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不是莘大班主吗?”
莘善将妙妙从车厢抱出时, 莘申逸已跑来喊她去吃朝食。
她不想理辛四娘,也不想与她讨论妙妙的去留。
辛四娘就是辛四娘,管她假不假, 真不真,她现在该走了, 走了。
妙妙是她的, 辛四娘走后, 它便能取回它的名字,莘旺善。
莘善抱着妙妙, 一言不发地搅动着面前的稀粥。
或许真如莘申逸所说, 他们做饭糊弄, 味道不好,就连普通的白粥都煮得味同嚼蜡。
她有些想念阿天。
莘善摸着趴在她腿间的妙妙,望向窗外。
屋外虽亮堂, 但仍是透着几丝冷清,想来是那太阳仍没有摆脱那座高山的威慑。
莘管铭走过来了。
她探了探头,隔窗朝她笑了笑,随后推门而入。
莘善抱着妙妙,站起身来。
“还好没让你跟来。”莘管铭含笑望着她道, “刚送辛老板出门,便撞见驻守在此地的官兵,许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到了。”
莘善蹙着眉,仰头望着她。
莘管铭也微微皱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温柔一笑道:“没事, 小主师。他们也是例行公事, 问了几句话, 便带着辛老板去了衙门。”
莘善闻言一愣,旋即问道:“为何要带她去衙门?!”
难道?!
“没事,没事!”莘管铭急忙按住她的肩膀,柔声解释道:“辛老板是外来人士,自然需要记名录籍,勘核身份。况且她来寻亲,问一下当地管事的官员也是有用的。”
听得前半句时,莘善心下还稍安,可当听到后半句时,她有些慌了。
辛四娘根本没亲可寻啊!
“好了!”莘管铭猛地拍打了她的肩膀一下,瞪了她一眼道,“那群人虽是贪财之人,但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些人护卫着柳家庄。”
她又俯身,与莘善的视线齐平,盯住她的眼睛。
莘善只愣愣地回望着她。
“放宽心!”她又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很喜欢辛老板,眼下分离心中不舍,但人生散聚实属常事,各有其缘法际遇,不可能永远有人与你同路而行。”
莘善还是愣愣地望着她,但点了点头。
莘管铭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换衣服去吧。”
莘善点了点头,随后蹲下,将妙妙放在了地上。
这是不舍吗?还是担忧?
可是她根本不用担心旺善的死活。
他是鬼,早死了。
除了她,没人能杀死他。
是她不想让他走吗?
莘善不小心系了一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她无奈,叹了口气,只能穿着那层歪斜的衣服,套上另一层衣衫。
死结仍硌在胸前。
她想让他走啊!
她只想如常人一般生活!
她说了,旺善就是个祸水!
只要他在她身边,她这根湿柴便永远不能和干柴们烧在一起!
她永远都会怀着湿漉漉的内里,防备地躲在人堆里。
莘善一不小心将发髻弄散了。
她穿戴好衣衫,从屏风后绕出,瘪着嘴,望着正逗弄妙妙的莘管铭,低声道:“头发散了”
莘管铭一开始没有听到,仍背对着她逗弄着站在桌上的妙妙。
莘善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莘管铭这才听到,忙转身从袖中拿出银梳,边为她梳头边说道:“今日要戴帷帽,那便只给你束发了。”
莘善垂眸,“嗯”了一声。
只要他走了,她便可以成为真正的人了。
而不是与鬼厮混、招人厌弃的湿漉漉的湿柴。
就像现在,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玄色衣衫,站在一起,俨然便是一家人。
莘善抿着唇,被莘管铭和芳芳一前一后地夹着,慢慢地走着。
街上是熙熙攘攘、百姓生活的声音,她透过黑纱望着模糊的、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日头好似也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热。
莘善伸手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她似乎真的过上了她向往的生活,虽然是以遮住她自己为代价。
莘善眨了眨眼,随后垂眸望着脚下的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莘管铭身后。
但,等到离开这里时,她就不用这般小心地遮着自己的脸了。
莘善扯了扯嘴角,算作对自己的安慰。
“呀!莘老大!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一个浑厚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焦大人!真是惭愧,本想先去拜见您!没承想”莘祁末朗声回道。
莘善微微探头,想看看那位焦大人是谁,却只能透过黑纱看到绯红的一片。
她又默默地缩回莘管铭身后。
“那里的话!是我的不是才对!有失远迎!”
“哈哈哈哈哈!焦大人您真是客气了!”莘祁末笑道。
可随后焦大人又压低声音,带着试探的意味,道:“听说您们是昨晚到的?”
“是。”莘祁末回答道。
“哦”焦大人拖长音调,半晌都没再说话。
正当莘善以为他要走了时,他忽然拍手大笑几声道:“哈哈哈哈!还是莘家班厉害啊!人没少,反而还多出一个来!”
“焦大人。”莘祁末音调虽平静,但莘善能感觉到现下的氛围有些不同。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莘善还来不及向后撤去,面前便堵上了一面红墙。
背阴的旧墙上总会有一股斑驳的霉味,莘善眼前这堵也一样——皂角味混合着旧放的油腥味,还有一股明显区别于这些的香粉味。
衰颓却又强势地无法剔除。
莘善的视线缓缓向上,想看看这位焦大人长什么样子,却猛然发现面前这堵突兀的红墙竟是他的肚腩!
她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鼓凸的肚子,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胖人。
莘祁末算是她见过的最壮的人了,身上软肉多,但不是肥。
若真要强究的话,那些被讹折磨的人
莘善垂下了头。
“这是我们新收的小徒。”莘祁末语气平静,解释道。
“莘老大啊,我有时候可真佩服你啊!”那堵圆润的墙,向一侧晃了晃道:“这个世道了,居然还能捡着个生气足的孩子!我看看!”话还未落,他便抬手向莘善伸来。
她向旁一撤,躲开那只肥腻腻的爪,后背撞在莘管铭的身上,又顺势被她揽住。
“焦大人,对不住!这孩子怕生得很!”莘管铭语带歉意,赔笑道。
“嗐!小娃娃嘛,不懂事!”焦大人晃荡了下身子,两脚又在原地左右踏了两下,向外岔开的幅度更大了些。
莘善低头,透过黑纱缝隙望着他那两只肥硕的脚——枣红色的靴子不堪重负,被他的脚撑得上下一般粗,活像两只水桶。
莘善想笑,但又忍住了。
“男娃,女娃?”焦大人又问道。
“男娃。”莘管铭回道。
“嚯!这小身板儿以后能长大吗?”焦大人笑道。
周围一圈人也稀稀拉拉地赔笑了两声。
“自小流浪,吃不饱,穿不暖。”莘祁末说道。
“哟!跟我还挺像的!”
“是。”莘祁末又接着说道,“声哑脸烂,才遭爹娘遗弃。”
“呀!这不跟安七一样吗?只不过一点声也出不了,这孩子怪可怜的。”
莘管铭碰了碰她,莘善便小心地将面前黑纱撩起,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
“哎呦!”她听得焦大人一声惊呼,将黑纱放下,随后便在遮掩下勾起了唇角。
没想到莘穆春还有这手艺。莘善看到时也吓了一跳,脖子上、脸上青紫交错,还有一道道拢起又皱缩着的、以假乱真的疤痕。
“哎呦!”焦大人又惊呼一声道,“他这脸确实该遮住!”
莘善刚勾起的唇角又蓦地落下,隔着黑纱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块大肥腩。
“焦大人!”莘祁末沉声道,“不敢再叨扰您了!我们找柳木匠还有事。”
“是、是!我也有事!”焦大人的声音略显焦急,“这天可越来越热了啊!”
“哈哈哈,是!”莘祁末道。
“焦大人!”
是莘穆春声音。
“穆春啊!”焦大人的肚皮又转向另一个方位,“你若不叫我,我又没看到你!”
“借一步说话。”莘穆春道。
“好。”
那堵熏人的墙终于离开,他们也终是得以继续前行。
莘善试着搓了搓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手感光滑,但很牢固地扒在脸上。
她扯了扯莘管铭的衣角,待她转回头来,便悄声问道:“莘穆春为何跟那个大胖子走了?”
莘管铭轻笑一声:“隔层纱还能让你出焦大人是个胖子!哈哈哈,不枉他吃这么多啊!”
莘善也跟着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咳!咳!”几声轻咳,莘祁末沉声道:“再拐过这条巷子便到了。”
莘善连忙捂住嘴,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万一被路过的人听到她有说有笑便露馅了。
走过这条小巷,本以为又是另一条小巷,可却蓦地通入狭缝中。
木材靠墙堆放着,挤占了一大半行路空间,仅容一人通过。
莘善牵着莘管铭的手,等着她侧身挤进去。她紧随其后,肩膀微微一侧正好可以卡进去,一头肩膀抵在土墙上,一头肩膀斜抵在圆木桩上,还可以面向前方走。
“小主师进柳木匠的家,倒方便的很!”芳芳在莘善身后,低声道,“啧!这些怎么木头越堆越多了!”
莘善闻言,随即用空出的手拨开一条细缝,望向一旁的堆放的木材。
木材的切面光洁顺滑,没有一个木刺,不只是锯木头的匠人技艺娴熟,还是被往来人的衣衫磨砺掉原先的木刺。
她从下往上看,木材有粗有细,有粗至盆口大的,也有比她小臂还细的,但都老老实实地叠放在一起。
大的靠大的,小的插一下空儿。层层叠叠几乎要盖住墙头,或者说已然高过墙头。
莘善勾起唇角,自认为素昧谋面的柳
木匠,定是个体面讲究之人。
她的指尖触向木材切面,便缓慢行进着,数着一圈一圈的年轮。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随后便是莘祁末喊柳木匠的声音。
前头已经到了,但她们还隔着一段路。
莘善转回头来,欲继续数年轮,但身子却猛地僵住,连手指也蓦地缩回。
木材变红了,就连年轮也没了,不,是有的不过变成了苟迓着、纠缠在一起的杂乱线条。
莘管铭拉了拉她的手。
莘善回过神来,垂下头,跟在她身后安静地走着。
那就是杻树木吧。
她还以为方才又撞进鬼境里了
莘善抿紧唇,望着眼前巷子尽头一片血红,随后转回头跟在莘管铭的身后走进柳宅中。
“哎呦!这不是莘大班主吗?”女子尖着声音叫道。
莘善闻言猛地一愣,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莘善马上就要长个了![求你了]
第52章 樊英涞
“你家里那一堆孩子,还不够养的吗?!别打莘善的主意!”
莘善很想摘下帷帽仔细瞧瞧那个紫袍女人,
可她现在只能将黑纱尽力贴在自己脸上,然后瞪大双眼,躲在莘管铭身后, 偷偷地看。
“咳、咳!”那个高挑的女人清了清嗓子,不再夹着声音说话, 声音低低的、厚厚的, “行了, 不逗你了。莘穆春怎么没过来?”
“去焦胖子哪了。”莘祁末说道,“话说你怎么在这儿?柳木匠呢?”
身后有人悄悄贴过来, 莘善双手勒着面纱, 回头望去。
“主啊!”莘申逸轻呼一声, 随后连忙抓下她的手道,“要喘不动气了!”
莘善摇了摇头,刚要张口回话, 却猛地记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忙将手又捂在脸上。
“新来的小家伙儿?”那女人疑惑道,缓缓向莘善走来。
一旁的莘管铭连忙伸出一只手阻拦:“樊大人!他怕生!”
莘善闻言,忙向莘申逸身旁一缩,抬头望着这位樊大人。
她居然比管铭姐还高。
“这孩子几岁了?你们拐来的?还是”她回头, 又朝着莘祁末问道:“你生的?”
“啧!你说什么浑话!”莘祁末没有上前来阻止她,反而不知从哪捡了把椅子,“吱呀”一声坐了上去,“你来这儿做什么?”
“哎呦!我见莘大班主那儿又丰腴了不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 养起孩子来了呢?!”樊大人边笑边道。
就连莘善身旁的莘申逸也嗡嗡地憋笑个不停。
莘善用手肘捅了捅莘申逸。
“闭嘴!”莘祁末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叱道, “你们!”他指着憋笑的众人, “去找柳木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莘善本来也跟在莘申逸身后准备逃掉,却被莘祁末叫住。
“小马!小马!小马——”
所幸在莘祁末喊破嗓子之前,莘善终于想起来,自己此刻的名字正是“小马”。
她走到莘祁末的身旁,乖乖站着。
“你今日就跟在我身边,哪都不用去,知道吗?”
莘善点了点头。
“这么宝贝啊?”樊大人语气轻佻,“还给戴个这样精致的小帷帽,真不是你生的?”
“你是不是讨打?”莘祁末冷声道。
“没有,没有,打不过你。”樊大人嘿嘿一笑。
莘祁末又找了只板凳让莘善坐下,樊大人也跟着坐到了她的身旁。
“哎呦喂!给孩子多吃点啊!瞧着瘦的!”说着,她便伸过手来,但却被莘祁末一巴掌拍走。
“樊英涞,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莘祁末扯着莘善的板凳将她拉向自己。
莘善双手紧紧抓住板凳面,僵坐在上面,眼巴巴地盯着前方,不知该看向哪里。
“莘祁末,当着孩子的面”樊英涞沉声道,“你让他一边玩去。”
“没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他嘴风紧得很。”莘祁末冷哼一声道。
“啧,他不该听这些!”
