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养你多长时间了?”
莘善嘴中含着糖块, 怀中还有一大包糕点。
她呆呆地蹲在练武场中央。
莘善现在很饱,应该是吃过饭了。
嘴中的糖泌出丝丝蜜来,不赶快咽下就会溢满, 然后沿嘴角流下。
她望着微微西斜的日头,眯着眼, 咽下一口又一口。
林槐最先找到她。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 随后拽着她跑。
不知道跑向哪去。
但他至少用行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他想带她走。
慌乱的人们都不见了,大街上空空荡荡。
只有他们两人在奔跑。
可是, 莘祁末却领着人追了过来。
莘善回头看去, 那群黑衣人越来越近。莘祁末嘴唇翕动, 眉头紧锁,在说,站住。
随后, 林槐被逼停了,莘善也跟着他站住了。
莘祁末很轻易地便攫住了他们。
林槐拉着莘善往后退,却又被身后的偃师挡住,又望另一侧冲去,却又被另一人挡住。
忽然, 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了林槐的肩膀。
莘善抬手将那只手拍开,随后对林槐笑道:“我要去杀讹了。”
林槐拧着眉望着她,摇了摇头。
“鬼不会伤我的。”莘善笑着说。
林槐一愣,但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今晚就会结束了。”莘善笑着说。
林槐盯着莘善, 抬起一只手想要拽住她的胳膊, 却被她躲开。
莘善趁着林槐前倾之际, 踮起脚, 在他温热的面颊上印了一记,然后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不骗人。”
莘善放下脚,站定,朝林槐笑着,侧着脸用手指点了点面颊。
可林槐却红着脸站着不动,莘善只能又踮起脚,双手捧着他的脸,将额头碰向他的唇。
她再也没看向林槐,转头对拧着眉瞪着林槐的莘祁末说:“走吧,它出现了,不是吗?”
莘祁末一愣,随后“嗯啊”着点头。
“带路吧。”莘善说道。
讹在白天出现了。
那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另一只鬼也经常在青天白日底下走。
莘善跟着莘祁末来到内城。
她抬头望着那巍然的城门,朱红色的大门在日光下格外艳丽,一排又一排圆润的铜钉闪着金光。
莘善走向前去,张开五指按在那暖烘烘的铜钉上,竟只堪堪盖住。
“它逃到了这里面。”莘祁末站在她身旁说道。
莘善点了点头,转头望向他:“打不开吗?”说完又瞧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一排面色凝重的偃师。
“能,但是它不让我们进去。”莘祁末苦笑一声,“没想到它现在还能制造鬼境。”
“鬼境……”莘善用手指勾勒着铜钉圆润的边缘,喃喃自语。
“莘善!”莘祁末抓着她肩膀转过,迫使她面对他。
他拧着眉,欲言又止。
“说啊!”莘善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你……万事当心。”莘祁末凝注着她,轻声道,“若遇险情,我们掘地三尺,将城墙凿烂也会把你救出来!”
“为何要掘地啊?”莘善笑道。
“只有土地不在鬼的鬼境中。”莘祁末表情严肃,莘善也敛了笑意。
“可是,鬼不是不会伤我吗?”莘善疑惑道。
“是。”莘祁末表情凝重,“鬼不能伤莘氏后人,否则灰飞烟灭。但……”他转头望向城门,视线似乎穿透门板瞪向里面那只秽物。
“只怕它是狗急跳墙。”他回过头来望向莘善,从怀中拿出一支起火,递给莘善,又道:“它的鬼境只刚好盖过城墙。遇事不好要赶紧燃放这支起火。”
莘祁末双手按住莘善的肩头,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记住了吗?”
莘善双手握着那支起火,回望他,点了点头。
“啊,差点忘了!”莘祁末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色木偶。
莘善接过它,发现这个木偶和上次见过的“穆端”的人偶很像,只是没有被反剪双手,而且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虽说它可以感应祟气,但鬼都极善隐藏自己的气息……”莘祁末抿唇一笑,“在鬼境中或许有用,毕竟鬼境是鬼释放自己的气息所形成的。讹的踪迹或许可寻。”
莘善拎起那人偶的一只胳膊,说:“它会为我指路吗?”
“不会,离得近了它会震动。”莘祁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那根翘起的木偶手臂按回了原位。
“那我就是用生气震死讹吗?”莘善问道。
莘祁末轻咳一声,手指摸了摸鼻梁,小声说道:“上一任主师是将鬼踹死、踹散的……”
莘善一怔,随即从怀中摸出那把剪刀,说道:“这个可以吗?”
莘祁末皱着眉,从莘善手中接过那把洁白的剪刀:“这把剪刀是……”
“我从祠堂里拿到的。”莘善从他手中拿回剪刀,将剪刀举到眼前,说道:“我觉得它会有用。”
“你要是想用武器的话,需要将自己的血涂在上面。”莘祁末忽然说道。
莘善一愣,不自觉地反驳道:“不用吧……”
“嗯,若真遇到险情,可以试试这把剪刀。”莘祁末皱眉盯着莘善手中的剪刀说道。
“那我进去了。”莘善一手按在城门上,边说道。
“好……”一个阴冷中带着狞笑的声音回答道。
莘善眼前一花,下一瞬,眼前便是昏黄的城门背面。
满布的锈黑色碗口大的铁钉在黄光的映照下更显诡异。莘善的影子被拉长,头正正好好印在那根沉重的巨型铁门闩上。
如此沉重的门,为何开合都没声音,难道那扇门本就是在鬼境中?
手中的木偶剧烈地颤动着。
“嘿嘿……善儿……”
不。
莘善瞪大双眼,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不是旺善。
“快到时间了,我带你去看看……”
一只手搭在莘善的肩头。
莘善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着那只略显沧桑的手。
“别怕,我使劲憋着呢,这身子暂时不会变形。”又变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沉稳又沙哑。
那是一张笑得慈爱的脸。
“我不像它,可不会吓着孩子。”它捋着山羊胡,又开口说道。
“走吧。”
莘善鬼使神差地跟着面前这个身着华服的“人”,穿过一间间房屋,一条条游廊,掀开一条条各色的帷幔。
这里到处是人,欢乐的人。
穿着华服美袍,寻欢作乐,交叠在一起。
男男女女。
不知从哪来的昏黄的光笼罩着一切,更显奢靡无状。
他们嘴唇开合着,弹奏着,舞蹈着,但却无声。
莘善皱紧眉头跟在讹的身后,将视线移回,盯着它的背影,拳头越捏越紧。
她应该杀了它,救出这里的人。
可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却打断了莘善蓄势待发的拳头。
讹又笑眯眯地为她掀起了帷幔,伸出手,示意她前进。
伏在地上的人交缠在一起,衣服和人
都缠成了一团,分不清有几个人,腿和手伸在外面乱动着。
一地的人都没有被那持续的凄厉叫声打断狂欢。
“开始了。”讹像是陶醉在美妙乐曲般摇晃起了头。
“谁在叫?!你干了什么?!”莘善抓住它的胳膊,五指猛地发力。
讹的脸因疼痛扭曲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阴寒的声音:“我不会痛的,痛的是他。”
它抬起另一只胳膊,手颤抖着指着呲牙咧嘴的男人脸。
莘善闻言一愣,旋即松开手,还往后退了几步,好巧不巧又踩在一只手上,她又连忙朝一旁躲去。
“好了。”沙哑的男人声,带着笑意,“别玩了,善儿。她快生出来了。”话音刚落,便大笑着拂袖而去。
莘善拧着眉,跟着它往里屋走去。
黄光似是格外中意那处,隔着重重茜色帷幔依旧能清楚地看到那深处痛苦挣扎的剪影,在晃眼的光下扭动、凄啸。
血腥味。
手中的木偶仍是抖动的厉害。
莘善皱了皱眉,将木偶塞入怀中,将剪刀握在手中。
一层层帷幔揭开,那叫声越发凄惨沙哑、断断续续,讹那放肆的笑声也渐渐收敛。
不剩下几层帷幔了,莘善眯着眼适应着炫目的黄光。
讹忽然站住,转头用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朝莘善嘘了一声,随后悄声道:“善儿要见到小妹妹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莘善怒道。
前方那人的尖叫声刺耳得根本不需要它小声说话,这些鬼总是装模作样!
莘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猛地抬起紧握着的剪刀,直冲它的面门刺去。
可又是一声尖利的叫声,比以往更加地惨烈,更加地凄苦。
莘善浑身战栗,猛地将手臂收回紧紧地抱着自己。
那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讹却又突然大笑起来,推着莘善往前走,嘴中不断念叨着,来了。
面前的是什么,显然的是一个人。
困在床上、挺着大肚的女人。
披散的头发挡着她血色模糊的脸,秋香色的被单上满是一绺绺散乱的黑发和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像什么呢?秋日里纷乱的寒梅,被风吹散开的痕迹?
不是的。
她肚子里的东西蠕动挣扎着,将她折磨地好似不在这个世间。
此时,是炼狱。
“我要有孩子了。”讹在莘善耳边说道,“跟它一样。”
“鬼不能生孩子,我就和人一起生。可是,生不出来。我一遍遍地钻进又钻出,男的,女的,纠缠。还是生不出。”
那女人身下被单上忽然洇出鲜血,慢慢地向外延伸。
莘善瞪大了双眼。
“莘旺善是你什么人?”讹问道,“你还给它起了名字?”它嗤笑一声。
什么人?旺善啊?
“我也好想要家人啊。”它在她耳边叹息道,“我也姓莘,好吗?小妹妹也姓莘,可好?”
那女人忽地绷直脖子,啸叫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她的肚子猛地凸起直直地一大截。
“我怎么没想到啊?人和鬼……”它顿了顿,莘善盯着那隐约要爆裂开的皮肉,向后退却半步。
“它养你多长时间了?”讹忽然又问道,噗呲一声,血差一点溅到莘善脸上。
“跟它在一起生活可不太好啊,那只鬼事可多了。”讹忽地将头转到莘善眼前,看着她笑着说:“不过我也喜欢好看的。”又失落道:“可我只能有丑的。”
它猛地向前一步,拽着那只从肚子里破出的一截血色,猛地用力,便哗啦啦地拽出。
刨开。
莘善捂住口鼻,额角抽痛,但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鬼。
那是一团说不出形状的血色东西,一条条貌似四肢的长条状坠在上面,还有像是牙齿的白色块状物左一块右一块地散乱在上面。
讹拍打了它几下,那小东西便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细弱叫声。
讹开心地笑了起来,冲莘善道:“活了!活了!”说着便把那小东西抱在怀里,哼着歌晃动着身体。
莘善咽下喉中泛起的酸水,看了一眼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滩血水里的人。
她猛吸一口气,抬起紧握着的剪刀,闭目。
巨大的轰鸣声过后,莘善睁开眼,看向那在一滩血色模糊中蠕动的黑水,猛地跳起踩在上面,激起一阵激烈的涟漪。
那臭水淡地说不出完整的话,爹啊娘啊地乱叫着。
莘善抿紧双唇,剪刀狠狠抬起又落下,一块,两块,三块……
那剪刀像是在进食一般,白光越来越盛,直到莘善再也看到不到一丝黑色,她仍不停地往下凿,用力地凿。
她也想将它给刨了。
【作者有话说】
沙的有些太轻巧了[愤怒]给它写小传的时候吓得我晚上不敢上厕所[愤怒]就这样吧,反正死得透透的了[好的]
第32章 痛啊
可是……她就是一个人。
莘善呆呆地坐在那滩血肉中。
讹占据的那个人, 刚才忽地醒来,尖叫着跑走了。
黄光也散了。
莘善低头看向自己,将腿上沾上的碎肉捻起, 扔掉。
这样看来黑色衣服还是很耐脏的。
莘善笑了起来。
忽又听到脚步声响起,她猛地转头, 隔着重重帷幔只看到片模糊的黑影。
莘善敛了笑意, 捡起地上的剪刀, 起身便向外追去。
屋内的装设变了,那些人也没了。莘善粗略地瞟了几眼, 便继续向外跑去。
这是个大院子。
没有人。
但已是傍晚,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她冲出院门后, 立即僵在了原地。
台阶下是几个纠缠的人,血流在砖上,渗进砖缝中。
莘善向右看, 一条又长又阔的街躺满了人;往左看,又是一条又长又阔的街躺满了人。
血红的日头在街道尽头燃烧。
“莘善!”莘善蓦地抬头向前望去,隔着栋栋的房子莘祁末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猛地喘了口气,刺鼻的血腥味唤醒了她木然的神智。
她不是在炼狱中。
莘善不敢再去看地面上的人,凭着本能躲开那些人, 迅捷地跃上了前方的房屋的房顶,在屋瓦之上奔跑,循着莘祁末的声音找到了他们。
“莘祁末!”
“是小主师!”几名偃师最先发现她。
莘祁末也停住,抬头望向莘善,愣了一下, 随即朝她喊道:“你受伤了吗?!”
莘善从屋顶上跳下, 笑着走近他说:“没有!”
莘祁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掌按住胸口, 也冲她勉强一笑。
“小主师!”一个偃师冲向前,激动地说:“是您将鬼境冲散了吗?”
