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莘祁末呢?他也是?”
莘善和莘申逸去了城西芦苇荡。
只有她两人。
其他人被莘祁末勒令在院中, 不得外出。
可为何其他城里人也没有来?
一片芦苇叶忽然扑打到莘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一挡。
叶子边缘硬挺,剌着皮肤又痒又痛。
她皱了皱眉, 将衣袖往下扯了扯,盖住了手。
她真不该不听莘申逸的劝告, 扯着他冲进这片芦苇荡的。
莘善转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怎么还没……”
没有人。
只有墨黑的、密密匝匝的芦苇, 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粗糙的叶片一道道地割在她的脸上。
草木的清香混杂着腐烂的土腥味, 让那黑暗的压迫感如有实质, 将她箍在原地。
莘善猛地抬头望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芦花和芦叶分割出的漆黑天幕。
刚才明明还在身后的?!
她短促地呼吸着, 被划伤的脸颊瘙痒刺痛,却连抬手搔抓都忘了,只是僵在原地,仰面看天。
为什么不在?
为什么……都在朝我这儿涌来?
无数芦苇仿佛活了过来,大片大片地缠裹上来。
叶片如同绣花丝线, 一叶叠一叶,将她的身体包裹住,严严实实,如正在飞快编织的虫茧,一层一层, 一圈一圈, 直至彻底封顶。
连那片破碎的天也已被挡住。
莘善在黑暗中瞪大双眼, 胸膛里擂动起巨响, 盖住周遭沙沙的叶片攒动声。
她忽地升起勇气,以掌为刃,猛地劈开叶片,破茧而出。
莘善整个人扑倒在泥泞里,双手撑入湿泥,水瞬间从指缝中渗出,汩汩地渗出。
她猛地扭头望向那群芦苇,一个个像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般,窸窣作响,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她僵硬地扯起一丝笑,这才敢大口喘息。
可再回头时,那指缝中的水已渗至她的小臂,凉凉地贴着她,却没有渗透进去。
一轮暗淡的白月映在水上,莘善怔愣地抬手捞起,水却像丝线般缠着她,扯起长长一条,在她手背下如一道瀑布,连接着她的手和那滩早已没过她半个身子、阴凉的水。
莘善又将手抬高一下,水便再也攀不住,无声地落下,没掀起一片涟漪。
而那白月却留在了她手中。
莘善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一捧苍白的芦花。
现下时节,芦花还未绽放,灰紫的穗还未炸出白色花絮来。
她十指微蜷,想要合拢手掌,将那苍白的花絮紧紧攥住,好探个究竟。
然而,那苍白的芦花却忽地如烟尘般散开——并非被风吹起,而是自行从她掌中飘落,轻轻地垂落到水中,在她眼前细细地铺出一片素白,而后慢慢地融进水中。
水已漫至她的前胸,凉凉地紧贴着她。
莘善颦起眉,勉强向前倾身。
那抹白向下坠入,从长长的一片,深坠,缩小,变为纤细一丝。
可仿佛是回应莘善凝视的目光,它忽地定在那深深之处,如一条丝线在涌动的潮水中飘摇般扭动,而后慢慢变大,变大。
一抹浓白滴入墨砚,顷刻间便晕染开来。
莘善怔愣地看着那蔓延至自己身侧,环绕着她的白。
包裹感,似曾相识。
莘善将手探进那白色中,那湿滑紧贴着她手掌的每一寸。
“这是……”
“我。”一个阴冷的声音答道。
莘善猛地僵住,低头望向声音来处,但只在那洁白的水中望见自己的脸。
一张笑得温柔的、她的脸。
莘善怔愣地盯着那张脸,而那张脸却慢慢地凸出水面,长出头颅,长出身子,双手攀上她的肩膀。
她仰头望着那个比自己大上一整圈的洁白的“莘善”。那双眸子也是白的,没了那双溜圆的黑瞳仁。
“善儿。”“莘善”开口说道。
莘善身子猛地一颤:“怎么是你……”
旺善一手捧着她的脸,与她额角相抵,笑着说道:“没发现是我吧?你早就习惯我的存在了。”
莘善想推开他,但仍被那水紧紧箍住,不能动弹。
“放开我!”莘善瞪向他。
“怎么了?不喜欢在里面了?”旺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水是怎么回事?!”莘善恼怒地用头撞向旺善,却被他的身子柔柔地裹住半边头。
她的眼睛滴溜地转着,一只望见白茫茫地一片,一只望见不远处芦苇中升起点点绿光。
“这是我
的身子。“旺善将她的头从他的胸前拔出,将她鬓间的碎发捋着耳后。“箍着你不舒服了吗?”
话音未落,围在莘善身旁的水倏地退却,钻入旺善的体内,化作了他下半身。
旺善将她扶起,而莘善仍盯着脚边,望着那层浮在泥地上的水。
她抬脚踩了踩,那水像块布一样,抖了抖,但没有水滴溅出。
“你不是怕脏鞋吗?我给你垫着。”旺善揽着她的肩膀说道。
莘善抬头猛地瞪向他:“这到底是哪里?你为何会在这里?申逸在哪?”她抬手推向他的胸膛,却被他凉凉地包裹进去。
莘善微怔,又用力拔出。
旺善在她头顶上方轻笑着。
“这就是城西芦苇荡啊!”他揽着她的肩,引她转身。
只见不远处,墨色芦苇墙,无数莹火如星子般翩然飞舞。
“来陪你看萤火虫。”旺善滑到她的身后,环抱住她,白色的身体将莘善轻轻嵌入。
莘善仍有些怔愣,盯着那片萤火出神。
“那个莘小子啊。”
她闻言,猛地回头瞪向他。
旺善却笑笑,将一侧脸亲昵地贴向她。
莘善赌气转回脸去:“你把他怎么样了?”
“冤枉啊!我可没把他怎么样!”旺善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轻的,没有重量,“是他自己吓晕了,我还给他编了个芦苇床呢!”
莘善闻言抿了抿唇,用手指拨弄着他环在自己身前洁白湿滑的手指,轻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没骗你。”旺善答道。
“可是,他为何会被吓晕了?”
“不知道。你们刚走进我的鬼境,我还没来得及惑住他,他便晕倒了。”
莘善疑惑道:“他能发现是鬼境?还是说他能看到你?”
“他确实看到我了,只不过是看到的是辛四娘。我叫了他一声,他一回头便晕了过去。”
辛四娘也不是很可怕吧……
“啊!”莘善忽地惊呼一声,转回身,瞪着旺善说道,“你为何要变成我?!”
而他却笑眯眯地说道:“这不是你,这只是一个长得像你的男人。”
莘善拧着眉,觉得他简直胡搅蛮缠。
“跟我长得一样怎么就……”
旺善却打断她道:“男人和女人可是不一样的。不是长得像一个女人便是个女人。”
“这我知道啊,可是这明明是我的样子!”莘善嚷道。
旺善却仍笑盈盈地望着她,笑盈盈地望着她,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莘善愣住,随后抬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旺善裹住她的指尖,问道:“喜欢这张脸?”
那是一张很明显的男人脸,挺鼻,薄唇,窄脸,尖颌,透着股阴柔的贵气,有点像鞠信昈。
莘善皱了皱眉头,随后拔出手指,问道:“还能再换一张吗?”
“能啊!”话音未落,旺善嘴唇一开一合,已换成了另一张脸。
依旧是一张窄脸,搭着一双细眉毛,模样虽算眉清目秀,带些少年气,但还是瞧着像是鞠信昈。
旺善连换了好几张脸,莘善都不满意。她恨不得拿出剪刀,在他那张白玉似的脸上雕出个满意的脸。
“许是我近些年常用鞠信昈的身子,不自觉就……”旺善轻声说道。
“罢了。”莘善被他托在怀中,“这么看来还是我的脸最好看。”
“是,是!我也最喜欢你的脸了!”旺善亲昵地蹭着她的发,又变成了她的脸。
“不许你用!”莘善将手掌嵌进他的脸中胡乱搅动,企图打乱他的五官。
“好!好!我不用!”
莘善这才将手抽回,盯着他换成了一张陌生的人脸。
目光对上那陌生眉眼的刹那,她忽地怔住,随后问道:“你……见过我爹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旺善将她大半个身子裹在体内,滑动到那片芦苇前。
点点荧光,在他俩身旁萦绕,可莘善却无暇欣赏。
“我想见见他。”莘善说道。
旺善盯着她,没有说话。
“你变一个嘛!”莘善又上手去拨乱他的脸。
旺善伸手拿下她作乱的手,顿了顿,答了一声:“好。”
那张脸虽说俊美,也同其他脸一样长着不多不少五官,但于她而言,终究只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看来与她并不相像。她大抵是长得像娘吧。
莘善不发一语,垂下眼眸,不再看向那张脸。
“怎么了?”旺善轻轻摇晃她,“莘良就是长这个样子,我没有骗你。”
“我想回去了……”莘善小声说道。
旺善捉来一只萤火虫,举到她面前。
莘善低头一瞧,原来萤火虫是屁股会发光的小虫。她抬头望着旺善,又重复道:“太晚了,我要回去。”
旺善也定定地回望着她,柔声说道:“我跟你一起……”
“不,”莘善想从他体内挣扎出,却有些越陷越深,“我要和申逸一起。”
“明明我两个才是最……”
“带我去找他!”莘善放弃了挣扎,拧着眉说道。
旺善与她僵持半晌,终是败下阵来,依言抱着她去寻莘申逸。
原来只是拨开那芦苇丛便能找到他。
莘申逸紧锁着眉头,蜷缩着身体,窝在一堆砍倒的芦苇上。
莘善向前来,蹲在他身旁,查探他的情况。
“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她转头望向蹲在她身旁的旺善,随后垂眸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旺善话锋一转,又问道:“那莘祁末呢?他也是?”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小声道:“算是吧……”
话音未落,一声冷冷的嗤笑便响了起来,吓得莘善连忙改口道:“他是!他是!”
“善儿,”旺善那双一片素白的眸子轻轻眯起,“你可不能骗我。”
“没有骗你!”说着,莘善已将莘申逸打横抱起,抬腿便想赶快逃离这儿。
可面前忽地一晃,莘善一脚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她愕然转头,望向无声立在身旁的那抹漆黑。
看来旺善已将鬼境收回。
“你别再这样了。”莘善低声说道。
“什么?”那抹漆黑闻声抖动了一下。
莘善深吸一口气,方要开口,却被他打断道:“我也要回去了。”说罢,他竟不由分说地撞向她。
掠过她怀中的莘申逸,直冲冲地撞向她的心口。
莘善猛地倒抽了口冷气,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真的不会起章节标题啊![裂开]
第42章 萤火虫与女鬼
“谁能不怕鬼呢?”
莘善身上没有受伤, 只是心有余悸。
她摸摸自己的前胸,摸摸自己的后背——皮肤完好,并无孔洞, 可旺善便这样凭空消失了。
莘善手捧着那枚从颈上摘下的木牌,愣愣地出神。
“啊!”躺在一旁的莘申逸忽地惊叫一声, 随后猛地坐起身。
莘善被他吓了一跳, 差一点将手中木牌掷出。她连忙将木牌塞进怀里, 蹲下,关切地问询道:“申逸!你还好吗?”
莘申逸喘着粗气, 闻声猛地哆嗦一下, 身子向另一侧躲去。
“谁!”他惊叫道。
“我是莘善啊!”莘善又向前, 靠近他,“你做噩梦了吗?”
