着莘善道:“将你拘到死。”


    莘善怔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莘善颤着声问道。


    莘祁末垂下眼帘,轻咳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只鬼……总得是有人喂饱它,要不然……”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不等旁人回应,莘善忽地嗤笑一声,自问自答道:“我晓得了,我要去养那只鬼啊,我忘了。”说罢,她垂下眸子,轻笑着摇了摇头。


    “善儿……”旺善抬手搭在她肩上,却被她一掌挥开。


    莘善看也不看他,却抬头望向莘祁末道:“那为什么是我去东苑喂它啊?”


    莘祁末抿紧双唇,眉头深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它会吃了别人,是吗?”莘善盯着莘祁末问道。


    莘祁末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会吧?”莘善笑着说,“鬼不能伤我?”


    莘善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莘祁末。


    “善儿……”


    “都给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


    什么破章节标题[捂脸笑哭]真的写不来[捂脸笑哭]


    不是,神奇蘑你好装啊[愤怒]过几天就狠狠麽你[愤怒]


    林槐依旧是小挂件[求你了]下一章就睡醒了[求你了]


    第28章 初吻


    “我不要!凭什么!我根本做不到!”


    莘善早就知道了, 林槐与她,是一样的。


    他们都只剩下自己了。


    林槐睡着了,他无法自己出去, 那两人也没有管他。


    还是……忘记了?


    莘善蹲在他身旁,望着他恬静得近乎幸福的睡颜。


    被忘记了……也是件好事啊。


    这样就不会被人拎来拽去, 可以躺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 继续做着美梦了。


    莘善就这么静静地瞧着, 林槐,安宁的一切。


    朦胧而裹着尖刺的一切。


    光。


    白光。


    接着是日光, 一簇照了进来, 打在林槐的噙着笑的脸上。


    随后, 林槐睁开了眼。


    一双澄澈的眸子盯着莘善,如初生的旭日,蓬勃, 盎然,却迷蒙。


    “林槐……”莘善的嗓音很哑,也很小。


    林槐的眼帘轻合上又拉起,紧接着的是他的身体也似被无形的线拉起,骤然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莘善的身体先是本能地一僵。但当隔着衣物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耳畔传来他清晰而平稳的心跳与呼吸声时,她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辛香气。


    莘善猛地抬起头,双手抵着林槐的胸膛将他推远半尺,目光紧锁住他的双眼, 试图找寻出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不是。


    只是林槐, 一个涨红脸, 躲避视线的林槐。


    应该是衣裳的缘故。


    莘善手掌摩挲着他胸前的衣料——她竟忘了, 林槐现下穿的是旺善的衣裳。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却在下一刻骤然松开。


    莘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抬头望向林槐:“你怎么了,林槐?手臂还痛吗?”


    林槐的心在她的掌心下砰砰搏动,而林槐的头却朝她轻轻摇动。


    莘善的目光追随着他躲闪的视线,又轻轻道:“昨夜……睡得可好?”


    林槐耳尖鲜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莘善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描摹着腰腹处的绣纹,忽见林槐身侧的手几番欲抬又止,再听他气息微乱,便抬头望去,微微蹙眉:“你又发热了?”


    林槐明显一怔,又猛地扳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开。他始终垂着头,只是不住地摇头。


    莘善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刚要开口追问,屋外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与喧哗。


    不,不止有屋外,还有四周。


    莘善浑身紧绷,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能隔绝视线却无法阻挡声音的墙壁,仿佛想用眼刀刺穿墙壁将那些怪声刺死。


    林槐忽地拍打着她的肩膀,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焦急。


    “别怕。”莘善按住他乱动的手,沉声说道。


    林槐却摇摇头,张开嘴,说道:“……今早吃什么啊?哈!”


    莘善愣住,随即抬手将林槐的嘴巴合上。就在这时,她身后却响起另一个人模糊的声音:“……嘶,肩膀好痛。”


    又是“林槐”的声音竟再次响起:“……踩着我的鞋了!”