莘善一愣,随后挠了挠脸,说道:“……应该吧。”
那人眸子猛地亮起,其他的偃师也纷纷要冲上前来,却被莘祁末拦住。
“莘善,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剩下我们来处理。”莘祁末望着她说道。
“那里面……”莘善拧起眉,欲言又止。
莘祁末却拍了拍她的肩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先送小主师回去。老二,老三和我走,其余的人封锁住内城!”
“是!”
如潮水般散开,又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脚步声和黑影,应该是她在激动后产生的幻觉。
莘善泡在热水中,手中拿着那只红色的人偶左看看,右看看。
要是有鬼祟的话,它会震动的。
莘善将木偶又放在掌心中看了一会儿,随后抛到一旁的盥洗盆里。
讹,应该是真的死了。
但,家人……
莘善往热水中又缩了缩,水将要没过她下唇时,门开了——莘管铭回来了。
“小主师,您洗好了吗?”她隔着屏风问道。
“洗好了。”莘善从浴桶里站起,从架子上拿下浴巾。
一套葱绿色衣裳搭在了屏风上,莘管铭略显歉意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这套对您来说可能有些大,您晌午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有干。”
“没事,能穿就好。”
莘善擦净身子后,将衣裳取下,便开
始穿,却忽然听到屋外一阵躁动。
莘善疑惑道:“外面是怎么了?”
“大家说要来感谢您,我们没拦住,只能让他们在屋外候着。”
莘善愣住,又慌乱地低下头,系衣带的手都有些颤抖,怎么也系不上。
感谢我?
莘善又害怕又兴奋,想立马出去,忙乱中竟把衣带系错了,被莘管铭拉住又重新系好。
她在镜前摆弄好久,将额前碎发沾水贴在发髻上,可望着自己大的可怖的瞳仁又一阵退缩,但屋外的喧闹声又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切。
莘善站在门前踌躇着,不料门却被莘管铭笑着打开。
一群欢喜的脸短暂地停滞后,又欢喜地迎了上来。
他们叫着她小主师,他们说她有天人之姿。
锦缎玉石粮食金银珠宝,纷纷往她怀里涌来。她接不完。
人们的手摸向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背,说是沾点生气,保佑自己。莘管铭拦住,又涌来。
莘善也和这群欢喜的人一样,脸上挂起了欢喜的笑。
她被人喜欢了,她做了好事,她做了她应当做的好事。
人们都在自顾自地开心着,自顾自地赞美她。
人群密密麻麻地将她涌来涌去。
她的心也荡来荡去,满溢的喜悦想要告诉别人。
她想起了林槐。
他是个哑巴,没有办法喊她,即使能够发声也会被人群淹没。
她要去找他,她没有骗他,她说到做到。
人群拥着她,除了鼓动着喜悦的胸膛,她看不见人脸。她踏着叠起的手掌,跃到人们的肩上,开心地在他们头顶上奔跑。
这边没有林槐,那边也没有林槐。
人群中没有林槐。
他应该不喜欢吵闹。
莘善又开心地跳离人群,奔向练武场。
没有。
一旁的连栋屋子里,空空如也。
莘善的笑意渐敛,但仍欢快地迈步,去到那间屋后的柴火堆里。
没有。
她不再笑了,抬手挠了挠脸,茫然地转头,却见月已上梢头。
月半稍弯,月光澄黄,洒下时已成冷光,却清晰地照出内城城楼的巨大剪影——橙黄,橙红。
莘善奔到内城门口时才发现,原是城门上的巨大灯笼点起了,还有城楼上火把。
门前守卫的两名偃师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像是没有发现她一样。
莘善微笑着,冲一人问道:“林槐在里面吗?”
莘祁末若是人手不够,可能会找林槐帮忙。
那人愣愣地低头看着她,恍惚着没有说话。
莘善皱了皱眉,又问道:“莘祁末在哪?”
那人还是愣愣地望向她,喃喃道:“班主……”
莘善紧锁眉头,又瞥了一眼另一位呆愣愣站着的偃师。
她咬了咬下唇,径直走入内城。
等她找到莘祁末一定要好好敲打他一番,手下的人玩忽职守,是他管理不周!
街边灯笼都点起了,但街边的房屋都房门紧闭,黑黑的,没有点灯。
没有灯笼的小巷也是黑洞洞的。
莘善皱着眉望着那条幽深的小巷,随后转过头来,沿着挂有灯笼的主街快步走去。
一段明,一段暗,交互闪过。
莘善往前跑着,却没有喊人。
没有人的声音,血腥味也变淡了。
莘善往前跑着,拐弯,直走,拐弯,然后停住——前方是没有点灯笼的路。
没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辛香味。
莘善咽了口唾沫,盯着那黑暗的路的尽头。
那里告诉她,那里很安全,而且林槐也在那里。
莘善捏紧拳头,又松开,像是无数次踏进莘府里的那条回家的小巷般,屏气,凝神,抛却杂念,抬脚,踏入。
安静的城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向前走,抬头看。
那是一团泛着红光的云,红云,不是,里面间或有者几丝绿色。
是一个巨大的树冠,密密地结着饱满艳红的果。
浓郁的辛香味冲天。
“善儿?!”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叫她。
但莘善只抬头望着那巨大的树冠。
密密麻麻全是米粒大的红果。
一阵咚咚的沉重声响,来到她身旁。
但莘善却没有往一旁看去,只是从冠顶向下,看过那满布尖刺的树干,又沿着看向底部鼓动着的、虬结的树根。
树根蠕动着,纠缠着,间隙中夹着无法瞑目的人头,还有其他的肢体。
莘善再往下看,她的脚边,一根细小的根尖刚延伸至此,正蠕动着包裹住一个人。
林槐。
他正睁着眼睛,望着她,大睁着的眼睛正无神的望向她。
莘善眨动了几下眼睛,也定定地回望着他。
忽地,又一根尖细的树根爬来,猛地扎进林槐的胸膛。
噗呲。
莘善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向后退了几步。
没有血,也没有疼痛,林槐感受不到,但她感受到了。
那树根搏动着、胀大着,渐渐将他的胸膛翻起,又生出细小的根尖刺破他的衣裳,向上伸长,举起了一方手帕。
那是她缝的,月白色的帕子,小燕子给缝成了四不像。那是她送于他垫鞋的。
莘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真的是林槐。那双无神的眸子真的是林槐的。
她猛地抬头,又看了眼那正肆意吸食着人的树。帝屋树。鬼树。
她看向身侧那人。
“为什么……”
“帝屋树要结果,正好这里死人多。”那人不敢看她,眼神飘忽不定。
“林槐为何会在这里?”莘善盯着他问道。
破土声,噗呲噗呲。
那人一条空荡的衣袖轻轻摆着。
没有回话。
“你为何要杀他?”莘善盯着那人黄白皮肤下鼓动着的秽物,问:“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你为什么还要杀林槐!”
莘善捏紧双拳,抻长脖子向他吼道:“为什么还要杀他!”
旺善猛地转过身,向前一步,垂头,眼睛睁得极大,逼视着她,却沉声道:“因为他是小偷。”
“什么小偷!”莘善猛地将他推开,哭道:“他是我的朋友!我第一个朋友!”
旺善一怔,旋即又猛地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臂:“他就该死,不管怎样,他该死!”
“不是!”莘善甩开他的手,指着他:“你为什么一直逼我,为什么!”她捂住脸,喃喃道:“家人不是这样的……”
“……我从没逼过你!是莘祁末,是他逼你当主师!”
“是你!就是你!”莘善使劲地捂住脸,但泪水却从指缝中流出。
“你想让我杀掉讹就直说啊!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要杀掉它,为什么要骗我说离不开白川城,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
噗呲噗呲的破土声没了,换来的是咔嚓咔嚓的开裂声,随后是密密麻麻砸在身上的小粒子,辛香味,像冬夜里砸下的雪粒子。
密密麻麻。
“我不想困在这儿,我不想被……”莘善轻声说道。
雪粒子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却有人为莘善挡住了。
他说:“我不逼你,咱们现在就走。”
莘善仍捂着脸,不肯说话。
她忽然觉得好丢脸,好惭愧。
她没有脸见林槐,也没有脸去见莘祁末,更没有脸见城外的父老乡亲们,还有祠堂里的祖先。
她被鬼骗得团团转,甚至对它产生依赖,想要和它成为家人。
而且,她甚至提不起劲来杀死就在她面前的鬼。
好痛苦,她不想一个人。
可是……她就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白月光
第33章 留下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莘善不想跟旺善去京城了。
她要和人在一起。
就在那晚, 她打了他。
是的,他那副躯体几乎被她捶烂了,勉强站起将那颗枯倒的帝屋树搬走。
她为他留了只手, 也是那副躯体上唯一一只手。
黑水几乎都要从那具残破的身体里流出来了,抖动着连接着支离破碎的骨肉。
那就是他, 那就是旺善。
漆黑的水, 占着人的躯壳, 狼狈地单手夹着帝屋树,跃上屋顶。
他临走前望了她一眼。不是回头看, 他的眼睛掉出来, 耷拉在脖子上。
不对, 那不是他的眼睛。
总之,旺善望了她一眼。
从那被捶烂的、红白的、炸开的脑袋中钻出,漆黑地望了她一眼, 随后消失在月色中。
地上的尸体都不见了,黄黄的叶子,红红的果壳,黑黑的种子,洒满一地。
但, 很快便消失了。
帝屋树扎根的空洞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的布料,在月光下灰白,灰白。
莘善打眼一看,寻不见那帕子, 便不再找了。
莘祁末来了。原来他去了城外埋尸。
他说有只鬼来了, 守门的偃师都被鬼惑了。
莘善给他指了指那堆布料, 告诉他那只鬼已经被她杀死了。
莘祁末半信半疑, 但莘善可不管他。
她现在是他们的主师大人,他们合该信她,毕竟除了她没人能杀得了鬼。
白川城的大小官吏尽数死绝,唯一活着的李通判也被吓成了傻子。
于是现下白川城的修缮打理,全靠着莘家班。
莘祁末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百姓推举出几名能干者,与他分理事务,他方才得空喘息。
与他不同,莘善则过上了作威作福,享用百姓供奉的好日子,过得甚是自在。
可,是真的自在吗?
莘善瘫在躺椅上,望着自南边漫上来的乌云。
沉闷,是扇子无法驱散的沉闷。
“莘善大人,要落雨了。”莘申逸将扇子扇地哐哐响。
莘善没有作声。
远处的雷声轰隆隆地压来。
“这几天总是下雨,衣裳都晒不干。”莘申逸抱怨道,扇子依旧扇地哐哐作响。
“饿了。”莘善忽然道。
“得嘞!”莘申逸猛地站起,接过莘善抛来的半块糕点,塞进嘴中囫囵一嚼,含混道:“厨房给您备了许多吃食。那走吧!”
瓢泼大雨在莘申逸身后落下。他搬着躺椅笑着蹿进屋里,放稳后又笑着对莘善说:“还是我去厨房将吃食拿过来吧。”
莘善点点头,隔着窗棂望着他雀跃的身影消失。
莘家班说是收小孩子,其实根本收不到。
不光是有天赋的孩子难寻,当爹当娘的谁也不愿让孩子改姓;那没爹没娘的,也不愿跟着流浪,只想在个地方站稳脚跟,寻口饭吃。
更多的,是骗了几口饭便溜走了。
因此,莘家班的小孩子从头到尾只有莘申逸一人——年已十六的莘申逸。
莘家班里头,十有八九是当年偃师的后代。
莘善不明白,看年纪,他们大多都经历过那场血腥屠杀,为什么还要姓莘?毕竟封广元他们可都改了姓氏。
莘善接过莘申逸递来的筷子,迟疑了一下,话到嘴边掂量了掂量,结果只换来了莘申逸的催促。
“莘善大人快吃啊!”他推过一碟卤肉,又催促道:“快吃啊!快吃!莘善大人不是饿了吗?!”
是啊,她是饿了,但不是快饿死了。
“先等一下!”莘善抬起一只手,想让他稍安勿躁。
“要饮些水吗?”说着,莘申逸倒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先润润嘴!”
莘善皱着眉头向后靠,莘申逸却伸长手臂将水碗往前送。
最终,莘善后背靠在椅背上,莘申逸将水碗的碗沿硌在她唇上。
莘善皱着眉,抿了一小口,随后抬手将那碗水推开。
“不喝了吗?”
莘善点了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他问道:“你去过尹川城吗?”
莘申逸将水碗搁回桌上,笑着回答道:“没有啊!我还想问问莘善大人您呢,尹川城长什么样啊?!”
莘善一愣,支支吾吾道:“就是、就……跟白川城差不多。”
“那天下的城大抵都是大同小异……”话还没说完,莘申逸又猛拍脑门,捂住嘴,呜呜道:“我不说话了!莘善大人快吃吧!”
莘善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声,便提腕抬箸,开始吃饭了。
莘祁末他们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只剩下她和莘申逸这两个“小孩子”日日守在一处。
莘善最近食量惊人之大,无时无刻不想要吃饭。她隐忍着每天只吃五顿,但仍是将城里人骇得目瞪口呆。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数落她,仍每天给她做好吃的饭菜。
莘善吃了一口软烂的卤肉,心中暗道:还是少吃些,即使加上内城的余粮,供给整座城里的人仍是捉襟见肘。
一只鸡腿递了过来,莘善看着碗中的鸡腿一怔,旋即抬头望向莘申逸,问道:“怎么把鸡给炖了?!”