莘申逸仍粗喘着,借着暗淡的月光, 瞪大双眼警惕地望着她。
“你怎么了?”莘善心下一急,伸手便握住他挡在身前的手。
他先是猛地一颤,想要将手抽回,但随即便放松下来。
莘申逸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喘息道:“莘善大人……”
“是我!”莘善赶忙应道。
“我、我……”他语无伦次, 顿了顿,随后整个人猛地靠向她,声音发颤:“我见到鬼了……”
莘善闻言身子一僵,旋即抬手揽着他,轻声说道:“你看错了……”
“没有!”莘申逸在她怀中抖如筛糠, 仿若受惊的雏鸟般, 将头深深埋在莘善的颈窝, “就是女鬼!女鬼……白的脸, 染血的嘴唇……”
莘善在心里暗骂了旺善一句,手上却不停地轻拍着莘申逸的背,安抚道:“是你看错了,人是看不见鬼的。”
“不、不是的……”莘申逸颤声道,“我看到了……它、它来找我了!”最后一字,音调陡然拔高,又颤抖着跌落下,带出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莘申逸紧紧抱着她,失声哭了起来。
莘善不知所措,只得更有力地回抱住他。
旺善明明是来找她的……
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搜肠刮肚地极力安抚道:“定是你看错了,许是棵很粗壮的芦苇,被月光一照,叶片反光,让你错看成了人。”
莘申逸闻言,只是在她怀中剧烈地摇着头。
莘善被他抱得死紧,无措地挠了挠脸。
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她轻叹一声,又说道:“不用怕,申逸。即使真的有鬼,我也会为你杀了它。”
莘申逸这回儿倒是没再摇头,但仍是紧紧地抱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莘善抬眼向前望去,仅余零星几点灯火,而四下也一片沉寂,不见半个人影,想来时辰已很晚了。
她又拍了拍莘申逸,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回答,仍窝在她颈窝轻轻地哭着。
莘善无奈,只得托住他的腿,将他整个抱起。
莘申逸圈在她身上,身子明显一僵,但仍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莘善低头瞧了他一眼,忽地想起陈兴茂家里养的那只狗。
那些小孩都是这样将那只大狗抱在身上的。
她那时也想要抱抱它,可它却唯独讨厌她,见到她便狂吠不止。
莘善看着已不再抽噎的莘申逸,轻轻地勾起嘴角。
那抱起那只大狗也大抵是这种感觉吧,看不到自己的脚面,也看不到脚下的路,只能直直往前,沉甸甸地抱在怀中,暖烘烘的。
“我带你回家。”莘善轻声说道。
她本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怀中却传来闷闷的一声:“……好。”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莘善怔了怔,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既得了他的回应,她心下一定,便不再耽搁,当即提步,沿着来路轻快地往回走。
街道上只有几盏灯笼还孤零零地亮着,大多人家的窗户早已漆黑一片。
莘善见状,心下不由一惊。
她明明并未在芦苇荡中耽搁太长时间啊。
莘善将莘申逸往上又托了托,刚接近街道拐弯,一阵密集而嘈杂的脚步声便从前头传来。
她一愣,向后退了半步,但又瞬间止住。
莘善轻声对莘申逸说道:“好像来人了。”
话音刚落,拐角处便探出一张焦急的人脸——是莘祁末。
他一眼瞥见莘善,便猛地止住步子,随后跟着他拐过来的人纷纷撞在他身上。
莘祁末踉跄地往前扑冲了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幸得莘老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稳。
他咳嗽了几声,眉头紧锁,声音仍是暗哑着,但混着怒气,更显低沉沙哑:“到底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哎呦!申逸这是怎么了?”莘管铭从人堆后头挤山上前,凑到莘善跟前,满脸担忧地打量。
“他吓到了……”莘善抱着莘申逸就往莘管铭这边一缩,小声说道。
“你们不是去芦苇荡了吗?这怎么会……”莘管铭不解道。
莘祁末又猛地咳了几声,那声音嘶哑得仿佛哟要将喉咙都咳裂:“回去!”说罢,他转身便走。
莘老二快步上前,从莘善手中接过莘申逸:“主师大人,您受累了。只是……”他欲言又止,终是补充道:“班主大人很担心您,我们大伙儿也是……”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垂下头,不自觉地绞起手指:“可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莘管铭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说道:“先回去吧。”
莘善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
莘申逸一路上很安静,被莘老二打横抱着,蜷缩着身子,甚至看起来有些僵硬。
莘善总觉得莘老二该像她方才自己那样竖抱他才对,那样他或许能舒服些。
院门口也聚着好多人。大伙儿都没歇息,正在门前翘首以盼。
莘祁末朝他们挥了挥手。众人见她归来,面上顿时云销雨霁,虽仍一步三回头,但终是陆续转身入院。
莘善紧抿着唇,望着前方那群人的背影,有些迷惘,但心中悸动。
她不知所措地捂住胸口,指尖却触及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主师大人。”莘管铭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将她引到了她的房中。
“我、我们真的是去城西芦苇荡了!”莘善坐在她对面,抢先打破沉默。
莘管铭朝她温柔一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莘善闻言一愣,静静地盯着她。
“主师大人,你说申逸是被吓到了?”莘管铭面露郁色,眸光低垂,落在自己平放于桌面的双手上。
她的十指修长漂亮,指关节处覆着薄薄的茧,但指甲剪得整齐圆润,透着春日桃花般的粉嫩。
莘善咽了口口水,抬眸望向她的脸。两道微蹙起的粗眉下,是一双大而修长,似花瓣般的眸子。
“主师大人?”她眼中担忧,犹如炎火般闪耀。
原来她是在担心莘申逸啊。
莘善这才缓过神来,凑近她道:“他说他看到女鬼了。”
“怎么会?!”莘管铭拧起眉,又问道:“那莘善大人看到了吗?”
莘善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人哪能看到鬼!”
莘管铭双手抱胸,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申逸从来不会骗人……”她沉吟片刻,忽地又望向莘善道:“他许是见到了鬼的影子!”
莘善又摆手道:“没有,没有,他说他看到了一个白脸红唇的女鬼。”
莘管铭闻言一怔,面色微变,讷讷道:“这不可能……”
“是啊。”莘善说道,“我猜他是看错了。”
莘管铭勉强挤出笑容,随后便不再说话。
莘善不明所以,坐立难安。
她又打破沉默:“管铭姐,申逸他很怕鬼吗?”
莘管铭在桌面上缓缓滑动的手指骤然僵住。她抬头望向莘善,苦笑道:“谁能不怕鬼呢?”
莘善将身子一板,不太认同。
可莘管铭又接着叹道:“鬼可怕,但有时人比鬼可怕百倍。”
莘善不解,刚要追问,却被莘管铭猛地起身打断:“主师大人,不早了,您赶紧去歇息吧。”
她近乎不由分说地将莘善从椅子上扶起,将她轻推至门口。
莘善回头望向她:“管铭姐,你说完了?”
她弯起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莘善也不想过多停留。她答应了莘祁末要好好睡觉。
要是她今日不睡够觉的话,明日肚子饿得厉害,照今晚这阵仗,下次找他,莘祁末定会将她从院中轰出去。
莘善急急地往自己的小窝里赶。
大伙儿都睡了,整个院中,唯有向西的小径点着羊角灯。
莘善一路顺畅地回了屋,可刚一推开门,她却猛地僵在原地。
漆黑的房间里,飘荡着一抹绿油油的光亮,就悬停在屋子正中央,忽闪不定。
莘善轻声轻脚地摸出火折子,轻呼一口气将它吹亮,削弱了那绿光反衬出的黑暗。
原来是搁在桌上,而不是飘在空中。
她舒了一口气,走进门将灯都点亮,再走近桌子,将那只琉璃瓶拿起。
八九只萤火虫正在那小小的瓶腔中左突右冲,腹尾上的荧光急促地明灭闪耀,似是在向她诉说着痛楚。
莘善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至窗边,推开窗扉,拔掉瓶塞,将它们统统放了出去。
她目送那几只笨拙踉跄的小虫,在暗淡的月光下,散发着光亮,冲向自由,嘴边不自觉地噙起一丝笑。
“嗷呜!”一个黑影忽地跃起,一爪子拍掉了一只飞得低矮的萤火虫。
“妙妙!”莘善失声惊呼,立刻趴在窗框上探身向外望去。只见妙妙嘴里叼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挺着胸脯,走到墙边,身子一缩一纵,便轻盈地跃上窗台。
莘善皱着眉望着它,而它却毫无愧色,扬起下巴,将那只小虫往她面前递了递。
她无奈,从它嘴中接过,萤火虫的光已变得暗淡,在她手中半死不活地扑腾着翅膀。
莘善轻叹一声,将小虫装回琉璃瓶,抱着妙妙走至床边坐下。
她将妙妙举到眼前,板起脸,盯着它远圆溜溜的眼睛:“是他给我的,我想将它们放走就放走,不许你乱来!”
妙妙似乎听懂了,缓缓地眨了眨眼。
莘善笑着揉了揉它的头,一个哈欠却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她将妙妙抱在怀里,身子一歪便倒在床上。
太晚了,她很困。
睡觉总是很舒服的,就像是被包裹住一般,浑身舒适地飘飘欲仙。
像是回到了原初的
起始,她还不是莘善的时候,不,或许正是她已是莘善的时候。
飘飘浮浮,她不动便行了许多路。
不热也不冷,只是有些清凉的痒意。
她知道眼前有着什么,可就是睁不开眼。
是了,她睡着了。
于是,眼前粉的、绿的、花的,不待她反应便倏忽而过。
最终,一片凉意扑到她眼前,满眼都是绿色。
她睁开眼,眼前琉璃瓶中,只剩下一只黄褐色的小虫,静静地伏在瓶底。
清晨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又一次拂过了她的面颊。
【作者有话说】
莘善啊,求你当个人吧![裂开]
补充:关于莘善的身高与年龄。
本文开头便讲了莘善最开始回到莘府是五六岁,但这个岁数是人们目测估计的。当时的她身高在115厘米-120厘米之间,算是五六岁孩子的标准身高(我以现代儿童身高做参考的[求你了])。然后,过了八年,她身高才145厘米,这明显是矮小儿orz(参考现代1-18岁女孩标准身高,还有我自己对那个年纪的身高印象[求你了])。莘府在吃食上没有虐待莘善,开篇也讲过莘善自己吃得少,倒也没有营养不良,只是长得慢。[求你了]就这些吧,简单说明一下。[捂脸笑哭]
第43章 药
“吃了药,好些了吗?昨晚……”
莘善觉得她现在才是成了真正的主师大人。
莘祁末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出门。
而管铭姐和莘老二他们仍在忙着城中剩余的修缮工作, 早早便出门了。
她吃了饱饱一餐,便在院中巡视,顺道还去看了眼莘申逸。
莘申逸被昨晚那一吓, 也蔫哒哒的,用被子蒙住自己, 缩在床榻上。
他的屋里也有一股草药味, 甚至还燃着香。
莘善仔细闻了闻, 那香味似曾相识,但她却想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过多纠结, 跟那鼓鼓的一团打了声招呼, 听到他闷闷地回应, 这才转身离开。
莘家班其实每天都很忙的,每个人都有事要干。而她前段时间也是忙于应付饥饿。
莘善端着一碗还未晒干的杏脯,轻哼着, 往后院走去。
还未进门,她便闻到一股香甜的花香。
莘善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芳芳闻声转头,先是一愣,随即便笑着迎上来, 问道:“主师大人怎么来后院了?”
莘善朝院中翻晒药草的众人微笑点头,随后对芳芳道:“我来看看。”
“没人陪您玩了……”芳芳捂嘴偷笑,旋即又眸光垂落。
莘善却被她身后架子上晒着的、毛茸茸的粉色花朵吸引。
她绕过芳芳,拈起一朵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甜的味道, 很舒服。
“这是合欢花。”芳芳在一旁解释道。
“它也是药吗?”莘善将那朵花按在鼻子上, 猛嗅了几下, 问道。
“是啊!”芳芳笑着回答道。
“它是治疗什么的?”
芳芳边用手翻动着刚摘下、还鲜嫩的花朵, 边回答道:“解郁安神。大家喜欢混入合欢的宁丹,清香喜人。”
吸在鼻子上的花翩然飘落,莘善眼疾手快地捞住它,疑惑地望着芳芳: “宁丹?”
芳芳闻言一愣,随即转头道:“我忘记了,莘善大人这是第一次来后院。自您除掉讹后,便没人再吃宁丹了,您自是不清楚。”
莘善将合欢花捏在手中,不解道:“是因为你们害怕讹,很不安,所以要吃宁丹吗?”
“也可以这么说。”芳芳冲她笑了笑,“若是人的精神不好,抑郁急躁,体内的生气便会不稳定,容易被阴邪入体,甚至会散失部分生气,人就会得病。”
莘善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芳芳又笑着补充道:“偃师不仅要会除祟,还要会制丹,制香。一般人平时身体不适,情志不舒时也会来找偃师买宁丹或是安神香。偃师自身也是如此,不过只在特殊时期会用丹,闻香。”
莘善点了点头,望向其他架子上晒的药材:“这里的药材全是安神的吗?”
芳芳环顾四周,又笑着对莘善说:“不全是。宁丹的配置需要多种不同的草药配合,君臣佐使。”
莘善微微皱眉,挠了挠脸,望着坐在棚子下磨药的几个人,说道:“那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好,主师大人又饿了?”芳芳问道。
莘善胡乱地应了声,便脚底抹油般跑走了。
杏脯吃光了,连碗底的甜汤也喝净了。
莘善把瓷碗还给阿天,一出门却撞见莘安七领着一老一少走进院中。
“阿七!”她笑着冲他招手,“我的烧饼呢?”
阿七被她吓了一跳,猛地站定,缩了缩肩膀,几乎将整张脸缩进他脸前厚重的刘海里。他支吾道:“大、大、大人,我、我……”
在他身后的一个老伯伯却笑着向前一步,打断他道:“小主师,您别怪罪阿七。他去烧饼店的路上被我们爷孙俩拦下了。”
莘善挠了挠头,走到他们跟前,讪笑道:“我没有想怪罪他,哈哈哈。”
牵着那老伯衣角的小女孩与她视线一相触,便立刻低下头,怯怯地躲到老伯身后去。
“怎么了?”莘善又望向老伯,“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阿七又结巴着想要回答:“拿、拿……”
老伯笑着说道:“来买些宁丹。”
莘善闻言一愣,凑到阿七眼前,扯着他的衣袖,让他弯腰。她拨开他垂下的发,附在他耳畔问道:“又有鬼了吗?”