莘祁末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沉声道:“他又聋又哑。”
“怎会”樊英涞显然呆住了。
莘善垂下头,抿紧唇。
“他脸上还有疤。”莘祁末又补充道,“她离不开我。”
樊英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莘善不自觉地挠了挠脸。
一声长叹后,樊英涞嗓音微哑,说道:“跟我去京城。”
“没可能。”莘祁末冷声答道,“你现在脱得了身吗?”
莘善抬眸,偷偷望向樊英涞。
对方默然望向前方,然而不过一息之间,那目光便倏然转向,不偏不倚,正落在莘善身上。
莘善浑身猛地一僵,下一瞬,帽檐便被猛地往上抬起,击打声还未消散,帷帽又被猛地按在莘善的脸上。
她茫然地双手捂着压在脸前的帷帽,靠在莘祁末身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樊英涞冷笑一声。
“什么?”莘祁末语调依旧平缓,配合着莘善的动作,将她的帷帽重新戴好。
“别藏了!”樊英涞语带怒气,似是猛兽的低吼,“我们是一致的!跟你说了多少次,合作合作!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
“那个死胖子知道吗?”莘祁末没有接招。
“啧!”樊英涞很是不耐烦,“我怎么知道!”她顿了顿,又妥协般道:“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送信的都死了,莘万陵该明白了”
“我们可没杀。”莘祁末说道。
旺善也没杀。
莘善直了直身子,又偷偷望向樊英涞。
模糊的视界里,只见她似是皱紧了眉头,两道浓黑往中心凑去。
“够了。”她说道,“我们都是想要这一切重回正轨,不是吗?”
莘祁末没有回话,但樊英涞又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吧,尹川城都快被莘万陵盗空了,尹川城消失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莘善缩了缩身子,不敢再看她。
莘祁末沉吟几声,随后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他是怎么盗出息壤的。”
息壤?
莘善从没听过尹川城中有息壤这种东西。
她微微靠向莘祁末,竖起耳朵。
“你们不也盗出过吗?”樊英涞轻笑一声。
莘祁末轻咳几声,连带着身上的肌肉也鼓了鼓。
莘善又悄悄地挪开几分。
“那是拿回本应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莘祁末又紧接着说道:“开明城的人不可能帮莘万陵的。”
“是。”樊英涞说道,“巫族人已有六年没出过城了。”她顿了顿,冷笑几声,“因此,他们是靠人搬出来的。”
莘祁末像是早就知晓这个答案般,没有作声。
莘善想要问他什么是息壤,开明城的巫族又是怎么回事,但她现在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她只能急得在板凳上坐立难安。
“还骗我?”樊英涞望向她,“我早就知道是你了,莘善。”
莘善猛地僵住,瞪大双眼,隔着黑纱与她对视。随后,她摘下了帷帽。
面前的樊英涞猛地瞪大双眼,原本被上眼皮遮住的一小块棕褐色瞳仁也罕见地全部露出,长长的两道浓黑眉毛弯弯地向上扬起。
她一手指着莘善,望向莘祁末道:“这是怎么弄的?!”
莘善也移开视线,用手挠了挠那块假皮。
莘祁末哼笑两声:“所以要戴帷帽啊。”
樊英涞闻言,又蓦地转头盯着莘善,原本红润的脸庞也渐渐发白。
她皱着眉,将下唇咬得几乎没了血色,才不闭目轻叹了一声道:“造孽啊”
莘善有些不自在地抬眼看了眼莘祁末,却见他正抱着手臂,挺着胸膛,一脸得逞的坏笑。
莘祁末注意到莘善的目光,朝她挑了挑眉。
莘善随意地扯了扯嘴角,正想转回头去,却见他挺起、又被手臂挤压着的胸脯上的衣料已被磨开了线。
她刚想提醒他,却被樊英涞猛地抓住手,强行被拽着面向她。
“小善善,来我家吧!”樊英涞向前俯身,仰着面,紧盯莘善,眼中浮现出水色,“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莘善彻底呆住了,不仅是因为樊英涞说出的话,还有她眼中令莘善心悸的东西。
“干什么?!”莘祁末将她一把拽回怀中,“她是我们的小主师!不是你的玩物!”
“你说什么?!玩物?!”樊英涞霍地站起,双眼几欲喷火,出离愤怒,“我要把你这张臭嘴撕烂!”说着她便伸出双手,手指如铁钩般蜷起,朝莘祁末面上冲来!
莘善被她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紧攥住她的手
腕,急道:“我在他们这儿挺好的!就不去你家了!”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最后半句音调也异常突兀,到尾音处竟陡然破掉。
莘善咳嗽着,松开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因无法将两只手腕攥住,只能用力掐住。
樊英涞疼地抽气,讨饶道:“好善善,先松开我吧!”
莘善知她用力过重,只得松开。
莘祁末忙将她拉开,对樊英涞道:“你家里那一堆孩子,还不够养的吗?!别打莘善的主意!”
“我比你会养。”樊英涞冷冷地盯着莘祁末。
“我比你更会!”莘祁末反呛道。
莘善被他俩夹在当中,只觉浑身难受。
忽然,自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莘祁末和樊英涞同时转头,她才得以脱身,溜到一旁将帷帽重新戴上了。
“班主!班主!”莘申逸在门外干嚎。
莘祁末急忙快步走去,推开了门。
“怎么”话音未落,莘申逸便拉着莘祁末拐进了巷子里。
莘善也准备跟着出去,却被樊英涞拽住手臂。
“跟我去京城吧。”
莘善掰下她的手,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一片混乱,好几个人一齐堵在逼狭的小巷里。
“把他拖进去吧!”莘申逸提议道。
莘善走过去,使劲扒拉着莘申逸,可莘祁末却严严实实地挡在前方。
她盯着莘祁末被木材挤压着的前胸,终于明白他的衣衫是怎么磨破的了。
“莘、小马!”莘祁末低头望着她,拧着眉说道,“你来把他弄进来吧!”
莘善闻言一愣,点了点头,随后便向后退去,为他俩让出路来。
原本应是防胖子的门前巷,结果自己却进不来了。
莘善望着被人搀着勉强靠在墙上、双腿打着摆子的柳木匠,只觉得幻想破灭了。
他左肩几乎让血给染红了,灰白的衣服上像是绣上一大朵粗糙而显眼的红花。
发髻也散了,半黑半白地发丝被鲜血浸透,一绺绺黏在脸上。
他用一块洗得灰白的汗巾子按在脑门上,血止住了,汗却止不住,潺潺地自脸颊淌下。
柳木匠灰白着脸,紧咬着唇,一声也不吭。
莘善背对着他,在后方人的配合下,将他背起。
她盯着他那双早已穿得发白、打了四五个补丁的皂鞋,忽然听到他在耳边气若游丝般说道:“多、多谢”
莘善眉头一松,身子也挺直了许多,小心地将他移送到了房中。
莘穆春也回来了,望着躺在床上的柳木匠,面色凝重。
柳木匠原本便不大的脸上,所有五官都因疼痛而缩在一起,更显瘦削。
“再过几日便是丑畺节,没想到那个死胖子这么沉不住气!”
樊英涞已不知去向,这个木屑纷飞,满是尘土的屋子里全是莘家班的人。
莘穆春忽地转过身,对莘善说道:“辛四娘也许已经死了。”
莘善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一抽,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作者有话说】
樊姐!麻麻![爱心眼]养我!
第53章 上山
“饿”
莘善蹲在墙角, 挑拣着堆在一起的木棍。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非要捡块趁手的木头。
大概只是听到柳木匠的遭遇后,有些好奇吧。
莘善找了一块沉甸甸的、只有她手指两根粗的小木棍,迎着日头瞧了瞧——
比她手臂长一小截, 不长不短,很合适。
莘善满意地将她收在袖子中。
这是橿树, 木质极硬。焦胖子的手下就是用橿木制成的棍子, 敲破了正与他理论的柳木匠的头。
“小、小马!”莘申逸忽然凑过来, 冲她咧嘴笑道,“饿不饿?”
莘善歪头想了想, 随后便摇了摇头, 问道:“你饿了?”
莘申逸闻言脸瞬间耷拉下来, 皱着眉道:“柳木匠要修养,也做不了杻人。管铭姐他们都分着任务了,我们俩”
莘善看着他沮丧的样子, 微微一笑。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我们就出去买点东西吃吧!”
莘申逸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原地踱了几步后,脸上的笑又掉了下来。
“没有钱”他垂头望着莘善,一副愁苦苦的模样。
可莘善却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一笑。
“给我钱。”
莘善戴着帷帽也无需做表情,便这样朝莘祁末伸着手,硬邦邦地说道。
半晌,掌心里都没放上几粒碎银。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柳木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莘善紧紧抿着唇, 瞪大双眼盯着自己的手掌心。
她想揍莘祁末一顿, 然后逃走。
但还好, 莘祁末动了。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 轻咳一声,解开绳子:“要多少,不要乱”
不等他说完,莘善便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拉着躲在门后的莘申逸,飞也似地跑了。
莘申逸双手护胸,一碰一撞、呲牙咧嘴地挤过小巷子时,莘善似乎听到柳宅中传来笑声。
她可不管到底是谁笑,抢了东西就要快跑!
莘善站在巷口,脸上带笑,无声地蹦跶着,催促莘申逸快点。
街上人还挺多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正讨论着什么。
莘善不用偷听也知是在说柳木匠的事。
数历山上杻橿共生。
柳家庄只有柳姓人家,世代以木匠为生,做的橿木桌椅百年不坏,但杻木却无人敢碰。
只有柳木生,也就是莘祁末所说的柳木匠敢制作杻木玩意。
柳家庄人对此讳莫如深。
即使是全庄人一同抗议焦胖子,见柳木匠被殴,也无人出手相助。
莘善厌恶那些向她投来探究眼神的人们。
她戳了戳莘申逸的腰。
“想吃什么?”莘申逸侧身靠近她问道。
莘善不能说话,只能推着他向前走。
一缕浓郁的焦香飘来,她猛地止住步子,仔细听着人喧人嚷声中那些细碎的滋滋声。
“好像是馅饼!”莘申逸语气中透着兴奋。
莘善咽了咽口水,推了推莘申逸,摸出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递给莘申逸。
她冲他比了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比了个“六”。
莘申逸笑了笑,说道:“我看那摊子围的人挺多的,能买几个算几个吧。”
莘善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走到一旁阴凉处等待莘申逸。
她盯着莘申逸站在人圈外围,回头望了她一眼,而后便被又一圈的人群所遮住,只余一个梳得油光的后脑,尚能辨认他的位置。
莘善面无表情地望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几片绯红经过,也似他人一般,仅侧头望她一眼,顿了顿,便又离开了。
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抿紧唇,可身后却传来声响。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攥住,又向下按住。
“这位小哥,”陌生的男人声,“你是偃师吧?帮帮我们可好?”
莘善点了点头,余光向摊位瞥去,只见那个黑脑壳已被几片红给挡住了。
几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又架起她,连拖带拽地领着她向一旁走去。
莘善只能抿紧唇,死死盯着身前的人,不发一言。
或许他当时就是这样被带走的
不能呼救,不能出声。
莘善现在有些后悔跟着他们走了。
刚拐进一个阴暗的小巷里,她的手便被麻绳给捆住了。
“真是个哑巴啊!”一人感慨道。
莘善死死瞪着面前的那个人影。
“不是哑巴就不会抓他了!”面前人将莘善的帷帽又往下按了按,嘱咐道,“不知那些姓莘的什么时候会发现,还是速战速决吧!帽子给他带着,别让他污了山神的眼!”
“是!”
果然,这些人就是抓她去进山的。
莘善被那些人架着手臂,脚沾不着地。她抬头望着那个庞然大物——数历山——越接近山脚越能体会到祂的巨大。
即使太阳已自祂的阴影中逃出,但依旧被祂尖锐的山巅指着,就像一颗在碗中无处可逃蛋黄,被命中注定的筷子瞄准着,随时便可被看不见的巨人所吞食。
金顶依旧闪耀,将晦暗赶到四下里。
莘善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便被人扔在面前的碎石滩上。
一人粗暴地将她手腕上地麻绳扯开。
莘善拧着眉,双手按在碎石上,支起身子。
“哐当”两声,一柄笨重的锤子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楔子便被扔到莘善面前。
“碰见银的就敲几块,仍在路上!”一只皂靴伸到莘善的脸前,勾起脚面,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向那条蜿蜒向上、修得平滑的小路。
莘善拿起锤子和楔子,刚跪坐起,却被人拽着胳膊拉起:“能砸多少是多少!快去!”话音未落,她便被人猛推一把,踉跄地走到了山路上。
“就他那小身板”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有多少是多少,大不了就是又丢了柄锤子罢了啧!赶快上去!”那人冲站定了的莘善吼道。
莘善转回身来,侧身躲开迎面飞来的石子,冷笑了一声。
那几人站成一排,只敢朝她叫嚣,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莘善猛地将手中的楔子掷出,连同着袖中藏着的石子也如天女散花般砸出,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沿着路向山上跑去。
身后哀嚎,痛呼声不绝于耳。
而莘善则轻快地一蹦一跳地向山上行进,又顺手将帷帽摘下,拿在手中挥动。
“嘎、嘎!真丑!”
莘善猛地停住,循声望向斜前方。
山脚下没多少树,几乎全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树蔸,只有零星几棵细矮的树苗。
那只怪鸟就站在一颗可怜的小树上,笨重的身子压弯了树的腰,身子几欲崩折。
莘善握了握手中的锤子,狠狠剜了它一眼,没有吭声,绕过它,继续向上走去。
身后先是扇动翅膀的声响,随后一声破空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
一声闷响。莘善好奇地转身望去,只见那只肥鸟仰面摔在地上,正扑腾着翅膀试图重新站起。
“啊啊啊!可恶!可恶!”