莘申逸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一桌的佳肴,含糊地回答道:“ 这只公鸡太恼人了,总是吵人清晨,就给宰了。”
“……你不吃吗?”莘善问道。
“不吃,不吃,不让我吃……”莘申逸微微摇头,喉结又连滚了几下。
“他又不在。你不说我不说,他也不会知……”莘善话还未说完,莘申逸便猛地拉过一只木椅坐下,从背后捞出早已备好的筷子,夹了口炒蛋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边嚼边笑着附和道:“对!对!对!”
莘善看着他猴急地向嘴中塞着菜,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罢饭,身上冒了层薄汗。
雨仍急急地砸下。
莘申逸将躺椅搬到房门口,又拉了只小木凳在一旁坐下。
泥土的腥气和雨气混合,扑在身上,吸入体内,甚至有些沁凉。
莘善歪在躺椅上“消食”,看着那如织布般的雨幕,只觉一阵恍惚。
灰蒙蒙的。
“雨下下来,就不闷了。”莘申逸在一旁说道。
莘善仍是盯着断了线的雨,并未搭话。
“不知道班主他们歇工了没有,冒着雨干活可不好……”
“对了!”莘善猛地转过头,手按住他的手臂,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她垂眸又抬眸,斟酌道:“莘祁末为何年纪轻轻便能当班主?”
莘申逸茫然地看向她:“为何?”他挠了挠头,又说道:“班主很厉害啊,厉害的人才能当班主。”
“其他人没有比他更厉害的吗?”莘善问道。
莘申逸稍一仰头,眼睛朝斜上看去,只一瞬又猛地望向莘善笑起来:“你啊,莘善大人!”
莘善盯着他看,在他刚要张嘴的瞬间抬手按了上去:“你安静一会儿。”
莘申逸瞪大眼睛望着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莘善收回手,继续望着屋外。
雨小了点,起了阵风,裹着细密的水珠,吹进屋里。
莘申逸只能安静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即使不说话了,也会上蹿下跳不知去捣鼓些什么。
莘善只能由着他将躺椅往屋内拉。
其实她挺喜欢带雨的风拂过脸上的,但要很小的雨才行。
可是,初夏的雨都是没个定准的。
这会儿,雨却又停了下来。
天也暗了下来。
莘善又饿了。
可这次,莘祁末回来了。
似是被浇了个落汤鸡,莘祁末脸色阴沉,身后的一群人面上也是黑沉沉的。
然而,他们身上穿的却是干爽衣裳,黑压压地进屋来了。
饭已摆好,莘申逸立在桌边,分明是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作声迎接了。
莘善往他身后缩了缩,也不想先开话头。
莘祁末往莘善这边望来,她与他四目相接,又瞬间错开。
那是什么眼神啊?!
莘善竟是这几天头一次感到没有胃口。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莘祁末说道:“先吃饭吧。”
莘家班要一起吃饭的。
加上莘善一共二十人,挤在一张大圆桌上。
原本便吃饭速度极快的众人,此时也沉默着吭哧吭哧地刨着饭,像是在比谁吃得更快般,一个接一个地吃好了。
最后,连最爱凑热闹的莘申逸也被拉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莘善和莘祁末两人。
莘祁末为莘善夹了一箸菜,莘善埋头扒着饭。
她也想走,所以也迅速吃完后,将筷子一放,但莘祁末此时却出了声:“吃完了?”
“嗯……”莘善刚欲起身,闻声身子一僵,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莘善……我有事问你”莘祁末也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半碗米饭说道。
“什么?”莘善小心翼翼地问道。
“尹川城发生了什么?”
莘善浑身一震,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抿着唇不作声。
莘祁末转身面向她,紧锁眉头,问道:“那个叫莘旺善的人……其实是鞠信昈吧。”
莘善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尹川城现在……啧!”
莘善低着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来人了。”莘祁末猛地仰在椅背上,椅腿移动的声音惊得莘善一激灵。
“莘万陵知道你出来了。不过,我将他们赶走了。”
莘善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她做错了什么。
“现在找不到尹川城了。”莘祁末追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怀中的那个人偶似乎在戳莘善,但她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离开那儿。
所以,她要将所有过错都推给鞠信昈,然后留在这儿。
“封广元将我带出城,去见了鞠信昈,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他就把我带出了城。”莘善低着头说道。
莘祁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顿了顿,说道:“不知道莘詹凌那个老东西教了他什么。可恶!竟叫那鞠信昈给跑了!”
莘祁末跟她说过那辆马车在讹死的那晚便消失了。
没找到车辙印,没有马蹄印,不知所踪。
“尹川城不是很难找吗?可能、可能只是暂时没找到。”莘善悄悄抬眼望向莘祁末,他正仰着头望着房梁。
“不。”他仍仰着头,说道:“好几个月了,一丝踪迹也无。”
莘善悄悄咽了口口水,没有再接话。
找不到尹川城,也没什么……
许多张人脸一闪而过,莘善在心里也噤了声。
忽地,莘祁末直起身来,一把攥住莘善的肩膀,猛地一摇,强迫她抬起头来:“我们要离开白川城!”
莘善不明所以,只呆呆地望向他略显狂躁的眼睛。
“他们知道你跟鞠信昈逃出来了!莘万陵会来抓你的!”
【作者有话说】
[合十][合十][合十]
第34章 好饭!都来啃一口!
“你别总是含着饭说话!”
莘善没想到翌日便要走。
这座还未修缮完全的城, 就这样被他们抛弃了,只因一群不速之客。
她是不愿的,毕竟这也是她好不容易救下的城。
莘善这次依旧是没什么好收拾的。反倒是莘祁末啰里啰唆地收拾了一大堆——一会儿吩咐人去买马, 一会儿又吩咐人去备马车。
莘管铭他们也手忙脚乱地收拢了一大堆家当 。
不对,莘善还是有东西要收拾的。
那套鹅黄色的衣裳——旺善缝制的。莘善看着芳芳将那套衣服叠好, 放入包袱的最底层, 再压上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各色新裁的衣裳——这都是城里裁缝为她缝制的。
一个接一个的人, 一盏接一盏的灯,在小院里来回窜。
莘申逸的叫声也在这儿之中穿梭, 他的身影莘善偶尔会看见, 转眼又消失不见。
大晚上的呼呼隆隆地不安生。
莘善叹了口气, 趴在窗框上朝天上望去。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又阴起来了。
沉闷, 人也沉闷地走来。
莘祁末走到莘善身旁,递给她一样东西——红色的木偶。
莘迟疑地接过,将那木偶托在掌心,抬头望向他,问道:“是先前那个吗?”
莘祁末眉头紧锁, 点了点头。
莘善疑惑,又低头看向掌心中的木偶。
“它吸饱了祟气。”
“祟气?”莘善望向他,他点点头,复又补充道:“吸饱了就不会再震了。”
莘善一愣,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木偶握紧了。
“你是怎么杀死讹的?用人偶吸过它吗?”莘祁末问道。
莘善摇了摇头:“我用剪刀戳死它的。”
莘祁末明显一怔, 随后挺了挺腰, 轻咳一声道:“可能、可能无意中被木偶吸进了点祟气。”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莘善肩膀一塌, 坐在了榻边。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你要是想的话”莘祁末也跟着坐下。屋里只剩他两人。
他顿了顿, 又说道:“你可以在它头上写下你的名字,我替你寻个匣子装好。”又挠了挠头,说:“杻木匣都用光了,这个杻人也没了。”
“这个就是专门用来抓祟的吗?”莘善问道。
莘祁末点点头,望着她说道:“我们先去柳木匠那儿再置办些。”
“柳木匠?”
“原先那些匠人都去了脱扈山。柳木匠算是半道出家,但手艺还算可以。”莘祁末笑着说。
“嗯。”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莘善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写上你的名,我给你放起来。”莘祁末一手按在她的发心,一边往下压一边揉着说道。
莘善拧着眉挣脱,将散乱的碎发捋开,没好气地道:“我不要写!我自己收着就行!”
莘祁末定定地盯着她,也不回话。
莘善心中发毛,问道:“难道不装起来还会自己跑出来?”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会,别把它弄碎便不会跑出来。”
莘善闻言紧抿着唇,又低下了头。
屋子里静了下来。屋外也同样阴沉,沉寂,仿佛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死寂。
“又饿了?”莘祁末忽然问道,“没吃饱?”
莘善摇了摇头。
说饿,却又没胃口;说不饿,腹中却又空落。
莘善仍是垂着头。
忽地,一声闷雷,惊得莘善浑身一颤。屋外刮起了风。
“闷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下了。”莘祁末在一旁说道。
未关的窗,吹进湿漉漉的风,打得蜡烛左摇右晃。
光,忽明忽暗。
“真不饿吗?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说着,莘祁末便欲起身,莘善却猛地扑上来将他抱住。
“不要走!”莘善的头枕在他的胸前,失声道,声音带了哭腔。
“怎、怎么了?”
莘善不回话,只是压抑着哽咽的声音,紧紧抱着他,将泪水都抹在他的胸前。
“怎、怎么哭了?”
一只手试探地放在她的背上,莘善又将莘祁末环紧了几分,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前,不停地左右摆脸,将泪水和鼻涕都抹在他的衣服上。
闷雷一个接一个,莘善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饿坏了?”莘祁末轻轻地抱住莘善,宽大的手掌笨拙而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
是,饿坏了。
莘善的泪水不断溢出,打湿了大片衣料,湿哒哒地贴在她脸上。她用脸将那些粘腻拱开,贴上了一片绵软、滚烫。
还有,隔着皮肉有力跳动的心。
闷雷变成响雷,好吵,好吵。
莘善想安静地哭会儿,却不能。
她抽噎着,一口咬在了面前那处恼人的源头。
“嘶!”莘祁末的手猛地压住她的后脑,但却没将她赶走。
“别咬!”
不要,为什么他没有这恼人的东西?为什么?现在林槐也没有了。
她好恨。
莘善又紧了紧牙关,滚烫的血便流了出来。
碰到她的唇,很烫,流到她的舌尖,很烫,嘬进她的喉中,很烫,钻进她的身体,很烫很暖。
哭声渐止。
“你这是随谁啊!”莘祁末的双手捧着她的脑袋想将她推开,却撼动不了,只换来莘善更用力的撕咬。
“轻一点,轻一点!我的小祖宗!”莘祁末抽着冷气,无奈道。
莘善茫然地感受着这一切。
雷,骤雨,莘祁末,她,和血。
莘善像是旷了好久没吃过饭的小孩子,终于得了一顿饱餐,吃得十分魇足,茫然地含着嘴中的食物。
莘祁末的血渐渐地止住了,但莘善仍懵懵地不愿松口。
一只手将莘善额前粘着的碎发轻轻拨开,她抬眸望向那只手。
“好点了吗?”莘祁末问道。
莘善又垂下了眼眸。
“唉——”
一声长叹,莘祁末又说道:“我没有找到那个小哑巴。”
莘善闭上眼,仍不接话。
“他或许是离开了。毕竟讹已经死了,道路也通了不过,他为何要进入这座被讹占据的城?”
不知道。
莘善闭着眼睛,还是有泪水流出。
一只手捋顺她耳边的发,又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莘家班就是一个大家庭我们都姓莘,本就是一家人。”
家人
莘善微微掀开眼皮,仍是不语。
又是一声叹息。
劈里啪啦的雨声,渐渐远去的雷声。
“今晚下过雨,不知明日路还好不好走。”
莘善竖起耳朵,静静听着雨声。
“我们先去柳木匠那里。出白川城,向西七十里,柳家庄便坐落在数历山脚下。”
“杻树啊,就是一种树皮赤红,叶子素白的树。这种树能聚气,生气、祟气它都可以吸进去。所以才用它来抓祟。像是受伤流血了,可贴身放一片在身上,可以吸收散出的生气。”
雨声渐小,莘善仍闭目贴在莘祁末胸前,轻轻地吸着鼻子。
“只有西面的铃山,英山,还有数历山,长着杻树。”
莘祁末又拍了拍莘善的背,莘善仍是不为所动。
又是一声轻叹,莘祁末接着说:“我们要躲开莘万陵的眼线,得委屈你,遮住面容了。”
莘善忽地拧起眉,睁开眼,想要质问莘祁末为何要躲着莘万陵。
可她甫一松口,不等她反应,莘祁末便双手伸到她腋下,将她从自己怀里拔起。
发丝,银丝,还连接着,但又随莘祁末抬高的动作而断开。
莘善吸着鼻子,怔愣地望向莘祁末。
他绯红着脸躲开她的视线,抿紧双唇,目光又四下找寻,最后竟将她撂在床榻上,捂着胸口,夺门而逃。
莘善支起身,怔怔地望着被莘祁末撞开后,吱呀着晃动的门板。
她扯过衣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黑黑的,飘着雨。
她抬脚,行至廊下,伸出手,细密轻巧的雨点在她掌心中。
还没说完话呢,莘祁末便跑了。
莘善望着看不透的黑雨夜,又抹了把脸,转身便回了房,将门关好。
那就算说完了吧。
毕竟与她讲话的人都走了。
这里也告一段落了吧。
毕竟她明日便走了。
莘善和衣睡下。
到此为止。
雨洗刷了旧日。
日头升起时,便是新的一天。
但,莘善还不能踏上新的旅途。
雨,带来了路的泥泞。
莘善和莘申逸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人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她今日没有被饿醒,起得稍晚,还将早饭分与了莘申逸一点。
她望向那株断枝的石榴树,火红的花仍在残存的枝桠上肆意绽放。
“没想到昨夜下得雨还挺大的。”莘申逸嚼着饭,含混地在她身旁说道,“我一沾床便睡了,都没听到打雷。”
莘善转过身来,拨了粒蛋黄到他碗里,问道:“今天不走了吗?”
