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泥坑


    莘善想不明白。


    她将下唇轻轻包进嘴中。


    管铭姐说她的嘴唇有些红肿。


    阿七太奇怪了。


    “管铭姐”莘善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种事不便与外人说, 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但她自己想不明白。


    “嗯?叫我”莘管铭在门外问道,“洗好了吗?”


    莘善清了清嗓,拿起一旁的麻布揩干身子:“洗好了!”


    她穿好了衣裳, 莘管铭进来为她绞发。


    “确实瘦了不少。”她笑道。


    莘善闻言一喜, 方才耷拉着的脸也瞬间咧出了笑脸:“我明天就会瘦成原先那般!”


    莘管铭被她逗笑了。她边为莘善梳头,边说道:“也长高了不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害处”她轻叹一声。


    莘善握紧自己的手, 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只能悄悄地挺直了背。


    她当真是被那只鬼迷了心窍, 只听他说息壤是好东西,吃下便能让她长个。她便什么也不问,傻乎乎地跳了井。


    “差不多了。”莘管铭给她梳顺头发, 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散着吧,走回屋里也就干了。”


    莘善吹灭厨房的灯,提灯走在前面照路。莘管铭端着刚给她洗净的衣裳,跟在后面。


    莘善不安地四处张望, 生怕忽然照见一个光着身子、满是泥泞的人影。


    阿七洗澡的地方应该挺隐蔽, 而且他应该会穿上衣服再


    莘善提着灯笼往一旁一晃, 骤然照亮一个身着黑衣、裤腿和腰上满是泥泞的人。


    她一惊,忙将灯向上提,照亮了那人的脸。


    虚惊一场。


    “莘善”莘申逸的眼睛在澄黄的灯光下湿漉漉地闪着光。他眉眼低垂, 明明比莘善高上许多,却做出一副仰脸看她的姿态。


    “你这是怎么了?”莘管铭率先发问。莘善朝她身旁缩了缩身子。


    “我”莘申逸很是委屈, “我走错路了。谁承想那边还有一大摊泥,我光寻路去了,没注意脚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他提起手上早已熄灭的灯笼, “灯也摔坏了。”


    莘管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莘善哭笑不得:“你俩该不会栽进同一个泥坑里去了吧?”


    莘善眼睛盯向别处,含糊地点了点头。


    “可恶!是谁这么缺德?!”莘申逸恼道。


    莘善垂下了头,紧紧抿住了嘴唇。


    “行了,行了!先回去睡觉吧!”莘管铭拍了拍莘申逸的肩膀,“明天一早你再洗洗身上的衣裳!”


    莘申逸只能认命。


    莘善端着木盆,与同路的莘申逸并肩而行。


    “我明早帮你晾上。”莘申逸随她在她房前站定,笑着说道。


    “好。”莘善点了点头,将木盆和灯笼一并交给他。


    他接过,脸在灯火阑珊处,却笑得亮眼:“说来真巧!我们俩居然跌进同一个泥坑里!”


    莘善敷衍一笑,推开了房门。


    “莘善!”莘申逸又叫住她,“屋里没灯,我就在这里为你照着亮,你安心点灯便是。”说着,他将手中的灯笼抬高,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


    莘善慌忙回头,边应着,边摸出火折子点上了桌上的油灯。


    “好了。”她转头对莘申逸说。


    莘申逸将高举着的灯笼放低,仍是笑眯眯。他轻声说道:“下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


    莘善闻言一僵,只觉他那边的灯光格外耀眼。她垂眸,回道:“好。”


    “莘善大人早些休息!”


    待莘善抬眸望去,站在门口的人已然消失了。


    她走过去,关严了门。


    “哼!”一声冷哼将莘善吓了一哆嗦。她急忙回过身来,只见一团乌黑的影正立在房中。


    “你怎么会在这?!”莘善捂着嘴,惊道。


    “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旺善细着嗓音,阴阳怪气地模仿道,“他把自己当什么了?!”他嗤笑一声,身躯恶意地抖动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你!”莘善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滑溜溜的身子,“小声点!”


    “我不是说让你乖乖呆在那个房间吗?!”她气恼地撕扯着旺善富有弹性的身子,又在手中胡乱团了团。


    “你是叫‘鞠信昈’在哪里等着你。”旺善狡辩道,缠在莘善腰上,又摸上了她的背,“头发为何散着?”


    “洗过了。”莘善只是轻轻地拉扯了他几下,便放弃了,走至床边坐下来。


    “头发也变长了许多!”旺善惊喜道,随后整滩都滑向她的后背,摆弄着她的发。


    “真的吗?”莘善向后伸手,接过旺善递来的一缕发,“为何我吃了‘息壤’会长大啊?”


    旺善哼起调子来,开始给她编发。


    莘善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答,急道:“你听到没有啊?!”


    “什么,什么?!我听到了!”旺善语气欢快,手下不停,将几条小辫盘在莘善头顶,“‘息壤’本身就是好东西嘛!你想啊,人吃肉会长个,吃神肉肯定也会长个啊!”


    “可是那不是腐肉吗”莘善嫌恶地缩了缩脖子。


    “哎呀!善儿,人也吃腐坏的东西,有的人还很喜欢呢!”旺善裹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道。


    “真的吗?”莘善疑惑。


    “当然!腐乳便是!”旺善又钻进她一只耳朵里不断扭动,轻搔着她的耳壁。


    莘善抬高她的一边肩头,夹紧耳朵,也顾不得和他争辩了,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莘老三他们确实蛮爱吃腐乳的


    “明天给我雕个身子,好不好?”旺善同时钻进她两只耳朵中,嗡嗡的共鸣传遍莘善全身。


    她腰侧酥麻,难耐地在床上扭动。


    “你、你别”莘善将一边耳朵里的旺善猛地揪出,手脚并用地踢踏着他的身子,“为何要给你雕一个?你不是有鞠信昈了吗?”


    “不一样!”旺善钻到她身下,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如同将她抱在怀里一样,轻轻荡漾着,“虽说我不能同它那般操纵木偶”


    莘善奇道:“为何?”


    旺善几乎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只余下肩颈和头。


    “生气存在于世间万物的体内。人和飞禽走兽体内的生气存在方式相差无几,但和花草树木之间却大相径庭。我可以很好地融合进人的体内,但却无法融进木材之中”


    莘善被他晃得昏昏欲睡,颈间忽然贴上凉意,让她猝然清醒。


    “还有这说法啊!”她打了个哈欠,“那你还要木偶干嘛?”


    “稀罕稀罕!”旺善蠕动着环住了莘善的肩颈,她彻底躺进了他的体内。


    “你喜欢什么样的身体呢?”旺善附在她耳边问道。


    莘善闭着眼,意识已趋于迷糊。


    “身体?什么身体”她轻声问道。


    “男人的身体”旺善轻轻裹紧她,又放松,柔声道。


    “嗯”莘善思索着何为男人的身体。她只见过莘祁末的上半身,还摸过所谓的不同之处。她很困惑。


    莘善睁开眼,在旺善体内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倏地裹紧,动弹不得。


    “女男的身体到底有何不同?”她问道,“除了胸前,那身下”她不知该如何描述。


    “区别可大着呢。”旺善忽然将大部分的身体都凝到莘善的眼前,只余薄薄的一层覆着她,“不止是外形上的区别,内里更是大有不同。”


    莘善怔怔着望着眼前旺善凝聚出的、他的那张脸。


    “你想成为人吗?”她不自觉地问道。


    旺善脸上笑容一滞,随即绽放得更加灿烂。


    “想啊,好想好想,跟你一起。”他笑着猛地靠近,莘善来不及反应,堪堪闭上眼睛,便被他从头顶完全裹住。


    她听到他的呼唤,屏着气悄悄掀开眼,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方才的屋内。她震惊的睁大了眼。


    身下还是原来那张床,只是四周却像是被人撑大了般,无限地向外延伸,就连头顶上方方正正的床顶,也如一片麻白的云,被无定向的风吹展开来,簌簌地向四周蔓延。


    “善儿,要快些,它不想让我在这里展开鬼境。”旺善跪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他裂开漆黑的嘴,内里依旧漆黑。


    他化出的那只手修长又瓷实。莘善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怔愣地望着他:“要干什么?”


    “教你啊!”旺善歪头冲她一笑,“身体上的知识,亦是必修的学问。”


    “你”莘善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送入他的胸膛。


    她白皙的手臂就如同长在他漆黑心口上,缓缓没入他冰凉的内里。


    莘善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旺善猛地闷哼一声,双手捧着她的臂弯处,仰脸叹息。


    “哈拿出来!”旺善颤声催促。


    莘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听从指示将手臂猛地抽出。


    她的手中攥着一团搏动着漆黑之物,而那东西由一道粗韧的黑色脉络与旺善的体内相连。


    “这是什么?!”莘善害怕地不敢动。那东西一直在她手心中不断地跳动,砰砰作响,节奏越来越快,最终竟与她胸腔里的心跳完全同步。


    “我的心啊!”旺善叹息道,“这便是人的共同之处!”


    莘善震惊地抬头,望向旺善,不仅是因为她手中正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还因为她从未听过旺善这种痛苦不堪的嘶哑之音。


    “骗人。你是只鬼。”莘善只觉得自己手中那微凉的触感是血液正在流动。她僵直了身体,抬着头瞪向旺善,“别装了!”


    旺善浑身战栗的身体倏地静止。他低头看向莘善,漆黑的眼眶弯起,变得细长。


    “你不喜欢这个?”他笑着双手捧住她的手,随后引着她再次没入他的体内,轻声道,“还不松手吗?”