这么看来,这鸟也不是很可怕,只不过是一只长着绿色羽毛,红色爪子和喙的肥鸡。
莘善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扑腾着,尘土飞扬。
“死孩子!快把我扶起来!”它甩着肥厚的舌头,冲她尖叫道。
莘善缩了缩脖子,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随后转身便走。
“我知道你不是哑巴!回来!”
可哪又怎样?
莘善没理它,继续向上走去,一面观察着四周。
忽地,她脚下一绊。
莘善低头一瞧,眼前竟已没了路,茂密的杂草纠缠在一起,如一根粗绳般横在她踝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用锤子捶了捶那些草,绿色的汁水溅到她的手上和脸上,清新的青草气息袭面而来。
“不是哑巴怎么不说话?”那只怪鸟蹦跶着接近莘善,“嘿嘿!你会一直迷路直到死掉!”
莘善警惕地盯着那只鸟,日光之下它的双瞳几乎全红,正中间只有极细的一条弯曲的线。
它肥厚的舌头上涎液滴哒,随着它的动作四处飞溅。
莘善嫌恶地皱了皱眉,当即抬脚将它踹翻在地。
“嘎!你个小混蛋!”
不能杀,那便不杀。
她见过鸡放完血都能扑腾着活,这只肥鸟应该也差不多。
莘善攥紧手中的锤子,走上前去,又将勉强站起的怪鸟踹倒。
怪鸟的两只又圆又红的眼睛滴溜转着,张着尖喙,哀嚎着,如病重的老翁。
她一脚踩在它胸口,脚下鼓蓬蓬,软宣宣。
怪鸟的翅膀很大,忽闪起来,硬硬的羽毛划在她的脸上。
莘善本来就因为腿不能使劲而憋着一口气,因此在那个翅膀又扇来时,她猛地攥住,往反方向一薅。
尖锐的鸟羽刺进她的肉中,不太疼,但这只怪鸟的尖叫却让她的耳朵难受得厉害。
莘善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锤子塞进大张着的鸟嘴中,正好卡了进去,她又用力一压,锤头没入,鸟舌挤在一边,它终于大睁着眼睛,抖擞着,不嚷了。
怪鸟仍在呼吸,不过声音像是撕裂的纸张一般嘶哑。
莘善手上的伤口立马便愈合了。
她看了又看,随后便将鸟羽塞进了怀里。
忽然,一旁的灌木中传来声响,莘善从袖中抽出木棍,谨慎地靠近。
暗红的影蓦地出现,她迅即出手,成功捕获。
莘善用棍子插着那块如腐肉一般的东西,将底下的一串东西拖出,一瞧,居然是个勉强看出人形的人!
她猛地将木棍收回,向后退了几步,直至撞在一棵小树苗上才停下。
耳边仍是那嘲哳呼吸声,莘善定了定心神,竟自那一堆骨肉中看到漆黑的影在蠕动。
她麻着胆子,上前用棍子戳了戳,随即便溢出了几声破碎的气声。
“善善”
真的在这?!
莘善一愣,又不敢置信得戳了几下,才敢确认这一滩狼狈的肉里藏着的便是旺善。
可随后她便手足无措起来。
该怎么把他带下山呢?
莘善用木棍翻了翻那堆又红又紫,还夹杂着黄色的肉。
她敲了敲斜着自肉中捅出的大骨,想要和他交流,却只能听到他破碎的呼唤声。
四下里除了那只躺在地上,伸腿抻翅的怪鸟便再无其它。
莘善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散发着辛香气的东西,压低声音:“你还能动吗?”
“不”
“怎么办?”
“手”
“什么?你没手啊。”莘善又翻了翻那堆肉,确定没找到像手的东西。
“你抱”
莘善颦起眉,心下纠结——真想一路踹他下去。可他既已开口,她只能咬着牙,伸出一只手去,试探着,碰了上去。
阴寒的触感让她猛地抽回手,但就在那一瞬间,一团漆黑如蛇般蜿蜒着自她手臂窜上,贴着她的肌肤,激起一层战栗。
旺善紧贴在她的胳膊、肩头、脖颈,冰凉地蠕动着,又裹住她的耳垂。
“饿”
第54章 丑六六
“莘、莘祁末你敢”
莘善僵立原地,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旺善像个缠人的孩童般向她索取,在她的怀里钻进又钻出,不住地嚷着“饿”。
她从来没见过旺善进食。
她不知道该给他吃什么。
生气?
但他兀自钻进钻出, 似乎对她怀中的某样东西情有独钟。
莘善只好蹲下,一手去抓他, 可他又滑溜溜地攥不牢, 只能虚握着, 免得用力太大将他捏死。
她将怀里的东西尽数掏出。只见旺善凝出长长一条指着地上的那个杻人,颤声道:“饿”
莘善拿起杻人, 递向贴在她脖颈处的旺善, 可他却扭着身体躲开了。
她一愣, 随即低声问道:“是要捏碎吧?”
“是”他又钻进她耳朵里,说道。
莘善缩着脖子,将他从耳边扒拉下来, 拽着他的身体将他拉长,随即将杻人举高,用力捏碎。
破裂声响起,红色的木偶瞬间化作齑粉,簌簌四散。
莘善猛地闭紧眼, 屏住气,再睁眼时,竟不见预料中劈头盖脸的红色粉末。
旺善此时也安分下来,不再不安地蠕动,只静静地绕在她颈间。
好凉。
莘善皱着眉, 扯了扯脖子上那圈东西, 恼道:“换个地方缠!”
旺善乖顺地滑到她的肩头, 又包裹住手臂。
“吃饱了吗?”莘善拧着眉, 搓着脖子问道。
“刚才那个是讹吧?”他却反问道。
莘善边将散乱的东西收回怀中,边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吧。”
随后,旺善便没再作声……似乎在消食?
眼下,只剩两样东西没收回怀里——她前些日子捡到的小葫芦,还有那个杻木匣。
“你还要不要吃了?”莘善隔着衣裳戳了戳旺善。
“可以。”他回答道,说着便从她衣领中探出,沿着她的脖颈滑动,又贴着下巴攀上脸颊。
“你当时要这个是想干什么?”莘善将贴在她嘴角上的一点扒拉下来,问道。
“种祟,当我的仆人。”
莘善哼了一声,打开匣子道:“那现在也没什么用了,给你吃了吧。”
“好。”
这回莘善有了经验,她用双手将木偶捧定。旺善则贴在她的腕间,蠢蠢欲动。
只听“咔嚓!”一声,旺善瞬间自拇指的空隙间钻入,如一段活的黑绸,紧贴着莘善手掌的每一寸蔓延,将那红尘吞噬殆尽。
旺善吃完,便又缩回到她身上,似在躲避着什么。
莘善想了想,将小葫芦捏在手中,起身朝那只怪鸟走去。
“别过去!下山!”旺善嚷道。
莘善只得止步,抻长脖子望了望,见那只鸟已炸开羽毛,但还在喘气,便悄声问道:“你不是说你能逃掉吗?”
“是,但这山上杻树盘根错节,我一钻地便被它们吸走了气。”
莘善讶然:“你会遁地?!”声音有些大,她连忙捂住嘴。
“白日可以讲话的,这些怪鸟的怪异消褪,现下只是能人言的猛禽。”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便挺直了背,走到怪鸟身旁,用脚踹了踹那瞳孔散大、口吐白沫的怪鸟。
她嫌弃地咧了咧嘴角,不打算拿走它嘴中那柄锤子了。
“走吧,趁现在还没有惊动群鸟它们报复心很重的。”旺善又催促道。
“可是我还没敲到银子”莘善不甘心地又拔了一根长长的翅羽。
那个怪鸟竟已毫无知觉,她又接连拔了几根,露出它底下通红的皮肤,一个个圆形小洞正流出鲜红的血。
“山脚这边应该已经没有了,还是快走吧,那些鸟找过来可就麻烦了。”
旺善又钻出来,粘在她脸上。莘善也只好作罢,她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握满鸟羽,便往回走去。
可是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少,已不是来时的路。
旺善只说一直沿坡往下,可理是这个理,她俩走了大约有一刻钟,依旧没有走下山。
莘善有些后悔将那只怪鸟丢在原地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哝道:“你为何会被抓到山上来?你明明可以挣脱开的。”
旺善凉凉地贴在她的背后,小声说道:“这山上有样东西,我想给你”
“什么东西?”
“息壤。”
“怎么你也在说息壤?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有什么用?”莘善侧了侧身子,向后偏头,很是不解。
旺善顿了顿,斟酌道:“息壤是上古神灵残存的血肉,其实每个生灵的体内都混有息壤,大地里也有。”
莘善闻言,垂下头,拿着手中的木棍刨了刨眼前的土:“那为何还要费劲上山来拿?”
“这山里的不一样。”
她方欲问个清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啦啦的振翅声。
莘善连忙四下寻找躲避处,但避无可避,即使是她这般瘦小的身子,也难以躲在拇指粗的树木后面。
绿油油的一片,咒骂着飞来。
“你这个小兔崽子!我们丑六六好心好意来接你!你居然把它毛给拔了!”
莘善安静地立在一棵跟她一般高的树后面,装作没听见。
丑六六?
方才那只怪鸟?
旺善也贴在她的背后,一动也不动。
“别装哑巴了!”为首那只怪鸟又叫嚷道,另一些怪鸟也叽叽喳喳的骂了起来。
它们骂的好些词句,莘善都听不懂,只有骂她爹娘的时候,她会激动一下,但渐渐地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了。
莘善依旧立在原地,从叶子缝隙中警惕地盯着那群悬停的鸟。
为首那只大鸟陡然发出一声尖,旋即忽闪着翅膀落在地上,其他肥胖的鸟也应声“噗通噗通”地砸落在地上。
莘善绷紧了身子,就在那肥鸟抬爪欲向前的刹那,她猛地转身,发力狂奔。
身后是那群鸟的叫嚣声,耳边是旺善的指挥声和猎猎风声,眼前是迅速变化的景象企图拦住她。
莘善足尖用力,高高跃过巨石,落地时又顺手劈断一棵挡路的橿树。
“逃不掉的!”那群鸟紧紧跟在身后。
莘善抿紧唇紧盯前方,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渐渐地身后似乎没了那恼人的咒骂声。
眼前又是怪异地旋转了一下,她停在了一片白叶红茎的树林前。
“杻树。”旺善说道。
莘善拧眉望着那片密密匝匝、看不透尽处的林子,随后转头回望。
远处只有一只绿鸟,扇动着翅膀,缓慢地飞来。
“不少上山想发财的人,那个红胖子应该也不时抓人上山。这些丑鸟天天啖人肉,胖得都飞不动了。”旺善冷笑道。
莘善又回头望了望那片诡异的林子:“出不去了吗?”
“问问这个怪鸟,它们找你干什么。”
旺善话音刚落,那只肥鸟便猛地扑倒在地上,顺着杂草滑行了几米,正巧停在莘善面前的几步远处。
这是一只体型偏细长的鸟,不是太肥。
它大张着嘴,吐出肥肥的舌头,喘着粗气。
莘善走近,用棍子戳了戳它,问道:“你那些丑弟兄呢?”
“小、小、祖宗!”它昂头尖叫着,“把您的锤子拿走吧!丑六六嗓子要坏了!”
“你们是为这件事而来的?”莘善挠了挠脸,又将贴过来的旺善扣走。
“是、是!我们不要你上山了!别跑了!先救救丑六六吧!”它的喙不断啄向地面,似在学人磕头。
“行啊!先把我送回下山,我就帮你。”莘善站起身,俯视着它道。
“好!好!”它扑腾着翅膀,坐起身,可又猛地呆住。
莘善用棍子不耐烦地敲了敲它的头。
可恶!居然最瘦小的鸟还有她一半那么高!
“下山?”
“对啊!快点!”莘善又敲了敲它的头。
那鸟扇着翅膀连连向后退去,道:“先救丑六六!还有五天就是丑畺节了!我们丑队不能再输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下山!”莘善将它一脚踹翻,“这山变来变去的!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它挣扎着站起,“是妙语大王!我们的首领!我、我们只是不会迷路!”
莘善方欲再踹倒它,旺善却忽然出声制止。
“打它也没用,要不然要一直困在这儿了。”
可是莘善还是不放心。正好一旁有几株葛藤,她一把抽下来,拴住了那鸟的头,要它带路。
那鸟飞不动了,只能在地上又蹦又跳,时而小步疾走。
一路上的景象还是在变化,她时不时会捡到几个栽倒在地的肥鸟。
莘善如法炮制,但那些鸟既飞不动,又走不动,她只好绑住它们的腿和翅膀,串成一长串,拖着走。
身后的怪鸟被拖拉着,发出一连串的怪声,莘善听得烦躁,走起来也心不在焉,忽地被什么绊了几脚。她踹了几下,竟从土中翻出银块来,自此乐此不疲。
待寻到丑六六时,莘善手中已抱着了四五块像她头那么大的银块。
她其实不想放下手中的银子,但那些怪鸟非说它们的喙叼不下那个卡得严实的锤子。她只好放下几块来,空出一只手,将那锤头猛地拔出,又顺手扔到一旁的草丛中。
丑六六还活着,只是呼吸声更显沉重嘶哑。那群鸟纷纷扭动身子,扑过去哭丧丑六六,翅膀都扇到莘善脸上了。
莘善猛地一扯藤蔓,那些鸟腾空起来又摔回原位。她拿起银块,命令道:“下山!”