莘申逸满嘴油花,冲她笑道:“不走了,哈哈哈。路都被冲烂了,走不了咳、咳!”
“你别总是含着饭说话!”莘善皱着眉,捶打着他的背。
“咳!莘善大人!”莘申逸向一旁躲开,“我还想在这儿再吃几顿好饭呢!”他又靠过来,附在莘善耳畔悄声道:“班主他们做饭可糊弄了,难吃死了!”
“申逸!”不远处有人叫他,吓得他立马站直身子,将碗筷塞给了莘善。
莘管铭朝莘申逸招手道:“班主找你!”
“我一会儿再来找你!”莘申逸回头盯着莘善手中的碗,边跑边喊道。
莘善撇了撇嘴。
既然走了,便别吃了。
莘申逸确实也吃不成了,但没承想,莘善也未吃完,便叫人半道截了去。
可偏偏,他两人却又遇到一起了。
莘申逸笑着望着她,向她展示着那一长串的货单,又伸出手将他掌心中的钱袋掂了掂。
天空澄净,阳光铮亮,莘申逸一口大白牙亮得晃眼,皮肤也被照得金灿灿的。
“好多钱!莘善大人,你没有!这都是给我的!”
莘善抿嘴憋笑,猛地抬手想要抢夺,却被他灵活地躲开。
“可以给莘善大人买好吃的,但不能给你钱!”他双眸弯弯,冲她笑道。
“为什么!”莘善又去抢,却被他一个转身,灵巧躲过。
“小孩儿不能拿这么多钱!”他说着转身便走去,“跟上!”
白川城新开了一家裁缝店,老板十分固执。
执意不肯听从莘祁末的要求为莘善做几套黑衣。
莘善望着货架上一卷卷各色的布料出神。
莘申逸去采买其他东西,让她在此等候。
“主师大人。”店里伙计恭敬地请她去上二楼。
莘善一愣。是了,还要做帷帽。
流光溢彩的缎子像是五彩的雨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莘善仰头望着,一时出神。
“善大人。”女子温婉的声音。
但莘善浑身一震,望向那重重叠叠的缎绫下一双葱绿的鞋。
辛香味。
【作者有话说】
书中时间已过七天[爆哭]所以,这章啊啊啊啊!最爱的肯仍![求你了]第一顿啊,第一顿!
神奇蘑设定里是190+,纸包鸡,嘿嘿[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辛四娘
“赶快做完了,一别两宽!”
莘善不想承认那是旺善。
可那就是旺善。
但那女人偏不认, 只道自己姓辛,行四,人称一声辛四娘。
哪能怎么办呢?
莘善只得无措地坐在绣墩上, 望着那抹碧色的身影,如游蛇般穿梭在彩缎间。
为什么要装作旁人?
是因为她打了他吗?
莘善低下头, 绞着自己的手指。
可这本来就是旺善的错。
出尔反尔。
言而无信。
反复无常。
“莘善大人。”
辛四娘娇笑着, 双手捏着一匹极淡的青色纱, 在她面前抖开。
顺滑的纱如烟般散开,铺展开来, 如一泓轻浅的湖水。
“天水碧。”辛四娘指尖轻柔地划过纱面, 嫣红的豆蔻灼灼刺目。
莘善不自在地别开眼, 嗡声嗡气道:“做什么!”
话音方落,辛香便拢了过来,青纱倏忽罩下, 蒙了她满头满脸。
隔着朦胧的纱,莘善盯着她两片红嫣嫣的唇,一开一合道:“给小大人做顶帷帽,可好?”
莘善抿着唇,不说话, 也不挣开,只是隔着层纱,盯住她。
那一双眸子自然是漆黑无光的,隔了层纱,更是成了两片不见底的深墨。
倏忽间, 那墨黑被遮住, 莘善面前青纱一晃, 一双黑洞洞的眼眸便骤然在她眼前放大。
随之迫近的, 还有粉白的面,殷红的嘴。
“小大人。”辛四娘也罩着青纱,捧起莘善的手,说道:“怎么了?不喜欢这匹纱?”
莘善身子向后靠去,皱着眉,垂眸看向裹着自己手的那双手。
冰冷,素白,但柔软,红艳艳的豆蔻摩挲着她的手背,似乎想要将她染红。
“这又是你从哪夺来的身子?!”莘善抬眸,瞪向她。
辛四娘仍笑眯眯道:“这就是四娘的身子啊,小大人认错人了!”
“我没有!”莘善奋力想将手从那冰冷的桎梏中挣出,却是徒劳,“你才不是辛四娘!你就是莘旺善!”
旺善笑容钉在脸上,不发一言,仍是望着她。
“你又杀人了,是吗!”莘善眼中包着两团泪,几乎落下。
“没有。”不是温婉的女声,而是平静却又阴冷的陌生声音。
“骗人!”莘善猛地用他的手撞向他的胸膛,“你总是这样!林槐也是,这个辛四娘也是!”
在撞到第三下时,那冰冷的手忽地松开,而后抱向她,将她揽进怀中。
青纱罩下,一方见大的天地,一人一鬼。
“林槐他……是我冲动了,是我的不是。”莘善靠在他的怀中,凉气隔着衣料传来,还有他的声音。
这是她头一回听到他真正的声音。
“辛四娘这名字是我随口诌的,这个人也是我在白川城城外见到的。”
莘善在他怀里抬头望向他,却不偏不倚,正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旺善轻轻一笑,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说道:“我保证我没说谎。”
莘善一愣,只怔愣地望着他的唇——颜色变淡了。
旺善又低下头来,一手捧着她的头,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左脸,印上一吻。
莘善仍是怔怔地盯着他的脸,抬手用手
背擦了一下唇,垂眸一瞧——手背上竟沾一抹白色的粉末。
一声轻笑,她抬头望去,只见旺善捋走鬓间的碎发,指尖拈起一处,轻轻一掀便露出里面紫黑的肉和森白的牙。
莘善惊得猛地从他怀中挣出,拧着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旺善笑着望着她说:“我碰到她的时候,已经烂了不少了,我修补了修补,就钻了进去。”他将那片似皮的东西又粘了回去,蹙起眉,委屈道:“只有她的身子还算完好了,其他的不管是男是女都烂成骨头架子了。”
莘善抿紧唇,抬手试探地伸向他,而旺善也顺从地向她探过脸去。
“这是用什么补的?”莘善指尖按压着那层弹软,好奇道。
旺善抬手摸向她的额头,手指摩挲着,笑着说道:“就是层皮啊。”
“可是……”莘善忍着不断自后背窜起的冷颤,轻轻掀开那层皮。旺善微微张嘴,方便她查看。
森白的牙,翻卷的肉,紫黑混着暗红,间或有蜡黄。
那片黑红的舌,安详地卧在漆黑的口室内,忽地弹动起,深处漆黑的喉中似有异物蠕动。
莘善猛地将头向后撤去,手忙脚乱地将皮盖了回去,胸膛中仍咚咚地响个不停。
旺善又抬手将那粘合处又按了按,笑眯眯地说道:“只将面上修整地体面,身上嘛……就没那么好看了。”
莘善一愣,旋即将两人头上罩的青纱一把掀开,板着脸道:“你又来找我干什么!”说着,便将青纱狠狠揉作一团,按进旺善的怀里。
他仍是笑着,站起,将纱轻轻抖开,垫着自己的身子将青纱叠好。
“明明是小大人您自己找上我的。”又变为温婉的女声。
“我!”莘善被他噎住,瘪了嘴,坐在绣墩上不说话。
“既然小大人您看不上这块,那四娘便再重新去找一块吧。”
碧色又旋进五彩缤纷。
莘善低头望着那两只不断走动的鞋,轻叹一声,塌了肩膀。
“莘善大人!莘善大人!莘善大人——”
楼下传来莘申逸的叫喊声。
闻言,莘善松开轻咬住的下唇,猛地站起,径直掀开挡路的缎子,便想去楼下找他。
“我在这里!”
莘善还未走到门口,便被辛四娘横着的手臂拦住。
她笑眯眯道:“小大人,您还不能走。”
噔噔蹬的上楼声。
“在二楼吗?楼下怎么没人啊。”
莘善剜了她一眼,侧身躲开往一旁走去。谁知皮尺忽地绕胸而过,一下又将她揽回微凉的怀中。
莘申逸方抬脚步入,抬眸望向莘善时便一愣,随后便这般站定了说道:“还没弄好?”
“是。”辛四娘回答道。
“我不要做了。”莘善一手扒拉着缠在她胸前的皮尺,一边皱眉望向莘申逸道。
“别啊,班主吩咐的不能不办啊!”莘申逸笑了笑,劝道。
“莘申逸!我可是主师!比那个破班主厉害多了!”莘善朝他不满道。莘申逸只是赔笑,而贴在她背后的辛四娘却极轻声地应了句:“正是。”
“莘善大人,给您这个。”莘申逸递来一包散发着香气的油纸包,被辛四娘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挠头道:“吃饱了再做。我再去外面采买。”又朝一旁的辛四娘作了个揖,“麻烦这位姐姐了。”说完,冲莘善一笑,转身便走。
“我也……”一只手捂住了莘善的嘴,截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不去哦,小大人。”辛四娘用脸蹭着莘善的脸,柔声说道。
莘善皱眉将她的手拿下,又将她的头狠狠推开。
她将脸上的粉用手扫下,瞪着她说道:“你到底抹了多少粉?!”
“不敷这么厚的粉盖不住的。”旺善将皮尺收起,推着莘善穿过重重的彩缎,又回到里间,让她坐好后,便将莘申逸带来的吃食打开,放在桌上。
“这几天饿坏了吧。”
那油滋滋的,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莘善双手撑在案上,微微探头闻着肉包子的香气。
“不饿。”莘善咽了咽口水,说道。
“小骗子。”说着,旺善拿起一枚包子,举到鼻尖下,深深地嗅了一下。
莘善猛地站起身,从他手中夺回,皱眉道:“这是买给我吃的!”
“我又不吃,也闻不见味道,急什么。”旺善轻笑一声道。
“那你装什么……”莘善坐下,咬了口肉包,嘟哝道。
“好吃吗?”旺善问道。
莘善点了点头。
很好吃。
她吃完又拿起一个。
旺善拉过一只绣墩,坐在她身旁,时不时地拿起手绢,为她擦擦嘴。
“唉——”
莘善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从前都是我喂你吃,没想到现在却是我看着你吃。真是世事无常啊!”旺善笑得无奈,抬手又将莘善嘴边的油渍擦拭干净。
莘善嘴中嚼的一团,怎么也咽不下,只颦着眉盯着旺善。
怎么说得像是她娘一样。
莘善又反复嚼着嘴中的食物,打量着旺善现在的模样——虽涂着厚厚的脂粉,但仍能看出是位三十左右的妇人。
现下倒真像是她的娘。
“怎么了?太干了?噎着了?”旺善忙拿来茶壶,倒了杯水,递到莘善嘴边。
莘善轻轻摇头,将嘴中的食物艰难咽下,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望着他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娘是谁?”
旺善一愣,旋即又嫣然一笑,张开手臂作势要抱住莘善,却被她抬手挡开。
“我就是啊!”
“骗人。你明明是男人……不对,你是个男鬼。”莘善将他推远道。
旺善垂下手臂,仍噙着一丝笑,轻声说道:“那就真的没……”他又垂眸,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我是个男鬼,我要当男人。”
莘善垂下眸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她到底是如何来的?
“快吃吧,你现在这身子,光吃这几个包子可吃不饱的。”旺善将包子又向她面前推了推,说道。
莘善耷拉着一张脸,瞥了眼那些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摇了摇头说:“今天不太饿。”
“嗯?你吃了……”
“你别总是靠过来!”莘善拧着眉,不耐烦地将他推开。
“赶快将帷帽做好!还有那些什么黑衣服!也赶快做好!”莘善夺走旺善的手帕,胡乱地擦掉手上的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朝旺善说道。
旺善仰脸望着她笑:“急什么!”他眼睛往窗户一瞥,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天还早呢。”
“赶快做完了,一别两宽!”莘善将手帕,甩在他脸上说道。
旺善抬手接住慢慢自他脸上滑落的手帕,缓缓站起。
辛四娘比莘善高出半个头,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笑着,静静地望着她。
“一别两宽?我可没教过你这样用。”
莘善心下惶然——难不成她记错这成语的意思了?
旺善微垂着头,向前半步,几乎要与莘善面贴面。
莘善踢开绣墩往后退去,却只撤了几步便贴上了墙壁。
嫣红的嘴缓缓弯起。
辛香味罩住了她浑身上下。
冰冷滑腻的手如蛇般攀上了她的脸。
不过只是个成语罢了,何至于此?