阿七身子一僵,还未从嘴边挤出半个音节,老伯便说道:“没有鬼,是我内人近日受惊,身子乏累,总做噩梦。”
阿七在一旁忙点头称是。
“这样啊……”莘善皱了皱眉,又骤然间舒展,拍手道:“那我也买些,申逸也受惊了。”
阿七连忙摆手摇头。
莘善正觉不解,却听身旁的老伯笑着说道:“您不用花钱买的。”
阿七连忙使劲点头。
“对哦!”莘善恍然大悟,轻快地拍了拍阿七的背,“我差点忘了。走吧,丹在哪里拿?”
跟随着阿七,他们来到一间紧邻着后院的库房里。
还未到正午,但天光已然大盛,透过窗棂照进屋中,有灰尘在光中飞舞。
库房中只摆了一张桌子,两个大柜子。
柜子上的每个抽屉上都贴有一小片宣纸,上面写着字。
莘善一眼便看到了标着合欢的小抽屉。
“合欢!”她指着那个抽屉说道,老伯冲她点了点头,而阿七则蹲在另一个柜子边捣鼓着什么。
那个小女孩还在好奇地看向她。
莘善俯下身,笑眯眯地将手中的合欢花举到她眼前:“闻闻?”
小女孩抿紧双唇,偷眼瞧了身旁的老伯一眼,随后向前抬了抬下巴,迅速地嗅了一下,又收回下巴。
“好闻吧?”莘善问道。
小女孩又向后缩了缩,但点了点头。
“这是合欢花。”莘善直起身来,俯视着她道。
小女孩轻咬了下嘴唇,脆声说道:“我知道。”随后,她便别过脸去,轻轻地嘟起了嘴。
莘善盯着她的侧脸愣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
她回过神来,忙接过阿七递来的纸包。
“申、申逸,会吃。”阿七言简意赅,又将另一包递给了老伯。
老伯赶忙将碎银递给阿七。
莘善将纸包举到鼻尖,嗅了嗅,皱起眉,随后纸包伸到阿七面前:“我要合欢味的!”
阿七身子一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都、都差、差不……”
“给小主师换一包吧。”老伯笑着拍了拍阿七的胳膊,又领着小孙女向莘善作揖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莘善也学着他,像模像样地还了个礼。
合欢与其他草药制成的药丸,依旧散发着它独特的香气。那清甜中混着苦涩的味道,反而变得更加醇厚。
莘善得到了想要的宁丹,还不忘提醒阿七给他买馅饼。
阿七背对着她,正锁着库房门,闻言点了点头。他肩上的一缕发也随着他的动作弹动两下,随后滑至他披在背后如墨的一席发中。
莘善盯着他的及腰的发,欲言又止,却又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拔腿
便跑。
她推开莘申逸的房门时,他还未起床,仍窝在被子里,在墙角蜷成一团。
“申逸?”莘善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应。
莘善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冷掉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她走到他的床榻前,又轻唤了一声。
那鼓包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溢出一声闷闷的“嗯”。
莘善见他醒着,便勾起嘴角道:“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莘申逸没有回答,只是又晃了晃身子。
莘善见他回应,眉开眼笑,踢掉鞋上了床,爬至床角,便开始扒拉他的被子。
“你的头在哪?”莘善边用手拽着被子,边问道。
莘申逸紧压着被子不让她拽开。
莘善怕用力太大将被子撕碎,只能将手伸到底下想要将他掀起。
可他却不老实一个劲地往一旁挪动。
莘善有些急了,猛地将手探进去,抓住他的身子就想将他拽出。
“出来啊!有好东西给你!”
莘善撕扯着被子,要将他拔出。
“好!好!好!莘善大人!放手!”莘申逸的头从另一端钻出,尖声叫着。
莘善连忙松手,挠挠脸:“你的头在那边啊,我是不是太大劲把你扯疼了?”
莘申逸枕着自己的胳膊,耷拉着一张脸,小声说道:“没有,不疼。”
莘善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心中又将旺善又骂了一遍。
她从怀中拿出纸包,趴在申逸的身边,将包裹凑近他的鼻尖,笑眯眯地问道:“闻出来是什么了吗?”
莘申逸裹着被子侧躺着,因闷在被子里,面上泌出一层薄汗,碎发也蔫嗒嗒地粘在他绯红的脸上。
他生就一双下垂眼,眼尾低低地垂落,睫毛斜斜地坠在眼角红晕处。当他抬眸望向莘善时,亮晶晶地罩了一层水光。
莘善望着他的眼睛,忽地心中一动,连目光也有些退缩。
罢了,她不偷吃申逸的饭了。即使他没猜对纸包里装着什么,也绝不取笑他。
“合欢花。”莘申逸唇瓣干枯起皱,说完便飞快地探出小舌润了润唇面。
莘善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将纸包又向他眼前送了送:“再闻闻!”
明明纸包里还残留着宁丹的气味啊。
莘申逸依言鼻尖微动,连带着鼻头一侧的小痣也轻颤着。他伸手轻轻将纸包推开道:“包过宁丹的油纸包着新鲜的合欢花。”他轻轻笑起,“莘善大人去后院玩了?”
莘善手臂撑在床上,望着莘申逸怔怔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用手帕裹着的宁丹:“阿七说这个受惊吓了可以吃。”
她连忙拿出一个来递给莘申逸。
宁丹很大一个,同石榴枝头刚落花所结的小石榴一般大,色泽乌润,圆润光滑。
莘申逸接在手掌中,没有立即吃下。
莘善紧盯着他,见他不动,忽地灵光闪过,猛地撑直手臂,支起身子道:“这么大的丸子要用水送下吧!”话音未落,她便翻身欲下床。
莘申逸却扯住她的衣袖,说道:“宁丹是含服的!不用喝水!”
莘善这才又侧躺下来,盯着他说道:“那你快吃吧!吃完了就好了!”
莘申逸颦着眉,望着她,却又忽地轻轻笑起来:“我昨夜吃过了。”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那不能再吃了吗?”
他点了点头,“一日一次,切勿多食。”说着,他便拿过那包油纸包,将那朵合欢花剥了出来。
“那阿七为何要给我啊?”莘善嘟哝道。
“阿七最烦和别人扯皮。”莘申逸将合欢花举到鼻前嗅了嗅,说道。
莘善望着他弯起的嘴角,轻轻地挪近他,问道:“吃了药,好些了吗?昨晚……”
可他却忽地冲她粲然一笑,与平日的笑一样:“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闻言,莘善猛地僵住。
【作者有话说】
被章标题搞疯了[捂脸笑哭]药干嘛啊?!算了
莘善这章都过得很开心哈哈哈[求你了]猫猫[求你了]
第44章 湿柴
“仗着自己的几两……”
莘善觉得或许她应该告诉莘申逸真实发生的事情。
但又怕莘祁末他们要她将旺善也杀死。
所以, 她只能装作辛四娘就是辛四娘的样子,而昨夜的芦苇荡里也只有她和莘申逸两人。
或许这就是自欺欺人吧。
“定是我看错了,又胡思乱想。”莘申逸嚼了一口冷饭, 放下筷子,垂眸摇头道, “莘善大人都没看到, 偏偏让我看到了。看来是我心里有鬼啊!”
莘善望着莘申逸散乱的发髻, 沉默不语。
“没有陪大人好好看一场萤火……”
她连忙打断他道:“我看到了!你晕倒的时候,身边围了一群萤火虫, 可好看了!”她笑着望着他。
莘申逸一愣, 随即也笑着望向她。
至少大家都会好受些。
但, 终究是为了掩盖她自己罢了。
莘申逸能下床走动了,妙妙也被大家接受了。
她自己也是。
莘善望着炉膛内肆虐的火焰,它正劈里作响地啃食着木柴。
湿柴不易燃, 但只要你扔进旺火中,总会被烧着。
她捡了块柴,又扔了进去,火星飞溅,又被雄起的火舌吞没。
“主师大人。”
莘善抬头望向阿天。她正站在灶台旁, 拿着铁勺,俯身往锅中搅动了两下。
阿天将铁勺搁在一旁,笑着拾起肩头搭着汗巾擦脸:“再添一块小柴便好了。哈,太热了!”
朦胧的水汽舒卷、盘旋,自她面上两片红云越过, 阳光的颜色印在她的脸上, 明洁透亮。
鼻梁上密密地布满了光的足迹, 一点一点走来、渗出、汇聚, 自她的面颊处滑下,又被她迅捷抬起的汗巾接住。
莘善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湿滑的触感。她将手举到眼前一瞧,一片水光。
莘善依言挑了块小小的柴添入火中,而后起身,远离那片灼热。
“马上就好了!”阿天撸了撸袖子,笑着对她说道。
莘善靠在她身旁站着,背着手,轻轻踮脚望向锅中一个个慢慢鼓起来的、胖嘟嘟的馄饨,迫不及待地咽了咽口水。
阿天面颊上除了细密的汗珠,还在面中横着的一片细碎的斑点,只比她的皮肤深一点,比她的眼瞳浅一些。
莘善抬眼盯着她,问道:“阿天,这些小点是怎么来的?”她手指着自己的眼下的一大块皮肤。
阿天动作一滞,随即抬手又胡乱抹了把面,笑着说道:“这些雀子啊……天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出来了。”
“雀子?”
“麻雀卵上也有这样的斑点,”阿天朝她笑了笑,转身在一旁的台子上拿出一只大瓷碗,“要是前段时间的话,我可以给你掏个蛋来瞧瞧,可眼下小雀儿应该都孵出来了。”
阿天捞出一个个白胖的馄饨,又在碗中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顺着白色的水汽升腾,莘善深深吸了几口气,肚中已开始打鸣。
她赶忙抽出一双筷子,快步走过,乖巧地坐在桌子旁。
阿天为她淋了两圈香醋,坐在对面笑眯眯地望着她:“先等一下!很烫!”
“没事!我吹一吹!”莘善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吹着勺中的馄饨,时不时地用牙咬一下试试温度,半晌才将一颗吃下去。
“好吃吗?”阿天问道。
“好吃!”莘善咧嘴笑道。
阿天一手撑桌托着腮,笑得温柔:“等这次工钱结了,我就去打一辆推车。”
“做什么?”莘善吹着勺中的汤,问道。
“卖馄饨啊!”
莘善一愣,随即放下勺子,问道:“你不在这里做工了吗?”
“主师大人,你们不是要走了吗?”阿天笑着说道。
莘善垂下头,拾起勺子,搅动着碗中的馄饨:“对啊……”
“等你们走了,我就去卖馄饨。等你们
哪天回来了,来我这儿吃馄饨!”
莘善抬眸,笑着与她对视,但手上搅动的动作也迟疑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卖馄饨啊?”
阿天一愣,将托着腮的手放平在桌上,说道:“我做的馄饨好吃,应该能卖到钱。”
“可是你做什么都好吃,为何偏偏选馄饨呢?”莘善皱眉问道。
阿天凝视着莘善,忽地笑了起来:“是大人您太饿了,所以觉得我做的都好吃。”
“不是的,大家都喜欢你吃做的饭菜!”莘善微微提高声量道。
阿天笑着,垂了垂头。
“阿天,”莘善盯着她的脸,又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卖馄饨,或者说你为何知道要卖馄饨?”
阿天抬头望着她,眼中闪过困惑:“我要赚钱生活啊。”
“我知道。”莘善塌下肩膀,垂下头,又开始搅动着碗中馄饨,“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要卖馄饨……”
“我啊,”阿天忽然将双手都搁在桌上,向前探头,笑眯眯地望着莘善道,“我家里祖辈是开糕饼店的,结果我们城整个消失了,变成灰地了。好不容易从灰地里跑出来,又碰到了讹鬼。现在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糕饼店也开不起来了。我觉得卖馄饨蛮好的,爱吃的人多,买得起的人也多。”
莘善望着脸庞上她温柔的笑,喉中竟有些苦涩。
她问道:“那你觉得我以后要做什么?”
“您啊,”阿天作仰脸状想了想,旋即冲她灿然笑道,“当然是做主师大人,驱祟除鬼,拯救苍生!”
莘善抿着嘴,佯装严肃道:“可是阿天也没继续做祖辈的生意。”
阿天一愣,挠了挠头道:“这……不一样吧,您家里还有人。”
莘善想摇头,但她忍住了。
也确实算是“家中有人”。
“好吧,”莘善轻叹一声,“也只能是这个了……”
“快吃吧!要凉了!”话音未落,阿天便催促她道。
阿天的馄饨真的很好吃。
比她脸大的瓷碗被被舔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点都不剩。
阿天在水井边洗碗,莘善则站在架子边挑了点杏脯吃。
“大人,”阿天忽然背对着她冲洗瓷碗说道,“……我脸上的东西很丑、很脏吧。”
莘善杏脯塞了满嘴,闻言转头愣愣地望向她,旋即狂嚼了几口,咽下,急道:“谁说的?分明很漂亮啊!”
阿天背对着她,轻轻笑了两声。
莘善走到她身边,弯腰探过头去望着她垂下的脸,笑着说道:“雀宝宝长大了还留有儿时的斑纹,这是她成长的印记。”
阿天望向她的眸光微微闪动。
莘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道:“很丑、很吓人吧?”