    莘善望着被自己的手指紧紧捏住、根本无法开合的林槐的双唇,整个人愣在原地。


    “笃笃笃!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莘善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弹起身,死死盯住紧闭的房门。


    敲门迟迟不得回应,门外之人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莘善大人!您醒了吗?快起床啦!”少男急躁的嗓音穿透门板,“太阳都晒屁股喽!莘善大人!”


    是昨晚那个咋咋呼呼的少男——莘申逸。


    林槐也站起身,来到她身侧。


    “我认识他。”莘善抬头望向他,安抚道。


    林槐闻言,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尖尖。


    “莘善大人!”


    莘申逸敲得房门砰砰直响。


    “我、我起来了!”莘善一边应着,一边拉开了房门。


    “莘善大人!”莘申逸顶着一张笑嘻嘻的脸凑在前面,而他身后,还站着许多身着玄衣的人,一道道探究的视线齐齐落在莘善身上。


    莘善不自觉地向后退却半步,却踩在了林槐的脚上。


    旺善呢?


    她愣住。


    “欸!”莘申逸伸手指着林槐说道,“你是昨天站着睡觉的那个小哥吧?”但压根不等对方回应,一扭头又凑到莘善声旁说道:“莘善大人,他也是你带来的仆人吧?”


    “……啊?”莘善被莘申逸挤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扯住林槐的衣袖才站稳:“林槐他不是。”顿了一下,又说道:“对了,那人在哪?我、我的仆人?”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不可闻。


    “谁?”莘申逸歪着头,几乎将耳朵贴到她嘴上。


    “仆、仆……”莘善稍稍后仰,以手遮脸,支支吾吾道。


    “仆、仆、仆……”莘申逸忽地恍然大悟般叫起:“仆人啊!”


    “申逸!”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蓦地响起,莘申逸猛地在她身旁站得笔直,噤了声。


    “过来!”


    身旁的莘申逸缩了缩身子,凑近莘善飞快地小声嘀咕:“莘善大人我过会儿再来找你……”话还未说完,大步赶来的莘祁末已到了近前,屈指照着他的脑门猛地一磕。


    “啊!”莘申逸痛呼一声,抱头鼠窜。


    莘祁末堵在面前,胸膛起伏,似是闷着一口气,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


    莘善不满地颦起眉,正要推着林槐从他身边绕开,却听他硬邦邦地砸来一句:“他不在这儿。”


    莘善身形一僵,猛地抬头望向他。


    “啧,他跑了。”莘祁末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难掩怒气。


    “……他”莘善不敢置信,仍抱有一丝幻想。


    “就是他!”莘祁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从鼻子中重重哼出一股气,恨恨道:“莘旺善!”


    莘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果然是莘詹陵手下的一条好狗啊!什么旺善,我看就该叫旺财!呸!”


    可是……明明说好的……要一起穿过白川城,去京城的啊?


    不是说好要去京城吗?


    那现在她要怎么办……


    “莘善!”


    眼前猛地一恍,面前便出现一张脸,是莘祁末的脸。


    那两根黑眉毛跳动,那框着粽子糖的窗框挤动着,越过高高的白色的山,是两片粉红的唇,上下跃动。


    “……我教你!今晚就行动!”莘祁末眸子发亮,语气坚定。


    莘善想笑,却笑不出,也说不出话。


    你教我什么啊?


    又行动什么啊?


    莘祁末忽地向一旁看去,莘善也随着他往一旁看去——是林槐。


    林槐蹙起眉,伸手拍了拍


    莘祁末紧抓着她肩膀的手背,见他仍不松手,便一根根地将那五指掰离。


    “……你要干什么?”莘祁末问道。


    林槐冲他笑笑,又将他的另一只手掰下,攥着莘善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林槐不会说话。”莘善笑着对莘祁末说道。


    “他、他是你什么人?”莘祁末指着林槐,错愕道。


    什么人?