莘善紧锁眉头,毫不退缩地回瞪过去。
“宽不了,挡着你的我都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
我才是你们的亲娘嘞[裂开]
第36章 喵喵,妙妙
“主师大人!那猫坏得很,见人就凶!”
莘善追问旺善又杀了谁。
他却又笑着说他没杀人, 并强调道,他以后都不会再杀人。
莘善不信。
在她的连连追问下,旺善才妥协道:“莘万陵派来的人别山洪冲走了, 我看到了,但没有救他们。”
这么一说, 倒也算不上杀人。
莘善陷入纠结。
那些人死掉了, 于她而言, 怎么不算是一桩好事呢?
莘善心下一惊,连忙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摇散。
“怎么?这匹也不喜欢吗?”旺善将蒙在她头上的藕粉色的轻纱拿下, 问道。
莘善蹙眉望向他:“……白色或者玄色的便好。”
“啧!”旺善将轻纱卷起, 无奈地望着她:“那颜色丑坏了, 不衬人。即使是你穿,也不好看。”
“哪有,莘祁末他们穿着也蛮好看的, 而且只是用作帷帽的……”莘善小声说道。
旺善随手将轻纱抛到架子上,拉着莘善的手又走至桌前。
“做什么帷帽啊,装出些小偷小盗的做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莘善也跟着他坐下,凑近他, 小声说道:“尹川城不见了。”
旺善听后,直起身,轻笑一声说道:“那不可能,只不过他们找不到罢了。”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扯着他的衣衫, 拉着他俯下身, 凑到他耳畔小声问道:“你知道怎么找到尹川城吗?”
旺善也小声回道:“我、不、知、道。”
莘善猛地回正身子, 拧着眉瞪着他, 恼道:“你这个!”她又忽地顿住,板着脸,沉声问道:“真不知道?”
“不知道。”旺善笑着说。
“不骗人?”
旺善忽地轻咳一声,低头自袖口翻出一样东西,塞进了莘善怀里。
莘善一怔,拿起那东西一瞧,是个木牌。
金黄的木头细腻光滑,不见半丝纹路,经人悉心车磨后,雕刻出细细密密的花朵,只在中央留出块空白,深深地镌着一个秀劲的善字。
莘善举至鼻尖前,深深一嗅——辛香而温暖,多了丝草木的馨香,没了花果那股热烈。
一长串车就的金黄小圆粒垂下,她托在手掌上细看,油润而匀称,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莘善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木牌,喃喃道。
“用帝屋木雕的。”旺善回答道。
居然是帝屋树的。
莘善瞥了旺善一眼,复又低头望着这串精美而芳香的木牌。
“这是做什么用的?”莘善问道。
“辟邪。”旺善回答道。
莘善皱眉,转头望向他。
旺善却自怀中掏出他的木牌,向莘善展示道:“我也有!”
那是一枚与她的一摸一样的木牌,只不过木牌中央刻得是“旺善”。
“我做了三枚。”旺善将那木牌挂在脖子上,又仔细地塞进衣襟内贴肉收好,才说道:“你一枚,我一枚,妙妙也有一枚。”
莘善一愣,随后环顾四周,却不见妙妙的踪影,便急道:“妙妙呢?怎么没在这儿?”
“它?”旺善神秘一笑,“它去做生意去了。”
“它一只小猫,能做什么生意?”莘善皱眉疑惑道。
“你要是想它的话,过会儿就让它去找你。”旺善说道。
莘善忙点头,脸上也有了笑意。
“怎么?只想它,不想我吗?”旺善蹙眉,捏着手帕掩面,端出一副泫然落泪的模样。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垂下眼眸,小声道:“你为何要这样说,我们本不该再在一起了……”
“……谁说的?”旺善冷声问道。
莘善仍垂着头,却猛地站起身,破罐破摔道:“快些弄完吧,我该走了。”
她没有再看旺善,自顾自地走到那面与她齐高的铜镜前站定。
铜镜里映着一个少女,身着柳绿衣裙,墨黑的发乖顺地绾起,又垂落在耳边,白的面,粉的唇,还有一双乌亮的眸子。
莘善猛地垂下头——旺善捧着一匹布,走到了她的身后。
青纱罩下,旺善在她耳边轻轻道:“再给我些时日。那帽胎的篾丝要一道道熏软、弯折、编紧,急不来的。”
莘善仍是低着头,绞着面前的青纱,闷声道:“随便买个竹帽蒙上布不就行了。”
“不行。”旺善环住她的肩膀,紧贴着她的后背,说道:“必须都是我亲手做的。”
后背有异物贴上,莘善身形一僵,转身推开旺善,边扯下头上蒙着的轻纱,边说道:“我走了,你快些弄吧!”话音未落,人已飞也似地跑下了楼。
好奇怪。
莘善瑟缩着身子,抱着手臂,快步走出裁缝店。
明明是旺善,却是女儿身。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忙咬紧牙根,甩了甩头。
不想了,不想了!还是赶快回去吧。
莘善绷着脖子,直直地往前走去。
她不能回头,身后……
“莘善大人!”
莘善闻声一愣,猛地收住步子循声望去——原来是莘申逸。他就在面馆靠近门口的那桌,笑着站起身向她招手。
他这一嗓子,惹得面馆里的食客们纷纷抬头,几十道目光带着笑意,全聚在莘善身上。
“莘善大人,进来吃碗面吧!”眼尖的店小二从面馆里跳出,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殷勤地说道。
“莘善大人!”莘申逸几乎要站上桌子,大力朝她挥动着手,“这家面很好吃!”
面馆里的众人也附和着,邀她进去。
莘善腼腆一笑,点点头,跟着小二进入面馆,与莘申逸坐在一张桌上。
“我在那边累死累活的,你倒在这隔壁吃好喝好!”莘善撅起嘴,戳着莘申逸的肩膀,指责道。
“好大人!”莘申逸往旁边缩着肩膀,几乎要趴下,“饶了我吧!做件衣服有什么累的!”
莘善一愣,随后收回手,望着桌上莘申逸吃了一半的面,小声道:“就是很累……”
“欸!申逸大人,别这样说!”隔壁的一位大叔转头朝莘善笑了笑,又朝莘申逸摆手道:“那个老板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另一桌的一位妇人也转过身来朝他两人道:“莘善大人,那个老板是个外地人。买的货好是好,但是太贵了,根本就没买出几匹布。”
又有个人说道:“可不是嘛,我上次进店,还被她打了出去,说我长得太丑了。”
一时间面馆里笑声四起,莘善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一位老者清咳两声,缓声道:“她肯为莘善大人裁衣,还算是明事理的人。”
众人又纷纷附和老者。
“莘善大人的面来喽!”掌柜接过店小二端来的面,拉长调子高唱一声,满面红光地穿梭在桌椅间,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大人,您的面!小店特地为您备下的!”
粉白的肉堆成了座小山,翠绿的葱顶覆在其上,清亮的汤底环绕着,漫过山脚,点点金黄的油脂似龙的宝物点缀其上,而下方便是那磅礴而莹白的面。
“尝尝吧,可好吃了!”莘申逸在一旁催促道。
莘善羞赧地环顾一圈,周围都笑盈盈地望着她,掌柜也垂手侍在一旁,一脸期许。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入口嫩软却有韧劲,不咸不淡,滋味甚好;又夹起一箸面,入口顺滑,根根裹满汤汁,清爽而不寡淡。
“好吃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莘善重重点了点头,冲他笑道:“好吃!”
话音甫落,面馆内欢声骤起。
莘申逸也忙扒完半碗面,扬手又要了一碗。
吃完,莘申逸向掌柜借了一辆羊角车来装运采买的物品。两人在众人的欢送下,连推带搡地才从面馆里出来。
“你都买好了吗?”莘善负着手,走在莘申逸的身旁,笑着问他。
“当然了!”莘申逸也转头朝她笑道,“走了,咱们回家!”
一路上,不时有人向莘善打招呼,更有甚者径直冲到跟前,不由分说地便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待回到小院时,莘申逸那辆羊角车上的货物,早已多了一倍不止。
日头已晃过中线,在街边几棵槐树的掩映下,在道路上洒下一滩滩碎金。
而莘家班居住的小院前,却被日头独独眷顾,投下一大片金光,正正照在门前那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上,照在那辆华贵而精美的马车上。
莘善愣住了,而身旁的莘申逸却感叹道:“哇!好气派的车!好漂亮的马!班主这回可花了大价钱啊!”
莘善微微皱眉,快步走上前去,想去瞧瞧这车到底是不是旺善的车?
虽装饰、雕花略有出入,但马车的大体形态却别无二致,甚至是那几匹马……
莘老三正坐在门槛上,见莘善朝马车走来,忙不迭地起身拦住她道:“主师大人,您先别过去!那里面窝着一只猫,骇人的很,还赖着不走,挠着您了可要不得啊!”
莘善心下咯噔一声,居然连猫也齐全了。
她轻轻推开莘老三,沉声道:“我去看看那猫。”
“主师大人!那猫坏得很,见人就凶!”莘老三又上前挽留,却被莘善眼疾手快地躲开,迅捷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厢内装潢一模一样。
莘善心下了然,无奈地轻声唤道:“妙妙。”
软榻上叠得整齐的锦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紧接着锦被后伸出一只猫耳朵,随后便是整个猫头,绿油油的眸子紧盯着莘善,瞳孔逐渐变大、变圆。
“喵呜!”
妙妙纵身一跃,扑到莘善怀中,小小的头疯狂地蹭着她,双手不断抓握着她胸口的衣料,喉间发出细小的呜咽之声。
莘善揉着它的头,轻笑出声:“乖妙妙,你真的来了啊!”
掌心痒痒,她的手自妙妙的头顶滑下,摸向它颈子上带着的那串小小的金珠。
莘善将木牌自妙妙胸前旋至颈后,小小的牌子仅猫爪般大小,仍刻着密密匝匝的小花,中间空白处镌着一个小小的“妙”字。
莘善抱着妙妙下车时,马车前已站了几个面露忧色的人。
“莘善大人!你……”莘申逸欲言又止,随后盯着她怀中的猫发愣。
“果然是主师大人嘛……”莘老三一手摸着下巴的短须,喃喃道。
莘善冲他们笑道:“这是我来白川城前养的猫。走散了。没想到它自己还能找到我。”说着,她迎着日头将妙妙举起,“它叫妙妙!”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莘善回头望去,竟然是莘祁末。
【作者有话说】
齐了,齐了[求你了]
第37章 燕窝糖水
“我不是莘良。”
莘善认为她养只猫没有错, 这再正常不过了。
那为何要“审问”她?
莘善抱着妙妙,坐在莘祁末的书桌旁,故作镇静。
莘祁末放下方才来人送到的信件, 取出火折子,就着桌上的小火盆, 将信纸点燃。
莘善静静地盯着火盆中的信纸燃烧。
墨迹骤地亮起, 又随着纸张的灼黑而熄灭。
莘詹陵。
莘善忽地垂眸, 拈起妙妙的尾巴逗弄着它。
“那它戴的这个项链是怎么来的?”莘祁末问道。
“鞠信昈给的。”
一只大手伸来,莘善抱起妙妙, 扭身躲开, 不让那只手得逞。
“我看看!”莘祁末语气有些不耐。
“不行!”莘善推开他的手, 沉声道:“它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会咬你的!”
“呵!不就是只猫崽嘛,有啥大不了的?!我还被只虎崽子咬过呢!”
莘善面上一热, 又垂下了头。
他又伸过手来,妙妙在莘善怀中呲牙低叱。
莘祁末在妙妙抬爪前,猛地将手撤回,心有余悸:“嚯!还挺凶!”可话音刚落,他竟又伸出手, 偏要摸到妙妙不可。
莘善一手捂着妙妙的嘴,一手攥住妙妙的爪子,轻声安抚它道:“妙妙就一会儿啊。”又催促莘祁末:“你快点!”
莘祁末快速地抹了把木牌,收回手,小声道:“不是金的……”
“当然不是金的!”莘善摩挲着妙妙, 为它顺毛。
莘祁末又将手举到鼻尖, 轻轻嗅了嗅, 随后掩面猛打一个喷嚏道:“果然一股子鞠信昈的臭味儿!”
“很难闻吗?”莘善凑近妙妙嗅了嗅, 疑惑道。
“还行吧,只是我闻不惯这种金贵货儿。”莘祁末望着她,又补充道:“它不能在这儿。”
“为何?!”莘善拧着眉,瞪向他。
“黑猫不吉利。”莘祁末别开眼,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妙妙身上。
“你、你记错了吧?!”莘善声调蓦地拔高,说道:“玄猫辟邪!”
莘祁末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道:“对于偃师来讲,猫是招祟之物。”又垂眸望向她怀中,“尤其是绿眸玄猫。”
莘善愣住,忽然想起在莘府,封广元也是那般讨厌猫的。
她从不清楚他为何那样讨厌猫,只知道府中进猫后,所有人都要将其找出并赶走。
最近这几年里,府中再也无猫儿闯入,想来是尹川城中,已没了猫。
直到今年,旺善带着妙妙来了。
莘善低头看向怀中的妙妙,它那碧翠的眸子晶莹透亮,正盈盈地望向她。
她抬头定定地望向莘祁末,语气坚定但心中发虚:“妙妙不是招祟之物。你凭何这样说?”