    莘善闻言低下头,倏地张开手指,却任手留在他体内。她的心隐隐发痒,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旺善继续攥着她的手在他体内游走。


    “下一个是什么呢。”旺善嗓音低沉,故意将尾音拖长。


    莘善抬眸望去,忽然发觉他上半身的轮廓已趋清晰,不再如水流般模糊。


    她艰难地咽了下,方要开口,却被他猛拽一下,手往下方探去。


    她抓住了一个近似球状、极具弹性的物体。


    “人的身体无比精妙啊!”旺善又叹道。


    莘善捏了捏,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也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旺善笑道,却没给她解答。他将她的手抽出,张开双臂向她展示。


    “怎么样?”


    莘善望着他的身体,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比莘祁末小,但她不敢说。


    旺善见她不说话,伸手拍了拍胸膛:“紧致又精美,莘祁末那种是吃得太多涨/奶了。”


    莘善瘪了瘪嘴,没搭腔。


    “善儿!”他忽然攥住她的肩膀,紧盯着她,“你可知人身上的产出的生气可是有限的。他要是光长别处,其他的地方可就长不上了!”


    他煞有介事地说:“你瞧他!光长几两肉去了,脑子不见得长。我一个活生生的鬼,在他身边他都发现不了!”


    他手劲很大,莘善被他攥得生疼,只得连连点头敷衍过去。


    旺善虽松了松手,但仍盯着她,一错不错。


    “最关键的。”他语气忽然一转,“是外形上最不同的地方。”


    其实,莘善已经知道了,但看着他忽然郑重起来,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我想”他竟扭捏起来,“总该是……让你喜欢的才好。”——


    作者有话说:力竭了


    第72章 猞林


    莘善是个人, 她自然搞不懂鬼的想法。


    “你的身体,为何要我喜欢?”她不解道。


    不如说她为何要喜欢别人的身体。


    旺善很奇怪,明明是他自己想当人, 要做出自己的身体, 还偏要别人的喜爱;明明可以自己掌控身体,还要她来指摘。


    莘善捏了捏她腿上软塌塌的肥肉——自己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呗!


    她就是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与旺善了。


    结果, 旺善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阴沉了脸。


    他原本就乌黑的脸, 此刻色泽沉黯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吗?”旺善问道。


    这怎么能扯到在不在意上?!


    莘善慌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让他拥有自己身体的自由这明明不是不在意啊?


    “你为何要这样说?!”莘善不解地质问道。


    旺善的身子剧烈地波动着,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你就是不在意我!你对那几个姓莘的都比对我好太多!”他近乎疯狂地朝她吼道。


    “这怎么比啊”莘善怔愣地望着那向她袭来的如巨浪般翻涌的旺善, 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


    “你现在连妙妙都不愿多抱几次了,是不是?!”他发狠般质问她。


    浪花不断拍打在莘善胸前,就像是一个悲恸诉苦的人。


    “我”


    旺善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狂乱地卷起她。


    “我警告你!你现在不能找人成婚!以后的亲事也须得我的同意!”


    莘善在他身上挣扎。


    什么成婚?!为何又提到成婚了?!


    “我为何要成婚?!”莘善拍打着他,却又被他包住手。


    “你为何要成婚?!”旺善嗤笑一声, 冷冷道, “哼!延续那个早已凋敝的莘氏!”


    莘善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被他吞没, 她双腿乱蹬,却软绵绵地没有着力点,反而越陷越深。


    “你放开我!”她气恼地在他内里乱抓着。


    “呵呵!没人知道”话音戛然而止, 旺善忽然冷静下来,面容也渐渐清晰。他将莘善的脸从身体内捧出。


    莘善气愤地咬牙瞪着他。


    旺善反而缓缓抚上她的脸, 笑着,阴冷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快感:“他们都不知道莘氏绝”


    “砰!”


    话音未落,旺善骤然消失。没了他的支撑,莘善重重跌落到地上。


    整个空间正在剧烈抖动。


    后背传来钝痛。莘善抽着气, 欲撑起身,掌下却按到一片正蠕动着的冰凉。


    莘善大惊失色。


    旺善此时就像是一团粘腻污水般,在她身下颤抖着,滩成一张薄膜,任她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那颤抖得愈来愈剧烈,甚至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嗡嗡”鸣响。


    莘善想将他抱起,但却无论如何也抓不起他软塌塌的身子。


    嗡鸣声转换成轰鸣声。


    此时,莘善才注意到,四周正在急剧向她这边坍缩。


    轰鸣声大得惊人。


    只是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所有的一切骤缩进旺善体内。


    他陡然缩成紧实的一团,而后颤抖着,又松散成一滩。


    莘善又回到了她的屋子中。她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将两只举到肩膀处的手,缓缓按在自己耳朵上。


    “善”


    听到旺善虚弱的呼唤声,莘善才猛地缓过神来。


    她扑到他身上,双手不断拨着他,企图将他聚成一团。


    可他依旧软绵绵地摊开在她的床上,甚至有一部分身体已经流到床下去了。


    “怎么回事啊?!”莘善膝行只床边,将耷拉在外的他捞了起来,捧在怀里。


    “猞”旺善有气无力地答道。


    莘善心下了然,叹了口气,将他乱淌的身子拨弄到一起,用身子圈住。


    她侧身躺下,蜷起身子,戳着他的身子:“它比你厉害啊!”


    旺善没有回应,只是颤了颤身子。


    莘善皱了皱鼻子,叱道:“活该!”


    经此跌宕起伏,她的困意已然吓得缩在某处暂时不敢出来。


    莘善无聊地撩起旺善的一点身子,握在手中揉搓。


    旺善的身子真的如水般柔软,尤其是现在虚弱的状态。


    “好软”莘善用力攥住,喃喃道。


    他也可以变得很硬实。


    “难道就是这样吗?”她依旧在自言自语。


    旺善颤着身子,向一旁缩了缩。


    莘善猛地紧攥住他要偷溜走的身子。她忽然笑嘻嘻地问:“死人的身子和活人不一样吧?”


    “是。”


    旺善的身子已然缓了过来,柔软中带了些韧劲。


    她将他的身子团了团,抱在怀里,依旧笑嘻嘻地说道:“那你知道那不同之处会时软时硬吗?”


    旺善身子一僵,没有作声。


    莘善只觉自己掌握了他所不知的事情,高兴地抱着他翻了个身,又用腿夹住他余下的身子。


    “是谁?”旺善冷声问道。


    “什么谁?”莘善忽觉自己失言,装傻充楞。她抓住眼前的一团旺善,将他凑到嘴边,卖乖道:“我今晚还未吃饭呢。”


    说着,她拽着旺善贴在自己唇上——如陷入般的柔软。她不怕被撞疼,所以肆意地将他的身子碾压在自己的唇上。


    “你这是怎样?”旺善笑着蠕动着身体。


    莘善不断将他糊在自己嘴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水般激荡起的身子。她盯着他,轻轻张开了嘴。


    没有味道,上次吃的时候也没有味道。但这次连那种莫名的暖意也没了。


    莘善拧起眉,不甘心地嘬吸着,而旺善却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裹住她的身子,笑着说道:“不能再吃了。你体内的‘息壤’还未消化,贪食可不好呢!”


    莘善气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啵”的一声松开嘴,擦了擦嘴角渗出的唾液。


    旺善将那块染上水色的身体移到了别出去。他仍闷闷地笑着。


    “这次为何吃不到?”莘善抬脚将他踹开。


    “我不想让你吃到。”旺善蠕动着,在她身旁站起,那浮着水光的一片就被他高举在顶端。


    莘善只觉他在挑衅自己,猛踹了他两脚,叫道:“熄灯!”


    话音刚落,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旺善贴着她靠了过来。


    “明日就该走了。”旺善忽然说道。


    “嗯。”莘善平躺着,闭眼应了一声。


    “”旺善没在吭声,屋子中寂静得让人受不了。


    莘善忽然脱口而出,问道:“猞神身边那只兔子是怎么回事?”


    旺善攀上她的胳膊,在她耳边悄声道:“那是它的孩子。”


    “孩子?”莘善奇道。


    “不如说是它养的小鬼。”旺善解释道,“这个庄子里死的人的祟气都会被它收去,然后供养那个小鬼。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莘善问道。


    “它还是算一只兔子。”旺善笑着说,“它本身就是一只兔子。”


    莘善不理解,再三追问下,旺善仍是不说。她气不过,将他按在身下揉来搓去,他却依旧不肯松口。嬉闹之间,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子后面的猞林,不过是片寻常林子。


    莘善众人驾车穿过庄子时,正巧撞见一队抬着灵柩的人,正前往猞林。


    无人哭喊,他们只是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沉默地跟随在领头抬棺人身后。


    莘善趴在车窗边静静地望着他们——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只是垂着眼赶路。


    马车悠悠前行,轻而易举地超过了他们。最后,莘善看到了那副被六人抬着的棺柩——


    做工精美,却难掩陈旧,新刷上的漆尚未干透。抬棺人的手上、袖口,都染上了黑褐色。


    莘善一愣,转头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车内众人皆是一怔。


    芳芳先反应过来,抬了抬手,小声地说道:“应该是昨日下午或者夜里吧。这边的习俗便是,逝者不能在家里停留满一日,越早移送至猞林中越好。”


    莘善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再度望向窗外,那队送葬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映入她眼帘的,是那片寻常的猞林。


    树木郁郁葱葱,树干笔直又粗壮,个个的树冠直冲云霄,连绵成一大片浓郁的绿云。


    浓云之下,定会有浓重的影。


    猞林亦是如此。


    莘善直愣愣地盯着那片仿若午夜的树荫。


    马车依旧辚辚向前,而那片浓重的猞林像是永无尽头,沿路蔓延延伸。


    林子里有了光亮。


    一颗一颗红亮的光点闪耀其间,莘善看到一个人。


    他仍光着身子,裸露着那些粗糙的刻痕和木质纹路,一双眸子漆黑地盯着她,却慈爱地微笑着。


    那不是人。


    它又换了一副身子,肩头立着一只黑兔,就这么静静地目送着她离去。


    莘善转回身,正撞上对面旺善望过来的沉静目光。她抬手挠了挠脸,视线瞥向一旁。


    莘祁末就坐在她的斜对面,岔开腿,挤占着鞠信昈的位置,双臂高高抱在胸前,将那鼓胀的胸肌勒得愈发显眼。


    也难怪,他今晨才因旺善将那些捡来的木块绑上马车的事,大吵了一架。


    莘祁末侧脸望向前窗,下颌处一根突兀的肉筋突突跳动。


    莘善好奇地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摸向自己脸颊,却只能按到一片柔软的肉。


    她泄气地垂下手,目光也随着莘祁末望向车前,但也只一瞬,便抿着唇,垂首盯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手。


    阿七身子不适。他本该和莘申逸赶着骡车,但此刻却正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壁上。


    莘善心里清楚,这绝对是她干下的“好事”。


    “善儿。”


    她猛地抬头,慌乱应了声:“啊?”