    莘善闻言愣住,随即抬头望向林槐,打量着他,也是在向他询问。


    林槐红了红脸,冲她微微一笑,随后错开视线,垂下头来,捧起她的一只手,在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下“友”。


    莘善猛地缩紧五指,也将林槐的那只手指的指尖包住。她转头看向莘祁末,斩钉截铁道:“林槐是我的朋友。”


    莘祁末表情迟疑,目光在她和林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低头皱眉想了片刻,才说道:“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啧,走吧走吧,先去练武场!”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伸手抓向莘善的胳膊。


    林槐揽着莘善往后退,没能让他得逞。


    “你干什么?!”莘祁末拧着眉抬高了音量。


    直到这时,莘善才猛地惊觉周遭的异样——他们不知何时已被一群人远远围住。


    几名玄衣人正驱赶着人群,然而拦不住那些纷乱的声音和景象:有人泪眼婆娑地望向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真是她吗?”,更有甚者扑跪在地,朝着她的方向磕头,哭喊着“救救我们!”,旋即又被旁人慌乱拉起。


    莘善回头望向莘祁末,轻声问道:“真的是我吗?”


    “是。”莘祁末的眉头锁得更紧,但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可能……这里……会变成下一个灰地。”


    “不会。”


    “那、那让他们都逃走啊……离开这里。”莘善望向逐渐远离的人群,颤声说道。


    “讹会跟着走的,而且……”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要把它困在这里……”


    “但是你来了!”莘祁末情绪激动地向前逼近,却被林槐抬起的手臂稳稳拦在一步之外。


    林槐护着莘善,顺势向后退去。


    莘祁末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有看向莘善,而是视线稍向上看去,说道:“这是她的责任、她的使命!”


    “不是!”莘善拧紧眉头,几乎是在尖叫,“从来没人说要我去杀鬼!”


    莘祁末目光牢牢地锁住她,沉声说道:“这是你生来的使命!作为莘氏后人的使命!”


    莘善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承认他是对的,可是……


    “我不要!凭什么!我根本做不到!”


    莘善一把拉住林槐的手转身便走。


    她要离开这儿。


    她绝对不要去见那只鬼。


    从来没人教过她该怎么杀鬼,她凭什么要去杀它!即使它……


    莘善不禁将林槐的手攥得更紧了。


    对,去京城。


    她要去京城。


    出乎意料地,莘祁末并没有追来。


    她和林槐躲在一间破败空房的柴堆后面。


    莘善抱膝坐在一块木柴上,仰着头,望着头顶的蓝天。


    蓝蓝的,飘来一片白云。


    “我办不到……”她轻声说。


    身旁没有回应。


    她偏过头,望向林槐。


    清澈的眸子里,是复杂难明。


    莘善抬手触向他的瞳孔,却被他猛地闭上眼帘,躲开。


    她颤着声说:“我看不懂,你能不能说出来?”


    林槐浑身一震,随后猛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莘善抽噎道:“你不是想复仇吗?为什么会和我一起逃走?”


    很静,只有安心的香气,是林槐。


    气扑在她额头上,紧接着是一片柔软印在上面。


    莘善茫然抬头望去,鬼使神差地也学着在那绯红的面颊上印了一记,随后又将头枕在林槐的颈窝。


    她搞不清楚,林槐为什么要亲自己。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亲他。


    所以就应该要这样吗?


    本该如此,是吗?


    有来有回,就能不被抛弃,是吗?


    至少林槐现在没有推开她。


    【作者有话说】


    莘祁末你等着,看我嬷不嬷你[愤怒]


    乖宝又伤心了[求你了]那个鬼东西就是欠收拾[愤怒]


    第29章 生气


    “你……咳!你去哪里了?”


    莘善回来了, 她回来找莘祁末了。


    她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她。


    有来有回。


    因此,她确信他们至少能长久地合作, 在一起生活。


    但,她必须付出点什么, 至少这能让她知道现下要做什么。


    鬼伤不了我……


    莘善心中默念, 深深吸入一口气后, 睁开眼望向眼前那群静候已久的人——为首的莘祁末抱胸站着,目光如炬地迎向她的视线。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那只温热的手, 随后抬脚走向他们。


    所谓的练武场, 不过是在城中收拾出来的一块空地, 简单摆放着些木制器械。


    莘善摸着那些磨损严重的木桩,指尖稍一用力,竟轻易抠下了些木屑。


    “欸!你不用这些!”莘祁末忙走上前来, 拦住她去霍霍下一个木桩。


    “那你带我来干嘛?”莘善不满地嘟哝,背着手,在场地里乱转。


    “来!来!来!”莘祁末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在空地上蹲下。


    莘祁末蹲下后依旧很魁梧,像座小山一样, 挡在她面前,挡住身后的日光,在他两人之间的黄土地上投下一片暗影。


    莘善抱膝蹲着,抬头望向他:“教我什么?蹲着吗?”