莘祁末一手曲肘放在桌上,一手按在支起的膝上,也定定地回望着她。
在莘善马上便要撑不住、眼神飘忽之际,莘祁末长长地叹了口气,别开了脸。
他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莘良。
“你爹……”莘祁末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眸望向正怔愣的莘善,说道:“他身边总形影不离地跟着一只绿眸玄猫。”
莘善望向莘祁末。
他原本轻浅澄澈的眼眸,此刻却似蒙上层纱一般晦暗。
即使日光洒在他的脸上,也堪堪照亮一只眼瞳,而那另一只却陷在阴影中的脸上,满是晦涩难明。
“他那时院子里也养了好多只猫。”莘祁末继续道:“那只玄猫最大、最好斗,府上人人都被它咬过、挠过,创口经久不愈,即使是偃师也是如此。”
莘善欲出口反驳,说自己的妙妙跟那只猫不一样,但又没有勇气打断莘祁末这沉重的话语。
“我也被它咬过。”莘祁末垂着眼眸,忽地一笑,又接着说道:“它凶起来是真的骇人。毛一炸开,活脱脱是个野兽,大伙儿都说它是祟物所化……”
莘祁末缓缓抬眸,盯着莘善道:“我见过它吃人。”
莘善环着妙妙的手蓦地收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它还杀过人。”莘祁末继续盯着她说:“就是在八年前,许多偃师死在它爪下,还有嘴中。”他低下头,顿了顿,又说道:“都怕了,真的就是鬼祟……”
“那、那它……”莘善嚅嗫道。
“死了,跟莘良一起死了。”莘祁末语气冰冷,抬头说道。
“因此,”莘祁末指着她怀中的妙妙道:“你不能养这只猫。”
莘善一愣,随后将妙妙环紧几分,驳道:“我不!妙妙又不是八年前那只凶猫!你不能将那只猫的错怪罪到其他猫身上!”
“我只是让你将它放走!又不是要……”
“不行!我已经养了它了,不能舍弃它!”莘善急道。
莘祁末拧着眉,望着她又说道:“我给你找户人家……”
“不行!”莘善不知为何眼中泛起层水雾,“它是我的猫!”
莘祁末也激动起来,伸手便想从她怀中夺过妙妙:“那万一它也……”
“不会!”莘善猛地站起身冲他喊道,“没有万一!它是我的妙妙!我不是莘良!为什么你们都要当我是莘良!”
眼前视线模糊,有温热的泪水划过面颊。
莘善抬起胳膊,猛擦了一下眼睛,望着呆愣的莘祁末,又颤声重复道:“我不是莘良。”随后,她转身便走。
莘善直直地盯着前方,快步走着,没有理会任何人,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可关门之际,却不慎让一只手截住了。
“好痛啊!莘善大人!”莘申逸喊叫着,趁机将一只脚也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痛你就把手拿开啊!”莘善皱着眉,又试图关上门,但被莘申逸用脚顶着,只是徒劳。若她真用了全力,只怕这扇门就要碎了。
莘善暗暗叹了一口气,随后不再理会他。她转身往屋内走去,脚步略显滞重。
她坐到了躺椅上,将妙妙放在腿上。
莘申逸也关好门,跟了进来。
他搬来一把木椅,坐到了莘善身旁。
莘善低着头,揉搓着妙妙的头、前爪、肚皮、尾巴……
“饿了吗?”莘申逸轻声问道。
莘善摇了摇头,仍不作声。
“班主他……”莘申逸欲言又止。
莘善懒得搭理他,只盼他自觉无趣,自己离开。
“妙妙长得很好看啊!”
莘申逸说着便伸手摸向妙妙,吓得莘善急忙抱起妙妙,警告他道:“它会挠人的!”
“真的吗?”莘申逸笑眯眯地望着莘善,“我不信。我偏要摸摸!”
莘善颦着眉,低头看向怀中的妙妙,正巧也撞上妙妙看向自己的眼神。她轻声唤道:“妙妙……”
妙妙缓慢地眨了眨眼,随后转头望向莘申逸。
莘善愣了一下,随后松开手臂,任由莘申逸伸过手来,摸了摸妙妙的身子。
妙妙没有挠他。
“好软啊!”莘申逸笑着说道,“我想抱抱它!”
莘善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妙妙,见它神色镇定,便将它递给莘申逸,轻声道:“你轻点抱它!”
莘申逸连声道是,将妙妙抱进怀里,好奇地掂了掂它,说道:“它好轻啊,而且身上还凉凉的。”
莘善忙道:“猫都是这样的。”
莘申逸点了点头,随后唤着妙妙的名字,低头就想凑过去,却被妙妙喵呜着,用前爪抵开。
莘申逸也不恼,反而对莘善笑道:“它好香啊!”
莘善也朝他笑笑,站起身,伸手摸向妙妙的头,柔声道:“妙妙又香又乖。”
妙妙窝在莘申逸的怀里,盯着莘善看了看,随后娇叫一声,挣扎出他的怀抱,又钻回莘善的怀里。
“确实是只乖猫。”莘申逸又摸了摸妙妙的脑袋,说道。
莘善望着弯腰逗弄妙妙的莘申逸,轻声问道:“你不讨厌它吗?”
“不啊。”莘申逸用手指托起妙妙的木牌,低头细看。
“可是……”莘善欲言又止。
“有了!”莘申逸忽地站起,咧着嘴笑道:“妙妙的第一份差事!”
莘申逸所说的差事,是在厨房的库房。
“不愧是主师大人的猫啊!”厨娘戴阿天做了碗糖水,端给了莘善。
“叫妙妙大人!”莘申逸蹲在地上,一边高声叫着,一边用小木棍将妙妙叼出来的死老鼠拨进畚箕中。
看热闹的众人闻言,纷纷笑着起哄道:“妙妙大人好身手!”
莘善也端着碗,站在一旁,抿嘴一笑。
“主师大人,”阿天凑近她说道,“去厨房坐着喝吧,这里脏兮兮的,妙妙一时半会儿还捉不完。”
莘善笑着朝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想在这看看。”
阿天会心一笑,又说道:“猫捉老鼠,确实看着新鲜。”
莘善微微颔首,别开了眼。
说到底,她终究还是怕妙妙会伤到人。
“主师大人,尝尝啊!”阿天笑着碰了碰莘善的肩膀。
站在一旁的厨子李大理也朝莘善这边靠来,压低声音说道:“这里面可是些好东西啊!从内城里拿出来的!专门给主师大人您补身体的。”
“大人快尝尝!”阿天催促道。
莘善无奈只得拿起汤匙,搅动着淡红色的糖水。
花香气扑鼻,甜丝丝地勾着莘善。
一个个金黄的粒子随着她的搅动,在瓷白碗底打转。
还有,暗红色的碎片混着丝丝晶莹剔透,随着白净的勺涌动着,又跃出水面,在日光下泛出粼粼光点。
莘善身子一僵,搅动的汤匙也停在碗沿。
“莘善大人也不认识吗?”李大理笑嘻嘻地问道。
莘善回过神来,冲他一笑。
“尝尝看,是什么滋味?!”阿天又催促道。
莘善舀起一勺,晶莹剔透。
她望着那勺东西,顿了顿,随即闭上眼睛,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将勺子包入嘴中。
滑溜溜的,牙齿一碰便断了,但更多的是花蜜的清甜。
“好吃吗!我放了玫瑰蜜!”阿天问道。
莘善抬头莞尔一笑,说道:“很好吃!”
“燕窝啥滋味?”李大理急急地问道。
莘善朝他笑道:“没什么滋味!玫瑰蜜好甜!”
“我还放了板栗!”阿天抢过勺子,舀了一粒金黄,喂给莘善。
李大理却在一旁嘟哝道:“我就说嘛,人家小燕的窝有啥吃头,有钱人就是瞎折腾……”
“莘善。”
莘善正笑眯眯地咀嚼着甜糯的板栗,闻声动作一滞。
“快吃哺食了,在偷吃什么好东西?不给我尝尝?”莘祁末的声音带着笑意,自她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莘善能否吃到好吃的栗子,我搜了一下:
《本草纲目》记载:“栗欲干收,莫如曝之;欲生收,莫如润沙藏之,至夏初尚如新也。”
答案是可以的![狗头叼玫瑰]
还有结尾的call back[狗头叼玫瑰]封寻凌的窜西好没好啊?我去问问哈哈哈。
下一章修罗场![愤怒]
第38章 暗夜捕食!我啃!
“快起来!有人来了!”
莘善和妙妙吃罢饭准备回屋。
阿天给妙妙备了一大碗剔净刺的鱼肉, 妙妙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
莘善抱着妙妙慢慢走着,有些担心妙妙吃这些会胀气。
“喵!”妙妙在她怀里呼噜噜地叫着。
莘善抿紧的唇倏地舒展,将妙妙举起面前, 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小脑袋,笑骂道:“臭猫, 真会装乖卖巧!”
吃饭时, 妙妙很乖顺。莘家班的众人刚开始还有些抗拒, 但当见到莘申逸可以抱起妙妙时,便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妙妙。
就连莘祁末也只是说了句:“洗净手再吃饭。”
但莘善仍旧没有理会莘祁末, 没和他说一句话。
莘善身形猛地一滞, 随即搂紧妙妙, 快步走进一旁的回廊。
莘善的厢房在西面。
夕阳垂落,在天际边洒着最后一缕金光。粉色的云铺在蓝色的天上。
“莘善!”
那脚步声急急地迫近,那人也终是开了口。
莘善没有理会, 仍是往前走着。她往廊外瞧了一眼,那片金光已渐渐向内收拢。
快到了,只要再……
“莘善!”
莘祁末猛地攥住她的一只胳膊,发力将她拽转过来,迫使她面向他。
妙妙在莘善怀中低吼。
莘祁末盯着她, 又忽地笑起来:“我刚才喊你了,你听到了吗?”
莘善垂眸,盯着妙妙向后抿起的耳朵,摇了摇头。
“吃饱了吗?你今日吃得有些少。”莘祁末问道。
莘善点了点头。
吃没吃饱,跟你有什么相干。
莘善轻轻挣了挣胳膊, 没有挣开, 便抬眸望向莘祁末, 说道:“松手。”
“好。”他笑了笑, 随即便松开了手。
没想到莘祁末这么轻易地便放开了她,倒让莘善有些不知所措。
莘善侧头瞥向自己的胳膊,正怔愣间,余光中忽地出现一包系着红绳的油纸包。
她诧异地望向莘祁末,而后者则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糖肉酥饼。”他笑意微敛,目光游移开去,抬手挠了挠额角,说道,“……只是放凉了,但还是好吃的。你饿了就吃一块。”
说罢,莘祁末便将油纸包往莘善的怀中塞去,但却被妙妙一爪子打偏,差一点掉到地上。
油纸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油酥的焦香混着蜜糖的甜润自那个小口钻出。
红绳变得暗红,最后一缕天光也要消散了。
妙妙前爪扒着莘善的胳膊,弓起身,呲着牙,朝莘祁末低叱。
莘善连忙将它按回怀中,朝盯着油纸包愣神的莘祁末说道:“我不饿。”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走。
又是在她回身关门之际,莘祁末将那包糖肉酥饼从门缝递了进来。他轻声说道:“拿着吧。”
莘善抿着唇,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随后又抬眸望向莘祁末,说道:“我不爱吃。”
“你吃过?”他讶然问道。
莘善目光游移了一瞬,随后垂下眼眸,只是沉默。
莘祁末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又将油纸包往莘善眼前送了送,轻声说道:“拿去吃吧,很好吃的,还抗饿。”
莘善迟疑地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声应了声“好”。
妙妙又在她怀中发出不耐烦的低吼。
可莘祁末仍站在门口,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莘善不解地迅速瞄了他一眼,见他仍一动不动地站着,便准备将门关上。
她方用力,一只手却猛地贴上门板,挡住了莘善关门的动作。
莘善皱眉望向莘祁末。
他也蹙着眉回望着她,嘴唇张了张,又闭上,眼神游移开,喉结滚了两滚,才终于启唇说道:“我们谈谈吧。”
莘善一怔,旋即使出浑身力气欲将门关上,门扇却猛地撞在莘祁末硬生生探进来的半边身子上。
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按在莘善发顶,拧着眉,咬着牙叹道:“小祖宗!”
莘善猛地向后撤了几步,抱紧妙妙,盯着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在后背上,抽着气走向她的莘祁末。
“你究竟为何偏要同妙妙过不去?!”莘善急声诘问。
莘祁末却只是朝她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但仍朝她走近。
莘善蹙眉盯着他,也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但只退了没几步,莘祁末却毫无征兆地一把捞过近旁一只木椅,重重地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莘善皱眉问道。
莘祁末仍皱着眉,一副隐忍的模样。他指了指一旁的躺椅,低声说道:“坐。”
莘善垂眸想了想,随后抿着唇,走至莘祁末身旁,说道:“我困了。”
妙妙也朝莘祁末说道:“嘶!”