下山的路跟上山的不同,山脚自然要不同——没有看到那群抓她上山的人。
她随手扔下葛藤,便抱着银块小心地往山下走。
“小祖宗!帮我们解开!”那些怪鸟嚷道,“我们晚上还要点卯!”
莘善抬头望了望,约莫刚过正午,便头也不回地说:“自己啄开!”说罢,便欢快地抱着银块往山下跑去。
可是她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帷帽好像不见了!反正没戴在她头上。
她只能举高怀中的银块,遮挡着众人的视线。
“我一直都想给你撕掉,为何要在你脸上粘这么丑的东西?!”
“你小点声吧!”莘善低声叱道——她似乎引起了骚动。
“我警告你焦伯柏!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要你这条烂命!”莘祁末的怒吼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市井的喧嚣。四下死寂。
“莘、莘祁末你敢”
莘善连忙循声望去,只见黑黑
红红的一群人,正自街对面气势汹汹地走来。
莘祁末单手拎着一个鼻青脸肿的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死死瞪着手中之人。
莘善站在路边,想出声却又不能,只能干着急地看着一群人阴沉着脸,越走越近。
她心中祈求着莘祁末看自己一眼,但他却只紧盯着那个猪头。
忽然,那队伍里飘出一个黑影。
莘善还未来得及反应,胳膊便被人猛地拽住,随之,银块倾倒在地。
“找、找、找、找、找——到了!”
第55章 强人锁男
“你老实一点!我只”
莘善想不通, 凭什么把她辛辛苦苦挖来的银块都给收走啊?!
阿七给她弄掉了,砸坏了,她都还没追究呢。
她可是主师大人!
莘善垂首, 烦闷地抠了抠桌子上的凿痕。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还是小马?
旺善粘在她手臂上,很凉, 她挠了挠他, 让他换了个地方。
莘善转回身, 向在一旁刨着杻木的柳木匠问道:“你怎么好得这么快?”
他弯身背对着她,没有作声, 瘦削的身子紧绷着, 缓慢地挪动着手中的工具。
莘善只好将脸枕在椅背上, 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背影。
莘申逸都急哭了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张桌子和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还有地上散乱着的各种木头物件。
她伸手入怀,摸出了仅剩的两根羽毛。
只有这两根了, 其他的不知掉哪了。或许她可以用它们给申逸做件小东西?
“唉——”柳木匠长长叹了一口气,直起身,信手将一长片薄如蝉翼的木料扫落。
莘善身形倏地一僵,屏住呼吸,眼见那片比纱还透薄的木片翩然旋落, 被光线一照,漾起星星点点的浮光。
“莘大人给我吃”柳木匠边说边转回身来,却猛地顿住。
莘善抬眸望向他,却见他脸色铁青地盯着自己。
这是还没好啊。
她刚要嘱咐他好好休息,却见他倏地冲到自己眼前, 将羽毛夺走。
“你这是”莘善愣住了。
柳木匠上了年纪, 莘善瞧着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 心想他定然是比自己大上许多。
莘善不擅长面对长辈。
她只会闭着嘴, 略显惊恐地望着柳木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
“你为何没交出去?!你不能留这个你不知道吗?”柳木匠强压着声音,一手撑在桌子上,俯身面对面瞪视着她。
莘善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他几欲喷火的眼睛。
“它们晚上会找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谁?
莘善想摇头,又想点点头,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僵着身子,仰头望着他。
“不对!你这是从哪来唔!”
她颤着身子,根本就没力气推开柳木匠,但柳木匠就是忽地飞出去,翻了个跟头,撞在了墙上。
而她的手臂就伸在她眼前,上面覆着一层黑。
旺善倏地从她手上钻回,附在她耳边道:“这种不会好好说话,不会沟通的人打一顿就好了。”说完便又钻进莘善耳中,低声撺掇她去打柳木匠一顿。
莘善用手扒拉下他,随后便将他往衣领中塞了几下。
柳木匠靠在墙边,缩着身子,歪倒在地,紧闭着双眼,呻吟声不断。
听到有脚步声,莘善望了眼屋外,随后小跑至柳木匠的身旁,将他扶起。
“你”柳木匠抬眼望了她一眼,又抖着身子,痛呼了一声。
莘善绷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已经想到了无数个借口,来推脱她的责任,但柳木匠可是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推了他,而且他现在依旧醒着。
她那些托辞很容易的就会被推翻。除非柳木匠晕倒
莘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柳木匠痛得五官挤在一起,薄薄黄白的面皮自中心射出数条褶皱。
她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希望那个人去死,但一面对他时,便又像只鹌鹑般任他摆弄。
即使她比那个人力气大许多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来人是莘管铭。
莘善暗暗舒了一口气——方才,莘祁末和莘穆春领着人出去了。
“我没收着劲,把柳木匠推倒了。”她望着莘管铭轻声道。
莘管铭微微皱眉,莘善低下了头。
“是我、我先吓到”柳木匠疼得猛抽一口凉气。
莘管铭叹了口气,与莘善一同将柳木匠扶到椅子上坐下。
“虽说是有误会,但小马你用力太大了!”莘管铭手中拿着那两根羽毛,语气严厉。
莘善抿着唇,点了点头,一手攥着另一只手臂暗暗用力——旺善任由她挤压发泄。
莘管铭在屋中随便找了只破瓷碗,抓了一大把刨花连同着羽毛放入碗中,随后便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
柳木匠哑着声制止。
她却不管不顾地蹲下,吹燃了火折子,抬眸望向他:“那该怎么办呢?”
“至少不能烧”柳木匠侧着身坐在椅子上,捂着后腰,喃喃道。
“不烧不行。”说话间,莘管铭已将刨花点燃。
火势自那一小角蔓延成片,浅黄褐色的泛着淡光又被猛烈的火光吞噬,变为浓黑。碧翠的羽毛被火焰攀上,一根根蜷曲起,噼啪着升起一股白烟。
莘善捂住口鼻,皱起了眉头。
烧完后,莘管铭将瓷碗交给莘善,要她拿到后院中挖坑埋掉,要挖深一些,算是对她的惩罚。
“柳家庄人很尊敬那山上的鹦鹉的,下次别拔那些鸟的毛了。”莘管铭揉了揉莘善的发顶,又嘱咐道,“去吧!”
莘善乖顺地点了点头,端着碗,扛着铁锸去了后院。
这个洞她特意挖得时间长一些,每一下都确保用力相同且均匀,最后她挖了一个她伸腿下去才勉强碰到底的深坑。
无论是挖洞填土时,旺善都附在她耳边同她讲悄悄话,可是就在最后封顶时刻,他却噤了声。
莘善也没管他,依旧说着话,将刚找到的石块放上去,算是大功告成。
“这两根羽毛,生同身,死同穴!”她拍手道,可拍了两下又蓦地合掌僵住。
这算是死同穴吗?
只是两根羽毛啊。
就像白川城那一堆衣服一样,一同烧了后,埋进坑中,上面盖着土,修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数百人,数百人和一人,挤在一起。
莘善慌乱地摇了摇头,可身后却忽地起了一阵风。她吓了一跳,绷着身子猛地跳起,正撞见一个逃向院门的黑色身影。
她下意识地扑过去,将他压倒在地。
莘善将他身子翻转过来,骑在他腰间,用膝盖顶压住他的手臂。
阿七的头发依旧稳固地盖在他上半身脸上,粉白的唇开合几下,又紧紧闭上。
“哼!还想偷偷溜走!”莘善身子向后靠,双手剪到后方,抱住他扑腾的双腿,“不仅把我辛辛苦苦得来的银子给我弄坏了,方才还鬼鬼祟祟地吓我!”
“没、没、没有!”阿七急道。
“你肯定把碎掉的银子收为己有了吧!呸!”旺善偷偷溜出又爬到她的唇上,莘善没有将他吹下,便急忙空出一只手将他扣了下来,“别捣乱!”
莘善装作恶狠狠地拍了下阿七的大腿。他猛地僵直身子,不再挣扎。
她以为是她又用要大力了将阿七打疼了,忙松手开箍住他腿的手。
阿七还是抿紧唇,一动也不动。
打坏了?
“很疼吗?”
莘善害怕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阿七紧闭的唇,想引他说话,他却蓦地将头一偏,依旧一言不发。
他的鼻孔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张一缩。
莘善缓缓将膝盖挪开,或许这里也把他顶痛了。
旺善又爬出来,戳她的脸,她也不管了。
会不会是疼得哭了?
莘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发丝,阿七身子便猛地一抖,随即将她掀翻在地。
她的手下意识地在地面一撑,借力腾身,又扑抱住企图逃跑的阿七的双腿。
“大、大、大、大”阿七匍匐在地,回头冲她叫道,可仍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腿上也不敢用力蹬。
小胳膊小腿的!怎么可能挣开她的桎梏!
莘善好胜心被激起,抱着阿七的身子便向上爬。
阿七的腿不老实,她便用脚勾住他的腿,狠狠夹紧,让它们不得动弹;阿七的手不老实,推搡着她的脸,她便抓住,反剪到他的背后,让它们不得捣乱。
一番折腾,莘善也累得气喘吁吁,但身上还是有的是劲,将阿七紧紧压在身下。
她刚将下巴搁在阿七的肩头,旺善便钻进她的耳朵企图捣乱。
莘善没有手抓他下来,只能将耳朵不住地蹭着阿七的头。
“大、大、大人,不、不、不”
旺善还不老实,莘善气急,吼道:“再不老实,我把你丢到街上去!”
旺善似乎被她震住了,随即便不再蠕动。
阿七的手腕比莘祁末的细,莘善一只手勉强掐住。她空出一只手,将旺善自耳朵里拔出,随后粗暴地塞回怀里。
阿七也被她震住了,脸紧贴在地上,发丝垂落,几乎要与地上的小草融为一体。
“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莘善得意地拨开他的长发,贴在他耳边说道,“把我的银子藏哪里了?嗯?”
阿七没有说话,只是耳朵烫得厉害。
莘善一愣,抿了抿唇,随后便扒拉着他的头发想要将他的头抬起。
“你是羞愧了还是怎样?”
她又向上蹭了蹭,但却依旧看不到阿七的脸。
头发太碍事了。
莘善松开了另一只手,开始用手指向后理顺他的头发,可此时阿七也开始挣扎。
她皱着眉,支起身,跨坐在他身上,一把将阿七自身下捞起,利落地给他转了个面。随后,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摇晃:“你老实一点!我只”
莘善动作一滞,紧皱的眉头也蓦地展开。
她缓缓地将阿七平放地上,而后轻轻坐于他的小腹之上。
阿七厚重的刘海散向两侧,露出那张白皙窄瘦的脸。一滴泪珠自他眼角滑落,途径高挺的鼻梁,轨迹被悄然更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他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左额角蜿蜒至眼下,凹凸不平,宽窄不一,根本看不出是何物所致。
疤痕蔓延至右眼,眼皮亦被侵占,耷拉着,盖住了半只灰白的眼瞳。
莘善慌了。
她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而后忽地一顿,记起自己的脸上也贴着一道疤痕。
可惜是假的。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七。
他那半只细长的眸子始终将目光投向别处,不看她一眼。
啊,她搞砸了。
阿七隐藏的痛被她看到了。
这是不能与人对视的眼睛,但她却看了。
她脑袋一片空白,明明是个假的哑巴,可她却说不出任何话。
那
莘善回过神来时,她的双手正捧着阿七的脸,唇正贴在他的右眼皮上。
阿七震惊到呆滞,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极大。
莘善也呆住了,与他对视着,微微抬头,又啄下,可还未碰上,身子却猛地飞起。
“一下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莘善碎碎念好多啊[捂脸笑哭]不知道我当时是以什么心情写出来的哈哈哈[捂脸笑哭]
追读好少啊[托腮]搞不懂[托腮]
第56章 食髓知味
“刚擦干净的就被你弄脏了!”
莘善想要将昏倒的阿七抱走, 却被旺善阻拦。
旺善飘在空中,躁动不已。
她这才发现他似乎比上次淡了一些,但仍是一个浓黑似水的影。飘在日头下, 又在地上投下一片极淡的影。
“又来一个朋友?!”
莘善不想理他,从他身旁绕过, 俯下身欲将阿七抱起。
可旺善却猛地窜来, 用身体裹住她的腰, 将她往回拉。
莘善踉跄着后退,恼道:“你在闹什么?!你为何能把阿七惑住!你一直在骗我是吗?!”
旺善团成个环, 裹在她身上, 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没骗你!他方才生气扰动, 我才能”
“怎么可能!他又没受伤!”莘善拧着眉,撕扯着身上那一团,但却又被他裹住手。
“不是的!他心神不稳, 所以生气不稳!”
莘善甩了甩手,可旺善却像块狗皮膏药般黏:“走开!”
“不走!”他又自她袖口钻进她衣裳里。
莘善被他气得就地脱衣,誓要将他抓出。
旺善只得灰溜溜地钻出,但她也灰溜溜地重新系带。
“你不走是吧?”莘善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问道。
“不会走了”
“这是你说的!那你要听话!知道吗?!”说着, 她自怀里摸出那巴掌大的小葫芦,用两指钳住葫芦颈,猛地用力一掰,葫芦便开了个口。
她甩手几下将葫芦籽抖净,把葫芦口伸向他, 冷声道:“同意了就钻进来!”