    马车颠簸了一下,鞠信昈坐得笔直,目光仍沉沉地盯着她。


    “妙妙呢?”他问道。


    “它不是”莘善话音猛地顿住。


    虽说妙妙现在一直是莘申逸在照料,但每次赶路都会来马车里。


    她视线慌忙在车厢内扫视。


    “我今晨还看到它了。”莘管铭拍了拍莘善肩膀道。


    莘祁末也放下手臂,望着她道:“我今早也见它在车厢里窝着睡觉呢。”


    可是哪里都没有啊!


    她再次望向鞠信昈,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静静地凝着她,面具之下不知是何表情。


    莘善心下彻底慌了。她猛地站起身,不顾马车颠簸,执意要将车厢翻个底朝天。


    “先停车!”莘祁末伸手扶住她,朝前面驾车的莘老二喊道。


    “吁!”


    鞠信昈仍静静地坐在原位,动也不动。


    莘善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兀自翻动着一旁堆起的杂物。


    “它不是爱在被子上睡觉吗?”莘管铭提醒道。


    莘善抬头望去,坐得最近的芳芳却担忧地皱紧眉,摇了摇头。


    “也许”


    鞠信昈忽然咳嗽一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但咳了几声后,却没再说话。


    莘善幽怨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嗷呜!”


    妙妙忽然从高处跳下,碰掉了堆在隔板上的杂物,差点砸到人。


    “哎呦!”


    莘善惊喜地伸手准备接住扑来的妙妙,可在看清它嘴中叼得是什么时,瞬间化为惶恐。


    妙妙紧咬着那只黑兔的脖子,因兔子笨重的下半身阻碍,叉开前腿,向她走了几步。它圆瞪着双眼,胡须都兴奋地伸展,分明是在向她邀功。


    它拖拉着黑兔,仰着头,坐在莘善身前。


    “青出于蓝。”旺善低声道,随即抬高音量,“继续赶路!”


    但马车并未如他所愿地启动。


    莘善震惊地盯着妙妙,和那只眼珠猩红、死不瞑目的兔子。


    “为”她话还未出口,已被鞠信昈长臂一揽,抱在身前。


    车厢内死寂一瞬,随即同时炸开几声惊喝。


    “快走!”


    莘善怔愣地转头,视线扫过众人——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奇怪,总而言之就是惊恐。


    阿七也正扶着车壁勉力站起,胸膛剧烈地起伏——


    作者有话说:力竭,如何取章节标题?


    第73章 一日三男


    莘善原以为那黑兔是可以吃的。


    但他们狂奔几里路后, 竟是找了一堆干草将那只兔子烧了。


    火点起后,莘善随众人退到远处。


    干草燃得极快。噼啪作响,火舌肆虐。那黑兔的身影渐渐被火焰扭曲, 吞噬, 随后“嘣”地一响!


    火势轰然暴涨,火星如烟花般绽放, 四散迸溅。


    莘善被这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忽然轻轻抚上她的脊背, “只是些小把戏罢了。”旺善在她耳边低声道。


    火声减弱,余烬中仍不时蹦出几点火星。


    四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莘善望着阿七几人用铁锸翻起泥土、掩盖余烬,若有所思。


    “莘善。”


    她回头去, 却见莘管铭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管好你的猫。


    这是莘管铭所说的核心意思。当然,还有其他的,譬如那黑兔体内藏有机关,填满了桐油,而阿七脸上的疤便是因此而来的。


    自那日后, 莘善吃睡都和妙妙一起。莘申逸却有些不习惯。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这些活儿本该我做的。”


    莘善拿着一把篦子给妙妙梳毛, 头也不抬:“不, 这本该就是我的事。”话音刚落,余光中忽然瞥见一头飘逸的长发,她猛地抱起妙妙蹦起来, 喊道:“阿七!”


    阿七闻声停住脚步,身前端着一大盆待洗的衣裳。


    莘善奔过去, 问道:“轮到你洗衣裳了?”


    他点了点头,将木盆向上托了托,垂首道:“走、走”


    “好嘞!”莘善快活地走在他前头。


    “不、不是”


    莘申逸也跑到她身旁,笑着说:“抓几条鱼给妙妙吃!”


    莘善将怀里的妙妙掂了掂, 抬头冲他笑着答了声“好”。


    她心情很好,因为她完全瘦了下来,身条也抽长了。现在的她已高过莘申逸的肩头。


    旺善拿皮尺给她量过,已接近五尺高。


    “又一条!”莘善举起手中活蹦乱跳的鱼,挺了挺胸,冲在河岸边猫着腰的莘申逸炫耀。


    可他却只皱着脸,朝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随即用力摆手。


    莘善挑了挑眉,回头望向正捶打着衣裳的阿七。


    她踩着他敲打的响声涉水靠近,就在几步远处,阿七忽然抬头望向她。


    他的发因溅起的水花而打湿岔开,露出了那只完好的、细长的眸。


    那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粼粼水光,莘善手里掐着不断挣扎的鱼,呆在了原地。


    阿七猛地垂下头,慌忙将刘海拨弄回原位。


    “我、我”


    莘善转头唤了声在河岸边玩耍的妙妙,将手中的鱼掷给了它。她弯下腰又挽了挽裤腿,说道:“我跟你一起洗。”


    “不、不”阿七连连摆手。


    莘善却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河底的沙石硌脚,她身子一斜,没有抓住阿七伸来的手,反而一巴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阿七挺直脊背,支撑着她,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


    莘善只觉这样撑着阿七刚刚好,站稳身子后,也没打算放手。


    她用脚将阿七方才敲打着的那几件衣裳挑进盆中。


    “不”阿七抬手想拦,又默默放了回去。


    莘善按着他的脑袋,一脚踩进盆里,笑着说:“我和芳芳她们就是这样洗的!我脚劲儿大,比你用棒槌捶得干净多了!”


    阿七没有说话,只是挺直脊背,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视野随着她上下的动作而晃动,又加之自头顶泼来的刺眼日光,她只能看见前方一团模糊晃动的黑影。


    她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定睛看去——原来是妙妙正蹲坐在不


    远处,眯眼洗脸。


    莘善瞧着妙妙身上油亮的毛,心下欢喜,感受到手下阿七的动作,她忙低头说道:“妙妙它”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阿七。


    他仰着脸,眼前的刘海都被打湿了,但仍忠心地盖住面容。白净的皮肤上挂满晶莹的水珠,甚至连那粉白的唇上也在骄阳下浮动着一片娇嫩的水色。


    莘善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那夜就是这两片柔软的唇


    鬼使神差地,她双手捧着阿七的脸,低头亲了下去,甚至报复般地用牙齿厮磨他绵软的唇。


    阿七只是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却并未将她推开。他脊背挺得笔直,将双唇奉上,鼻中喷出的气短促而破碎。


    反倒是莘善,这次故意将滚烫的气息长长地呼在他脸上,睁大眼紧盯着他,却因看不到他的表情而再次报复性地噙住他的下唇,置于齿间细细厮磨。


    几声“扑通扑通”的踩水声,随之而来的是莘申逸几乎失声的惊叫。


    “你们!”


    莘善一惊,打了个哆嗦,还未来得及松开阿七的唇,便被他猛地推开。


    幸好阿七仍攥着她的手腕,她只是身子一斜,并未落水。只是阿七的唇上渗出血来,“啪嗒啪嗒”地滴入河水中,只洇开一小片淡红,旋即随水流消失。


    莘善向后撤腿站稳,阿七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捂住了自己流血的唇。


    莘申逸踩着水,“扑通扑通”地走来。


    莘善抿紧唇,望向他黑沉的脸,近乎认命般地等待着他的走近,来宣判她的“罪名”。


    可是,这算是什么罪吗?


    莘申逸也像理亏似的,在几步外刹住脚,紧拧着眉,忽地垂下了头。


    “申逸”莘善僵立在原地,轻轻唤了他一声。


    或许错在没避着人


    莘申逸没有抬头,只是似忍痛般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


    莘善挣扎了一瞬,随后笑着抬步朝他走去。


    “我们俩……在洗衣服呢。”她扯出个笑,故作轻松。


    莘申逸又吐了口气,见她走来,抗拒地向后退了一步:“别”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发了疯般地往岸边逃去。


    河水还差几寸便要没过莘善的膝盖,即便是比她高些的莘申逸,在水中跑动也是极为吃力的。


    他扬起的水花溅到莘善脸上,她抹了把脸,紧跟着追去。


    莘申逸不听呼唤,径自逃离。


    莘善捞起岸边并排摆着的两双鞋,也光着脚追了上去。


    莘申逸跑不过莘善,被揪住了衣衫,但仍别扭着不肯看她。


    “你怎么了?”莘善扯着他的衣袖想让他转过身,“至少把鞋穿上。”她无奈地将鞋子抛在他的脚边。但莘申逸仍别开脸,甚至用另一只手去掰扯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


    “为什么啊?”莘善难过地抓住了他的手。


    莘申逸似乎要离开她。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答话,仍挣扎要想走。


    莘善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只是本能地一跃,攀挂到他身上。这样至少能“拖累”他。


    莘申逸身子一僵,停止了挣扎。


    莘善双手捧过他的脸,果然见他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


    她心中一阵悸动,似丝线绞缠着内里。


    莘善轻轻吻上他鼻尖上颤动的小痣,又向下,吸住他咸涩的唇瓣。


    这样可以吗?