    “哎呀,不是。”莘祁末将两只手伸到她眼前, “你看!”


    莘善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手的手背上结着厚厚的黑色血痂, 赫然是她留下的牙印;另一只手上, 虎口处则有一点将散未散的暗青色, 外围一圈是淡淡的黄色,看来淤青已经消退了。


    她抬头又望向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莘祁末忽地一笑,屈指在她额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说道:“你是习惯了,其他人可不是这样的。”


    莘善捂着额头,蹙起眉,心下暗忖:她当然知道不一样啊,她可没有他恢复的这样慢。


    “你知道你为何跟别人不一样吗?”莘祁末问道。


    她怎会知道,她生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要不然别人为何对她不一样。


    莘善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生气。”


    莘善浑身一僵,倏然抬眸望向他,惊讶地张大眼睛,微张着嘴。


    “是生气。”莘祁末勾起一边嘴角,“有些人天生便可储存比常人更多的生气。寻常人可能就这么点,”他食指拇指拈起,举到眼前,“这一点便够他们活一辈子,而有的人是这么一拳。”他攥起一只拳头,伸至她的鼻尖前。


    莘善不自觉地向后仰头,盯着眼前这只放大的拳头。


    “而有些人……”莘祁末收回那只拳头,莘善也回正身子,静静地望向他。


    他展开双臂,宛若要拥抱天地般,冲着她笑道:“这么多,”又换成单膝跪地,尽力向外伸展,挺高胸膛,“这么多!”


    莘善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这是件很好的事……是吗?


    莘祁末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收回手臂,欺身向前,盯着莘善的眼睛说道:“这样的人很少,或者说只有一个,”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莘善的肩膀上,“现如今的世上,只有你。”


    莘善一直在愣神中。


    哪又怎样?


    要那么多干什么?分给别人?还是怎样?


    “……那你们呢?”莘善问道,“偃师……呢?”


    莘祁末又冲她笑,拿下按在她肩上的手,攥成拳头道:“能当偃师的人不说和你一样吧,至少要有一拳,不,两拳。”他笑嘻嘻地将两只拳头举到她脸前。


    “那有什么用……”莘善问道,却被莘祁末一拳抵住嘴唇,截断了后来的话。


    他的手也好热。


    莘善愣愣地盯着他,张开嘴便想啃上去。门牙刚磕到他的皮肉上,莘祁末便眼疾手快地手腕一缩,轻巧地躲开了。


    “啧!怎么这么好咬人呢……”


    “你到底要教我什么?”莘善拧起眉,瞪着他。


    “你好好听嘛!”莘祁末板着个脸,却身子一矮,也学着她抱着膝盖蹲着。


    好大的头,好大的脸。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莘善不自觉地屏住气,身体挺直微微后仰。


    “生气是万物之本。”莘祁末眼瞳清浅,澄澈无比,满是虔诚,“它维系着你一举一动,你若受伤、生病,也需耗用生气来修补身躯。”


    莘善僵直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手却攥住了衣衫。


    她从来没想过人何以活在这世上。


    居然,是有东西支撑着她而活,而不是她随意地活在这世上。


    “那生气……”


    “每个人的生气都各不相同。”莘祁末又接着说,脸上浮现出近乎幸福的笑容,“有的勤勉,有的懒惰。”他举起那只淤青几乎完全消退的手,“勤快,你便好得快;懒惰,你便好得慢。要是体内生气实在分不来的话便成了病。”


    “那吃药啊。”


    虽然她从来没吃过。


    “是啊,当然要吃药。”莘祁末挑了挑眉,“但补充生气才是最重要的。鬼祟们最是喜欢的就是这时候的人,身上的生气有了窟窿,飘飘散散,极不稳固。它们趁人不注意便会钻进人身体里去。”


    莘祁末又凑进了些,莘善也一个劲地向后靠,最后跌坐到了地上。


    他笑了,却轻声道:“钻进去,将人的生气吸个精光。”


    莘善一愣,旋即皱起眉,也不起来,径自又抱膝坐在地上。


    “这些和杀鬼有什么相干?”