阿天飞快地摇了摇头:“很漂亮!”
“可是有人觉得它们很丑、很可怕。”莘善直起身,望着阿天抬起、也望向她的脸。
“可我很喜欢,你的眼睛生得很美。”阿天眼中满是真诚。
“我也很喜欢阿天脸上的小雀儿。”莘善也望着她,满是真诚。
她两人就这般对视了半晌,忽地相视笑了起来。
初夏的天已不能在日头下待很长时间。
莘善吃饱了又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即使是暂且确定了后来的事,眼下该做什么也是很让人费心的。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去寻找她下一顿的吃食。
去后院瞧了瞧,又去库房看了看,随后又去马厩喂了喂马儿们,她去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碰到了好些人,就是没碰到阿七。
莘善只得转身往回走,说巧不巧正撞见了往外走的阿七。
“阿七!”她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问道,“我的馅饼呢!”
阿七垂着头,依旧只露出半张脸,瞧不见眼睛。他侧身指了指身后:“堂、堂……”
不等他说完,莘善便飞快地掠过他,冲进堂屋中。
可刚踏进堂中,却见莘祁末坐在上座,吃下最后一口馅饼。而他身旁的桌子上展开一张油纸包——上面空空如也。
莘善嘴角压下,向前冲了几步后站定,拧着眉瞪向莘祁末。
而他却当着她的面舔了舔他手指上的油水,另一只手从从革带中夹出一块玄色手帕,擦了擦手,才道:“怎么了?这样盯着我?”声音中仍能听出一丝嘶哑。
“谁准你吃馅饼的?!”莘善指着桌上的油纸,厉声道。
莘祁末闻言,站起身来,往莘善这边走来。
她仍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只隔一步远,莘祁末站定,倾身,笑眯眯地盯着莘善道:“大人馋了?”
“什么馋不馋?!那是我的馅饼!”
“那为何不能给我吃?”莘祁末瘪了一下嘴,挺直身子,目光投向远处道。
“那是我……”莘善话还未说完,却被莘祁末打断道,“我吃你个馅饼怎么了?卧病在床,也没人给我送好东西吃。”他转身便走,又坐回上座。
莘善被他噎住,只能压低声音嘟哝:“明明让给你好多好吃的……”
身后忽地传来咚咚响的脚步声,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不远处是辛四娘的笑脸,身旁还有同样笑着的莘管铭。
“小大人。”辛四娘跨步进屋。
莘善瞪大双眼,望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给小大人送东西来了。”辛四娘走过来,揽着她的胳膊。
“给您放在屋里了,很好看的!”莘管铭朝她挤眼道。
“是上次做的帷帽?”莘善问道。
辛四娘点了点头,架着她让她坐上了上座,就在莘祁末的一旁。
辛四娘立在莘善的身侧,为她倒了一杯茶水,边说道:“看来咱班主大人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啊,主师大人还没坐下,你倒是坐得好好了。”她的手猛地一拂,将桌上的油纸扫在莘祁末的身上。
“你!”莘祁末本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惊得怔住,又为躲避油纸本能地站起身。
辛四娘见他站起,忽地一扭身,将他一肘子拄到一旁,一甩袖到坐在了上座上。
莘善捧着茶杯,呆住了。
莘管铭连忙打圆场道:“辛老板,我们班里不讲究这个!”
辛四娘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只望着莘善说道:“仗着自己的几两……”莘善连忙清咳一声,低下了头。
“罢了!”莘祁末捂着侧腰,转头对莘管铭道,“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莘管铭点了点头。
莘善埋头啜着茶水,偷眼狐疑地望着座下的两人。
莘祁末又转过头望向上座,莘善连忙挪开视线,专心吮着茶。
“暂且委屈辛老板在院中宿一晚。”
莘善身子一僵,猛地抬头问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莘善好萌![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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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骨渣
“吃了我的,就不想吃别人的了。”
莘善现在又觉得自己不算是主师大人了。
不经过她的同意居然就让“外人”住下。
而且还是个极其危险、不确定的“人”。
“好看吧?”辛四娘将青纱拨到一旁用银链挂住, 露出莘善的脸。
“好看!”莘管铭在一旁附和道。
莘善则环抱着双臂,紧盯着辛四娘。
辛四娘温柔地笑道:“过些时日,日头便会越发毒辣, 遮一遮好赶路。”
莘管铭忽地从她背后环住莘善,笑着说道:“主师大人, 辛老板紧赶慢赶给您做好了, 顺带着还给我们都做了顶。”
莘善还是有些不高兴, 但也不再瞪着辛四娘,微微侧头, 对莘管铭道:“为何这样急?”
“也不是很急呀。”莘管铭松开她道, “白川城里的事基本都办妥了, 今儿下午我们再去嘱咐一下便行了。”
辛四娘摘下莘善头上带着的帷帽,也补充道:“清早赶路凉快,且现下白天也长了, 早上赶路正好。”
“可是申逸和莘祁末的身体能行吗?”莘善皱眉问道。
“呵!”辛四娘冷笑道,“又不是要死了。”
莘管铭忙打哈哈道:“没事的,你也看到了,他俩都挺好的。”
莘善又瞪向辛四娘。
在火上浇上一盆水,是燃不起来的。
“……我貌似还有活没干完。”莘管铭拧着眉, 垂着头,边从莘善身边走开,边说道。
“管铭姐你先去忙吧!”莘善站起身,朝她道。
辛四娘也站起身,冲莘管铭点了点头, 却偷偷地牵起莘善的手。
莘善强撑笑脸, 在莘管铭关门的一瞬, 将旺善的手甩开, 冷声道:“回你自己房间去!”
“好。”旺善笑着回答,随后转身便走。
莘善彻底呆住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难道……
莘善眯着眼盯着旺善的背影——身上确实有黑色的鬼影存在。
她又攥了攥拳头——方才那阴冷的触感还未消褪。
旺善关门时,笑着对她说:“一会儿见。”
确实一会儿就见面了。
吃中饭时,莘善一直盯着旺善看,生怕他的脸皮随着他咬合的动作,忽地落下。
可他却每次都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冲她温柔一笑,又优雅地用起膳来。
她只能剜他一眼,又去观察众人的反应。可他们竟无一人对辛四娘的存在或者样貌表现出异样。
连莘申逸也如常谈笑,与往日别无二致。
莘善又望向身旁的莘祁末。
他竟也丝毫未察觉——这个辛四娘早已是个死人。
莘祁末身子坐得板直,垂眸添了口饭,嚼了几下,又抬腕使筷子从碗中挑出了什么,但没有送入他自己的口中。
莘善一愣,忙低头看向自己海口大的碗中,竟多了一个鸡腿。
她忙不迭地用筷子插住,大口咬了上去。
自从莘祁末卧病在床,老母鸡都是炖给他吃的,她已经好久没啃过鸡腿了。
是了,所有的一切都回归正轨了,她也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出旺善是鬼了。反正本来他们就发现不了。那她就好好看住旺善不让他害人便好了。
莘善就是这样,得了眼下的好处,便没了方才的难处。
莘善啃着鸡腿,却忽地打了个冷颤——她一个不小心直接将鸡腿骨咬了个粉碎。
她拿出了条帕子,将口中的碎骨都吐了出来。
“小心点!鸡骨很硬的,吞下去可有你好受的!”莘祁末在她身旁说道。
可莘善却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呛他,只是望向对面的旺善。
他笑得阴冷。
是了,还是在的。
像是那个小小的碎骨渣一样,硬硬地隔在她的嘴中,刺磨着她的舌头。她吐不出,只能和着口水咽下。
但旺善甚至比那骨渣更棘手。
他是个大骨渣,她甚至不能将他吞下。
莘善蹲在石榴树下,闷闷地望着莘申逸像条小狗似的,绕着旺善打转。
辛四娘的脸难道不算是申逸的小骨渣吗?
她有些想不通。
“吃饱了?”身后忽然响起的一声,将莘善吓了一哆嗦。
她抬头瞪向侵占她乘凉树荫的莘祁末:“你管我吃没吃饱!”
“啧!好心当成驴肝肺!”莘祁末也回瞪了她,忿忿地转身走了。
莘善皱着眉望向他走远的身影——她还是想不通。
但至少她可以一个人在这儿继续想想了。
“莘善大人!”莘申逸冲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刚编好的斗笠。
他站在她眼前,笑着将斗笠扣在头上,问道:“怎么样?”
莘善笑着点了点头。
“辛老板编得好快!不到一刻钟!”莘申逸伸出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撅着嘴说道。
“你很喜欢辛老板吗?”莘善问道。
“是啊!辛老板手好巧,什么都会做,不像我,手笨死了!”他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拿下斗笠来细细地看着。
“小大人。”辛四娘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太热了,进去歇歇吧。”
“是啊!别在外面呆着了。”莘申逸摸了把脸,说道,“越来越热了。”
他又望向辛四娘:“咦?辛老板不怕热啊,面上都没有汗。”
莘善闻言猛地站起身,起势太猛甚至摇晃了几下,但她仍不管不顾,踉跄着转身便走:“太热了!快跟上!”
莘申逸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问道:“热着了?”
莘善点着头,脚上又一个踉跄,左脚绊右脚。
一双冰凉的手忽地攥住了她的腕子,将她轻轻拉到一个清凉的怀中。
“我来吧。”辛四娘温婉的声音响起,“我带小大人回房歇歇。”
莘善垂眸靠在她怀中,默不作声。
旺善有她看着至少不会惹祸,而且他身上确实凉快。
但,她可没说晚上也要他陪着。
莘善又翻了个身,一腿蹬在坐在床边、绣着花的旺善的后腰上。
“回你自己屋!”
旺善差一点跌坐在床下。他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拢着腿上放着的笸箩,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不是很喜欢靠着我吗?”旺善将针线缠好,放进绢布笸箩里,笑着说道。
莘善哼了一声,又翻了个身道:“晚上又不热了。”
“那万一你饿了呢?”
莘善闻言猛地坐起身,板着脸道:“不许你再给我弄那些东西!”
旺善垂眸,轻声笑了起来:“还是人饭好吃,是吗?”
莘善拧着眉,盯着他。
“我也喜欢吃。”他歪了歪头,笑眯眯地望着她,“方才吃饭的时候,你瞧没瞧见?”
“什么?”莘善皱眉,不解。
方才吃脯食时,所有好吃的都放回她面前了,碗里也放了两个大鸡腿,她才没那么多心思注意其他的。
“哈哈哈!”旺善忽然又自己笑了起来,“他吃饭的时候总望向咱俩,我一与他对视,他就立马低头吃饭。”
莘善挥开他伸向她脸颊的爪子,挪动着身体,下了床。
“饿了?”旺善跟在她身后问道。
莘善忽然转身,瞪着他,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旺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如同被她问懵了般,直直地望着她,手却慢慢抬起,牵起了她的手。
“……去寻辛四娘的爹娘。”
莘善闻言拧起眉,垂下眸子,甩开了他的手。
随后,她轻叹一声,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
弦月暗淡,星子闪耀。漆黑的树影不知藏着多少虫,唧唧啾啾地叫个不停。
妙妙还没有回来。
莘善又将窗撑大了些,好让夜风尽量吹进屋里。
“我是来让你瞧瞧我的脸的。”旺善忽然在她身后说道。
莘善的手搭在窗槛上,闭目暗叹一声,但还是回头望向了他。
旺善的脸上凝了一层漆黑的、似透非透的物质,在辛四娘的脸上化出另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莘善一怔,缓缓抬手摸了上去,只觉得触之阴冷湿滑。她的指尖又被裹了进去。
“不像他了吧?”声音又变回了旺善原本的嗓音。
她摇了摇头,两指一并,揪起一块。可举至眼前一看,指尖却空无一物。
“抓不到的。”旺善笑着说道。
“可是既然抓不到,我又如何能杀得了讹?”莘善蹙眉,疑惑道。
旺善轻笑一声,略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他脸上仍带着那副“黑面具”。
“你是怎么杀的它?”他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用剪子戳啊。”莘善扶着他的头,用手指戳着他的黑面皮。
“那便对了。”旺善坐在床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莘善皱着眉,望向他。黑脸皮上,连眼睛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莘祁末不是教你用生气杀鬼吗?”
莘善点了点头。
“但你那剪刀,是可以汲取生气的,就像是杻木一样。而且它最喜醇厚之气,凡人身上的淡薄之气,反倒不屑沾染。”
旺善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说着与己无关之事。
莘善望着他一张波澜不惊的黑脸,心下暗忖:怪不得他不敢碰那剪刀。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又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面颊,却依旧抓不下什么。
“哈哈哈!”他忽然笑起来,凑到她耳边,滑腻的触感钻进她的耳中。
莘善缩了缩脖子,腰间酸软发痒,手上也没有力气推开他。
湿滑还爬上她的面颊。
“我还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这声音像是自她脑中响起。
“什、什么?”她颤着声问道。
“她的肋骨。”
莘善一愣,手上也不再挣扎推搡。
谁的?