    她抬眼望向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湿润之下,颤动的眼瞳。


    莘申逸将她推到在地,紧咬着唇,浑身颤抖,用尽全力般瞪着她。


    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便光着脚,踩着地上干枯的断枝,“咔嚓咔嚓”地跑远了。


    莘善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拿起自己的鞋子,默默穿上。


    妙妙走了过来,冲她叫唤。


    莘善一手抱起它,一手拎着莘申逸的鞋子,回去了。


    听莘管铭说莘申逸还没回来,莘善心头忽地涌上一阵懊悔。


    她将鞋子托付给莘老三,将妙妙托付给鞠信昈,把自己托付进马车里。


    她无法入睡。


    鞠信昈进来过一次,被她踹了出去;妙妙挠着窗想进来,被她捏着爪子,扔回了鞠信昈的怀里;莘管铭和芳芳采了一把野果给她,她勉强收下。


    莘祁末也钻了进来,絮叨着过几日便到了开明城。莘善捂住耳朵,趴在软榻上,不想听。


    “申逸去摸鱼了。”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刚才拎着几条草鱼回来了。”


    莘善闻言抬起头,望向蹲在榻边的莘祁末。


    他咧嘴一笑,又凑近些:“过会儿吃烤鱼?”


    莘善望着他笑得弯弯的眼,即使瞧不见那轻浅的瞳仁,也知道他没在骗她。


    她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对准他的嘴唇猛地一吸。


    随后,莘善松开了手,紧盯着他的反应。


    莘祁末呆呆地望着她,唇瓣微动,回味般地探出舌尖。


    “你不生气吗”莘善盯着他问道。


    “啊?”莘祁末微张着嘴,愣愣地眨了眨眼,“生气?”


    莘善拧紧双眉,剜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胸前猛抓一把。


    “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哈”莘祁末闷哼一声,眯起眼,反倒像是为缓解那股胀痛般,将胸膛向前挺了挺。


    “你怎么这样啊?!”莘善见状,恼怒异常,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又将脸狠狠埋进锦被里。


    “怎么了?”莘祁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让你捏了也不高兴啊?”


    莘善侧过脸,盯着面前堆放的杂物,用肩膀夹住那只被他碰过的耳朵。


    “怎么?”莘祁末忽然将手按上她的肩膀,缓缓向下,环住她的身子,最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在她耳边低语:“能跟申逸吵架的人,你是头一个。”说罢,他低低地笑着,另一只手也绕过莘善的头顶,轻轻地按在她的额上。


    莘善拧紧眉,用肩膀顶了他一下,闷闷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那让你出气了没?”他反问,手指轻轻地捻着莘善额前的发丝。


    “没有。”莘善坦诚地答道。


    “那还要吗?”他声音里透着隐隐的、迫不及待的兴奋。


    莘善紧咬下唇,仍想问个明白。她转过身,与趴在她身上的莘祁末四目相对。


    他因莘善的动作稍微抬高身子,却仍是紧环着她,一手攥着莘善的手腕按在她的腹上。


    莘善望着他轻柔扇动的睫毛,随即垂眸问道:“你”她顿了顿,可就在下一瞬,莘祁末的脸蓦然逼近,嘴唇已贴了上来。


    莘善瞪大双眼,望着他紧闭却微颤着的浓重眉眼,紧抿着唇,屏住了呼吸。


    莘祁末也屏着息,唇瓣在她唇上辗转,又舔又吮。


    “我以为”他自鼻间短促地喷出热气,“你永远只会向我索取嗯”他的身子也完全压了上来,“真的长大了,竟然”他声音发颤,叹息着,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唇形。


    莘善抬手抵在他的肩头,将他推离。


    莘祁末直起身来,涨红着脸,偷瞧了她一眼,手颤巍巍地捂在嘴上。


    “吻我。”他的声音如轻叹般飘渺又细微,却清晰无比地钻进莘善耳中。


    莘善腿蹬着床榻,手撑着身后,怔怔盯着他,坐了起来。


    莘祁末耳根子都红透了,垂着眼,跪坐在榻边。


    “我、我”莘善像阿七那般结巴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这种以亲吻表达亲近与爱惜的行为,不是能随便与人做的。


    莘善盯着莘祁末不断偷瞥向自己的灼热眼神,脚不住地蹬着着榻面,后背紧紧贴住车壁。


    “这、这是不对的吧?”她蹙着眉,问道。


    莘祁末闻言也蹙起眉,放下手,脸仍红着。他俯下身,手探向她,却又像怕烫着似的缩在一指开外。


    他坐在榻边,一双眼眸亮得灼眼,倒真像那清潭般,水波荡漾,波光粼粼。


    “怎么不对了?还是说”他像是憋不住笑,蓦地垂眼,嘴角弯起,轻咳了一声,“你不喜欢我主动,你就是喜欢那种强来那套?”他眼尾眉梢都带着笑,抿唇抬眸看她。


    莘善一怔,猛地蹦起来,狠推了他一把就想跳下榻子,却被莘祁末一把捉住手臂。


    她心一慌,不管不顾地向反手一挥——只听“啪”一声脆响,她趁机挣脱,慌不择路地逃了——


    作者有话说:自设世界观,没有足部羞耻。


    第74章 成恨


    莘善不知该如何是好。


    莘祁末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好在吃饭时已褪成一片绯红。


    莘申逸沉默地递给了她一条烤鱼,却没在她身旁坐下。


    “哈哈哈哈!”一声放肆的大笑,鞠信昈摇着扇子晃到莘祁末身旁, 揶揄道:“莘大班主, 这脸上可真好看啊!”见莘祁末没反应,他得寸进尺地收起扇子, 用扇柄去戳对方的脸,却被莘祁末一巴掌扇飞。


    鞠信昈不恼反笑, 乐颠颠地捡起扇子,往莘善这边走来。


    “物极必反啊!”他挨着莘善坐下,使劲揉了揉窝在她怀里的妙妙。


    莘善也不理他, 默默地吃着只撒了盐巴的烤鱼——她也想食不知味,奈何莘申逸烤鱼的手艺实在太好。


    莘祁末自她走后,在车厢里磨蹭了很久。莘管铭有事找他,才看见他那张被扇肿的脸。


    莘管铭面色难看,甚是郑重地问了她情况。


    莘善又故作轻松地搪塞了过去, 只说是自己被他吓醒, 无意识地甩了他一巴掌。


    但莘管铭却若有所思地, 朝莘祁末那边斜睨了一眼。


    夜总是静寂的,即便有虫鸣、有风声、有溪水声,缺了人声, 便总觉寂寥。


    莘善睡不着。


    她侧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 望着车窗外的月光。


    几声怪异的鸟叫声,莘善屏息聆听。她忽然坐起身,小心地越过身旁的几人,见她们只是翻了个身并未惊醒, 随后便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她原本想瞧一瞧那只鸟长什么样,但却在一旁的树上发现一只眼冒幽光的猫。


    妙妙轻声叫了一声,跳进了她的怀中。


    莘善抱着它,小心地越过众人,去寻一个人。


    旺善绝对不会睡的。


    事实正是如此。


    深蓝色的天空澄净无痕,望月高悬着,地面上一片白亮。


    莘善就这样随意地踩着月光前行,便瞧见前方立着个修长人影。


    旺善平日里穿的料子都是极好的。此刻,他负手而立,月光眷恋地流泻一身,竟在他周身环绕了一层别样的华彩。


    莘善走到了他身后,他依旧没有察觉,反而仰头望月,轻叹一声。


    她抿着唇,也没有出声,抬脚照他臀部来了一脚。


    “呀!”


    旺善往前扑去,手忙脚乱地捂着后腰才稳住身子。


    “善儿!”他回过头,木头面具虽仍是从容的表情,但声音中却满是委屈。


    莘善憋着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这儿憋着什么坏呢?”


    旺善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嘟哝道:“你怎么这样想我呢?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会睡不着?”莘善轻笑。


    旺善也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心,却被莘善偏头挣开。


    “你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垂头望着莘善,面具下乌黑的眸子闪着微光。


    莘善不知为何,竟觉得被他盯着难受。她低下头支吾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睡不着。


    “莘祁末。”旺善忽然低声道。


    莘善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望去,只见空荡荡的平野上,远处只有他们的马车的模糊轮廓,在月光下静静蛰伏,并无半个人影。


    “他今日是否对你太过孟浪?”旺善抓住莘善的胳膊,用力地扯了一把,迫使她转过头来。他冷笑一声,道:“被人咬一口还能发情?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莘善闻言错愕,猛地甩开他的手,刚想反驳,却旋即垂下头。


    “善儿!”他又逼近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你打得好!对这种掂不清自己斤重的人,就应该狠狠扇他!把他脸给扇烂!”