仲夏艳阳却照不透这方小院。
莘善盯着眼前那抹漆黑, 没由来心中一阵悸颤, 一阵阴寒自足底窜起, 瞬间裹遍了全身。
她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了要与旺善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吗?
那她眼下这是在做什么?
莘善伸直的手臂微曲,瑟缩地垂下眸子。
可下一瞬,一道黑影掠过,旺善竟真的钻进了葫芦里。
这小小的葫芦竟真的能将他整个装下。
莘善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小小的葫芦口——里面那团漆黑,便是旺善。
“他快醒了。”旺善在葫芦里嗡嗡说道,“我现在没法长时间惑住”
莘善闻言,猛地回神,慌忙应了一声,随即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葫芦头,就想把口堵住,却怎么也塞不回去。她只能随便薅了一把草将洞孔堵住,随后将葫芦塞回怀里。
莘善拾起地上的铁锸,又缓缓走到阿七身旁。
白亮的日光照着阿七的面,肌肤光洁犹如润玉,长长的睫毛湿润地贴在眼下,愈发显得那片疤痕狰狞可憎。
她长叹一声,指尖轻柔地将他的发拨回额前,动作专注又细致,仿佛要为他抚平所有不堪,还原成平日的模样。
“来人了。”旺善轻声提醒她。
莘善微微颔首,随后一手穿过阿七的腿弯,一手扶起他的肩背,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打横抱起。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面容,轻轻地掂了掂,避免弄散他的刘海,调整到一个让他更舒适的姿势。
莘善刚走了几步,院门便蓦地开启。
来人果然是莘管铭。
“阿七这是怎么了?”她一脸茫然。
“我刚刚和他吵架了”莘善低下头,轻咬着下唇。
“可、可为何他会晕倒?”莘管铭问。
“气晕了吧。”莘善将头低得更低了。
莘管铭走上前来,又问道:“你看到他的脸了?”
莘善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眸,点了点头。
“唉!”莘管铭长叹一声,随后摸了摸她的头道,“怪我没和你讲。先带他回屋吧。”
莘善点了点头,随后跟随她去了一间房内。
柳木匠虽是个木匠,家中却鲜有家具。单看这间房,除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板床,便只有些四处堆放的木料与破损的物件。
莘管铭简单擦拭了一下,莘善便将阿七放到了床上。
阿七的背刚沾上床板,便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莘善,侧躺着。
莘善呆了一瞬,随即垂眸,抿紧了唇。
“你先去柳木匠那吧。”莘管铭拍了拍她的肩膀。
莘善只能又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柳木匠又“活蹦乱跳”了。
他弯着腰,刨着眼前的木头,连莘善开门进来站在他身后都没发觉。
她盯着那段木头杂乱的树纹,心下了然。
柳木
匠刨平了这段木板,舒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正巧撞在莘善身上。
他忙转身,捂住心口,向一旁退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声音发紧。
莘善朝他笑笑,安抚道:“刚来的。柳木匠你这是在做杻木匣吗? ”
闻言,柳木匠的眼神不再慌张,视线投在那块木板上,温柔如水。
“是。”他换了个工具,又走到桌前,弯身拉出一截黑绳,在木板上绷直弹下一道道笔直的墨痕。
莘善惊奇不已,原本想问的话也忘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工具不断变化。接着,一整段木板在他手中利落地变成数小块,随后转眼间神奇地榫接成一个完美的木匣。
柳木匠面带笑意,将小炉子点起火,烧热水后,便将装着鱼胶的铁罐放入水中:“真想学?”
莘善蹲在小火炉边上,坚定地抬头凝视着他:“想!”
“怕不是只觉得好玩吧!”柳木匠被她逗乐了,笑道,“这些木头可不是普通的木头,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劲太小。”说着摇了摇头,拾起一根小木棒,搅动着已稍融化的鱼胶。
“我劲不小!”莘善四下瞅了瞅,锚定了墙角堆着的木料,起身走过去,猛地抱起。她笑着歪头瞧着柳木匠:“你看!”
现在轮到柳木匠呆住了。
莘善牢牢记下了柳木匠制作木匣的步骤,自觉只需控制好力道便可。
起初她竭力控制,仍不免折损了几样东西,但很快便得心应手。
柳木匠惊奇不已,既为她首次上手便能做出像模像样的杻木匣,也为手中这几件报废的家什。
他牵着她的手,笑得慈祥。
莘善往后缩着手,笑得僵硬,只觉他脸上褶子又变多了。
柳木匠出门去采买工具了,莘善捡了块木头,拿着凿子雕着玩。
“像我。”旺善忽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凿子脱手,掉在地上,莘善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
倒把他给忘了。
莘善看在他乖巧的份上,大发慈悲将他放了出来。
旺善甫一出来,便缠住她的手,嚷着要给她做个好东西。
莘善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扶着木头,而旺善则裹住她的双手,就着她的身子,熟练地雕琢起来。不一会儿便显出了雏形,俨然是旺善上次变化的那张男人脸。
“这就成了?!”莘善惊奇道。
“是,剩下的以后再弄。”话音未落,旺善便倏地钻进葫芦里。
莘善知道是来人了,便将葫芦塞好,放进怀里。她听见屋外人的说话声,低头又看了看那张脸,随即也将它塞进了怀里。
莘祁末跟柳木匠说说笑笑地进了屋,莘善也冲他俩笑了笑。
莘祁末一见到她脸色便沉了下来,也不笑了,只皱着眉打量着她。
柳木匠也变了脸色,走上前来,问道:“你这是?”
莘善双手抱胸,关切地望着他:“柳师傅买齐东西了吗?”
柳木匠闻言,瞬间慌了阵脚,双手拍了拍大腿道:“坏了!给忘了!”
莘祁末忽然走过来,攥住她的胳膊,扯了两下,纹丝不动。他垂眸盯着她的胸膛,挑了挑眉,问道:“你这是又捡了什么东西?”
“没捡什么。”莘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别睁眼说瞎话。”莘祁末剜了她一眼,又攥住她另一只手臂,分别向两头拉动,“你拿人家木头干什么?怎么什么东西都塞怀里?!”
莘善死死抱着怀里那块一尺半的木头不放:“不要这样!我雕坏了!”
柳木匠也来打圆场道:“只是块木头,直接拿着吧,塞怀里把衣裳都搞破了!”
莘善还是不放手,莘祁末也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随后对柳木匠道:“我先领她回去了。”
柳木匠点了点头,冲莘善笑道:“再来啊!”
莘善也笑着点了点头,将怀中木头向上托了托,随后跟着莘祁末出去了。
“我给你搬着吧。”莘祁末侧身卡进小巷里,对她说道。
莘善抬眼瞧了瞧他,摇了摇头。
他胸脯都被挤扁了,怎么抱着这个木头。
莘善的脸被人看到了,自然不需要再戴帷帽了,但巷口却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人是莘申逸。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笑,莘善则被莘祁末催促着上了车。
莘祁末一上车便开始絮叨起来,说管铭姐和阿七要暂时和柳木匠住在一起,而莘家班的其他人也各有任务。
“有这么宝贝吗?”莘祁末又戳了戳她背,“给我看看。”
“不行!”说着,莘善撒腿便跑,回到自己的屋里,将门关严实。
她将那个木头拿出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到榻子上用被子盖住,顺手又将旺善葫芦也塞了进去。
莘善趴在被子上,低声道:“不许乱跑!我出去一下!”
“好。”
莘祁末将信折好,放进书页中,随后将书放回书架的最高处。他转身,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又说道:“不是跟你说了厨房里有吃的吗?”
莘善别开脸,尴尬一笑。
“快去吧!”莘祁末冲她摆了摆手,又抽出一本书,站在书架前,低头认真翻看。
莘善抬眸望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心一横,闭着眼向前几步猛地抱住他。
“干什么?”他语带笑意,“松开。”
莘善闻言,却睁开眼,踮起脚,脸正好够到他的胸前。她微微仰脸,下半张脸埋在他柔软里,蹙起眉,望着他,闷闷地说道:“好饿”
莘祁末垂眼睨着她,嘴角一翘,又蓦地压下。他轻咳一声:“不是你说的,这几天不会再吃了吗?”
莘善又环紧了他几分,又向上使劲掂了掂脚,将脸整个埋入,没有吭声。
面前的柔软硬了几分,又变松软,随后便传来莘祁末“嗡嗡”的笑声,震得莘善脸上发痒。
她用脸蹭了几下,随即便张嘴咬了上去。
莘祁末连忙用手推着她的额头道:“脏!”
莘善松了口,跟着他去取了水,关了门,又看着他打湿了帕子,解开了他自己的衣衫。
莘祁末坐在榻边,擦了擦胸前的皮肤,随后抬眸望向她,轻笑一声,道:“来吧。”
莘善点了点头,一只腿跪在榻上,一只腿勾住莘祁末的腿,坐在了他身上。
她揪起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却被莘祁末弹了一下额头。
“刚擦干净的就被你弄脏了!”
莘善只好捂着额头,等他又擦了一遍,才就着水润,张嘴轻轻地咬下。
一声喟叹,莘祁末按住了她的发顶。
莘善觉得他有话要讲,便松了松牙关,轻轻嘬吸。
他又闷哼了一声,五指探进她的发丝,缓缓揉搓。
她抬眸望向他仰起的、绷紧的颈子。
“好好的”他轻哼道。
莘善不理解他什么意思,想松开口问个明白。
可她刚一松口,莘祁末便猛地将她的头狠狠按下。
【作者有话说】
好你个莘祁末,居然强迫小善善吃仍![愤怒]
ps:昨晚梦见莘善了哈哈哈,来到现代了,开了家医院,专治染祟。[捂脸笑哭]莘善是院长,莘祁末是主任。话说,你们居然敢开连锁医院,不怕患者告你们虐待吗?[捂脸笑哭]这医院医患关系肯定老紧张了[捂脸笑哭]
第57章 捆绑!
“看来小人今后,全要依仗小大人您了。”
莘善的嘴角和腮帮子都很难受。
她揉着酸痛的面颊, 决计以后死活不再来找莘祁末了。
莘善缩在床角,又踹开了爬过来的莘祁末。
“这就完了?”他显得有些急躁,一把攥住了她再次踹来的脚。
“你这样要我怎么吃啊!”莘善皱着眉头, 瞪着他,又用力踹了他一脚。
莘祁末抽痛一声, 双手抓住她的小腿, 将她扯到自己这边来。
“我这回保证不绷着了!”他眼中带着丝祈求, 原本强硬的眉毛也弯弯地垂下,仿佛被欺负了的人是他似的。
莘善推开他又挺过来的胸膛, 皱眉道:“真正作乱的是你的手!”
她不怕他绷着, 她又不是咬不动。她甚至都怕她收不住力, 会给他咬掉。
“那、那那我这样!”他将手背在身后,双眼中满是炙热而坦然的渴望。
莘善想了想,又皱眉道:“还是不行!”
莘祁末眼神顿时慌了。
他不发一言, 手又摸向她。
莘善冷眼望着他缓缓靠近自己。
敞开的衣衫,白里透红的皮肤,再往下
忽地灵光一闪,莘善嘴角一咧,旋即便将莘祁末扑到, 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莘祁末绷着身子,默然不语,无声地准许着她的一切动作。
她一手托起他的腰身,顺势将那根长长的腰带一把抽出,举在眼前, 得意地端详。
有了这根就好办了
莘善笑着低头望向莘祁末, 正要向他说出自己的妙计, 却在撞上他的目光的瞬间, 陡然僵住。
他眼神迷离而又澄澈,迷茫中透着狂烈的期待,不知何时已洇上一层水雾,像是被他极高的体温蒸出的。
莘善缓过神来,垂眸轻咳了一声,向后挪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坐起来。”
莘祁末不发一言,乖顺地坐起身。
他的身上真的很热,但也许是在盛夏的天,本来就很热。
莘善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热气,下意识向后挪动。腰间却骤然一紧——莘祁末已抬手揽住她,止住了她的退势。
“你要怎么做?”他哑声说道,手也收回,撑在身侧。
莘善抬头望着他晶莹闪光的眸子,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她垂下眼,双手分别握住他的手腕,倾身贴近,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莘祁末的身子烫得很。
莘善侧脸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了几声巨大的吞咽声。她只能加快动作,将腰带飞快地缠起一圈又一圈,最后用力地打了个结。
莘善直起身,没有说话。
莘祁末喘得厉害,她现下也总感觉有些不妙。
她皱着眉头,纠结得很,于是便又向后挪了挪。
“别动!”莘祁末猛地屈起膝盖。莘善顿时失了平衡,向前一滑,撞在了他的胸前,整个人又坐回了他的小腹上。
她的手按在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炽热的皮肤上。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声,她有一瞬的失神。
腿应该也捆上的
莘善将手抵在两人紧贴的缝隙处,方要用劲将他推开,莘祁末却闷哼一声,又猛地屈腿,将她的身子向前顶。与此同时,他的上半身也颤抖着向她压来。
“干什么啊?!”莘善的鼻子都被他胸前紧绷坚硬的肉给挤得生疼。
莘祁末没有回答,仍是隐忍地哼着,如同包饺子般挤压着她。
幸好,莘善不是任人搓弄的饺子馅。
她伸在两侧的腿屈起,蹬着榻子便向上挤动。
“别、别动”莘祁末却更用力地弓着身子,要将她压下去。
莘善不服,猛地蹬腿,头顶便狠狠地撞在了莘祁末的下巴上。
她抽痛一声,脚下一滑,又坐了回去。
莘祁末也咬着牙,痛呼了一声,随后便颤着身子,缓缓松开了她。
莘善连忙将他推开,从他身上下来。
莘祁末闭着眼,喘着粗气,安静地仰面躺着。
“你发什么癫?!”莘善揉着头顶,埋怨道,“我有话问你呢!别睡!”说着,她抬手拍了拍他脸。
莘祁末喉结滚了两滚,也不睁眼,喘息道:“哈……什、什么事?”