她刚张开口,一个凉凉的东西忽地从嘴角钻入,而后迅速扩展,伏在了她的舌面上。
“尝尝我的。”
莘善不自觉地听从指令,蜷起舌面,吮了一下。
只这一下,有什么东西瞬间充盈进她体内,与先前吃饱饭的感觉全然不同。
以前是喝着稀饭上那层稀薄的汤,灌入许多,只得了个水饱;而这次却似将那汤水沥尽,吃下了底下那层厚实的粥膏。
正当她还想再来一次时,那湿滑的小虫却狡猾地逃走了。
“不可贪食。”
她只得砸吧两下嘴,却什么也没尝到。
“吃了我的,就不想吃别人的了。”旺善语气中透着得意。
莘善摸了摸肚子,那隐隐作祟的饿意,果真消失了。
只是,没甚滋味。
第46章 家族遗传属性
“你的意思是……”
莘善早膳只喝了碗粥, 吃了一个包子。
大伙儿都以为她病了,轮流上前摸她的额头,探她的脉搏。
可她身体好好的。
莘祁末也面色一白, 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又转过身去不知查看些什么。
“今日还是不走了吧。”莘管铭喃喃道。
“别!”莘善急忙道, “我昨日吃得太多了, 今日才没什么胃口。”
“也许是身子已补好了”莘申逸蹙眉摩挲着下巴, 低声说道。
“对!”莘善冲他一笑。
大伙儿闻言这才稍微安心,各忙各的去了。
但莘祁末却一脸复杂地走过来, 与她对视一眼, 又快步走开。
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却闭口不说。
莘善不明所以。
离开白川城时,免不了百姓出来欢送。
他们特地赶了个大早,也依旧没能阻挡住百姓们的热情。
那每一张脸, 莘善都认得。不管是咧嘴笑的,还是拭着泪的,男女老少,她都认得。
他们不怕她,他们是不厌恶她的。
莘善从马车里探出身子, 向那行出城门口、又跨过桥的众人挥手道别。
她也好喜欢他们。
或者说……她喜欢着被他们喜欢的自己。
喧闹退去后,留下的往往是非一般的冷清。
莘善的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
她正对面的莘祁末正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而她身侧的辛四娘, 也半靠在她身上, 瞄着花样。
妙妙窝在她腿上, 甩着尾巴假寐。
可看似没什么异样的车厢, 却暗流涌动着,沉闷异常。
莘善向前伸了伸腿,没有碰到莘祁末的脚。
她皱了皱眉,明目张胆地瞪了他一眼。
莘祁末占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她又挺了挺身子,向车厢另一头望去,却猛地对上一双眼睛。
莘穆春猛地将头瞥向一边,垂眸望向靠在莘管铭身上熟睡的芳芳。
莘善一愣,随后又缩回身子,望着对面的莘祁末。
莘穆春算是莘家班的“二把手”,只是话很少。莘善与她接触不多,甚至未曾有过一言半语。
唯一一次交流,便是莘善那次从莘祁末手上抢过的莘穆春写的纸条。
莘善瘪了嘴,推了一下靠在自己身上的辛四娘。
“怎么了?”她问道。
“往一边挪挪,我要睡觉。”莘善手下用力,推着她的肩膀。
“躺我怀里。”辛四娘将笸箩掷到一旁,就势侧身,抓住她的手便笑着将她揽入怀里。
“咳!”莘祁末猛地咳了一声,莘善仰面枕在辛四娘臂弯中,狐疑地望向他。
莘祁末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垂眸,一手攥拳掩唇,又咳了几声。
“嗓子还是不舒服。”他解释道。
莘善移开视线,看向在她腿上伸了个懒腰,又施施然走到她肚子上窝下的妙妙。
“哎呦!这可不行啊,莘大人!”辛四娘忽地说道,“这么多天还没好,是四娘的不是!”
莘善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她那殷红的嘴一张一合,还有两个漆黑的鼻孔。
旺善他……会不会用正用这两个漆黑的洞在偷偷看着她。
莘善摸着妙妙的动作忽然停住。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渴了!”
“班主,在那边放着水囊。”
莘善直直盯着那两个孔洞。
旺善的嘴又开始动起来了。
“莘大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万一下次又跟四娘说着说着话晕倒了,四娘可没处说理去啊!”
旺善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也遮住了那两个空洞。
她错失了机会。
“辛老板没事的,班主身体好着呢!”
那两个又忽地出现。
机不可失!
莘善猛地出手,但却未能得手。
莘申逸扯着大嗓门来了。所有人都侧头望向窗外,连旺善也不例外。
“哈哈哈!老二哥买得这头骡子劲好大啊!能驮好多东西!”
“哈哈哈哈!申逸你赶慢一些!”
莘善讪讪地收回手。
还好及时止住劲,没有戳伤旺善的面皮。
她左手握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心有余悸。
“喂!”
她闻声,转头望向莘祁末。
他向前倾身,胳膊撑在腿上,面上有些严肃:“干什么你?!”
莘善望着他,随即毫无征兆地两指一分,戳向他的鼻孔。
莘祁末忙坐直身,捂住自己的鼻子。
“你干什么?!”他怒目而视。
“你拿下手来。”莘善却冷静道。
莘祁末瞪了她一眼,但也依言放下手来,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手心。
“我收住劲了,不疼的。”她看了看他的鼻子,又看向他干净的掌心,说道。
可莘祁末却又捂住鼻子,眼眶红红地瞪向她,说道:“疼不疼岂是你说了算了?痛在我身,自然应由我来说!”
莘善闻言一怔。
他鼻孔那么大,戳进去毫不费力,怎么可能会痛?!
她的手忽然被一双素白冰凉的手握住,艳红的豆蔻破入她的指缝。
旺善捏着她的手指,插入到自己的鼻孔中。
他紧盯着她眼睛,将手指往里送去。
没入一大半。
又是阴冷湿滑的包裹感。
莘善浑身一颤,随即将视线下移,望向从他鼻孔中缓缓拽出的手指。
在她手指与那孔洞的边缘,她能看到丝丝漆黑的粘连。
“我的更好玩吧。”旺善柔声问道。
莘善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被他拽出。
“啧!”
她一哆嗦,猛地将手拽出,垂下眼眸,将手紧紧攥住。
“莘大人,这也不疼啊。”旺善又对莘祁末说道。
可他却没有回话。
莘善偷偷瞥去,却见莘祁末正拧眉瞪着自己。
她连忙垂下眼帘,也假寐起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莘申逸赶骡车去呢。
莘善闭着眼睛,本不困的,但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马车已停下,她躺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支起身,正巧撞见莘管铭上车来找东西。
“主师大人,您醒了。”莘管铭笑着坐到她身旁。
“我睡了好长时间。”莘善望向被日光照得铮亮的窗扉。
“嗯,该吃晌饭了,马儿也该歇歇了。”
莘善伸了个懒腰,准备从软榻上下来,却被莘管铭按住了肩膀。
她疑惑地望向莘管铭,而后者则警惕地听了听屋外的声响,又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大人,离辛四娘远些。”
莘善闻言一惊,忙与她撤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问道:“为何这样说?”
莘管铭望着她,神色复杂,踌躇片刻,又附在她耳侧小声说道:“她是个怪人。”
莘善心下稍安,暗叹一口气,也附和道:“她确实挺怪的。”
“……您还不懂。”
我比你懂多了。
但莘善仍是装作虚心求问的样子,望着她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莘管铭又露出一副复杂的神情,别过脸去,躲开她的视线,轻声叹道:“也该让您知道……”
“什么?”莘善歪着头,凑到她眼前,强硬地用目光捕捉她的双眼,问道。
莘管铭冲她一笑,似是释然,将她身子扶正,说道:“这只是一些流传下来的传说。”她又笑得揶揄:“您知道为何我们都姓莘吗?”
莘善摇了摇头。
这她还真没想过,不过只是姓氏罢了。
“传说那位神子大人拯救世间后便多了许多追随者。一开始那位大人没想过那么多,每日就是带领信徒除祟,护佑百姓。直到有人进言,劝神子大人延续血脉,她才惊觉自己已有些老去。于是她便决定从信徒中挑选,但信徒们都期望当她的眷属,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有。”
莘管铭笑容间满是揶揄,莘善却怔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她。
“甚至最后都发展到起了内斗。神子无奈,只能允许他们都成为自己的眷属,并赐姓氏为‘莘’,意为他们都为一家人,不能再继续打斗。自此,每个追随莘氏的人都会改变自己的姓氏。虽然现在赐莘姓已没了结为眷属这个意思,但……”
莘管铭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挡住莘善的视线道:“据说每任主师都不乏爱慕者,不论男女……”
“你的意思是……”莘善顿了顿,垂眸想了想,又谨慎地说道:“辛四娘她爱慕着我?”
她又自顾自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她觉得旺善还是想当她的爹娘吧。
莘善又摇了摇头。
“是,也可能她只是格外疼惜您,譬如长辈之于孩童的怜爱。”莘管铭冲她笑笑,揉了揉莘善的发顶,“好看的孩子都招人喜欢。饭应该备好了,大人先下去吃饭吧。”
莘善点了点头,跟着她下了马车。
柳条依依,树荫下坐满了人,在一片玄色衣衫中,那抹碧色格外亮眼。
“莘善大人!”莘申逸望见她,猛地站起身,冲她挥手道,“快开饭了!”
莘善冲他笑了笑,顺势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
“小大人……”对面辛四娘的声音,被众人盛饭、递碗筷的声音盖住了,莘善也没有抬头应她,接过饭碗后,便埋头吃饭。
路途上的饭食,自然没平日里好吃,莘善吃了半碗饭便不吃了,剩下的便都给莘申逸吃了。
还好只有半天路程,傍晚便可到达柳家庄。
莘善叹了气,靠在树干上,将手中柳条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
“树干上全是蚂蚁。”
莘善闻言猛地从树干上弹起,转身望向树干,只见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如同一道道黑线。
她忙拍打着自己的后背。
莘祁末走上前来,抓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背对自己,替她拍打着后背。
“抓干净它们!”莘善扭身往后看。
“你别乱动!”莘祁末紧盯着莘善的面颊,倏地伸手,两指一捻。
莘善猛地眯眼向一侧闪躲,再睁眼时,却见莘祁末指尖拈着一粒蚂蚁的尸身,递到她眼前。
她一惊,忙催促他:“你快些!”
“哎呀,它们吃不了你的!”莘祁末边拍打她的衣裳边说道,“但……”,他压低了声音,“辛四娘会。”
莘善闻言猛地僵住,随即颦起眉,欲转身询问,但却人被打断:“哎哟!莘大人,您这可是在污蔑四娘了。”
辛四娘就站在几步远处,用帕子掩面,语带啜泣,但眼睛却漆黑无光,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四娘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会吃了小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是的,是的,都是爱慕,都是爱慕![狗头]
第47章 释然与主动
“你不饿吗?”
莘善根本听不懂他俩在吵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 还总把她扯来扯去。
辛四娘只是冷笑,莘祁末则喘着粗气。
莘善只得剜了他两人各一眼,忿忿地甩开他俩的手, 走了。
路边这一长排的柳树树荫下,躺满了人。
他们支着上半身, 在看到莘善时又忽地躺下。
莘善皱起眉, 挠了挠脸, 走到假寐的莘管铭身旁坐下。
“主师大人!”她睁开眼,轻声惊呼。
“吵醒你了吗?”莘善冲她笑道。
她忙回了个笑容, 支起身子, 问道:“大人要睡吗?”她拍了拍身下的草荐。
莘善摇了摇头, 说道:“我不困。”她又转头看向斜后方睡得安逸的莘申逸,“他真是在哪都睡得极好。”
没人回话,她狐疑地低头望向莘管铭, 只见她也回头望向莘申逸,面上晦暗难明。
莘善一愣,随即起身,说道:“我去马车里坐坐。”
不等莘管铭回答,她便快步离开了。
净是些她听不懂、看不懂的。
“喵!”
甫一打开车门, 妙妙便高竖着尾巴,朝她娇叫。
莘善先是一愣,旋即便眉开眼笑,将它抱起,用脸蹭了蹭它的脑袋。
妙妙还是很好懂的。
莘善和它一起窝在软榻上, 仿佛回到了在灰地的那段时光。
妙妙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叫着, 她幸福地玩着它的尾巴。
还少了点什么。
车门忽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莘善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望向车门。
齐全了。
虽然有些不同, 但终究是齐全了。
辛四娘笑着关严车门,施施然走了过来。
莘善别开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车厢一角。
“那个莘祁末真的蛮难缠的。”辛四娘抱怨道。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瞪向她,质问道:“你把他惑住了?!”
辛四娘仍旧笑眯眯地望着她,抬起一只手,摸向她的发顶,轻声说道:“我哪敢啊!”