    莘善再次挣开他的钳制,揉着手腕,拧着眉垂着头,低声道:“可是这是我的错。”


    “这有什么错?!”妙妙从莘善怀里蹦到旺善的肩头,也随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呵!”旺善冷哼一声,“错也在他身上!给了他点机会靠近,便自以为是地妄图向你索取。哼!不自量力!”他猛地甩了一下衣袖,似是要扇走什么腌臜之物般。


    “不是的”莘善茫然地望着他,“我可能”她猛地顿住,低头喃喃,“你不可能懂的。”


    “我当然懂啊!”旺善激动道,“一直是我在教你啊!我怎么可能”


    “感情之事你懂吗?!”莘善抬头质问道,“你一只鬼,没有七情六欲,根本就不会懂这些!”


    “什么?”旺善僵在了原地,在他肩上蹲伏着妙妙也忽地向后抿起了耳朵,瞪圆了眼睛,“你”


    莘善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气呼呼地转身便走。


    “等会儿!善儿!”他从身后抓住莘善的胳膊,急切追问道,“你只是觉得好玩,是好奇,或者一时好心,才对他们做那些事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莘善背对着他挣了挣手臂,没有挣开。


    “你来。”旺善在她身后轻声道,“过来”他轻轻向后拉动着她的胳膊,“善儿”


    莘善瘪着嘴,僵直着身子,任他攥着她的手腕向后拉动,又任他抓住她的小臂,又攀上她的肩头。


    妙妙在她耳边细声叫着。指尖被冰凉包裹住,随后没入。掌心温热被凉意刺穿,自背脊窜上一阵战栗。莘善轻叹一声,最后地抬头望了望那轮微缺的澄月——随即,漆黑如潮水般涌至她的眼前。


    一层,又一层,渐渐浓重,将明亮的夜自她眼前彻底割离。一双手臂环着她,深深沉进,旺善阴黑的肚中。


    莘善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仿佛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又仿佛不是。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任由自己的身子下沉,任由自己沉溺。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旺善似乎极喜欢将她纳入身体中。而令她恐惧的是——自己似乎,也并不排斥。


    他环抱着她,轻轻吟唱:“猫儿咪咪,跳上灶台炒芝麻。芝麻芝麻你莫炸,我家宝宝要睡觉”


    旺善说他极爱这首曲子。


    莘善陷在他的身前,望着眼前漆黑波动的幕墙,心中没由来地一片安定。


    这里似乎是为她而建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至少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切——旺善的身子铺开一地,正惬意地荡漾着。


    “猫儿咪咪,跳上灶台炒芝麻”


    莘善讨厌这首曲子。


    她回过头,“啵”地一声拔出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旺善的嘴上。


    可是此刻的旺善本就不用嘴讲话,他身子的每一处都在震颤着吟唱。即使莘善的手死死按在他那张黑玉般亮润的嘴上,最后一个音节依旧圆满吐出。


    莘善又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他,拔出另一只手,两手交叠着摁在他的脸上。她盯着他那对黑洞洞的眼珠,说道:“我不爱听。”


    旺善弯起眉眼,柔声答道:“好。”


    莘善闻言倏地拧起眉,瞪着他,手指慢慢使劲,抠进他的面皮。


    “你只是个鬼。”她手上不断加力,“喀嚓喀嚓”的细碎破裂声随之响起,“你根本就不知道,人是软的”


    “那这样呢?”她掌下的坚硬瞬间


    化作一种迟钝的柔软,将她的手吞没,又缓缓推出。


    莘善抽回手,盯着他那因自己的动作而轻微蠕动的面孔。


    他的嘴角只是极小幅度地弯起,却满是讨好的意味。


    “不对”她嗫喏道。


    她实在看不懂,因此只能一试。


    旺善的唇比任何人的唇都柔软百倍,而且他的鼻子也不会呼出热气扰乱她的思绪。


    她盯着旺善的脸,却看不出他有何表情,只是他的身子将她裹得更紧了些。


    莘善被他托着、团着、举在身前,她的手紧攥着他的内里,嘴挑衅般地猛地吸了一口。


    旺善那张精致完美的脸被她吸塌了半边,鼻子变了形。下方的身驱不断蠕动,补充着空隙,又挤压着她的身子。


    莘善吃了满嘴,鼓着腮帮,死死盯着旺善,等待着他的投降。可他却一声不吭地又复原了脸,唇依旧与她相贴着。


    莘善气闷,齿关不自觉地收紧,慢慢厮磨起来。旋即想起旺善根本不会痛,一股无奈的挫败感涌上。她刚松口,却心有不甘,转而恶狠狠地再次咬了下去——却在牙关闭合的最后一瞬,再度松开。


    莘善用舌抵住旺善,将他吐了出来。


    那一团东西,像一个令人生畏、裹满津液的瘤子,横亘在她和旺善之间。她无法将它切除,只能憎恶地瞪着它。


    可旺善却把它吸了回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善儿”


    “你刚才为何不说话?!”莘善打了他一下。


    “你堵住我的嘴了。”他无辜道。


    莘善一愣,随即垂头嘟哝道:“你怎样都能说”


    “只是这样吗?”旺善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什么?!”莘善拧起眉,挣扎几下,“走开!你什么都不懂!”


    “怎么会?!”旺善忽然推动着她的身子,横放在自己体内,“我比你多活了许多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教你”


    “我不要你教!”莘善推着他不断压过来的身体,“怎么会由鬼来教我!”


    “我可以的。”他柔声道,“难道不比那些人更让你安心吗?”


    莘善一愣,鞋袜被旺善褪下,“吧嗒”两声,自他体内排出,落在地上。她的脚也直接陷在了一片冰凉柔软中。


    脚心被凉意服帖地覆上。她打了个寒噤。


    是安心。


    但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在旺善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诡异的安心,令她自己害怕。就如同是沐浴时缓缓沉入水中,望着被水波扭曲的朦胧光影,听着响在身外的混沌声响,她知道再这样待下去便会溺死,却贪恋那全然包裹着她的温柔,沉醉于着隔绝一切的惬意。


    或许,她真的就是一个怪胎。


    莘善叉开腿,怪异的感觉并非只在一处点燃。


    她抬头想看清什么,却又只对上一片晃动的黑幕。


    旺善已将她整个包裹。


    他说会很舒服的。


    确实是很舒服的。


    春雨淅淅沥沥,黑土盈满春水。忽有娇芽,破泥而出,抖擞精神,嫩白含露。


    所有一切都在这湿漉漉的诉述中,紧绷如弦,蓄势待发。


    吸入腹中的凉气总是会激起一阵躯体的颤栗。即使被体温缓缓捂热,那凉意留下的痕迹,依旧在腹中隐隐啮食。


    一种古怪的难受。她似乎经历过,并且也如现今般,在忍耐中享受。


    “痛不痛?”旺善问她。


    莘善以双手死死箍住他的一团身躯,侧头枕上去,用一侧犬齿粗暴地钉住他身子一处,恶狠狠地撕扯。


    浪花拍打着岸石,推拉、缠绕、辗转,又温柔地拂过。


    那浪涛声紧紧地咬着她的心跳声,如同合奏,淹没了其余一切声响。波涛奔涌,又细如丝缕地抽离。


    “就是这样”旺善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激动,却又顾虑着什么般轻声叹息。


    莘善却与他截然不同。她放声尖叫,低头狠狠撕咬着他,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如同溺水之人,仰头向上,张口呼唤,却又被灌进满满的冷水。周身被阴冷潮水包裹,她近乎认命地等待着溺毙的一瞬。


    在神思涣散的刹那,她只是瞪视着眼前的漆黑,无声地尖叫。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不会起章节标题力竭已尽力


    第75章 游儿


    莘善看见了阿七。


    阿七也看见了她。


    但他俩谁都没有说话。


    阿七继续坐在树下, 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莘善也转过头,望了望前方天际泛起的一片鸦青,悄悄地回去了。


    她睡得很沉。有人唤她,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马车悠悠晃动, 她微微睁眼,旋即又阖上。


    待莘善悠悠转醒, 周遭是一片异样的寂静——马车已然停下,车厢里除了她再无一人。她惊醒, 霍然坐起,心砰砰狂跳。


    都离开她了……终究


    莘善身子微颤,缓缓挪动着腿, 堪堪坐直身子,而后重重地叹息一声。


    视线缓缓扫过空荡的车厢。


    甚至连旺善和妙妙


    车前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将莘善从沉痛中拽出。她身子一震,隐约听到车外模糊的人语。


    “世子莘”


    莘善猛地撞开门,跳下车,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大群人。


    她也无暇细看, 一眼便瞥见了比旁人高壮的莘祁末, 和那个揣着手、戴着显眼面具的鞠信昈。


    “莘善”


    她没有理会身后唤自己那人,径直冲了过去。可就在鞠信昈转头看来的瞬间,她骤然止步, 垂眸转弯,走到了莘管铭身边。


    “嗯?醒了?”


    莘善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地伸手挽住了莘管铭的胳膊。


    “咦?”一声拖长音调、矫揉造作的声音。


    莘善抬眸望去,随即一愣——那男子身着绯色金丝华服,面容却消瘦,眼下青黑甚重。他生着一双弯弯精致的细眉, 偏配着一双圆钝的杏眼,阴柔却不失俏皮,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在脸上的疲惫。


    然而


    她的视线向下移去——他正坐在一张做工精美却显笨重的椅子上,而那椅子两侧,竟装着一对木轮。


    “你——!”一声恼怒到几近破音的叱喝。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如枯木般干瘪的细长手指上,戴着一个卵蛋大小、突兀刺目的红宝石戒指。


    莘善望向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她,右眼下方那片青黑的眼皮正不住地抽动。


    她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正不知该作何反应,莘管铭已将她紧紧搂住。


    “世子大人”


    此时,鞠信昈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覆于那人头上,揉了一下,又一下下轻轻拍打。


    “游儿啊,乖!不要对刚认识的人这样凶!”他手指微蜷,扣着游儿的脑袋轻轻摇晃,视线转向莘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乖!该叫善儿姐姐!”