莘善扯过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掠过那被自己咬出的紫红伤口,又盯着他胸膛往两边淌落的汗水,斟酌道:“咱们的杻人”她轻咳一声,又抬头盯着他的脸,“你们的杻人都放哪了?”
莘祁末掀开一只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阖上,自红润的唇中吐出一口气道:“都放自己身边。”喘了喘,调息平静后,又道,“怎么了?你的那个丢了?”
“没有,没有!”莘善连忙摆手,挠了挠脸,“我只是想问问这些吸了祟的杻人是做什么用的?为何还要好好收着?”
莘祁末扭了扭身子,又侧过身来躺着。他抬眼望着跪坐在他眼前的莘善道:“这个可有大用处!等过段时间去了开明城你就知道了……”
“开明城?上次说过的巫族?”
莘祁末又向前凑了凑,脸几乎要贴在她的膝头。他梗着脖子,仰着面,笑道:“你又不知道吧?”
莘善见他拿她逗乐,眉头一皱,抬手便将他推开。莘祁末猝不及防,仰面躺倒,绑在背后的双手恰好被压在身下,顿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
“那又怎样?”说着,莘善便跨过他,下了榻。
“莘善!别走!给我解开!”
她闻言,止住步子,轻咬着下唇,想了想,转身又走到他身旁。
莘祁末冲她讨好地笑笑:“莘善!快给我解开!”
这一阵折腾下,他衣衫半解,肩头外露,上衣都堆在腰间和腕边。
莘善瞟了几眼,随后便歪着头,盯着他眼睛,问道:“你说鬼饿了,吃什么呢?”
莘祁末闻言一愣,微微皱眉:“鬼不会饿的。”
莘善一怔,随即追问道:“为何?”
他向一旁蹭了蹭,倚靠在床柱上,目光放向一旁,念道:“祟者,以同类相食,则化为鬼。鬼者,众祟之聚也。失其食气之欲,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唯以作恶为乐。”
莘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他欲言又止。
莘祁末念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莘善回应,这才望向她说道:“他们虽然再没了吸食生气的欲望,但会驱使祟害人。”
莘善勉强点了点头。
“你为何问这个?”莘祁末凝视着她,问道。
莘善身形一滞,随即别开眼,小声道:“我就是有点好奇。”她目光游移,轻咳一声,又解释道,“我这样吃你的精血,会不会也像鬼那般”话还未说完,头便垂得更低了。
“你跟那些东西可不一样!”莘祁末忙道,在床上挣扎几下,下了床,走至莘善面前,“你怎么能这样想?那些鬼祟,没有欲望,不通情感,全凭本能行事,是极致的恶!你不一样的!”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真诚又担忧。
莘善面上一热,低低道了声“晓得了”,随即转身夺门而逃,完全不顾身后莘祁末的喊叫声。
只是一根腰带,很容易便挣破了。
莘善仰面躺在床榻上,叹了一口气。
“出了好多汗。”旺善将身子撑开到极大,罩在她身上,还拿了一支不知从哪来的扇子给她扇风,“着凉了就不好了。”
“没事,不会着凉的。”莘善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裳,顺手捞起旺善冰凉的一角,贴在了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你是去找谁了?”旺善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莘善眼神飘忽,翻了个身,可身侧也有旺善,甚至她身下也有。她又重新仰面躺好,问道:“你眼睛在哪?”
“没有眼睛,或者说我身体上长满眼睛。”
闻言,莘善忽然打了个冷颤,连忙将黏在自己脖颈上的旺善抠下。
“你去哪了?”他又问道。
莘善蹬了蹬腿,旺善便识趣地松开她的脚。
“你不饿吗?”她问。
“还好。”他答。
“你为何会饿?”莘善疑惑。
“数历山吸走了我一部分鬼气。”旺善将扇子放在一旁,仅裹住她上半身,“多年稳定的气,一经破坏、减少,便觉煎熬得很。”
“可是我上次不是吃过你”
“那一点点没什么。”他笑了笑,蠕动到她嘴边,按在她的唇上,问道,“善儿要吃吗?”
莘善忙别开脸:“不用!我饱了!”
“你去找莘祁末了?!”旺善声音陡然一沉,压在她身上的分量仿佛瞬间重了几分。
“什么啊!没有!”莘善挣扎着,要将他从自己身上剥下,“你上次喂饱我了,我还不饿啊!”
旺善似乎不信,滑溜溜地就是不让莘善抓住,也不要从她身上下来。
莘善急了,嚷道:“我好心好意地去给你打听哪里有杻人,你却这般待我!”说着,她便光脚下床,“反正也没人能看到你!你不下来,我就这样出去!”
“不!”旺善连忙从她身上滑下,飘到她面前挡住她,“我错了至少披上件外衫。”
莘善强压下翘起嘴角,斜睨了他一眼,随后便坐回床榻上,而后又仰面躺倒。
“你不用给我找那种东西的。”旺善飘来,在她耳边窝成一滩,“我可以自己去找的。”
自从讹死掉后,她可再也没见过祟。
“你去哪找?”莘善偏头看向他。那浓黑的一滩因她的视线而微微颤动。
“坟茔地,死人处。”他蠕动着贴上她的面颊,带来一片湿凉,“但这里不行,数历山这边几乎生成不了祟。”他轻笑一声,又附在她耳畔道,“看来小人今后,全要依仗小大人您了。”
莘善扭开头,轻哼一声:“绕来绕去,还是要我寻食喂你。”
旺善静默未应。
她心生疑窦,转头却见他仍在原处,随即便皱起眉,正欲开口责问,忽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旺善倏地钻回葫芦里,莘善同时从榻上弹起,高声叫道:“谁?!”
门外骤然静默,似是被她吓到了。
莘善抓起散乱在一旁的衣衫,套上,随后瞥了眼窗外天光。
亮堂堂,但也已染上暮色。
静默中,门外终于传来回应:“是我。”
莘善闻言,随即愣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目光怔怔地钉在门板上。
“莘善大人,该吃饭了。”莘申逸说道。
“好,好!我这就来!”莘善胡乱套上袜子,蹬上鞋子,听到屋外脚步声起,急喊:“等一等!”
她边系衣带边冲上前,一把拉开门就往外冲。
【作者有话说】
下次搞个长点的绳子,给他浑身都捆上,吊起来就不会乱动了[求你了]
第58章 水煎咳!睡前教育
“教、你。”
莘善一头撞进了莘申逸的怀里。
他踉跄数步, 抱着她跌坐在地上。
莘善呆呆地趴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方才门外的脚步声应该是别人的。
她刚要转头探寻那人是谁,可就在下一瞬, 莘申逸按在她腰侧的手却蓦地抬起,将她死死按进怀中。
下巴磕在他的肩骨上, 痛得她眼泛泪花, 莘善却咬紧牙关, 不敢出声。
莘申逸哭了,哭出了声。一声声砸在她耳边。
“都怪我, 呜呜!嗝!”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似是掩饰, 但欲盖弥彰,“嗝!”
湿热的气扑在她的耳边,很痒, 但她却极力抑制住自己缩脖的动作。
莘申逸仍在哭着,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只是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脖颈湿漉漉的一片,莘善苦笑一声。
该认错的是她。
她也紧紧地回抱着他,一手抬起, 按在他的发顶,轻轻揉搓。
“要是、嗝!要是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的!呜啊啊啊!”莘申逸放声痛哭。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莘善连忙哄道。
她捧着他的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但莘申逸却用力地向下低头,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垂在眼前,挡住了莘善的视线。
他哭得像被遗弃的小狗般, 绯红的双颊满是泪痕。
“都是我的不是。”莘善怜惜的目光游移在他的脸上, 用拇指拭去他眼角将落的泪。
莘申逸抽噎着, 摇了摇头, 仍垂着眸不去看她。
莘善望着他的哭脸,心头忽然一软,泛起一丝酸楚的暖意。她轻轻笑出声来,扯起袖子替他擦脸。
“不哭了,不哭了。”她柔声哄道,“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掉了。”
莘申逸身子一僵,抽噎声戛然而止。
莘善当他不信,捧住他的脸,一个轻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皮上。
“真的。不骗你。”
莘申逸缓缓抬眸,怔怔地望着她。
莘善弯起眼角,噙着一抹浅笑,温柔地用手抹掉他脸颊上的泪水。
他鼻尖红红的,还挂着滴晶莹的泪,眼尾也红红的,睫毛垂下,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眼波流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声。
莘善浑身一颤,倾身抱住莘申逸后,回头望去。
莘老三垂着头,单手抱胸,边摩挲着自己颊上的胡子,边偷眼望着莘善二人。而他身后便站着已穿戴齐整的莘祁末。
他皱着眉,神情复杂,甫一与她视线相触,便如遭雷击般,浑身猛地一震,旋即转身便走。
“大人”
莘善一怔,随后低头望向莘申逸。
他仰着脸,脸蛋红红的,眸子中仍满是水气,天然下垂的眼角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无比温顺,甚至有些可怜。
莘善又抬手,拇指按在他眼角处。
他乖顺地阖上了眼。
“咳、咳!吃饭了!”莘老三打断道。
莘善早已吃饱了,此刻更是食不下咽。
身侧,莘祁末将筷子戳在瓷碗上,哐哐直响,而另一侧的莘申逸也一直在响。
“莘善大人,吃肉!”他笑盈盈地搛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要往她碗中送。
莘善将碗挪开,他甚至想喂进她的嘴中。
“吃好了!”莘祁末气呼呼地放下碗,“刺啦”一声拉开椅子便走。
莘善也想跟着离开,但莘申逸却非要跟着她不放,即使自己没吃完也要跟着她。
她开心,但又无奈。
“那张床只剩床板了。”莘善纠结道。
莘申逸却咧着嘴冲她一笑,将那张床拉到门后挡门,随后便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没事!这样凉快!”他笑得开心,笑得真切。
但莘善只能扯出一个假笑,含糊地应了一声。
旺善正在她衣衫里乱窜,不断戳着她抗议着。
“莘善大人也赶紧服宁丹吧!”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纸包,剥开一粒塞进嘴中,声音含混起来,“天马上就黑了。”
莘善敷衍地应了一声,也仰面躺在了床榻上。旺善在她手臂上写下“拉帘”二字,她只得又支起身,将床帘放下。
莘申逸板正地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呼吸声也变得均匀。
莘善望了眼窗外,只见暮色渐沉,天已变得深蓝。
她将床帘拉紧。
旺善说了数历山上鹦鹉分两派,丑姓和畺姓。昨夜下山的是畺姓鹦鹉,而今夜下山的便是丑姓鹦鹉。
莘善望着手心中的那粒宁丹,纠结不已。
她怕这些丑姓鹦鹉报复她。而莘申逸又跑来和她睡一屋,执意要当她的护卫。可,万一那些丑鸟来袭,伤到他
莘善抬手拨开床帘,又望了眼窗外。
怪鸟还没来。
“它们会不会闯进来?”莘善悄声问道。
“不、会。”旺善写到,“不、开、门、进、不、来。”
但莘善仍是不放心。
她下了榻,走到莘申逸身旁,不顾旺善的阻拦,俯身将莘申逸抱起。
“啊?”莘申逸迷蒙地睁开眼。
“嘘!”莘善冲他笑了笑。
莘申逸似乎想要挣扎,却只是用手背碰了碰莘善胸前,腿晃了几下又停住了,半眯着眼,仰面望着她。
莘善将他放在床榻里侧。
“干、什、么!”旺善钻了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臂,缠紧了她的身子。
“离得近些,彼此好有个照应。”莘善皱着眉,挣出双手。
“不、能、睡、一、床!”旺善缠住她的脖子,又攀上她的脸,揪着她的脸肉。
“这有什么的?!”莘善将他从脸上扒拉下来,可他又张开身体将她整个裹住。
“莘善”莘申逸微微偏头,闭着眼,轻哼道。
莘善一愣,随后挣开一只手,摸了摸莘申逸的脸,而后又将他的头摆正。
“睡吧。”她柔声安抚道。
“未、婚、女、男、不”旺善在她脸上恨恨写道。
“哼!”莘善扒拉下他的一角,压低声音,“没想到你也是个老迂腐!躺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旺善不断蠕动的身子猛地一顿,随后又“张牙舞爪”地化出数条枝桠般手,扳住莘善的头迫使她直视他。
莘善拧起眉。
旺善他没长眼啊,这让她盯着哪啊!