莘善拧着眉,挥开她的手,闷闷道:“你怎么不敢”她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一声长叹,一只冰冷的手又摸向她的脸颊。
旺善低声说道:“我现下没法惑住他。”
莘善睁开一只眼,打量着他的脸,却也看不出他是否在说谎。她索性便这般单眼瞅着他,只静候下文。
“他跟你说过吧。”旺善轻轻俯身,望着她的眼睛说道,“生气不稳固的人,才会被鬼祟趁虚而入。”
莘善又睁开另一只眼,望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这一群人啊。”旺善笑了笑,又说道:“要想惑住,着实要费我好一番力气,还未必能成,更不用说那个莘班主”
“可是你上次就惑住了两个!”莘善打断他道。
“上次情况特殊”旺善欲言又止,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看她。
“说啊!”莘善不给他机会逃避。
旺善瞥了她一眼,旋即眸光微敛,轻声说道:“他们守在城门口,身上自然沾染了些祟气,渗入了他们体内,而且”
“而且什么?”莘善步步紧逼。
“帝屋帝屋树的气味也会使他们生气不稳固。”旺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快速说完。
莘善皱眉望向他:“那你给我那个木牌岂不是要害我?”
“没有,没有!”旺善连忙摆手道,“做成木牌便是好的了。”
莘善半信半疑,又盯着他的脸,不顾他闪躲的目光,问道:“ 他们为何会沾染上祟气?”
旺善将她鬓角的碎发捋至耳后,笑得温柔:“人死后,生气会自体内慢慢散出,散到体外便是祟气,慢慢沉积并其他祟气混合,假以时日便成了祟。而那天城中死的人,都是被讹戏耍后杀死的,身上沾染了它的鬼气,将他们身上的生气全部激发了出来。”
他笑着贴近她,几乎与她面贴面。
“那么多人,不出三日,便生出不止一只祟来,多亏了我,让帝屋树将他们全吸走。”他冷哼一声,与莘善额头碰额头,“靠着那些人挖坑火烧,能来得及吗?!”
莘善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黑瞳。
旺善与她定定地对视片刻,随后直起身来,用手扫了扫她的额头,笑着说道:“没听懂?也是,是我多”
“你为何要跟着我?”莘善忽然说道。
旺善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莘善蹙眉,心中顿感无力。她也不知她为何突兀地问出这句话或许她一直都想问出这句话。
“你为何要帮”她又说道,可却被旺善打断道:“我一开始便说了,我与莘良是旧相”
莘善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也打断他道:“所以,我该称你为干爹,或是娘?”她自嘲地笑了笑,望向旺善。
旺善的脸上却一片木然。
许是他本就用的是死人脸。
“这不是你说的吗?”莘善又笑着问道。
旺善点了点头,但仍未回话。
莘善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跟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这次倒是答得干脆。
可这答案又太过直白,莘善一时竟不
知该作何反应。
妙妙往她怀中拱,她只得低头为它调整一下姿势。
“善儿,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旺善又补充道。
莘善轻轻拽了拽妙妙的小胡子,随后它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能一直陪在身边”
“可是我是鬼啊,当然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旺善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莘善皱了皱眉,抬手将他推远些,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可是”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这有什么用呢?你跟着我一辈子,又有什么用呢?”
旺善也定定地回望着她,眼中乌黑一片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嘴角还勾着,姑且算是他还很愉快。
莘善又垂下了眼眸,不去看他。
“当然有用。”他回答道,“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莘善拧着眉,轻叹一声:“那又是为了什么”
旺善不再答话,片刻的静默后,他语带疑虑,轻声说道:“看着你长大成人”
莘善轻笑一声,抬眸望向他,戏谑地说道:“这不是还是要当我的爹娘”
旺善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莘善一愣,别开眼,随后噤了声。
“确实是一样的”他喃喃自语道。
莘善闻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她用胳膊撑在软榻上,支起身,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冲他笑着问道:“那就是家人是吗?你不会害我,又与我爹是旧相识,所以是想像家人那般呵护我是吗?”
旺善望着她发怔,随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莘善微微颔首,随后便又躺下,不再说话了。
她盯着车顶发愣。
“你不睡了吗?”旺善忽然问道。
莘善微微偏头望向坐在榻边的他,对视片刻,轻声说道:“那你就要当好辛四娘,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当然。”旺善笑着回答道。
她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记起一个人,但她不想说出口。
可旺善就这般定定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莘善咽了口口水,轻启嘴唇:“你只是看着我,陪着我”
不等她说完,旺善脸色一变,抬手盖住她的唇。
莘善一怔,随后便听到车门的开启声。
莘祁末来了。
他钻进车厢后,先是一愣,剜了她一眼后,便又坐到了他原先的座位处。
莘善拿开了旺善的手,轻咳一声,问道:“要走了吗?”
“不走。热。晒。”莘祁末目不斜视,惜字如金。
“哦。”莘善瘪了瘪嘴,不再理他。
旺善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先眯一会儿吧。”
不等莘善反应,莘祁末却弄出了点声响,不耐烦地说道:“你身上味这么大,整个车厢都乌烟瘴气的,你让她怎么睡?!”
莘善一愣,转头望向莘祁末,只见他双臂抱胸,一脸愤恨地盯着她身旁的辛四娘。
而辛四娘却笑得温柔,似是没有听到莘祁末的指控般,只定定地望着她。
莘善的目光不断在他俩人之间游移。
莘祁末见辛四娘不理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他要气死了。”莘善拽了拽辛四娘的小指,低声说道。
“气死更好。”辛四娘婉转慵懒的声音竟能说出这般冰冷的话。
“你!”莘祁末真的要被气死了。
莘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挪身下了榻,将妙妙塞到辛四娘的怀中,说道:“你带妙妙下去走走。”说罢,不待辛四娘反应,她便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往车门处推。
“莘大班主,好大的脸。”辛四娘冷声说道。
她怀中的妙妙也冲莘祁末呲牙低嘶。
莘祁末冷哼一声,微微昂首,闭目养神。
莘善拉开门,连忙将辛四娘推下车,嘱咐道:“别走远了!”
辛四娘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方启唇,莘善便猛地将门阖上。
她站在门后,叹了口气,随后转身走向软榻。
可莘祁末却忽地伸出一只手,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莘善盯着他只张开一条细缝的眼,问道:“什么事?”
他闻言,猛地闭紧双眼,沉声道:“没什么事。”但他的手臂仍横在她身前,没有收回。
莘善觉得他有些好笑,随后便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臂折回他胸前。
“啧!轻点!”莘祁末睁开眼睛,皱着眉,抗议道。
莘善仍攥着他的手腕不放,笑着问道:“到底有什么事啊?”
莘祁末别过脸去,始终不看向她,低声说道:“你不饿吗?”
莘善一愣,刚要回答她不饿,却蓦地瞥见莘祁末通红的耳尖。
红得发紫的尖尖。
莘善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哑声说道:“饿”
莘祁末轻咳一声,说道:“把门闩上。”
莘善依言,乖巧地将门闩上。
木闩滑入卡槽的轻响过后,车厢内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莘祁末压抑着的呼吸声,
再回头时,莘祁末已将胸前的衣衫拉开。
莘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垂着头坐着,没有说话。
莘善走上前去,望着那片白净上的红晕,有些不知所措。
莘祁末又轻咳了一声,没有指示,但那声咳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莘善壮了壮胆子,抬腿坐在了他的腿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腿部的肌肉瞬间紧绷。
见他没有反抗,她便放心地将整个身子的重量交付过去。
她双臂环抱着他的腰,深吸一口气,便猛地张大口啃了上去。
莘祁末的手也猛地扣在她后脑上,浑身颤抖。
莘善怕他疼,便松了松牙关,慢慢吮吸。
她抬眸望向他不住滚动的喉结,又望向他因紧绷而仰起的线条硬朗的下颌。
不怕,我只吃一点点。
莘善在心中无声地宽慰他。
第48章 入庄
“来玩!上山玩!”
莘善想去找莘申逸, 但却没能得逞。
莘管铭说骡车很颠,并且外头很晒,不让她来。
她只得抱着妙妙和莘管铭她们坐在了一起。
车厢中有些闷热, 但没人扇扇子。
莘善抱着凉凉的妙妙,没觉得很难受, 但芳芳她们面上已有了薄汗。
她望向斜侧方的莘穆春, 她虽闭目养神, 微蹙的眉间却未见安宁。
“莘大人这是得了什么毛病了吗?瞧这脸抽搐的。”辛四娘坐在莘祁末的对面,笑眯眯地说道。
莘祁末方要张口驳斥, 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抬手死死揉着腮帮。
“他俩这般笑着对视了半个时辰了, 脸不僵才怪”芳芳靠在莘善一旁,悄声说道。
莘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辛、辛老板, 不劳您担心,本人身体好的很!”莘祁末冲她一抱拳,话音未落又飞快地捂住了脸颊。
“是。”辛四娘轻笑一声,说道:“身体是好得很,就是腰带太松了。”
莘祁末一愣, 随即摸向自己的前胸。
莘善面上一热,随即将脸颊贴在莘管铭的肩膀上,闷声说道:“管铭姐,好热啊。”
“这天开窗了也没多少风。”莘管铭用手帕擦了擦莘善鼻尖泌出的细汗,“我去找把扇子吧。”说罢, 她侧身摸向一旁的暗格。
“往左两格。”辛四娘淡然道。
莘管铭依言果然找见了扇子。
她捏着扇骨, 皱眉望向辛四娘, 问道:“辛老板, 您是如何得知”
辛四娘却好似没听见她的问话,只将目光斜斜投向莘祁末:“四娘这儿有针线,可以给莘大班主缝缝。”
莘祁末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莘善偷偷打量着那剑拔弩张的两人,不自觉地皱起眉。
恰在此时,一柄嫩绿的扇面将她的视线轻轻隔断。
“这把荷蝶团扇很好看呢。”莘管铭笑着说道。
莘善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扇面上那栩栩如生、粉嫩的荷花和翩飞其间的蝴蝶所吸引。
她抬头望向莘管铭,冲她笑了笑。
莘管铭随即一边为她扇着风,一边低声感慨:“不知这马车的主人家中出了什么事,竟贱价卖了,车中的好东西都没来得及清理便一并卖了。”
“许是他家家主出了什么事。”芳芳也拿了个扇子,不以为意地扇着风,“树倒猢狲散,仆人们瓜分了主人家的东西,拿出去换钱呗。”
莘善闻言,只抿着嘴皱眉。
莘管铭则瞪了芳芳一眼,说道:“不许瞎说!白川城所有人家的状况咱们全都知晓,这马车只能是外来人的!”
莘善蹙着眉,望向她。
莘管铭与她对视,面色忽地柔和起来,安抚道:“这马车里里外外我们都搜查了不止一遍,没什么怪异处。”
莘善仍是望着她,问道:“花了多少钱?”
“十两。”莘管铭回答道。
十两。
莘善缓缓转头望向辛四娘——她仍在与莘祁末进行着莫名其妙的对峙,全然没注意到她这边。
“确实是贱价了”她轻声说道。
他怎么舍得的?
莘善垂下头,不再参与她们的谈笑。
她还是不懂,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靠过来。
莘善手下用力,掐了掐搀着自己的那只胳膊。
“怎么了,小大人?”辛四娘又将她往身侧揽了揽道,“没想到行了这么长时间,天都黑了。”
“近路被冲毁了,饶了远路。”莘祁末在她身旁说道。
“也不算太晚啊!太阳刚下山。”莘申逸说道。
莘善闻言,皱紧了眉头,只觉脚下黑黑的一片都在同她作对。
她又踢掉脚边的碎石,烦躁地拨弄着面前的轻纱:“都这么黑了,路都看不清,人脸更不可能看清楚,我为何还要带这个?!”她猛地止住步子,站在原地置气。
有人走来,用手拨开她面前的轻纱。
莘善以为是莘管铭,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比她更显窄瘦的脸庞轮廓。
莘善一怔。
是莘穆春。
她为莘善挂好轻纱,随后转身说道:“那些人不足为惧。”
“可是万一他们给莘万陵通风报信”莘祁末犹豫道。
“他们只在意钱财。”莘穆春说道,“不若,便杀了。”
莘善望着面前那高挑的身影,微微愣神。
四下里也陷入难明的沉默,只有马匹的喷气声和夏夜的虫鸣声。
她的耳边传来辛四娘的细细的轻笑声。
莘善拨开另一侧轻纱抬头望向她,可在晦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她脸部灰白的影。
“小主师,别怕。”她柔声说道。
她没怕。
莘善皱了皱眉头,不想回话。
“谨慎些也好。”莘管铭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但他们也许还没有与莘万陵通过气,至少我们走到了村口也没人来”
“他们入夜后不会出门。”莘祁末沉声说道。
“为何?”莘善连忙问道。
“再向前便不可与人讲话了,听到别人说话也万不可回应。”身前的莘穆春却转过头来,对她说道,“所有事白日再议。”说罢,她便又转回头去,向前走去。
莘善闻言一愣,向辛四娘身上靠了靠,眼直直地盯着渐渐隐入黑暗中的莘穆春。
莘祁末向她面前走了两步,彻底挡住了那条纤长的人影。
莘善望向他灰暗的脸。
“不用怕,只是些怪鸟会人言,装作听不见便可无事。”他轻声说道。
莘善身子一僵。
一只手用力地揽了揽她,像是要给她打气般的。
“多谢莘大班主提醒,四娘会注意的!”辛四娘捏着声音细声道。
莘祁末像是被噎住般,在原地僵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你也怕怪鸟吗?”莘善没有随着他们一起走,反而站在原地悄声问旺善道。
“也怕。但是我可以逃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跟上他们吧。”旺善说罢,便揽着她向前走去,莘善只得噤了声。
莘善靠在辛四娘的身上,往外望去,又是漆黑一片。她偶尔会被晃动的黑影吓到,但定睛一看,只是在她前方走着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咔嚓咔嚓鞋底踩碎石的声音。
怪鸟她没有看到。
莘善抬头望着漆黑的天,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声“呃啊”的大叫。
她猛地转头望去,却没见到预料中的怪鸟,只见到一只仰头嘶鸣的骡子。
它身旁的莘申逸正摸着它头顶上的鬃毛,安抚着它。
可莘善抬眸越过那一人一骡,还有身后的几人与马车。
天明明还是刚入夜的深蓝。
一颗星还在空荡的蓝幕上闪亮。
辛四娘轻咳一声,莘善回过神来,转回头来,望向前方。
漆黑一片。
她脚下被碎石绊得趔趄一下。
莘善站稳后忽地浑身一颤。
是山。
莘祁末说过柳家村在数历山下。
她瞪大双眼,企图找寻眼前能验证自己结论的证据。
但高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失去了所有细节,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无尽的黑色帷幕。
脚下又踩到一粒石子,尖利的棱角,刺得她足心生疼。
这便是证据吧。
莘善拧着眉,皱紧眉头,不发一言。
或许,她的鞋子该换了。
他们这一行人就这般,不发一言地去前进着,路途上只有属于他们的声响。
但莘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她四处看着,但仍没有发现怪鸟的踪迹。
又拐了一个弯,道路渐渐变窄。
莘善往回望了望,螺车和马车勉强排队通行。
而那深蓝暮色也渐渐变得浓郁,星子一闪一闪,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抿紧唇,转回头去,眼界中竟蓦地闯进两颗巨大的星子。
她险些惊呼出声,但又霎时间冷静下来——那只不过是隧道入口处的两盏灯。
莘善垂眼,手扶在胸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啊?”