    “唉,”莘祁末叹了口气,又在她眼前伸出一只拳头,“看好喽!”


    莘善低头看去,却猛地愣住——他攥起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凝实的气体,薄薄的,似在他投下的暗影中闪着光。


    “别光看啊,伸手摸一摸看!”莘祁末又急道:“轻一点啊!”


    莘善抬眸瞧了他一眼,随后便抬起一只手,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


    很硬,而且没有按到皮肉。


    她震惊地看向莘祁末,后者却笑得得意。


    莘善难以置信地双手捧起那只手——还是温热的,但是却隔着一层薄纱般浮在她手掌之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莘祁末也是这般将生气排到体外。


    “这就是我的生气。”


    莘善捧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又掰开、展平,举到自己眼前。


    他这只手几乎有她的脸那么大。


    她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拢回去,攥成拳头,顿了顿,张口便想咬上去。


    莘祁末猛地将手抽回,拧着眉瞪着莘善:“怎么又咬人?!”


    莘善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无辜,垂眸小声说道:“我想试试我会不会咬动,上次……”


    “能咬动,能咬动!你饶了我吧,小祖宗!”莘祁末满脸无奈,合掌祈求道:“我另一只手还没好呢,小祖宗!”


    “好……”莘善微微颔首,随即又抬眸望向莘祁末,“这是怎么做到的?”


    “感受它。”莘祁末又露出那副近乎幸福的笑,“它和你是一体的。它与你同生共死,天然地守护着你,任你驱使。”


    莘善仰着脸,瞧着他,他面上的笑仿佛罩了一层光芒,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牵起笑来。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它会为你结出一层保护壳。”莘祁末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坚硬,结实。”他又举起拳头,盯着莘善的眼睛,“它为你。”说着,那只拳头迸发出层层白色的气浪,扑面而来,激得她赶忙眯起了眼睛。


    “但它不是无穷无尽的。”莘祁末收起拳头,定定地望向莘善。


    “它便是你,你便是它。你累了,它便弱了。”莘祁末忽地收起笑,垂眸说道:“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那怎么能……”莘善直愣愣地望向他。


    莘祁末抬眸望着她,伸手揉着她的发顶,笑着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心境开阔。”


    莘善挣开他的手,捋顺自己散开的发髻却又听他轻声说道:“好好活着,量力而行……”


    她一愣,随即望向他,那澄澈的眸子里似有悲伤的颜色,浑浊倏忽而逝。


    莘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垂下头,盯着脚前的黄土。


    莘祁末的影子变小了,原本完全地罩过她的头顶,而此时她的发心已被阳光照得发热。


    她抬头想瞧瞧太阳已到了哪里,却与莘祁末四目相对。


    “不试试吗?”他说。


    莘善一怔,随后松开在腿前交握着的手,捏起一只拳头,举到眼前。


    “闭上眼睛,感受它。”


    她乖巧地闭上眼睛。


    感受。


    眼前漆黑一片。


    莘善。


    感受。


    腹中温暖但空洞。


    感受。


    莘善。


    感受。


    温热,充盈胸腔,又散向四肢。


    感受。


    莘善。


    饱腹感。


    感受。


    莘善屏住呼吸感受。


    感受。


    眼前白光一片。


    感受。


    莘善的心咚咚地擂响。


    感受。


    白光中粉衣飘过。


    感受。


    环翠满头。


    ……男人的头。


    腹中猛地涌上一股热流,莘善捂住口鼻。


    莘良。


    一声剧烈的嗡鸣声过后,她睁开眼,四下里已无站立之物,只剩她自己。


    滴哒、滴哒。


    莘善怔愣地低头看去,她的衣服上满是黑血,她举起手,手上全是乌黑粘稠的血,在艳艳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莘善猛吸一口气,却被呛得猛烈咳嗽,胸腔和腹腔像是要被撕裂般。


    她趴在地上,喘息着。腥臭味。


    但清晰地听到脚步声,她勉强抬起头看向来人,莘祁末。


    他身后还有些人,正隔着老远翘首探看。


    玄衣人,褐衣人,什么衣人都有。


    莘祁末挡住了。


    “还好吗?!”莘祁末将她扶起。


    莘善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不疼了。


    “这是……”莘祁末用手指沾了一点莘善脸上的黑血。


    她也不知道,应该是血吧。


    莘善张开口,想说话,却被嘴中未吐尽的黑血呛到,又咳嗽了几声,才说道:“你……咳!你去哪里了?”