莘祁末无奈地仰头望着莘善,又看了她怀中的妙妙一眼,轻声说道:“它可以在这儿。”
闻言,莘善愣在原地。
莘祁末拿过莘善手中的油纸包,放在一旁的桌上,说道:“只要它不伤人。”
眼见妙妙又要呲牙,莘善急忙一把捏住它的嘴,连声应道:“它不伤人,它不伤人的!”
她只顾着辩解,而妙妙却被她捏得难受,猛地挣扎起,没收住的爪子瞬间在她得手背上划出了一道红痕。
莘善吃痛,松开手,望着渗出细密血珠的伤口,倒抽了一口凉气。
莘祁末猛地站起,一把将她的手捉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给我看看!”
可还不待她两人反应,妙妙便嗷呜一声,向莘祁末身上扑去,连咬带啃,像疯了一般。
莘祁末将妙妙猛地甩向地上。它翻滚了几下,又起身作势要扑上去。
莘善连忙挡在莘祁末面前,厉声训道:“妙妙!不能这样!”
妙妙像是杀红了眼,嗷呜着要绕后攻击莘祁末。
“妙妙!”
“让开!”莘祁末抓住莘善的肩膀往后扳,想让她退至身后。
莘善心下一惊,转身猛地抱住莘祁末,又顺势抄起桌上的油纸包,狠狠地砸向妙妙,尖声喝道:“滚开!”
随后,她使劲地环住莘祁末的腰,头顶着他胸膛,抵着他连连后退。
身后哐啷两声,随后便没了妙妙的低吼声。
莘祁末轻轻拍了拍莘善的后背,轻声说道:“跑了。”
但莘善仍不由分说地抵着他向后退。
莘祁末也绷着身子与她对抗,但没奈何,最后只能踉跄着跌在了床榻上。
他痛呼一声,又拍了拍莘善的后背说道:“好了,好了,起来吧。”
莘善仍将头埋在他胸前,不作声。
“……它可能是不喜欢我吧。申逸不是还抱过它吗?”莘祁末轻声说道。
他说话时,胸膛有低沉的嗡鸣声,还有,短促但有力的心跳声。
莘善左右蹭了蹭他胸前的衣料,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可是你好像流血了……”
“嗯?”莘祁末抽着凉气,撑起身,“没有吧。”
话音未落,莘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起来。她面上一热,双臂一缩,又将莘祁末环紧了几分。
她的心也开始短促地擂动。
“你先起来!”莘祁末手按在莘善的头顶,“我看看。”
莘善将手臂松了几分,将头自他怀中抬起,身子也向后微仰,却依旧坐在他腿上,没有完全离开。
莘祁末推了推她的肩膀,轻咳一声说道:“你先起来。”
莘善没有动作,盯着他胸前被妙妙划破的衣衫,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好像病了。”
莘祁末身子一僵,随后将手捂在她的额头:“怎么了?……也没发热啊。”
莘善嘴巴一瘪,抬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可是,我好饿啊!”
莘祁末一怔,手却不自觉地滑至她的脸侧,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泪:“这、这怎么是病呢……”
“是怪病!”莘善又猛地靠在莘祁末的胸膛上,颤声道:“为什么我会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肚子叫得震天响。
“是因为你耗费了大量生气吧。”
莘善闻言,贴在他胸膛上扬起脸望向他。
“我、我不知道……你能帮帮我吗?”
莘祁末怔愣地点了点头。
莘善见他同意,心下一喜,便不由分说地撕扯起莘祁末胸前的衣物。莘祁末用手阻挡,却被她一手攥住,反剪到身后。
“你又要!”莘祁末惊呼。
莘善无视他的反抗,就着被妙妙抓坏的衣服,猛地撕碎了莘祁末胸口的衣物。
他白净的皮肤上果然多了几道醒目血痕。
可是莘善管不了那么多。她腹中饥饿难耐,如烈火烧灼。
莘善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她盯着那伤口边缘被衣物蹭淡的血迹,吞咽了口唾沫,而后猛地贴上去舔食。
莘祁末倏地僵住,也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只是浑身轻颤。
莘善将那几道伤口都舔舐个干净,再也没有一丝血渗出。
可就算没那血气的吸引,她的腹中仍是叫嚣得厉害。
莘善双手撑在莘祁末的身后,喘息着,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循着昨夜的经验,猛地张口啃了上去。
“嘶!”莘祁末的手猛地扣在她的后脑上,“这就是你说的怪病!”
莘善没有理会他,仍埋头吮吸着。
温热,而后流入腹部后的舒爽,再是窜遍全身的暖意。
“轻点,轻点!”声音中满是无奈。
莘善又将他环紧了几分,稍微松了松牙关,闭目沉浸地嘬食。
“叩、叩、叩!”
莘祁末身子一颤,手忙脚乱地推着莘善的肩膀,试图将她的头从自己胸前挪开,压低声音急道:“快起来!有人来了!”
莘善还是不愿松口。
血还在流,现在停下,太浪费了。
“主师大人!班主在您这儿吗?”
是莘管铭的声音。
莘祁末抓着莘善的肩膀不停地摇晃,发髻都被他弄乱了,莘善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她伸出舌头将上下嘴唇都舔了一圈才道:“他在……”莘祁末忙捂住莘善的嘴,皱着眉盯着她,轻轻摇头。
莘善这才回神,扒拉下他的手道:“他、他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哦,我没事。”莘管铭在门外应道,“是裁缝店的辛老板,说是有事要寻班主商议”
莘善闻言,身子倏地僵住,目光直直地盯在门板上。
“跟主师大人说也可以。”一个温婉的女声忽地接口道。
“哎!也是!”莘管铭恍然大悟般回道。
“不行!”莘善忽地从莘祁末身上爬下,冲门口喊道。
片刻静默后,那个温婉的女声又说道:“小大人,您声音不太对啊!”那声音里满是担忧,“管铭大人,您不觉得小大人的声音发闷吗?”
“我没事!”莘善向门口走了几步,提高了音量叫道。
可她话音未落,门“啪”地一声便被人从外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莘善能自主狩猎的好孩子。[捂脸笑哭]
苦了什么也不能苦了孩子的胃。[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三个人,一台戏
“那他也不能在这儿!”
莘善不认为她有错。
莘祁末也是同意了的, 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事。
而且,这只是她两人之间的事。
但不知为何,她仍绞着手指, 局促地站在床榻前。
“那、那我先告退了,就不打扰主师大人您休息了。”莘管铭讪笑着, 边说边用手肘杵了下辛四娘, 说道:“还是明日再谈吧, 主师大人要休息的。”
辛四娘面无表情地盯着莘善,转头又僵硬地牵起嘴角, 对莘管铭说:“四娘的事情用不了多长时间, 很快便说完了。”
莘管铭皱了皱眉头, 随即又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吧,务必快些。”随后, 她朝莘善作了个揖,转身离开,临走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辛四娘轻笑一声,向前半步。
莘善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挡在床榻前,细声说道:“我真的要睡了。”
“哦?衣裳还未脱, 却把帘子拉得这般严实?”辛四娘笑得温柔,脚步却半分不退,强硬地向她逼近。
莘善拧着眉,垂眸望着她那双葱绿色的绣花鞋越来越近,急道:“你不是有事商议吗?!”
“是啊!”辛四娘走至莘善面前, 抬手将她散乱在鬓边的发向上拢起, “我找莘班主有事商议。”
莘善猛地推开她, 被辛四
娘拢起的发又如瀑般落下。
“你倒是说是什么事啊?!”莘善恼道。
辛四娘面无表情, 一双漆黑无神的眸子紧盯着她,声音却柔地似水:“方才来时,瞧见一只猫儿在路旁哀哀哭泣。”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抿唇、垂眸。
“怎么?”辛四娘又笑了一声,“小大人莫非认得那猫儿?倒是可惜了,早知我帮你抓来,倒教它跑走了。”
“……还有事吗?”莘善小声问道。
“自然是有啊!”辛四娘又说道,“四娘前些时日与爹娘走散。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二老的下落,正巧听闻小大人您要往西去,正好与我同路,这才冒昧前来,想求小大人允我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面上依旧无半点波澜,语气却抑扬顿挫,有声有调地快速讲完这一大段话。
莘善别开眼,小声应道:“好……”
准是旺善瞎编的。也罢,既然他想跟来便跟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快些将他打发走。
“我要睡了。”莘善望着她说,“辛老板也快些回家歇息吧。”
“小大人真是好不怜香惜玉。”辛四娘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忽地欺身贴近,将下巴搁在莘善肩头,朝她耳畔吹气道:“外头夜黑路难行,怪怕人的。小大人行行好,容我在您这儿歇一晚吧?”
话音未落,她又牵起莘善的一只手,轻轻摇晃着,拖长尾音央求道:“好不好嘛?”
莘善缩了缩脖子,用手指戳着她的眉心,想要将她的头推离自己的肩膀:“你刚才不是自己来的吗?这么大人了,难不成来的路都忘了!”
“是。”辛四娘低垂着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行!”莘善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双手抵在辛四娘双肩上,发力就想将她推出去。
岂料辛四娘瞅准时机,猛地向一旁闪开,莘善便伸直了双手,往前冲去。
待她踉跄着止住步子,猛一回头,辛四娘已冲至榻前,手起帘开!
只见床榻上,茜色锦被突兀地隆起一座起伏的山,而那山死死地缩在床头,一动也不动。
辛四娘忽地干笑了几声,回头瞪大了双眼看向莘善:“小大人啊,这榻子上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好东西”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莘善慌乱地跑过去,面上发热,拉扯着她手中的帘子,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那是我叠的被子!我就是叠不好!你快别看了!”
辛四娘一手攥住莘善的手腕,一手猛地用力,“刺啦”一声,拉扯下半边帘子。
她死死地盯着那鼓起的锦被包,咬牙切齿地说:“那就让我来帮小大人您叠叠被子!”话音未落,她便如饿虎扑食般狠狠扑向那团被子。
莘善几乎要急哭了,她也扑向辛四娘,喊道:“要睡觉了!还叠什么被子啊!”
“噗通”两声,莘善和辛四娘齐齐跌在那团锦被上,被子下传来了一声难抑的闷哼声。
辛四娘眼疾手快地双手箍住一个圆球,嗤笑道:“没想到这被子还会响!怪不得小大人叠不好!那就让我来修理修理这古怪被子!”
说着,她猛地抱住那个圆球——不,准确来说是莘祁末的头,双臂狠狠环紧。
莘祁末手脚都从锦被下挣脱出来,手胡乱挥动,终于攀住辛四娘的身子,用力地想将她推开,却无法撼动。
莘善被吓到了。
辛四娘脸上是一副扭曲的笑,带着滔天的恨意还夹杂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快感。
她也拍打着,推搡着,想要让辛四娘松手。
“他是莘祁末!你放开他!”莘善尖叫道。
“呵呵!莘祁末是谁?”辛四娘冷笑道。
莘善一愣,旋即猛地环抱住旺善的腰肢,疯狂地往后拽。
“松开他!松开他!你别再这样了!莘旺善!”莘善仰头哭喊着。
许是她喊得太大声,周遭竟有了一瞬间的静默。随后,她抱着旺善的腰,重心骤失,猛地跌坐在床榻上。
莘善呆了一瞬,望着辛四娘散乱的黑发、遮掩一半粉白的脸,还有那一点殷红,蓦地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向莘祁末。
她将他的头从锦被里扒拉出来,颤着手,勉强屈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冰冷的手指触及到那湿润而温热的气流——还活着。
莘善猛地塌下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莘祁末晕倒了。
莘善拨开被子,露出他被勒得紫红的脖颈。
“呵,算他命大!”旺善冷声哼道。
莘善拧着眉,瞪向他:“你为何又要杀他?!”
旺善却勾起嘴角,冷笑一声,说道:“你方才在跟他做什么?”
莘善身子一僵,猛地低下头,硬邦邦地回道:“没干什么!”
“骗人!”旺善忽然喊道。
“你别吵!”莘善也冲他喊道。
“呵!”旺善身子一软,倚在床围子上,用手拢着散开的发髻,“这莘家班就是一群草台班子。咱们闹腾地这般大声,也不见有人来。”
莘善没有理会他,跪坐在莘祁末的身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惨白的面。
可旺善却忽地手脚并用地蹿到她身旁,抱着她手臂问道:“你俩到底干了什么了?!”
莘善不耐地甩开她,嚷道:“吃饭!我在吃饭!”
“什么?!”旺善愣住,随即指着躺在身旁的莘祁末,“和他?吃……”
话还未说完,旺善便猛地掀开盖在莘祁末身上的被子。
莘善来不及阻挡,只能用双手捂住莘祁末的胸膛。
可是她的手太小,而自己当时太鲁莽,撕扯得太厉害,莘祁末的整个前胸都裸露在外,完全挡不住。
而且自己当时又太贪食,留下了很大一圈的咬痕,莘祁末的一边胸膛都红肿得发紫。
她只能双手捂住今日新增的那处咬痕,而昨日那个则在另半边大剌剌地向旺善展示着。
“呵!呵!”旺善在她身旁不断冷哼着,而莘善则如一只鹌鹑一样,头越埋越低。
“怎么?善儿你是真的想娘了啊!”他拉扯着她的胳膊想要将她的头扒拉出。
“早说啊!原来是想吃奶了!”