她浑身猛地一颤,循声抬头望去——左边那盏灯旁边的石壁上竟凿出一个石格,而里面正蹲着一只绿油油、瞪着两个圆圆的血红眼睛的怪鸟。
莘善登时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还好,大家全部停下了。
走在最前头的莘祁末 ,也站定在隧道口前,一动不动。
“噗!”
那怪鸟的喙也是血红色的,张开上下两半,吐出一条肥厚的粉白舌头。
“人?”
它甩动着舌头,发出了尖细又诡异的声音,模仿着人说话。
怪鸟见没人回应,便扑簌簌地抖了抖身子。
“来人?”
它向前迈了一步,似是要跳下来。
莘善猛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双圆溜溜的红瞳猛地盯住她,随后便眨动了一下不,是它的头忽地飞快地转动了一圈,在莘善睁大着、不敢眨动一下的眼中,那颗圆钝的鸟头,在那一瞬似乎有一圈红线绕过了它的头。
怪鸟静静地盯着她片刻,随后爆发出“嘎嘎嘎”的怪笑,边笑着边跳下石格,朝她飞来。
它的体型有三只大公鸡那么大,扑棱着宽大的翅膀在她和辛四娘的头顶盘旋。
“小姑娘?”它仍操着诡异的尖细嗓音不断地骚扰着莘善。
“来玩!上山玩!”
“我认得你!”它变换了声音,闷闷的,但仍很诡异。
没人回应它。莘善也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约莫有一刻钟,那怪鸟终于觉得乏闷无趣了,便骂了一声“小混蛋”,扑棱棱地飞走了。
莘善掀开一只眼皮,偷偷看去,只见那只怪鸟已回到了石格上,正用那喙啄着自己的羽毛,而一只圆溜溜的眼仍盯着她。
她吓得立马闭紧了眼。
“莘祁末。”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忽地响起,随后辛四娘便用胳膊推了推她,示意她跟着前进。
“穆春……”莘善闻言一愣,但仍脚步不停,闭着眼往前走着。
“莘、莘、莘!”又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声,凄厉得嘶叫着。
“骡子、马子、人子、鸟子”小孩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点兵点将。
“鬼”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数道,“车子、猫子、女子、男子”
辛四娘抓起她的一只手,在她手掌上写下:“疯子。”
第49章 宁丹
“嘿嘿,嘿,嘿”
莘善再睁眼时, 他们已走出隧道,进入了柳家村。
那隧道中满是上下翻飞着、吵吵闹闹的怪鸟,它们模仿着老人、孩童、妇人的各样嗓音, 或哀求或哭嚎地引诱着他们。
骡子和马儿也被他们吵得甩头跺蹄、躁动不已。
莘善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咬住自己的下唇, 跟着众人向前挪。
万幸的是, 那些鸟们似乎觉得他们这群闷头赶路的人颇为无趣, 在后半段路程时,竟纷纷转调, 变成对铺天盖地、污言秽语的咒骂。
她从来没听到这样集世上所有恶意与诅咒于一体的咒骂, 即使是在莘府时, 她也没遭到用如此古怪音调编织出的恶毒言语。
有些内容,她甚至都无法理解其含义,也无法辨别是什么语言。只能从那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得近乎癫狂的语调中, 清晰地感受到那是在用最肮脏的话诅咒着他们每一个人。
莘善只觉得自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它们身上那股禽类特有的腥臊恶臭,在狭小的隧洞里被烘烤得愈发浓烈,浊气直钻进鼻腔,呛得她腹部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原以为自隧道出来便结束了, 却没想到,她刚睁眼便猝不及防地与正前方的一棵大树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瞳孔撞了个正着。
那些怪鸟们,身子隐在枝叶中,只余一双眼盯着来人。
豁然开朗的天,弦月低悬, 像是一道巨人指甲留下的惨白掐痕。
只一抹, 甚至都比不过莘善面前这颗泛着怪异红光的树耀眼。
更别提, 四周茅草屋顶上挨挨挤挤、一只一只无声蹲踞、圆睁着双眼的无数怪鸟。
莘善紧攥着辛四娘的衣衫, 盯着脚下的路,亦步亦趋。
行过一条条巷,拐过一条条角,他们一行人便沉默着来到一排茅草屋前。
夜色极沉,整个村庄也似阖上双眼沉睡了般,寂静,黑暗。
一阵此起彼伏的扑簌簌声,霎时间,茅草屋房顶上便站上了一排怪鸟。
莘善能听到它们那硬利的爪子,一下一下抓挠摩擦着木头时发出的“喀拉喀拉”的声响。
“他们要住这里。”一只怪鸟扑腾了几下翅膀,细声叫道。
“他们就要住这里!”另一只怪鸟哑着嗓子亢奋地嚎叫。
莘善皱了皱眉,连忙将头低下。
站在她前方的莘祁末,蹲下身,移开了什么东西,随后起身,将门上的锁打开,“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开门!你们要住这里!”一个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毫无孩童生气的小孩子声音说道。
没有人回应它。
莘善也抿着唇,加快步伐,随着莘祁末他们迅速走入院中。
院里没有她想象中的荒草丛生,地面也好似被人修整过一般平坦。
“哈哈哈!”随着他们的行进,怪鸟也扑簌簌地飞起,又落在了主屋屋脊上。
莘善抬眼狠狠剜了它们几眼,心中暗道:真该拾几块石头,把它们全都打下来才解气!
莘家班众人早已轻车熟路,个个闭紧了嘴,卸下行李,搬进一间一间的屋子中。
莘申逸也和阿七一起,将骡子和马匹牵到马棚里安顿好。
院中依旧没有点灯,但现下莘善有了归处,心下稍安,眼前来来回回的人影轮廓也能分辨清楚了。
莘祁末走过来,轻咳一声,用手指戳了戳莘善的胳膊。
辛四娘手臂一紧,立时揽着莘善后撤一步,无声反抗。
莘善却反手推了辛四娘一下,自己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接过了莘祁末手中的东西。
那两粒丹药将将占满她的手掌。
她举在鼻尖一闻,花香味沁鼻,顿时消减了四周沉闷的禽类臭气,也舒展了她一直紧绷着的眉头。
是宁丹。
莘善抬起头,冲隐在黑暗中的莘祁末笑了笑。
不知他究竟看没看见,只见他身形顿了片刻,便忽地俯身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去了一间屋子。
辛四娘自然也跟来了。
他们今下午已分好了屋子。
这些茅草屋本就是莘家班在此处置办的家宅。拢共七间房,如今多出莘善和辛四娘,只能挤一挤,为她俩腾出一间。
原本莘善满心指望想要和芳芳他们一起睡大通铺,但辛四娘又不依不饶地大闹了一通,甚至口无遮拦地扬言要和莘祁末他们一起睡。
莘善只好站出来当个和事佬,委身自己与她住一屋。
万幸,这间房里有两张床。
她捂着胸口,暗叹一声,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想跟一具将朽的尸体躺一张床上。
莘祁末一言不发地领着她到了榻子前,执起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指着宁丹示意她睡前服用。
见到她点头后,他才熄掉了火折子。
莘祁末没有立马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莘善面前,惹得辛四娘不耐地上前推搡他。
莘祁末重重地咳了一声,随后转身也搡着辛四娘将她推到另一张小木床边。
他又咳了几声,随后便转身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离,带着那扑簌簌的声响也渐行渐远。
这间小屋子里只剩下旺善和她。
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旺善身后的窗户能渗出点黯淡的光来,但却夹杂着那诡异的红光。
旺善朝她走来,缓缓的,被他身子遮蔽住的窗棂逐渐全部暴露在她的视野中,还有那窗户后的那对散着红光的眼睛。
莘善如脱力般坐在榻边,将视线重新移到旺善那道漆黑的身影上。
他走到榻边,将床帘解开。
莘善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后旺善便坐在了她的身旁。
不知旺善抽什么疯,非说自己现在可以睡觉了,就连昨夜也是,竟老老实实地回房睡觉了。
她只能掰开他的手指将宁丹塞在他手中,毕竟这本来也是准备给他的,而且据说吃下会睡个好觉。
旺善轻笑一声,随后用脸贴了贴她的面。
莘善连忙向一旁挪,用手扫下那些自他脸上碰下的粉。
“睡了吗?”窗外那只怪鸟忽然出声问道。
莘善被它吓得身子一僵,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两点红红的眸光。
见没人回应,那鸟扑簌簌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随后便梆梆梆地朝窗上啄。
莘善大气也不敢出。
它一开始啄在窗户上的木棱上,但不用几下便啄到了要紧处——纸糊的窗户一捅便破。
片刻安静后,那只怪鸟又抖擞了一下身子,将喙拔出,随后猛地将一只圆睁的血眼怼在孔洞上。
太近了,近到莘善能清晰地看清出它一根根长而平直的睫毛,直直地戳向前方。
虹膜自边缘由暗红向内渐渐艳红,泛着诡异的红光,照着那五六根睫毛的影子印在窗户上。
它的瞳孔极黑,光都照不透,横在眼睛中央,像是一条虫子般曲伸,蠕动,但却因那几条粘连而无法张大,更像是被撕裂开的洞口,可不论那瞳孔中的小人如何用力掰扯撕拉也无济于事。
“嘿!没睡”话音刚落,莘善眼前便有一个黑影窜过,只在一瞬间,那张木床便“唰”的一声竖起,将窗户遮了个严实。
一声恶毒的咒骂,随后是“咣”的一声巨响,那只怪鸟飞走了。
莘善松了一口气。
旺善拍打着手走了过来,又坐回了她身旁。
莘善撞了撞他的肩膀,轻咳了一声。
旺善随即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牵起她的手写道:“不、说、话、吃、丹、睡。”
莘善颦起眉,有些失望。
她拉了拉他的手,也想要和他说话。
旺善顺从地摊开手,并在手掌中凝起一层湿滑。
莘善先是一愣,擦了擦鼻尖泌出的细汗,随即便以指为笔开始写道:“你、怎、么、睡。”
旺善回道:“不、睡、守、你。”
她皱了皱眉头,又望向那被遮挡得只能渗出一丝红光的窗。
这一夜,都要伴着这若有若无的烘臭味和闷热入睡了。
莘善烦躁地将鞋子踢下,翻身上了床。
旺善窸窸窣窣地摸了过来,抓过她的手,又提醒道:“吃、丹。”
莘善颦起眉,依言将宁丹填进嘴中。舌头转着大大圆圆的丹药在嘴中滚过,甜丝丝便一点一点泌出,还伴着药草的点点苦涩在舌尖化开。
清新霎时如涟漪般传遍全身。
她不自觉地眉头舒展,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慢慢地、彻底地垮了下来。
莘善静静地仰面躺在床榻上,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就连身下床板的坚硬,和屋内的闷热也不再让她感到烦闷了。
她阖上双眼,甚至晃荡起双脚。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伸来碰向她的手掌。
莘善下意识地攥住那根点在她掌心中的清凉。
可随后便来了六七八根,掰开她的手指,又将那根清凉给解救出去了。
她有些不舍,但又懒得去抓,仍闭目仰面,含着宁丹,摊着手。
旺善在她掌心中写下:“热。”
莘善咽下一大口含化的药液,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鬼和尸体也会感到热。
她觉得有些好笑。
莘善又曲起手指,企图再次捕获那根凉凉的手指,可却又被它跑掉了。
她只得轻轻晃悠着脚,又咽下一大口清甜。
昏昏沉沉中,嘴中的丹药一层层地被她剥开,最后化作一粒小小、坚实的珠子,被舌尖轻轻抵在齿面上,慢慢地啧吸。
原本整个口腔都被那大大的丹药塞满,如同闷热的空气尽数胀大在狭小不透风的房间里。现下它变小了,她的嘴舌终得释放。清凉占据上风,如丝如缕地抚过她舌间每一寸燥热。
身上也不热了。
莘善兀自笑着,指尖有规则地敲打着床板。
连身下床板都变软了。
她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嘿嘿,嘿,嘿”
她还未笑完,却忽地被什么捂住了嘴。
冰凉滑腻。
莘善勉强睁开眼,但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又阖上。
她抬手想将捂住自己嘴的手拿开,可却触到一团湿滑又绵软如水的东西。
那团东西蠕动着,盖在她嘴上,任她用手指戳弄也不躲开。
莘善无奈,只能顺着它清凉的躯体寻找它的源头。
手指顺着盖在自己嘴上的一团滑下,摸到伏在她脖颈上的一片,又顺着摸下,她的肩头,乃至她的整个身下。
莘善又仔细摸了摸,原来身下软软的床板竟就是它。
她索性不管了。
看来它是个好孩子,身上凉凉软软的,还不乱动,任她压着。
莘善向来喜欢好孩子。
舌尖上的小珠子已变得如沙粒般细小,险些被她不慎挤进齿缝中去。
莘善将小沙粒卷到舌根旁,用牙齿碾碎,咽下最后清新温柔的一口。
她满意地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好孩子,随即心神一松,沉沉地睡去。
第50章 祸水
“祸水,不该留在这儿。”
莘善睡了美美的一觉, 一夜无梦。
她睁眼时,天刚蒙蒙亮起。
屋内还残留着一丝灰暗的昏沉,但窗扉已然透进清晨的天光, 在地上投下几道微曦。
莘善懒洋洋地望了眼在窗边木床上坐着的人影,就这么躺着, 伸了个懒腰。
“醒了?”旺善站起身, 向她这边走来。
“嗯。”莘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一只手撑着床板支起身来。
旺善坐在床边,床板“吱呀”了一声。
莘善揉眼的手蓦地停住, 身子一侧, 按在床板的手向下压去。
这床板
“那些怪鸟都飞走了。”旺善轻声说道。
莘善身子猛地一僵, 回过神来,放下手,望着他, 问道:“那些怪鸟到底是什么来头?”