    莘祁末皱着眉,满脸担忧,急道:“我被你震飞了!还好生气伤不到人。”他牵起衣袖,为莘善擦拭脸上的黑血,“不过,摔在地上还是挺疼的。”


    莘善吐掉嘴中的黑血,问道:“我做错了吗?”


    “没有,没有!”莘祁末急忙摇头道,“做得太对了!只是还要收一收力,不能每次都释放这么多。”


    莘善冲他一笑,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


    握拳的一瞬间,手中的黑血瞬间迸溅开来,溅到莘善的脸上,和莘祁末的脸上。


    莘祁末惊呼一声,慌忙抬手挡脸。


    而莘善则将那只已洁净的手举到眼前,笑着仔细查看。


    她也有了,白色的生气,罩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生产力工具坏了[捂脸笑哭] 不管了![愤怒]顶着红温的电脑,把这章传上!边纠错边被莘善可爱晕了[求你了]好宝[求你了]


    第30章 蓄力


    “……我不跟你走了。”


    莘善问了莘祁末, 才晓得原来他也看不到生气。


    不只是他,所有偃师,所有人都看不到。


    他们能看到只有鬼影——鬼因为比祟生气更浓重, 会在有光的地方投下淡淡的影子。


    莘祁末还严肃地警告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她能看到生气的事。


    莘善点点头, 但有些心虚。


    不知道披着人皮的鬼, 算不算人。


    练武场的木桩子们都被震飞了, 有的还被震成了粉末。


    莘祁末说生气是杀死物的。


    而偃师便是用这生气,将祟从人的体内震出出来。


    因此, 偃师多以拳脚功夫见长, 很少会用到武器。


    “但……”莘祁末用面巾抹净脸上的清水后, 将面巾搭在肩上,冲莘善一笑,“很厉害的偃师是可以将生气汇入武器中的。以前的偃师, 很多都会用武器。”他又笑得勉强。


    莘申逸又打来了一桶清水,凑到莘善身旁,说道:“莘善大人!我不会用,连班主也不会!但是……啊!”


    莘祁末拍了他头一记,打得他惊叫一声, 随后便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莘善用湿帕子擦着面上,回头看着莘申逸离去的背影,活像只小狗讨乖后反挨打的委屈样。


    “现如今还是有人在用武器的。”莘善闻声,回头望向莘祁末。


    他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望着眼前那盆已被黑血污染的水。


    清水变浑, 只需要一点。


    “莘万陵。”


    莘善将手帕叠起, 握在手心中。


    她脸上和手上的黑血已被她震飞, 只剩下衣服上的还在散发着腥臭。


    “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便不知道了。”莘祁末抬眸望向她,笑着说,“不过,莘善你也不需要用武器,莘氏从来都不用这些花哨的东西。你的生气已经很惊人了。”


    顿了顿,他忽然挺直身子,正色道:“你比上一任主师的生气都……至少,比我记忆中的都要强。”


    都要强。


    莘善仰着脸望着他,渐渐藏不住笑意。


    “上一任是谁?莘良吗?”莘善笑着问道。


    她比她爹莘良都要强吗?那她岂不是比封广元还厉害?


    莘祁末明显一怔,垂眸,嘴唇嗫喏,莘善的笑意也敛了起来。


    “不是。”莘祁末回答道。


    是啊,怎么可能是莘良呢?他杀了那么多偃师,怎么可能是主师呢?


    她太想当然了。


    莘善低下了头。


    “上任主师是你的祖母,莘昉。”


    莘昉?!