    莘善与鞠信昈的视线一碰,旋即垂下头,盯着游儿紧握扶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交错着,不断鼓动。


    游儿垂着头,身子微微抖动,自喉间挤出一声尖细的:“姐姐。”


    “这不对吧。”一直沉默旁观的莘祁末忽然开口。


    “有何不对?”鞠信昈收回手,话音里浸满了笑意。


    莘善抬头望了眼莘管铭,只见她也垂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莘善她比你儿子小吧。”莘祁末皱眉抱胸,瞪着鞠信昈。


    “哪又怎样?”鞠信昈仍旧笑盈盈的,“我家游儿可是一直想要个姐姐啊。都怪我不争气啊!”他故作痛心,忽然弯腰,将游儿的头紧紧箍进怀中,“游儿!你现在终于有姐姐了!”


    游儿的脸被鞠信昈的手臂死死勒住,紧压在胸膛上,连脸上干瘪的皮肉都挤得变了形。但他却一声不吭,那只没被捂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莘善。


    莘善不适地拧起眉,也瞪了回去,随即移开视线,扫过周遭那些身着统一服饰、垂手低眉的人。她抬手指了指游儿,又指向那群陌生人,问道:“他是谁?他们又是谁?”


    “来!”鞠信昈松开游儿,在他脸上揉了一把,“跟姐姐介绍一下自己,别害羞。”


    “鞠离游。”他垂着头,声音冷硬。


    话音刚落,那群人随之垂首抱拳。一人上前道:“莘善大人!我等奉命护送晔王世子前往开明城。小人们的姓名不足挂齿”


    “行了!”鞠信昈打断道,“那我们便启程吧。”


    “不行!”莘祁末抬手打断,“哼!既然王爷您父子团聚,我等不便叨扰,就此别过!”说着,他眼神一扫莘家班众人,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转身欲走。


    “莘祁末!”鞠信昈向前一大步,身形一阻,不仅拦住了莘祁末,也拦住了莘善。她被他两人夹在身前。


    “你们不去开明城了?”鞠信昈语气阴冷,身形微微前倾,“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


    “怎么不去!”莘祁末将莘善从身前拽到身侧,冷笑道,“只是不与你们同行。我们这群粗人,怕搅扰了您父子团聚的温情。”


    鞠信昈也冷笑:“温情倒算不上。但没了我,善儿怕是会不乐意的。”说着他抬手伸向莘善,却被她侧身躲过。


    “我乐意。”莘善说完,紧咬下唇,盯着眼前那只悬停的、惨白的手——翠绿厚实的玉扳指泛着突兀油润的光。


    再装得像,也是一只惹人厌的恶鬼。


    莘善紧抿着唇,却忽然脊背一寒。她转回头,正巧撞上了鞠离游那莫名憎恨的冷厉目光。


    她并未完全转过身,只是侧着脸,垂着眼,自余光中冷淡地瞥他一眼。见他果真露出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心下掠过一丝快意,这才转回了头。


    “善儿”鞠信昈手垂落在身侧,整个身子都朝她倾斜,面具下漆黑的眼瞳紧锁着她,


    莘善立即敛起嘴角那丝细微笑意,抓住身旁莘祁末的手,别开脸便走:“就此别过。”


    “”


    莘善几乎是拖着莘祁末走的。早已在马车旁等候的莘家班众人见她二人走来,纷纷别开脸。


    莘善见状一愣,旋即甩开了莘祁末的手。


    “你手上好多汗,好恶心!”她慌忙甩手嗔道。


    “怎、怎么会?”莘祁末的回答略显憨直。


    莘善心跳渐重,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骡车上、正心不在焉地扯弄杂草的莘申逸。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她心下稍安,咽了口唾沫,缓步向前,却忽然撞上莘管铭紧皱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目光。


    莘善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但好在莘管铭没有责怪她,只是见她僵立着,便走过来领着她上了马车。


    是了,他们还有路要赶。


    赶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甚至不知该不该去的破开明城!


    莘善紧紧地闭上眼,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关上车窗,将脸贴在上面,任由鞠信昈在外如何拍打,只作不闻。


    “啧!这人真烦!”莘祁末抱着手臂,忿忿地啐了一口,还转头看向莘善,寻求认同。


    莘善却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便漠然将视线投向别处。


    “莘善大人。”身旁的莘管铭忽然唤她。


    莘善转过头去。


    “或许现在不该和您谈这些。”她柔和一笑。


    莘善也冲她笑了笑。


    她既这样笑了,那原本不该谈的事,此刻倒也谈得了了。


    “什么事?”莘祁末也来了兴致,放下手臂,探身问道。


    莘管铭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冷。


    “莘善。”她向前挪动,抓住莘善的双手,眼神诚恳又担忧,“可能这便是莘氏吧”她抿了抿唇,斟酌道,“但历代主师身边都不乏爱慕者追求者你情况特殊,缺少上代的指导,或许分不清良莠。”


    莘善只呆愣愣地望着莘管铭,不知该作何反应。


    “管铭姐”车厢内,有人小声提醒。


    莘管铭却目光坚定,手上也微微用劲。


    “莘善,”她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历代主师都需慎重选择,往往要到二十多岁才会成婚生子。你现在”她皱了皱眉,似乎很是苦恼,“好人坏人没那么容易分清。甚至一个看似很好的人,也会在感情方面戏耍别人,只图自己快活。”


    “还有,”莘管铭又向前探身,直直地盯着莘善的眼睛,“你也许会为后代考虑,选择那种生气能与莘氏相匹的人。但这并非标准。”她缓缓摇头,“每一代莘氏女孩都完美承袭母系血脉。不论父亲如何,或强壮如牛,或娇弱似花,都与他们无关。”


    莘善只能点了点头。


    莘管铭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又道:“别让一些恼人的蜂蝶扰了你。”


    莘善望着她的眼睛,再次点了点头。


    莘管铭笑了笑,挪回身子,又端正地坐好了。


    莘善也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莘祁末——他耳尖微红,以手掩唇,僵硬地侧着身,双眼微眯,却直勾勾地盯着车前。


    莘善低头,轻轻搓揉着自己的手——暖意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吁!吁!吁!”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里的所有人猛地向前一颠。


    “怎么了?!”莘祁末起身问道。


    “班主”


    莘善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鞠信昈一行人不知何时已赶到了他们前方。鞠离游正被人连人带椅地从华贵的马车中抬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莘善,随后拧着眉,紧咬着牙,双手撑住扶手,费力地将自己的身子挪正。


    莘善也冷冷地回瞥了一眼,正欲向前走,却被一人拉住衣袖。


    “莘善”阿七拉着她的衣袖,见她回头,赶忙松开。


    阿七唇上结着一大块暗红的血痂。


    莘善连忙别开眼,问道:“有事吗?”


    “你、你见过葬、葬、葬礼吗?”他问道。


    “见过吧。”莘善一愣,不确定道。她转回头,抬头望向那一团团扭曲着、翻滚着向上爬升的黑烟。


    她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却被嘴中焦苦气息梗住喉咙。


    “莘善”阿七又叫她。


    可这次她却没有回头。


    旺善正朝着这边走来,戴着那副淡笑的木面具,一身暗绿华服,衣袖随风鼓荡。


    莘善终于知道前方是在烧什么了。


    松叶松枝,或是大量的松木。


    松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即使隔得老远也能听见,在耳中接连爆裂。


    焦糊的油脂味混着燃烧后异常浓烈的松香,苦涩中偏偏却又要带着松树的硬朗,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一阵热风卷着灰烬扑来,细碎黑屑如一场无声的雪,诡异飘落。


    莘善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一种任谁闻过,都无法释怀、刻进心底的味道。


    她就这么望着他走近。


    可这味道,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伪父子啊,伪父子鞠信昈死的时候,鞠离游只有三四岁。


    第76章 父子


    莘善甩开阿七的手, 向前走去。


    她目不斜视地从鞠信昈身旁走过,又掠过他身后跟着的鞠离游。所有人都为她让开了路。


    前方是一个火坑,就在路南的大片空地上。


    人们不敢近前, 即便站在几米开外, 也被热气烘烤得汗如雨下,痛苦难耐。


    莘善亦被热浪逼停。


    越靠近, 那股焦糊的气味便越是呛人。


    殷红的火舌肆虐,直窜出坑口几丈高, 才吐出昏黑的浓烟。


    坑口边缘已被烧得乌黑,并向外侵蚀。所幸,周围的杂草已被尽数铲除, 火,无法从坑洞中逃离。


    围在最前头的一圈人皆手持铁锸。女子头戴珠翠,男子裹着新色幞巾,打扮得体面,但双手却沾满了泥土。


    身后, 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摆。


    莘善回头望去, 那人竟是莘申逸——他低垂着眉, 也不抬眼看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莘善会意,当即后退一步, 屏息垂眸,站在了他身旁。


    火, 从今晨燃至正午时分,方才堪堪熄灭。


    莘善随着众人一同走向那余温未散的坑洞。


    土坑底被烧得乌黑,满是焦黑的灰块,分不清哪些是松木灰, 哪些是人的遗骸。


    莘善目光扫向四周众人,见他们脸色无异,已有几人拿起铁锸,掘起一旁的土堆,填入坑中。


    周遭的人们也沉默着,开始向坑中填土。


    莘善瞄准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夺过她的铁锸道:“我来!”随即撸起袖子来,和众人一同铲土。


    妇人也不推拒。余光里,莘善看见她缓缓跪下,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土撒入坑中。


    莘善猛地一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挥起铁锸。


    坑被填平,众人又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一切,都在沉默中默契地完成了。


    莘善将铁锸递还那妇人,她接过,却对她笑了笑:“来吃饭吧。”