旺善冲她莞尔一笑:“它们是数历山上的鹦鹉,通人言,专惑人上山,继而啄食。”
莘善皱了皱眉,小声嘟哝道:“跟鬼一样”
“不一样的。”旺善抬手捏了捏她脸上软肉, 却被她一偏头瞪着躲开。
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只鬼不就浑身凉爽么!
莘善立即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你昨晚干了什么?”
“无非是为小大人你守夜啊。”旺善笑得温柔。
“不对!”莘善“腾”地挪到床边,仰头瞪着身侧的他,“我明明说了不让你和我一起睡的!”
“我没有睡啊。”旺善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一夜没合眼”
“行了!”莘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打断他, 径自弯腰穿上了鞋子。
那绝对不是梦。
那是她睡之前的记忆。
而且那东西的触感, 分明和芦苇荡那日的触感一摸一样
莘善拧着眉,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仪表。
她自铜镜中瞥见旺善垂眼走过来,俯身拿起她眼前铜盆边上放着的木梳。
莘善收回视线,盯着镜中的自己——白净的皮肤被晨光照着,泛着泠泠白光。
旺善将她头上的发簪摘下,将发髻用手指轻轻通开。
殷红的豆蔻穿行在墨黑的发丝中。
莘善心中忽然一动,该叫旺善做个镶着红宝石的发饰戴在头上。
“昨夜太热了。”旺善手上不停,轻巧地绾起一缕青丝,“我怕你热得难受,就自行”
莘善盯着镜中的旺善,待他绾好一边的发,便追问道:“自行什么?”
旺善飞快地抬眸望了眼莘善,又倏地收回视线,紧盯着他手中的一缕墨发上。
“我身子凉爽,铺在你身下,也好给你乘凉。”他轻声说道。
“那你为何一开始隐瞒?”莘善轻哼一声,盯着镜子中为她认真梳发的旺善。
“不知道”旺善抿着唇,埋头编发。
莘善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轻声嘟哝道:“跟我说一声嘛,我会同意的。”
旺善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猛地望向铜镜,咧嘴笑道:“喜欢?”
莘善眼睁睁地望着他脸上那层厚重的粉,因他咧嘴幅度过大而簌簌地落下。
她皱着眉,用手扫了扫肩头,瞪着他问道:“那你出来了,辛四娘怎么办?”
旺善笑容一僵:“躺着不动”
莘善眉头拧得更紧,想张口训斥他,但又觉得太过小题大做。
转念一想,平常不也是她总粘着这具被鬼操纵的尸身么?和一具尸体躺在一张床上,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叹了口气,不再纠结,随后便催促着旺善快些扎好发髻——她清晰地听到屋外众人活动的声响了。
莘善猛地推开门,只见院中已有三两个人正拿着扫帚扫地。
门前泥地上散落在几根异常扎眼的绿色羽毛。
她蹲下,抱着手臂,细看这几根比她小臂还长的、闪着油光的羽毛。
莘善嫌脏,不想用手拿起一根来放眼前细看,只能俯低身体。
谁知刚一凑近,一股熟悉的、属于怪鸟的、带着清晨的湿润气的腥臊臭味便钻入鼻腔。
她立即捏着鼻子,站起身来。
“这羽毛色泽艳丽,做成把羽扇,想必也是极好看的。”辛四娘两指拈起一根羽毛,举在眼前端详,在她身旁曼声说道。
莘善拧着眉,一把打掉了她手上的羽毛。
“辛老板,可使不得!”莘老三将扫帚往身前一竖,拄在地上,朝辛四娘笑着解释道:“这些鸟毛是要收集起上交的,可不敢私自留下来。”
“这些破鸟毛有什么用啊?!交给谁?”莘善疑惑道。
“唉!”莘老三叹了口气,垂眸又开始扫地,将鸟毛聚成一小堆,“主师大人,您出了这院子可不要说这种话。这群鹦鹉可是数历山上的神使。”
“神使?”
莘善拧着眉,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觉得今晨有些阴沉。
她眉头蓦地舒展,而后向头顶望去。
湛蓝的天上只有几块绵绵的云朵,还远不到阴天。
“柳家村世代信奉丑畺神,据说神陨时化作金山银山赠予信徒永世富贵,和群山庇护。”
莘善仰着面,嘴中念叨着“丑畺”,脚下一转,向另一边看去,也只有连栋的房屋和蔚蓝的天际。
“却遭世人忮忌,神残存的血肉化作惑人的鹦鹉,但终是难敌众人,现在便只剩下被刨瘦的数历山。”
莘善负着手,脚后跟碾着泥地,向身后一转,而后猛地僵住。
正东方,那本应是太阳喷
薄欲出的方位,此刻却兀地伫立着一座高山,顶天立地。
原本应慷慨铺洒在大地上的日光,被那强硬的山体一挡,只能屈辱地从它身侧刺出——一道道拖长的光瀑,是它无奈的妥协。
数历山体势极高,山顶锋利地直插云霄,围着一圈淡淡的流云,还有晕。
即使离得极其遥远,也能清晰地看清楚那山顶上的景象——闪耀的黄金!
目之所及之处,光秃秃的一片,全是黄金!它们闪着金光,又在下半段萦绕云彩的衬托下,闪着七彩斑斓的光。
诡异又神圣。
峰顶处甚至有一点,如白日之星般、闪得刺目的光。
莘善被眼前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稍稍下移,从山顶移到山腰处,终是没了那闪着金光的黄金,再向下植被也渐渐多了起来,遮着一块块崎岖的、巨大的、闪着银光的山石。
看到上半部分的金山,再见到下部分的银山竟不觉得惊异了。
莘善捂住心口,吐出一口浊气,垂下头来使劲眨动了几下眼睛。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咱俩上山去敲上几块金子。”
莘善抬头,见辛四娘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想得美!”
两人闻声,同时转头,望向从身后走来的莘祁末。
他紧皱着眉头,眼底两团黑青,看来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白日里进山的路上尚且有重兵把守,黑夜里更不必说。你只要靠近,弄出半点声响,立时就会被那群鹦鹉发觉。”
“那为何不把那些鸟都杀了呢?”莘善向前一步,盯着他问道。
莘祁末闻言,脚下一顿,脸色也变了变,快步走到莘善面前,压低声音道:“下次不许在人前说这种话!”
莘善仍抬头望着他,怔愣地点了点头。
莘祁末拧着眉,又叹了口气,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附在她耳畔悄声说道:“你只要伤到一只,整座山上的全部鹦鹉便会一呼百应,不要命般扑杀你,还有这里的村民也”
他话还没说完,身子忽地向后方退去,带着莘善也向前趔趄一下。
她抬手扶稳莘祁末,转头望向一旁的辛四娘。
她用手帕捂着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四娘本想听听来着,没想到将莘大班主差一点拽到 ,真是罪过啊!”
莘祁末轻咳一声,抓下莘善揽在他腰侧的手,小声说道:“无事。”
莘善拧着眉,望着辛四娘。
可她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蹙着眉,捏着嗓子,看似担忧地打量着莘祁末:“哎呦!莘大班主,我看您这儿脸色可不太好啊!原以为是四娘的劲太大,难不成是您舟车劳顿,身子垮了?”
辛四娘“哎呦哎呦”地叫着,而莘祁末的脸也越来越黑。
确实脸色不太好。
莘善缩了缩脖子,向一旁退去,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个硬物。她连忙闪开,随后便发现踩到的竟是阿七的脚。
“踩疼你了?”她带着歉意,轻声问道。
阿七只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随即继续用扫帚将地上被莘善踩乱的羽毛重新拢成一堆。
他常年披散着头发,长长的刘海如瀑布般盖住半张脸。万幸那弓起的鼻梁如礁石般顽强地破开发丝,才不至于只剩下半只鼻子和一片薄唇。
莘善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得姑且随他的反应,认定为他不疼。
“辛老板,”莘祁末声音发紧,似咬牙切齿,“这几日您可暂且和我们住一起,但我们不会停留太久。您且尽快去寻您的爹娘。”
莘善垂眸摸了摸鼻梁。莘祁末若不提,她倒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
她抬眸,凝注着笑眯眯站在原地的辛四娘。
辛四娘殷红的嘴从不见褪色,即使在这高山的阴影下也依旧艳丽,膏脂泛着摄人的光。
莘善不自觉地吞咽,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是去或留?或是
“自然。”她灿然笑着,嘴唇弯弯,眼也弯弯,“不用莘大班主提醒,四娘还没那么健忘。”
她又用手帕掩住面,草绿色遮住半张脸,也遮住鲜红的唇,只余下四道细细的黑——眉毛两道,眸子两道,更衬得她脸色惨白。
“果然是四娘面相丑陋污了大人的眼。”她低低啜泣,“四娘口条也不好,不讨人喜欢呜呜四娘这就走!”说罢,她朝莘祁末面上甩了甩手帕,重重地跺了跺脚,随后便呜咽着跑开了。
但却是朝莘善这边跑来。
阿七连忙躲开,莘善见他躲,也跟着他往一旁躲。
还好辛四娘,扭着身子,碎步跑着,速度很慢,不至于撞在她俩身上。
但莘善仍是被辛四娘给拽住了袖子。
“小大人,四娘要走了”
莘善僵在原地,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假装抹泪的人。
“要走了?”她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辛四娘仍沉浸在自己的“悲情”中,虚擦着眼角的“泪”答道:“是。”
莘善得到答复,缓缓地点了点头。
“嗳!”莘祁末走来,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偷瞄了一眼莘善,随后垂眸说道:“吃完饭再走吧”
莘善盯着莘祁末眼底的青色,也点点头道:“吃完饭再走。”但随后,她推开了辛四娘,转身便走。
有人在她身后跟着,她没有回头,只是对遇到的所有人都点头微笑。
到了马棚,骡子和马儿们都吃上了粮草。
“你想让我走吗?”旺善问道。
莘善转过身,反问他:“你还有呆在这儿的理由吗?”
“有”
闻言,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结束了。”
莘善盯着那只与人不同的、深渊般的眼睛,或是直接盯着这具无名尸内里,那个非人的他:“祸水,不该留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鹦鹉!是改编自《山海经》里传说中的鹦鹉!不是现代的可爱小鸟![求你了]
好想养只小鹦鹉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我允许现代可爱小鸟视奸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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