    莘善抬头震惊地望向他。


    “没人告诉过你吧。”莘祁末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转回头去,目光放得好远、好远。


    “她是一位很强壮的女人,比我要高好多。”他笑了,“总是笑得很大声,两只手臂上挂着好多孩子。”他转头望向莘善,两眼弯弯,“我觉得我现在长这么高了,挂在她臂弯里荡秋千也是没问题!”


    莘善被他的笑晃得难受,垂下了头。


    她认识莘昉。


    莘昉也是祠堂里的一具人偶。


    从一个爱笑、强壮的女人,变成一只皱巴巴的人皮偶。


    莘祁末应该没有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吧。


    莘善攥紧拳头,胸口有些闷。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从前害怕的人皮偶,曾经居然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而且……


    莘善抬头望向莘祁末,晶莹的眸子里还闪着昔日的光——她仍然如此鲜活地,活在珍爱她的人的眼中。


    “所有人都很敬重她。”他垂眸,似有落寞,“我想成为她……”


    “你可以的!”莘善盯着他说道。


    莘祁末一愣,随即勾起一边嘴唇,抬手又揉乱了她的发。


    “什么啊,你才是小主师……”


    莘善抓下他作乱的手,握住,盯着他的眼睛说:“又不是非要成为主师才能成为她。她不只是主师,她是莘昉。”


    莘祁末微微睁大双眼望着她。


    莘善只觉此时的她充满力量,她挺了挺胸膛,又说道:“我相信你!”


    可是,一只大手却忽然捂住了她的脸。黑暗突然袭来,她看不见面前人,只听到莘祁末说了一句“就你话多”。


    莘善推开房门时,屋内还有好几名偃师。当她说明来意后,几名男偃师向她作揖打了招呼后,便老实地离开了。


    屋内只剩她和另外几名女偃师。


    莘祁末点名的那位偃师——莘管铭,给她拿出了一套衣服。


    莘管铭瞧了瞧莘善,又低头翻看手中的黑衣,轻咳一声,说道:“小主师,这衣服的料子不如您的,而且这些都是小偃师们轮着穿的,不过已洗干净了。”


    “没事。”莘善从她手上接过衣服,问道:“你们还收小孩子吗?”


    “嗯,有天赋的小孩会收的,至少能让他们混口饭吃。”莘管铭说道。


    莘善沉吟一声,随后翻着手中的洗得泛白的黑衣,灰扑扑的,还有几处补丁。


    这套的尺寸应该正合适她穿。


    莘管铭却忽然出声,略显焦急:“我挑的这套补丁很少……”


    莘善闻言,抬头冲她笑笑,说道:“我穿这套应该正合适。”


    莘管铭一愣,随后也抿唇浅浅一笑。


    静坐在一旁的几名女偃师也忽地转头望向莘善,一位圆脸偃师小心翼翼却略带期许的说:“小主师……您今晚真的要去抓鬼吗?”


    莘善一愣,想起莘祁末说的眼下还不急,有些犹豫地抿紧唇,不语。


    “芳芳!”莘管铭朝那圆脸偃师厉声道:“不要乱说,还没定下!”转头又对莘善歉然笑起,边引着莘善去内室边说:“小主师,请您见谅。大伙儿是盼您盼了太久,今日一见,心中高兴,说话就没了分寸。”


    莘善摇摇头,笑得勉强,随后便转到屏风后换起了衣服。


    泛黄的纸屏风上满是修补过的痕迹,光也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她其实还是不愿去的。


    莘善失落地换下身上的衣裳,叠好,放在木凳上。


    偃师的衣服为什么总是黑色的?


    莘善将黑衣展平,摩挲着粗糙的衣料,比她以前在庄里穿的衣服还要粗糙。


    这衣服很容易穿的,一披一系,很快便穿好了。


    莘善拿着换下的衣服回到前厅时,发现多了几个陌生女子。


    她们脸上忧郁,但当见到莘善时又马上站起身来,换上一副高兴的神情。


    “这、这!”一个年轻女子手指着莘善,眼神在莘善与一旁的几名女偃师之间来回移动。


    忽地,一名较年长的女子一掌拍下那人的手,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便朝莘善笑道:“小主师!”


    莘善笑了笑,点了点头。


    芳芳从莘善手中接过衣裳,莘善忙往回扯道:“我自己洗就行!”