    不止莘善,所有人都去吃饭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茅草屋前土坪几乎被坐满。


    莘善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向前方那滩被人踩踏、已渗进泥土中的暗红痕迹,手里被分到一碗肉汤。


    她回过神,望着淡白汤水上随油花轻晃的葱花,从翠绿的间隙中,窥见了碗底沉浮的肉色。


    “多谢。”


    莘善闻声抬眸,正见鞠离游抬手,婉拒了递来的肉汤。


    他视线稍移,与莘善对视,随即一侧嘴角牵起,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鞠离游冷冷地盯着她:“农户们养大一头猪,不容易。”


    莘善皱起眉头,不悦地回视。


    “游儿。”坐在莘善身旁的鞠信昈沉沉出声。


    鞠离游倏地敛起嘴边冷笑,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姐姐。”


    莘善并不讨厌他,但他总对她散发莫名其妙的恶意。那源头嘛,似乎正是她身旁这位、他所谓的“父亲”。


    她瞥了一眼鞠信昈,随后吹了吹热乎乎的肉汤,沿着碗沿轻轻啜了一口。


    这么看来,他倒有些可怜。


    莘善细细品着嘴中残留的肉香,目光带着怜悯,落在鞠离游身上。


    他疲惫地垂着头,未曾察觉。


    莘善便小口小口喝着肉汤,目光却始终未从他身上移开。


    不知他那双腿,是怎么坏的。


    正这样想着,视线忽然被一团乌黑挡住了。


    她疑惑抬头,望向莘祁末——他不是进主人家送丹去了吗?


    莘祁末先瞥了一眼她身侧的鞠信昈,又垂眸看她,问道:“好喝吗?”


    “好喝啊。怎么?你没有吗?”莘善见他垂着双手,没有端着瓷碗。


    莘祁末摇摇头,随后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莘善不自觉地向另一侧挪动了几下凳子。


    “莘善。”莘祁末忽然叫她,微微仰头望着她,“这是你第一次,经历葬礼吧?”


    莘善点了点头。


    他见她点头,咧开嘴笑了:“你”


    “善儿!”鞠信昈忽然提高音量打断道,“你知道为何都停在这儿,不赶路了吗?”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莘善刚想回答,又猛地刹住,双脚一转朝向莘祁末那边,低头啜饮碗里温热的肉汤。


    莘祁末窃笑一声,又清了清嗓,用手掌拍了拍她的膝盖,朗声道:“别管他!有些人呐,就是爱没事找事。自己当了爹,手还变长了!我告诉你——”他忽然挺直腰背,换了个架势单膝蹲着,视线越过莘善望向鞠信昈,“你们姓鞠的,可攀不上莘氏的亲戚!”


    鞠信昈冷笑一声:“亲戚?!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不过是莘氏一条家畜,成天想着配种,弓着个身子发情”


    莘善一口汤呛喷出来,用力拍抚着自己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善儿?!”鞠信昈揪起袖子,擦拭着她嘴边的汤渍,手刚抚上她的背,便被莘祁末猛地扯开。


    “姓鞠的!”莘祁末暴怒,一把攥着鞠信昈的手腕,霍地将他拽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亲儿子就在跟前,还不知收敛?!”


    莘善慌忙擦掉被呛出的眼泪,起身想制止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父亲!莘班主!”鞠离游急急转着轮椅来到莘善身旁,仰头望着那两人,满脸惶恐,“至少……别在此处!”


    “是啊!”一旁的人也纷纷上前拉架,“这不好,主人家还在办白事”


    莘善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一垂眼,却见鞠离游正愤怒地瞪视着她——他双手死死攥着两侧轮子,微微发颤,细弱的手臂却更大幅度地颤抖着,宽大的衣袖如受惊的鸟翼般簌簌抖动。


    她别开了眼。


    莘祁末仍不甘地低声:“有妻有子就赶紧滚回你的京城去,少在这儿干些丢人现眼的龌龊事!”


    “行了!”莘管铭和莘老二上前将莘祁末拽到一边,低声斥道,“在人家门口闹什么?!”


    莘善抱紧自己的手臂,皱眉瞥了莘祁末一眼,正巧撞见他望来的目光。他眼神一触即闪,迅速垂下了头。


    而鞠信昈则站在原地,不住冷笑。


    “莘善”鞠离游仰头望着她,笑得僵硬,“姐姐,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鞠离游似乎比莘申逸还要大些,但因常年卧病、不良于行,身形消瘦,坐在轮椅上比莘善还要矮一个头。


    “最多停放三日,若再长一天,家中之人恐怕会染病。”鞠信昈殷勤地给莘善拿来各色糕点,“土壤本就可以吸收生气。用火烧呢,不过是世人以为祟气极阴,遂用火烧。”他哼笑一声,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莘善不断打量着马车内的装潢。


    她只是来鞠离游的马车上说会儿话,虽受到莘祁末等人的劝阻,但她还是来了。


    这辆车与旺善那辆车几乎一摸一样,只是软榻矮了些,且周围设有矮栏,车壁上也钉了几对略显突兀的扶手。


    “咳!咳!”鞠离游抿了口茶水,呛得咳嗽起来。


    而鞠信昈就坐在莘善身旁,专心致志地沏着茶,丝毫没有伸手为他“儿子”扶咳顺气的意愿。


    莘善看了看身旁的鞠信昈,又瞧了瞧咳嗽不止的鞠离游,坐立不安。


    “世子殿下?!”车前的随从焦急地询问。


    鞠离游费力地咽下,急促地喘息,轻轻地摆了摆手。


    “莘善!”他勉强喘匀气,似乎很是焦急,一口气唤出她的名字,尖细得破了音。


    莘善勉强憋住笑,咬着下唇,轻哼一声算作应答。


    对面的鞠离游冷冷地瞪着她,胸膛仍剧烈地一起一伏,却倔强地抿紧了唇。


    “叫姐姐!”鞠信昈厉声提醒道。


    “姐姐。”鞠离游像是终于喘匀了气,胸膛不再起伏,肩膀却兀地垮塌了下去。


    “你不是有事要和善儿说吗?”鞠信昈给莘善添满了茶水,又伸手为鞠离游添上。


    “多谢父亲。”他一手虚扶着茶杯,垂眸道。


    莘善见状,也学着他,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碰了碰杯壁——烫。


    “我”鞠离游紧盯着他眼前的茶水,轻声道,“莘善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他忽然抬头望向她,黑白分明的圆眼直勾勾的,唇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应该是得意。


    莘善拧起了眉。


    “鞠离游”鞠信昈蓦然沉声。


    鞠离游闻言,旋即垂下头,再抬起脸时已敛了笑意,只是耷拉着眼尾,满脸疲惫。


    “我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他目光随意地落在一处,一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下,只露出几瓣如珠贝般泛白的指甲,“父亲,这次我大概会挺不过去吧”他抬眼,偷偷觑向鞠信昈。


    “你死了,你母亲怕是要伤心。”鞠信昈冷淡地说


    道。


    他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又轻声唤道:“父亲”。


    鞠信昈没有回应,反倒低声问道:“对着这张脸,你也能喊出父亲?”


    莘善啜了口茶,轻轻放下,目光时刻紧盯着鞠离游。


    他青黑的眼尾下,缀着一颗乌黑小痣。


    他苦笑一声,又扫了一眼莘善,回道:“您总是父亲的。”


    “哼!”鞠信昈冷哼一声,侧头望向莘善,问道,“好吃吗?”


    莘善伸出舌尖,将唇缝间的糕点碎屑卷入嘴中,盯着他的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父亲,所以莘善是姐姐,还是”


    “你给我闭嘴!”鞠信昈猛地转头望向他,低声叱喝,“我不是你的父亲!”


    鞠离游轻轻一笑,状似受伤。他睫毛微颤,眼神飘忽,眨动了一下眼,才将视线定在鞠信昈的面上。


    “父亲,游儿早就习惯了。您总是不喜回府,每每回来,也总是带回一两个女人”


    莘善不敢置信地听着,顺手将暴怒欲起的旺善按回座位。


    鞠离游抬眸望向莘善,苦笑道:“只是别再让母亲瞧见……游儿不想再让她难过了。”说完,他便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你!”旺善被莘善死死按住,只能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切齿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来污蔑我!我到底要跟你讲几遍”


    “咳!咳!咳!”鞠离游咳得满面通红,几近晕厥。


    “行了,行了!”莘善霍然起身,拍了两下他的背不见效,便朝上扳起他的脸,拇指用力掐按在他的人中上。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他当即止了咳,只是昂着头,睁开水润的眼盯着莘善。


    鞠离游喘息着,冷硬的手攀上莘善的手腕,而后死死攥住。


    “鞠离游”旺善在一旁沉声警告。


    “你”鞠离游忽然笑起来,另一只手抓住莘善按在自己人中处的手,颤抖着移开,“你不呸!”


    莘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被旺善拉开的瞬间,鼻尖还萦绕着鞠离游身上那清苦的草药味。她瘪了瘪嘴,抬手摸了摸脸——没被喷上口水。


    她望向垂着头缩在轮椅上的鞠离游,轻蔑一笑——身子虚成这样,连唾沫都啐不出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羞辱他们鞠信昈是个渣,所以早早死掉了。旺善很有南德,所以会因为鞠离游的话而感到愤怒。


    第77章 你爹死了


    莘善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既诡异又荒诞。


    她不禁想问鞠离游:他究竟知不知道, 他真正的父亲早已死了?而他此刻固执地认定为“父亲”,不过是一只借壳重生的鬼。


    “离京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旺善揪着鞠离游的衣领, 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你这次提早来开明城想干什么,我不管。但不许你插手我的事!更不准你再叫我‘父亲’!”