他罩在她眼前,按在她两侧的小触手飞快地写着:“不、你、婚、我、男、他、我、床、莘、没、不”
莘善理解不了他要说些什么。她烦躁地抬手箍住面前的一大坨,向一旁扯。
“不要闹了!怪鸟要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呼哧呼哧”的振翅声。
莘善和旺善同时僵住,盯着对方,一动不动。
“该死!可恶!我昨夜就下山了,为何今夜也要下山!可恶!啊!”一声凄惨的啸叫,划破天空。
莘善抱着旺善,猛地向后躺倒。
“吃、药。”旺善颓成一滩,伏在她胸前,伸出一只小手,在她脸上写道。
莘善偏头看了一眼已陷入熟睡中的莘申逸,用指尖捅开旺善,并指自怀中拈出宁丹,送入口中。
这张床本就不大。所幸,莘善和莘申逸都不是胖人,倒也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腿和胳膊难免会碰在一起。
服了宁丹,浑身便松懈下来。
莘善手无意识地攥着旺善的身子,一捏一握。
院里似乎来了好些鹦鹉,在外头吵吵闹闹、嘁嘁喳喳。
她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迷蒙中睁开眼,床帘上仿佛都泛着红光。
旺善凉凉地贴上来,裹住她的身子,捂住她的嘴,将她四肢摆正。
炎炎夏日,还好有旺善在
她双手都轻轻地握住他,脸也懒懒地贴在他身上。
申逸今晚也不会热到了
莘善咽了口清甜的药液,抿着嘴笑了起来。
手臂上有湿滑的东西缓缓爬行。
她的手抽动一下,旺善便趁机溜走了。
有人在她肩头写道:“教、你。”
或许也不是人,从来没人要教她,不,好像有个大高个教她什么了
莘善嘴角微微一弯,搁在腮边的宁丹已化完一半。她用舌将它拨到正中央,蜷起舌裹住那略微粗粝的丹药,轻轻舐咂。
含着宁丹入睡十分舒服,身子仿佛沉在水里,轻柔顺滑的水,拂过身体的每一寸。
温热被湿凉碾过,偶尔会引来一下颤栗,可随后便是被彻底覆盖的舒爽。
莘善往往要伸个腰,但却因睡意昏沉而浑身无力,只能绷了绷脚背,抻了抻脚趾。
自后腰处升起一阵酥麻,顺着脊背窜上,直达耳后,又坏心眼地钻入耳中,仿佛要侵入莘善的脑髓,窥视她的想法般,深入。
幸好清凉拂过,又吹进她的耳中,熄灭了那股升腾燥热的痒意。
莘善翻了个身,一只腿屈起搭在那可人的清凉上。
仅剩一粒坚硬的小小药粒在她舌面上滚动。
这颗宁丹的制作者有些粗心——那小珠子上有一小段草茎,不知是什么草药的茎,柔韧却又硬挺,撩拨着她的舌面,随着药粒在她腔内肆意“作乱”。
很痒。
莘善难耐地弓起身,却无力伸出手指探进嘴中,将那作乱的小鬼抠出。
她快要睡着了,却也昏了头。
明明全身沉在凉水中,可身上却燥热得很。
嘴中的痒意不知何时窜遍全身——她耳朵痒,脖子痒,手心痒,肚子痒,脚心也痒。
难道是身子先痒起来的吗?
莘善拧起眉,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子,双腿死死地夹紧。
水,似乎灌了进去。
但她不难受……不,还是难受,痒得难受……
水中旋起漩涡,拉扯着她的衣衫,一下一下,浪拍打在她的肚皮上。
岸边的小石子被河水冲湿,方舒了一口气,旋即又被蓄力涌起的浪头鞭挞,猛地向上挪了几寸。
莘善向下蹬了蹬腿。
没有用。
她梦魇了……
这怪物她踢不走、踹不烂。
她被死死地,缠住了。
莘善勉强动了动手指,仍是被包裹着的迟滞感。
嘴中的药丸也要化完了,可那片草茎依旧艮在舌面上。
她吐不掉,只能用舌将它压在上颚面上碾磨搓弄。
就如同她现下的身体般,跌进漩涡深处,一紧一缩。水浸透她的衣衫,又洇湿她的身子,绞着她。
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事。
奇异的感觉,让她害怕,却又期待。
一股股灌进,细细的水流,汇合成一大股,又像是说好般,排着队细细地钻出。
莘善想挽留,却说不出话,只能用牙齿撕磨着那片茎。
又冲了上来。那浪花还贴心地将小石子摆弄了一番。
小石子雀跃地跳起,感谢着河水。
而莘善却难受地蹙起眉,紧闭的双眼中泌出泪来。
她不想这样!
这太奇怪了!
她竭力蜷缩起来,绷紧着身子的每一寸,企图阻挡住那汹涌袭来,誓要将她浑身摧折的古怪。
可是她挡不了!那她自己的!是自她体内生出的怪物!
斗然间,又是那清凉,如安抚般,在深处,轻轻地一点。
莘善身子猛地绷直,防线轰然倒塌。
嗡鸣声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旺善弄完就自闭了[求你了]
申逸啊,总是这么爱哭,福气都给哭没了[捂脸笑哭]
第59章 罪孽深重
“好孩子,你天生便是干这个的……”
莘善与莘申逸一同醒来。她俩同时坐起身。
莘善揉着眼睛, 周身萦绕着一种舒爽的倦怠,懒洋洋地提不起劲。
身旁忽然传来“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她勉强掀起一边眼皮,侧头一看——是莘申逸。
但他很红, 红得不正常。
莘善猛地清醒过来,双手左右开弓, 搓醒自己两只怠工的眼。她瞪大双眼, 望向莘申逸——
他耳朵血红, 两颊也血红两片,就连脖子乃至衣领下因扭身而露出的皮肤, 也漫着一层绯红。
他垂下眼帘, 握拳掩唇, 轻咳一声——连手也红了。
莘善呆住了。
“我明明”他颤着声,声音极轻。
莘善忙道:“我怕你睡得不舒服,擅自将你抱上来的。”
莘申逸微垂着头, 目光却向上迎向她,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莘善大惊,忙跪坐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这红得实在过于夸张,由不得她不起疑——莫非是受寒发热了?
莘申逸却匆忙躲开她伸来的手, 向后靠在床架上,双手捂住脸。
“你没事吧?”莘善问道。
他却用手又搓又打自己的脸:“我没事!没事!”
“你”莘善向前膝行一步,担忧地看着他。
可莘申逸却蓦地放下手,直起身来,冲她灿然一笑。
“不用担心我!”他笑着说, 脸依旧通红似血。而一道鲜血却正自他的鼻孔中缓缓淌出, 划过那殷红而干裂的嘴唇。
莘善的绢裈上湿了一块。
应该是原本是湿的, 干了以后布料反而变得干涩起来。
送走莘申逸后, 她换衣服时瞧了瞧。
本以为是如上次那些妇人所说的,来了葵水。但却不是。
莘善撇了撇嘴,换好衣衫。
看来还不是时候。
她去厨房瞧了瞧,莘祁末正在为莘老三打着下手,绷着一张臭脸,填着柴火。
莘申逸不知道去哪了,他那鼻血不知止住没有。
莘善又去瞧了瞧一直窝在马车里的妙妙。
它自从来到柳家庄后便一直躲在车厢中,幸好吃喝拉撒还很正常,只是不愿下地。
这几日都是莘申逸和阿七照顾它。
莘善给妙妙拿了碗肉。
妙妙先蹭了蹭她,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埋头吃饭。
莘善柔柔一笑,又将那只葫芦从怀中摸出,晃了晃——旺善还是没有反应。
妙妙抬头冲她喵喵一叫。
她扯下葫芦塞,瞧了瞧里头的漆黑一团——旺善仍是不作声。
莘善摸了摸妙妙的小脑袋,叹道:“连你也叫不出他来,看来是真生气了。”
可是她却不打算道歉。
她本来就没错。
她明白旺善为何生气,但觉得他没道理。
莫非只是同榻而眠一夜,两人的贞洁便荡然无存了?
若真如此,这贞洁也未免太不堪一击。
还是说,唯有那些脑袋里满是龌龊念头的老迂腐,才整日将“贞洁”挂在嘴边?
照此来说,世人夜夜顶天卧地,岂不是个个都失了贞洁?
莘善又喂了马儿和骡子,随后自己也去吃饭了。
莘祁末依旧黑着个脸。
莘申逸也依旧红着脸,捂着鼻子吃着饭。
莘善吃完饭后就去了柳木匠家。
刚进门便见阿七呆立在堂屋前。
她不解,缓缓向前,打量着他——阿七细细一条,手长腿长,跟莘申逸一般高,却比他看起来要矮一些。
他的头发终日披着,盖住脸。
莘善已经知道是何原因了。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
阿七依旧呆立着,微驮着背,只是将唇抿成一线。
莘善方欲张嘴,同他打声招呼,却被后来的莘申逸打断。
他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往堂屋里走边道:“阿七在练功,咱们不去打扰他啊。”
“练功?”莘善疑惑。
“是啊!”莘申逸两眼弯弯,笑得灿烂,“他早就察觉到咱们了,所以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我们离开。”
莘善回头望了望,那还有阿七的身影。
“跑了。”她说。
“他不喜别人打扰。”莘申逸望了望屋内,“管铭姐不在?”
莘善领着他找到了柳木匠。
他依旧在做着杻木匣。仅一晚的功夫他脚下已堆满了匣子。
那匣子一个个垒得齐整又漂亮。
柳木匠说管铭姐是去买鸡鸭鹅了。
莘善忙叫莘申逸出去迎她。
他三步一回头,蹙着眉,但终是出去了。
柳木匠脑门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他的脸也变得红润起来,不再蜡黄。他冲她笑得像一朵花。脸真的像一朵花,菊花。
莘善用剩下的一块杻木板做了几个匣子。
柳木匠拿在手中,瞧着很是满意。
“小善啊,今天咱们做杻人吧!”他忽然神秘一笑。
莘善心头一跳,望着他眨巴了两下眼才问道:“……怎么做?”
柳木匠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笑着将她手上的凿子拿走,放到一旁。
“你应该不会反感那种场景,毕竟是主师嘛!”
他领着她去到后院的一间茅草屋中。
这间茅草屋从外面看着破败,里面也是一样。
莘善以手掩鼻,皱着眉踏进这间昏沉的小屋。
黄泥墙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霉斑,墙角上也结了厚厚一层乌黑油亮的壳。
地上也是。
莘善站在门口,不愿再踏进去一步。
柳木匠念念叨叨地走进去,掀开屋子正中央的摆着的漆黑的大桶。
“呀!上回忘了刷……”他将那个木盖子随意地搁在地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哐当,盖子翻到在地,腆着肚皮。阳光从那扇仅有的小窗户中透过,卷着尘屑,撒在上面——木盖上早已干透的黑痂莹起黯淡的红光。
莘善浑身一震,手缓缓放下,向前一步。她用鞋底蹭了蹭那黑硬的土,果然刮出一层暗红色的沙。
她望向柳木匠弯身在那个血桶后翻找东西的身影,倏地打了个寒颤。
墙上的也不是什么霉斑。
莘善不再屏气,长长地吸了口气。
沉重的腥气,没了血新鲜时的浓烈,在长久的放置中干涸沉淀着,祛除了那层轻浮易散的,留下了那厚重而腐坏的。
柳木匠转回身来,手上拿着一截鲜红的、柱状物体。
他站在暗影中,脚踩着漆黑的泥,脸被那块硕大的黑痂衬得干瘪而诡谲。
“小善,你怎么还不往里走?”他咧着嘴笑着,漏出森白的牙。
“……你拿着的是什么?”莘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上前一步,灰白的袍边扫过木盖缘,依旧隐在暗影中。
“砰!”柳木匠将那东西扔进那半人高的黑桶中。
“快过来!”他一手扶腰,一手朝她招呼道,“后面还有好多!”说罢,又转身,边走边念叨,“吃了丸子,腰还是不行,唉!”
莘善悄悄将袖子中那根木棍拨出,握住。她听到了莘申逸的声音还有“嘎嘎嘎”的鸭子声。
她壮着胆子,向前走去,缓缓接近柳木匠。
“过几天这里又要满了。”他掀开一大块油布,漏出底下一截一截的鲜红,“这几天有你在,哈哈,咱俩争取把这些都清空!”话音未落,他便猛地站起身来,高举着一截鲜红,如手臂粗细。
莘善被他吓了一跳,后撤一步,倏地甩出手臂,直冲他的面门。
“莘善大人!”莘申逸快活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柳木匠茫然地盯着他面前的那只手。
“莘善大人!”
“嘎嘎!嘎嘎!”
木棍没有甩出,反而将袖子戳出了个洞。
莘善的手指快要抽筋了,手腕也绷得难受。她轻咳一声,将手臂放下,掩在身侧,悄悄将木棍又按回袖中。
“莘善!”莘申逸风风火火地跳进屋中,手中提着四五个竹笼,鸡鸭鹅纷纷自空隙中探出头来,但只有鹅子叫得最起劲。
“嘎嘎嘎!”