    芳芳却掰开莘善的手,边笑道:“小主师,您还有事要忙,这些就交给我们吧。”


    屋内剩下的人忙应和。


    莘善也不好再夺回,只好讪讪地放下手。


    房门忽地在这时打开,莘管铭手拿着几片东西进了门。


    莘善好奇地张望着她手里的红色木片,见她将那些分发给了那几名妇人。


    莘管铭貌似察觉到莘善的视线,转头朝莘善笑道:“她们是来领杻皮的。”


    莘善一愣,随后脱口而出:“什么是杻皮?为何要领?”


    屋内的几人也愣了一瞬,随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杻皮就是杻树的树皮。”莘管铭说道。


    杻树!


    “我们都来了葵水。”有个妇人笑着说,“有个鬼在身边晃荡,用杻皮总会稳妥些,要不然让它闻着味找上门就不好了。”


    “是,是,小心不为过。”身旁的人附和道。


    莘善怔愣间,莘管铭又朝她问道:“小主师,何时来葵水?”


    莘善呆呆地摇了摇头。


    什么葵水?


    莘管铭也愣住了。


    年长的一名妇人微笑道:“小主师还没有来葵水吧。”


    莘善呆呆地点了点头。


    莘善出门去找莘祁末的时候,仍有些恍惚。


    女子居然不受伤都会流血。


    她不自觉地捂住腹部。


    而且不仅要每月流血,还要在肚中孕育孩子。


    刨开。


    莘善忽地打了个冷颤,皱眉咧嘴将手从腹部拿开。


    她平复心情,抬头决定找寻莘祁末。


    日头已在正当中,远处隐隐传来饭香。


    路上行人匆匆,莘善也随着人流走着。


    忽地传来一阵躁动,她慌乱地四处查看,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却迎面朝她撞来。


    莘善急忙躲开。


    而前方却跑来更多的人,面色张皇,嘴中喃喃自语,有的却惊恐地高叫,但都在说,来了。


    莘善被慌乱的人搡至一间屋子前,她站在廊下,望着乱窜的人愣神。


    忽地,一股阴寒之气自身后逼近。她还来不及反应,门一关一合,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拽进了屋里。


    “善儿……”


    莘善几乎要将那只手拧断了,听到熟悉的称呼,便猛地松开,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不是旺善,但又是他。


    漆黑无神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是我。”他抬了抬那只向反方向扭去的胳膊,一脸无奈。


    “你……”


    莘善打量着他——一具陌生男人的身体,比鞠信昈矮了不少,但还算挺拔。他身上穿的粗麻布洗得泛白,唇边留了短须,眼角皱纹清晰可见,面色黄中发青。


    “……鞠信昈呢?”莘善拧着眉问道。


    旺善将那只胳膊“喀嚓”一声掰正,嘿嘿一笑,说道:“藏起来了。”


    莘善瞪了他一眼,兀自抱胸站着不说话。


    “我去办了点事。”陌生而沙哑的男人声。


    莘善轻咬嘴唇,别过脸去,不看他。


    “莘祁末一直追着我不放,我来不及跟你说。”旺善靠近了,站在她旁边轻声说道。


    “骗人,莘祁末明明跟我在一起。”莘善压着声音说道。


    “昨晚上追的我。我这不办完事马上来找你了吗。”旺善戳了戳莘善的胳膊说。


    莘善胸口闷着一股气,又冲到鼻尖,她低头,强忍着泪水说道:“那还去不去京城了?”


    “去啊!”


    莘善猛地抬起头,紧锁眉头,望向他:“那走啊!”


    旺善抬手擦掉她脸颊上滑落的泪水,莘善嫌那手指太过粗粝,躲开了。


    “现在不行。你不是答应莘祁末要杀讹吗?”


    莘善紧咬着唇,低下头,眼泪往下落。


    “他们不是叫你小主师吗?”声音中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你骗人。”


    “没有。明天咱就走。”


    “……我不跟你走了。”


    莘善抬头,吸着鼻子,瞪向旺善。


    【作者有话说】


    小善还有好多要学,还有好多人,鬼要揍[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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