“不是……”莘善耳尖像被火烧了一样,又烫又痒。
“来、来!我现在正巧有着呢!”身旁一阵细簌的宽衣解带声。
“别这样!”莘善抱住脑袋,羞得哭了出来:“我当时太饿了!”
“你饿了,就来找我啊!你……”
旺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莘善忙擦了擦眼泪,忙将莘祁末扶起,一手拍打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莘祁末痛苦地拧着眉,死死掩唇咳嗽,方睁开眼,便猛地一颤,哑着嗓子说道:“辛老板……您好大的手劲,咳!”
“呵、呵、呵。”辛四娘捂着胸口讪笑着,“哎呦,我当是哪个歹人要谋害小大人呢,心急之下才出了重手,万万没想到是莘大人您啊。”
她说着,抬手掩唇,一双眼上下扫视着衣衫不整的莘祁末,压低声音说道:“真没想到……大人您还有藏在妙龄少女床榻上的癖好……”
莘祁末整个脸倏地涨红,手虚握成拳死死抵在嘴边,剧烈咳嗽。
莘善没好气地瞪了旺善一眼,手下不停地拍着莘祁末的后背为他顺气。不料,却被他一把推开。
莘祁末挣扎着下了床,可脚方触地,便膝盖一弯,跌坐在地。
莘善赶忙下榻,将他扶起。莘祁末倚靠在她的肩头,紧皱眉头,一脸痛苦。
“哎呦!”辛四娘又倚在床围子上,目光死死盯着她两人,“莘大人怎么还腿软了?莫非是嫌四娘太丑,吓到大人您了?”
莘祁末拉扯着莘善的肩膀,喘着粗气,站起身。他趔趄地用肩膀撞着莘善向前走,边压低声音说道:“赶紧撵走她!”
莘善怔愣地微微颔首,回头却发现辛四娘正站在她俩人身后,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莘祁末的后脑。
莘善浑身一颤,猛地抬手推了她一下。
辛四娘脸上的寒冰旋即裂开,兀地组出了一张笑脸,那些未消融冰棱子仍尖锐地刺着莘善。
“怎么?小大人,您也想赶四娘走?”
“我……”莘善猛地垂下头,小声说道:“你该回去了。”
莘祁末挣扎着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几声,朝辛四娘作了个揖,随后摆出“请走”的手势,压着嗓子说道:“辛老板,夜已深了,主师大人要休息了。”
可辛四娘却忽地向前一步,抱住莘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是啊,夜已深了。小大人思母心切,还是让四娘哄您睡觉吧。”
莘祁末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莘善则猛地推开辛四娘,推着她走到门口,气声说道:“快走吧!我自己会睡!”
“你现在连我也要赶走!”
“是!”莘善憋着泪,瞪向她,“我不想让你在这里!”
辛四娘愣了一下,随即拧着眉,伸手指向莘祁末,尖声叫道:“那他也不能在这儿!”
莘祁末连忙从她俩人身侧挤过,又捂着胸口,逃也似地跑了。
“你快走!”
莘善用力将她推出,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闹剧,结束了。
她脱力般倒进锦被里,挣扎了一瞬,叹了口气,终是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闹起来真的好累啊[裂开]莘善啊,训狗路还长呐![捂脸笑哭]
ps:现在在榜涨收也好差啊[捂脸笑哭]
第40章 探病
“肿起来了。”
莘善将厨房特地为自己做的补身子的好东西, 全让给了莘祁末。
原因无他,莘祁末现在比她更需要补身体。
正午刚过,天空万里无云, 湛蓝的天上,明亮的日头肆无忌惮地播撒着光。
刚吃罢饭, 莘善和莘申逸蹲在水井旁漂洗着杏子。
橙黄的杏在水中悠悠地打着转儿, 在日光照耀下, 漾起晶莹的光。间或有几片碧绿的叶,也被莘申逸从水中拣出。
莘善将两只手放在木盆底部, 手指不断搅动着清凉的井水。
“妙妙今日又逮了只大老鼠!”莘申逸笑着对她说。
莘善蓦地回神, 随即朝他扯了个笑。
妙妙自己回来了。
昨晚她屋子里的窗户被妙妙撞得关上了, 它没法进屋,在门口窝了一夜。
莘善今早起床一开门,便看到了门边窝着的一小团。
莘善握住一颗漂到她手边的杏子, 甩了甩水珠,问道:“你们昨晚去哪了?”
“啊,我们去城西那片芦苇荡了!”莘申逸也捞起一颗杏子,啃了一口,又说道:“本来管铭姐要去找你呢, 没想到辛老板来了,而且你说你要睡了,我们就没敢吵你。”
他回味无穷地笑了笑,“那里好多的萤火虫啊!城里好多人都跑去看了!好多人!今晚一定带你去看看!”
莘善将嘴中杏核吐出,疑惑地问:“什么萤火虫?虫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的!”莘申逸急得连连摆手, “是一种闪着光的特别好看的小虫子!就想天上的星星一样!你见了准喜欢!”
莘善想了想, 笑着点了点头。
莘申逸起身又打了一桶清水, 倒在另一个小木盆里, 蹲下将杏子一个一个捞出,放入水中。
“莘善大人。”他低着头挑拣着杏子,“听说昨晚班主在您屋里?”
莘善捞杏子的手猛地顿住,复又将杏子丢进小木盆中,强装镇静地答道:“是啊,管铭姐刚走没一会儿,他便来了,然后就跟辛四娘吵了起来。”
莘申逸忽地将手臂一收,稳稳地架在因蹲姿而曲起的膝上。他眯地望着她,说道:“真没看出来辛老板性子这么烈?竟能把班主都给气病了!”
莘善抿紧唇,垂眸盯着水中的杏子,小声问道:“莘祁末他……没事吧?”
“莘善大人今日还没去看过班主吧?”莘申逸问道。
莘善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莘申逸将那小木盆推到莘善眼前,“你带着这些去看看班主,我把剩下的分给大家!”
莘申逸笑得真诚,但那笑容落在莘善眼中,却只觉沉闷异常。她踌躇片刻,不情不愿地端起了那只小木盆。
莘善去莘祁末屋子的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天有些热了,她脸上也泌出一层薄汗。
她站在门外,拿出一条帕子,仔细擦了擦脸,又攥在手里握紧又松开,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不算有气无力,但也不算是中气十足,甚至比昨晚的声音更沙哑。
莘善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端着木盆,迟疑地在屏风前站定。
莘祁末又咳嗽了几声,说道:“我还是不太想吃。”
“你不爱吃杏子吗?”莘善皱眉,不解道。
那我这不是白跑了一趟了吗?!
莘善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低头瞪着盆中得杏子。
莘祁末又猛地咳嗽起来,呛得话都说不全,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莘、咳咳咳!莘善?!你、咳咳!怎、咳咳!来、咳咳咳!”
莘善没好气地抬脚转到屏风后,边说道:“你不是不爱吃吗?!”
莘祁末伏在床头,捂着胸口,咳得面红耳赤。
莘善见他一副病弱模样,倏地怔住,待见到他皱眉瞥了自己一眼,才匆忙放下木盆,坐在床边,拍打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莘祁末咳声渐歇,深吸一口气,总算止住了。他轻轻推开莘善的手,身子一颓,仰面重重地跌回床榻。
莘善紧抿双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这间屋子里虽不算太热,也并非阴冷,但莘祁末仍穿的严严实实的,黑色单衣都里三层外三层,连脖子都被遮住了,看不见半点於痕。
莘善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你还难受吗?”
莘祁末目光从床顶移向她,摇了摇头。
“才怪!”
莘善闻言,猛地垂下头,小声嘟囔道:“那怎么办?药你也吃了,难不成要把辛四娘请过来,你再吵赢她?”
“我是被她气病的吗?!咳咳咳!”莘祁末猛地起身,扶着床柱又咳嗽起来。
莘善不敢再吱声。
“我那是被你吸……”莘祁末猛地顿住,叹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哑着声音,又问道。
“给你杏子吃。”莘善答道。
莘祁末又叹了一口气:“你吃了吧,我没胃口。”
“可是你不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起来?”莘善蹙起眉,劝道。
“好起来又能怎么样?”莘祁末躺在床上,望着她 ,“还不是会被你再折腾坏了。”
莘善闻言,忽地垂下头,绞着手指,小声说道:“我也不想得这种病啊……”
“是病就去治。”
“怎么治啊?!”莘善眼中泛起泪花,猛地抬头望向他,“这种病……”
莘祁末盯着她半晌,随后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一只胳膊道:“饿了吗?咬这里吧。”他撩起衣袖,露出自己的小臂。
莘善一愣,眨了下眼,眼中泪水倏地滑落。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手腕上虬结的青紫色筋脉,轻声道:“你……不是还病着吗?”
“怎么?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不是!不是!”莘善慌忙摆手。
“不打紧,只是身子有些乏。”莘祁末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咬吧!”
莘善又偷眼望了望莘祁末,见他脸上没什么异色,甚是平静,便安心地捧起他的手臂,寻了一个位置轻轻咬下。
片刻静默,莘祁末忽然出声:“今天怎么牙口不好?”声音中竟带着丝戏谑。
莘善松开口,盯着那惨白的牙印中央的粉色消散,才小声道:“这里骨头太多了……”
她听到莘祁末猛地吸了口气,紧接着将小臂在她胳膊上一抹,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咬牙说道:“你这家伙!得寸进尺!”
莘善如同一个罪人般跪坐在床榻边,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莘祁末又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余光瞥去,正看见他解开胸前衣带,身子顿时一抖,肚中也一阵抽缩。
“过来!”
莘善身子又是一抖,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向他。
莘祁末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嗓音暗哑:“轻一点啊,听到没?”
莘善连忙点头,轻轻地张口含住,嘴中的暖意骤紧,而后渐渐松软。
她随着那鼓动声,一点一点地用力咬了下去。
“唉!”莘祁末轻叹道,“没得治啊!你长得瘦小,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嘶!”他在莘善额间轻弹了一下。
莘善连忙松了松牙关,只是轻轻地吮吸。
“以前也有吸血补生气的偃师,大多走火入魔,成了疯子。”
莘善忙松口,惊慌地抬头望向他:“我不会也会变成疯子吧?!”
“不会!”莘祁末皱了皱眉头,又将她的头按下。
莘善将流出的血舔干净,又重新咬了上去。
“嘶!慢点!慢点!”莘祁末轻拍着她的头说道,“以后可不能天天这样!你要多吃饭!”
莘善连忙点头。
“嘶!你!”莘祁末连忙捧着她的头,不让她乱动,“多吃肉!多睡觉!慢慢补上来!”
知道了。莘善在心中答道。
吃了个痛快,又得了莘祁末的许诺。莘善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枕着他的胳膊,拿起帕子为他擦拭胸前口水。
“怎么……唉!”莘祁末一手捂着脸,喃喃自语。
莘善抬眼瞧了他一眼,随后小声问道:“你认得我娘吗?”
他沉默片刻,拿开手,垂下眼望了她一眼,随即又仰面望向床顶,说道:“没见过。兴许是京城人?莘良当年从京中返回尹川时,只带回你一人。”
莘善微微皱眉,轻轻擦拭眼前红紫色的一片。
另一边痂皮已掉,青黄色的一圈,最外围有粒小痣。
“肿起来了。”她忽然说道。
“废话!”莘祁末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莘善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为何那边也肿起来了?”她指着莘祁末另一半胸膛问道。
莘祁末低头看去,只一瞬便猛地将莘善推下床,迅速地拉起了帘子。
“赶紧走!”
“那、那还算不算数?”莘善站稳身子,急忙回身问道。
“你走得越快越算数!快走!”莘祁末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莘善闻言,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她跑得好快,笑意在脸上绽放,冲到了所有人得前面。
身后传来莘申逸的声音:“莘善大人等等我!”
莘善猛地站定,轻喘着转身,望着他奔来的身影,笑着喊道:“再不快些,小虫子都飞走了!”
莘申逸在她面前刹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好半晌才抬起手,指着东方天际边刚升起的一轮橙黄的月:“还……哈!刚出月亮……哈!天、天还亮呢!哈、哈!不用那么急!”
莘善也弯腰,手撑着膝盖,笑眯眯地歪着头瞅着他:“申逸,这下轮到你跑我追,我不认得路啦。”
莘申逸勉强直起身来,连连摆手:“不跑了,不跑了……”
“快点!”莘善扯着他的衣袖,不住晃动他的手臂。
莘申逸仍喘着粗气,任由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饭都提早用了,真不用跑着去啊!”
莘善闻言,倏地松开了手,定定瞪了他片刻,旋即猛地扯住他的手臂,转身就将他拖上了自己的背。
“哎!”莘申逸惊叫一声,猛地将腿蜷起,夹在莘善的腿侧。
莘善攥着他的手腕使劲往身前拉,将他往上扽了扽,转头笑道:“我背你!你指路!”说罢,她便背着他,轻松地跑了起来。
“……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吃饱了就有劲了!”莘善笑着向前冲去。
冲进一片墨绿、静谧、迟滞、潮湿,抬头仅能见被利叶分割的细碎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神奇蘑![愤怒]你就纵容她吧![愤怒]以后出什么问题可都怪你![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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