莘善望向后来的莘管铭。
她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她的身后。
“柳木匠,买齐了!”她手中也拎着四五笼鸡鸭鹅。
“……噢,噢!好!”柳木匠自莘善身旁掠过。
莘申逸放下那竹笼,走到她身旁,轻声道:“我们先出去吧,免得溅你一身血。”
莘善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后看向蹲在竹笼前的柳木匠。
他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脱掉鞘壳后,银白的刃闪着冷光。
就连他面前的鹅子都不叫了。
果然是个满手鲜血的凶恶之人。
莘申逸轻轻拉扯她的衣衫,莘善却将她的手扶开,走至柳木匠身旁蹲下。
柳木匠瞥了她一眼,说道:“瞧好吧!我杀了三十多年的鸡了。”说着他便掀开竹笼,一把攥住一只公鸡的脖子,将它拎了出来。
一时间竹笼躁动不已。
公鸡扑腾着翅膀,蹬着腿,想叫却叫不出声。
毛羽纷落。
莘管铭揽着莘善将她拉至门口。
“我赌鸡会飞起来。”莘管铭小声道。
“我也赌!”莘申逸忙说道。
莘善不解地左右看了看两张闪着戏谑光的笑脸。
柳木匠将匕首搁在桶边,一手攥着鸡头,不顾公鸡的猛烈挣扎,飞快地薅干净了鸡头下方的细小羽毛。
羽毛随着尘土在光中飞舞。
随后,他将拎着鸡举高,就着黑桶,拿起匕首便割在那片无毛处。
鸡凄惨地叫起,抻直了双腿,血沿着匕身滑下。可随后那只鸡厉声高叫,忽闪起翅跑了,腿也蹬在柳木匠的手上。
鸡,真的飞了起来。
血,如烟花般绽放。
柳木匠闭紧了双眼,莘善面前的门也合上了。
她转头望向偷笑的莘管铭。
屋内除了鸡鸭鹅的惊叫声,还有柳木匠惊叫声,和他的恼怒骂声。
莘善坐在堂屋中依旧能听到那人禽吵闹声。她不放心,还是回来了。
推开门,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的血呲乎的鸡鸭鹅,痉挛着,还未断气,时不时扑腾一下。
人站着,扶着腰,喘着气,手时不时抹把脸,浑身血红一片。
那个黑桶也血肉模糊的,桶沿耷拉着几串黄绿的肠子,正冒着热气。
莘善撸了撸袖子,不顾莘申逸的阻拦,决定事必躬行,与她刚认的师傅同进退。
虽然她没杀过鸡,但她见过杀鸡。
在柳木匠耐心指点下,竟像模像样地杀了一只又一只。
手法干净利落,放血亦十分彻底。比起那些在柳木匠手下折腾的鸡鸭鹅,她手下的这些,简直像没遭过罪。
莘善屏着气,负手而立,看着面前柳木匠破开鸡腹,掏出内脏。
他将热乎乎的脏器扔进黑桶里时,双眼闪着奇异的光,嘴边满是血迹,干掉的,又新沾到的。
他咧嘴笑着,死死地盯着慢慢一桶的腥臭物:“捡到宝了……呵呵……捡到宝了……”
莘善没有看错,他果然是个罪孽深重之人。
她环顾四周,满地的僵直尸体,还有血。
自己手上也沾着血,她拧起眉,抬手擦在柳木匠的背上。
他转头,眼中灼着狂热的光。
那笑像是刻在他脸上般,皮上的褶子里满是暗红的血垢。
“好孩子,你天生便是干这个的……”
第60章 杻人
“快来不及了……”
莘善和柳木匠一直做到酉时左右, 才被莘管铭催着停了工。
那些卷起的杻木皮吸饱了血肉,伸展开来,变得平直又厚实, 而且似牛皮般富有韧劲。
柳木匠并未教授她做杻人的诀窍,仅是兀自念念有词, 手中刻刀一点一点削刻出人形。
“……好孩子, 长高高, 肉长多了我来采。好孩子,长壮壮, 磕断腿来我来换……”
他眼中燃着毫不掩饰的狂热的邪光。
莘善看着他做了两三个杻人, 心中有了数, 于是便拖着一大张杻树皮走到门边口。她就着
天光,不疾不徐地雕刻着。
一直处于昏暗又浑浊的房间里,就连浓厚的血腥味也变得平淡起来。
只是脑袋沉困的厉害, 要不是柳木匠一直喋喋不休地哼着歌谣,莘善的刻刀恐怕要扎在自己的手上。
她抬头望望门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院中的参差的杂草,肆意的凌乱, 窜到她面前。
翠绿一片糊住了眼前的门。
可是门根本就没关上。
包裹着她的血光,腌渍着她的腥味,侵占着她的晦暗,形成了一张无形的门,严严实实地将她锁在屋子里, 隔断了门外敞亮的一切。
就像是在跪在祠堂里。
莘善眼前混沌, 手中黏糊糊的, 痒意自掌心升腾, 缓缓上爬。
她望着门外张了张嘴,想站起来,走出去,冲刷掉浑身的罪孽,但天旋地转无法起身。
噢,她忘了。她不能离开祠堂,直到他来打开门。
她不敢抬头看,只能低下头,可是为什么人偶们都落了地?
他们摔的头破血流,脸也掉了,浑身是血。
莘善伸手虚抓了一把,没有碰到他。他依旧抱着她的手臂向上爬。
满地都是他们掉下的,血肉模糊的脸。一片一片,碎成了渣。
他们都围了过来,揪着她的衣衫,抓着她的头发,捏着她的面皮,踩着她的肉,爬上她。
他们不说话,莘善也说不了话。
她张开口,喘息。
她只敢这样。
巨大的痛苦碾在她身上。
从出生至今积攒的苦痛、未曾消散一丝一毫,每次在她无能为力时便会毫不留情地碾压着她的肉身,重击着她的存在。
莘善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得不到一丝缓解。那闷痛一直胀在她胸腔内。
她的内里被挤烂了。
全是血腥气,她的伤,她的血,她腐烂衰败的臭气。
她要死掉了……
“莘善?!”
她看不到是谁,迷蒙的眼中满是模糊影;她也听不清是谁,耳边的轻吟声不断扰乱着一切。
“莘善?!”
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她想皱起眉,可面上的肉却松散得厉害。
她望向面前那人,不,是两个人,紧接着变成了三个。
“晕了?我第一次做的时候也这样。”
“快抱她回屋休息!”
身上的人偶哗啦啦地落地。
不是他,也不是她,甚至不是他。
不是开门允许她离开的人。
是破门而入救她的人。
破开血腥味,钻入她鼻内的是一股略带苦涩的花香。
莘善仰头望向那个人:“……申逸?”
他疾行的脚步猛地停住,手臂一紧,低头看向她,满脸焦急:“你还好吗?还难受吗?!”
头晕晕的。
莘善微微颔首,随后将头靠在他肩头。
“饿了吗?!”莘管铭上前来,“晌午饭吃得那么少,又做了那么多杻人,累晕了吧?!”
莘善拧着眉说不了话,脑袋里像是被木棍搅乱般抽痛。
“不要紧!”柳木匠的声音,“我第一次也是这样,恐怕是血味太浓了,熏到了……哎呦!”他叫了一声,“我的腰嘞!”
吃罢饭,莘善还不见好转。
莘申逸很是担心,但也只得自己回家。阿七不愿和他睡一张床,况且他还要回去伺候妙妙。
莘善洗了个澡,身子总算舒爽了些。
她今日不用吃宁丹也昏昏沉沉,但稳妥起见,莘管铭仍是给她喂了粒丹。
“吃了不会做噩梦。”她用沾湿的帕子又擦了擦莘善的脸,“多半是吓着了,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莘善紧闭着眼,轻哼一声,随即陷入梦乡。
漆黑一片。
她心中莫名喜悦,快步前行。
她马上就到家了。
即使要穿过这片无声的黑暗,依旧让她开心。
这是她特意设置的,无人打扰,只她一人,通向那幸福的家。
她笑着,一直向前。
莘善睁开眼,入目的是泛黄的粗纱。
“醒了?”
莘善支起身,点了点头。
“身上还难受吗?”
莘善摇了摇头。
“你看!”面前伸来一只手,手心中放着一粒鲜红的丹药。
莘善抬头望向莘管铭,不解。
她笑了笑,说道:“人丹,班主昨夜送来的。怕你难受。”
“人丹?”莘善两指拈起那粒红色的小药丸,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前嗅了嗅。
没有气味。
“这个吃了可以补充生气,也有人叫它续命丸。”莘管铭解释道。
莘善将它放回她手中:“柳木匠吃的就是这个吗?”
“是。”莘管铭又将人丹塞回莘善手中,“拿着吧,这个是班主给你的。”
莘善手指缓缓收拢,虚握着,又问道:“这个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莘管铭将莘善嘴角处的碎发拨走,柔声道,“这些是开明城的人做的。我们把锁了祟的杻人给他们,他们赶制三天三夜便会还给我们人丹。”
莘善闻言,恍然大悟。
“这颗丹药就是用祟气做的。”
莘管铭笑着点了点头。
莘善也将丹药收好,冲她咧嘴一笑。
她知道杻人的妙用后,越做越起劲,跟柳木匠一起,几乎废寝忘食。
期间,莘祁末来了几趟,给她带了些好吃的糕点。莘穆春也来过一趟,但她没见到,是莘申逸告诉她的。
阿七常来后院晃悠。莘善往往抬手擦汗时,便会被忽然出现在余光中的阿七吓一哆嗦。
阿七来也无声,去也悠悠。
莘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到路。
怕不是只能看到自己的脚面。
莘善侧躺着,咧嘴笑了一声,又晃荡了一下葫芦。
“骨碌碌、骨碌碌。”那粒小药丸滚了几圈,又停下
旺善还是没有吃。
趁着莘申逸还没回来,她拔掉木塞,单眼往里瞧了瞧——底部的人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四周依旧漆黑一团。
旺善好久没跟她说话了。
莘善敛了笑意,将葫芦放在床榻上,坐起身,盘起腿,随后将一根手指探进葫芦中,一搅。
不信邪,又是一搅,指尖却只碰到了光滑的丹药。
她心下一惊,慌乱地将葫芦倒转,却只能倒出一粒丹药。
“旺善……”她轻声唤道。
可不管她怎么唤,怎么倒那只葫芦,依旧是没他的鬼影。
怎么回事?
难道旺善真的教数历山给吃了?
她来不及穿鞋,慌忙地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下。
她能怎么做?
去哪找?
找谁?
没人可找。
也没处可寻。
甚至旺善的存在都是不为人知的,他甚至都不会像人那般留下个躯壳,留个念想。
莘善僵在原地,握着葫芦的手越来越紧。
只有这葫芦算是旺善这几日的壳子……
她的手蓦地松开,葫芦跌落到地面,她趔趄一步,重重地跌坐在木椅上。
她该将那葫芦埋进土里,再修个坟包……
莘善急促地喘息起来,手抬起按在胸前。
木牌,她倒是给忘了。
莘善按着桌面,站起身,余光中却忽然瞥见斜对面的床底下的一堆木屑。
她木然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摸索着,拨开木屑,随后便拖出一副面具。
这张脸,是旺善的脸,俊美中不失硬朗,嘴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扫掉细小的木渣。
但却是张死掉的脸。
她将木牌掏出,轻轻摩挲着。
喉咙堵着一团酸涩灼热。
他终于不再缠着她了……
她猛叹一声,随即便将面具掷出。
“欸!”一个黑影自眼前掠过,裹着那飞出的面具,悬停在半空中。
“怎么摔他呢?!”旺善抱怨道,“不是你说喜欢的嘛?!”
莘善凝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她伸手指着他。
旺善卷着那副面具,飘得近了些,又向上飘了飘,莘善仰头看着他。
“这么高……”他嘟哝着,随后整个身子缩到面具后,渐渐伸展、拉长、拖地。
莘善望着他那张木头脸发愣。
“怎么样?”他弯腰低头,长出的“手”捧着她的脸。
“你、你……”莘善像阿七那样,结巴起来。
“这样呢?”旺善又将那张面具用身体薄薄裹住,透过他黑黢黢的一层,那张脸竟咧起嘴来,冲莘善笑。
莘善身子忽地向后一仰,手扬起,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面具应声落地。
“你从哪出来的!”她冲他嚷道。
“我从……先消消气吧。”旺善裹住她,拖着她向后走。
莘善绷着脸,喘着粗气,只趔趄地由他向后推。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旺善屈起莘善的腿,按着她坐下。
“你还不如死掉算了!”莘善双手交叉在胸前,撇过头去不看他。
“善儿!善儿!”他抱住她半个身子,自一边滑到另一边,想要她看着自己,“我从这里出来的。”
莘善余光瞟见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冷哼了一声,伸手推开他。
“少贫嘴!”
“真的!”他托起那只帝屋木牌,“从这里钻出来的。”
莘善一愣:“这怎么……”
旺善裹住她全身,贴在她耳边道:“这是帝屋的鬼境……来人了。”
莘善警惕地望向窗外,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莘善大人!”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旺善还没有从她身上下来。
她挣了挣,却又被裹得紧了几分。
莘申逸推开门,眼弯成了两道线。
“班主同意了!”他笑着说道。
莘善也笑着点了点头。可就在下一瞬,向前走来的莘申逸却止住了步子,笑脸也缓缓收起。
“大人,”他皱着眉,望着她,脸色担忧,“你看起来……”
莘善坐得板正,笑得僵硬:“还有事吗?莘祁末不是不让你和我一起睡吗?”
莘申逸闻言脸倏地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是想守着你……”
“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吃下宁丹睡下,明早我一醒来就去找你。”莘善说。
“好……”他低着头,在门口扭捏了几下,回头望了她一眼,颦着眉,眼中似有光闪动。
我见犹怜,但莘善不能怜。
她身上还挂着个鬼呢。
门方一阖上,莘善便猛地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挣了挣,旺善却倏地松开她,钻进了木牌中。
莘善眨巴了两下眼,屈指叩了叩胸前的木牌。
忽的,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打开。
莘善怔愣地望着朝她走来的莘祁末。
“你、你干嘛?”她问道
他却烦躁地扯了扯衣衫,说道:“快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愁死我了,真的不会起标题,好累[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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