    鞠离游坐在轮椅上, 衣襟被旺善提至下巴。他抬眼,苦笑一声:“人前也不能叫吗?那……您如何还是‘王爷’呢?”


    旺善动作一滞, 松开了手,冷声道:“至少你该清楚,我不是你的父亲。”


    “一日为父……终生为父。”鞠离游虚弱地垂下头, 喃喃道。


    “啧!油盐不进!”旺善猛地一甩袖子,拉着呆站在一旁的莘善又坐了回去。


    莘善一直在盯着鞠离游。


    鞠离游也一直盯着她——他垂着头,唯有视线向上,死死锁住她。


    莘善向前探身,冲他报以温柔一笑, 问道:“你今年几岁啦?”


    鞠离游冷冷地瞪着她, 随即翻了个白眼, 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茶水上。


    “呵!老大难了!”旺善碰了碰莘善的手臂,说道,“二十好几了, 京城里的那群老头子快要急死了!他这个样子又没法给他鞠家开枝散叶。这江山啊,呵呵呵”他刻薄地低笑起来。


    莘善不禁皱眉, 一旁却骤然响起鞠离游冰冷的笑声。


    “父亲说的是。”他面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秀眉却偏偏轻轻蹙起,作的是一副可怜样,“没有您在, 母亲和伯伯总往我寝宫里塞人”他忽然扶住胸膛,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咳!还好有您给我的咳!”


    鞠离游缓缓地举起一把精美匕首。拇指稍一用力,刀鞘“嗒”地一声落在桌上,匕身直指莘善,漾开一弧浅蓝色的冷光。


    莘善盯着眼前那锋利的刃,目光顺着刀身望向对面的鞠离游——他正满含恨意地瞪视着她。


    莘善见状,轻笑一声,抬手以两指捏住了匕首的尖端。


    鞠离游向后抽拉,却纹丝不动,只能愤怒地瞪着莘善。


    她冲他莞尔一笑:“这么小的匕首,少拿出来玩。当心姐姐给你掰折了!”说罢,微笑着松了手。


    鞠离游脸色一白,木然地收回匕首,目光仍死死锁着莘善,伸手从桌上拾起刀鞘,缓缓套了回去。


    “善儿!”旺善讨好地凑近笑道,“那把是我丢掉的玩意,竟让他捡着了。”


    莘善瞥了他一眼,抬手将他轻轻推离。


    “父亲!”鞠离游边咳边打岔道,“这是您给我的”


    旺善冲他摆了摆手,颇为烦躁。


    莘善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父亲”她瞥了一眼旺善,见他正紧盯着自己,却毫无制止之意,于是,她接着说道,“鞠离游,你爹死了。”


    鞠离游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木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缓缓直起身,转头望向一旁的旺善。


    旺善与她视线相触一瞬,随即转头对鞠离游重复道:“鞠离游,你爹死了。”


    “咳!咳!”他咳嗽了几声,不知是嗓子难受还是故意为之。声音沙哑,轻叹道:“爹死了”他抬头望向旺善,嘴角牵起一丝笑,“又不是父亲死了”


    “你疯了吗?”莘善愕然问道。


    鞠离游轻掀眼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失神地凝望着旺善,喃喃自语:“是父亲我的第二次命父亲”


    莘善伸手指着鞠离游,望向一旁装聋作哑的旺善,问道:“他疯了吧?”


    旺善朝她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她猛地抓住眼前那只青白色的手,递到鞠离游眼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看见没?你父亲也死了,鞠信昈早死了!”


    鞠离游缓缓低下头,又抬起胳膊,将右手放在桌上。殷红的宝石衬得他手背愈发惨白,青筋毕露。


    他抬眸望向莘善,微微歪头,静默着,也不反驳。


    莘善也静静地望着他,半晌,甩开来旺善的手,倏地坐直身子,笃定道:“他疯了。”


    “善儿你别管他了。”旺善轻声道。


    鞠离游依旧死死地盯着莘善,莘善也死死瞪回去。


    “他真是你儿子?”莘善拍掉旺善伸来遮挡的手,迟疑道。


    “怎么可能?!我”旺善霍地站起身,顿了顿,又慢吞吞地回去,“他才不是我生的”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仍强忍着与对面阴恻恻笑着的鞠离游对视  。


    他唇瓣轻启,似要说话,却没有出声。毫无血色的唇翕动两下,复又紧闭。


    莘善读不懂唇语,只是眉头越拧越紧。


    “那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何非要认你当父亲?”她语带怒气,抱起手臂,瞪着鞠离游。


    “我只是在他小的时候照看过他几回”旺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照看几回”鞠离游终于阖上眼,低喃道,“我的命都是您给的”


    莘善倏地转头瞪向旺善。


    他连忙屈指敲了敲桌面,试图让鞠离游清醒过来:“这是交易!你难道不懂吗?!”


    鞠离游睁开眼,默默地看着他,双眼中布满血丝。


    “是你母亲跟我做的交易!懂吗?!”旺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强硬地撑在桌面,“那时照顾年幼的你,也不是顺手而已”可声音却渐渐低弱。


    说罢,旺善仍僵着身子,保持那姿势与鞠离游对视。


    最终是鞠离游落入下风。


    他垂眸躲开旺善的视线,却瞬间转向,死死地盯住莘善。


    莘善仍抱着手臂,直了直身子,也回望他,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鞠离游嘴角抽搐,不甘地咬住下唇。


    莘善颇为得意地捧起已冷掉的茶水,轻轻嘬吸一口,随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鞠离游脸上:“凉了。”


    “哎呀!我这就给你沏一杯!”旺善在一旁忙道。


    鞠离游轻喘了一口气,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紧:“你……不比我时日长”


    他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后仰,靠在椅背上,再也不发一言。


    “他!”莘善指着鞠离游,拧眉望向旺善。


    “别管他!别管他!”旺善抓着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拉回来,却被莘善猛地甩开。


    “我要下车!”她站起身,朝车前喊道。


    话音刚落,马车骤停。莘善身形一晃,险些向前栽倒,幸而被身侧的旺善扶住。


    “王爷!”随从在车外焦急地喊道,“世子殿下他”


    鞠信昈冷声打断:“他没事。”


    “可是”随从不放心。


    “哼!”鞠信昈冷哼一声,“他没你们想得那般娇弱!”


    莘善不愿再多留一刻,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鞠信昈,打开车门,纵身跃下了马车。


    “善儿!”


    “莘善!”


    日头已西沉,天空中已染上淡淡的暮色。


    马蹄声由远及近,莘祁末自鞠家车队末尾打马疾驰而来。


    “善儿!”鞠信昈一把扯住莘善的衣袖。


    莘善回头,只见原本垂手等在车外的随从,此刻已慌忙钻进了车厢里。她抬眸望向鞠信昈:“干什么?有人来接我了。”说着,一根根掰开他紧攥的手指。


    “别回去”鞠信昈低声道。


    “不!”莘善斩钉截铁,“我可不想跟你们父子俩扯上关系!”说话时,她眼角余光瞥向车窗。


    “我不是说过”鞠信昈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打断。


    “莘善!”莘祁末已冲至几步开外,猛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在马上极力俯身,向莘善伸出手:“快!”皱眉,催促。


    莘善冲鞠信昈笑了一下,旋即向前跑了几步,牢牢抓住莘祁末的手,下一瞬,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提上马背。


    她侧坐在鞍上,双手环紧莘祁末的腰,回头望了旺善一眼,只见他僵立在原地,脸上戴着面具,辨不出半分情绪。


    莘善顿感无趣,在莘祁末调转马头时,顺势将脸深深埋进他厚实的胸膛。


    一路上莘祁末没说什么,莘善也没说什么。两人只是随马颠簸。


    可很快就要回到莘家班的车队了——他们始终如影随形,紧咬着鞠家车队。


    莘善忽然张口,隔着衣衫,在莘祁末的胸前狠狠地咬了一口。


    颠簸中温热的弹软瞬间紧绷。莘祁末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吁——”,马儿随之渐慢。


    “你这人”莘祁末语气无奈。


    莘善得寸进尺,偏头在他另一边又咬了一口。


    莘祁末连忙攥住她的肩膀,拉扯她。


    “别”他声音有些发颤,腿上不自觉地紧绷,往前挤了挤她,“快到了”他低声道。


    莘善这回倒也听话地松了口。待莘祁末勒停马,她便利落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莘祁末沉默不语,牵着马走开了。


    众人围了过来。芳芳先附在她耳边小声问道:“班主没说您?”


    “没啊!”莘善作出一副浑然不觉的天真模样,“他生气了?”


    “莘善大人。”莘管铭拉着她的手,领着她走到一旁,“还是不要与鞠信昈走得太近为好。”她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晓得,我晓得!”莘善连连点头应道。


    莘管铭面色复杂,见她如此,也只得微微颔首,笑了笑。


    本应今日傍晚便可到达的开明城,因偶遇葬礼耽搁了几个时辰,便只能明日再赶路。


    今夜只得再于荒野扎营。


    阿七一直跟在莘善的身后。


    莘善从车厢里拿了东西出来,他在车外站着;她蹲在地上拨弄杂草,他在一旁站着;她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火光,他依旧站在她身后。


    只是这一次,他开口讲话了。


    “莘善”他轻声唤道,“你、你别去、去、去他那边”


    莘善闻言,将手背在身后,原地转回身,静静地端详着他。


    借着最后清冷的天光,她看到他下唇上的痂皮已脱落,露出了新生出的、嫩白的唇肉。


    莘善好奇地向前一步,盯着他微微抿起的唇,抬手,用指尖将那块新生的嫩肉拨弄出来。


    阿七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即却僵住,再无动作。


    莘善用指甲轻轻抠刮着那处白肉,几下便泛起了绯红。她盯着阿七厚实刘海下遮着的双眼,用指腹按揉着他的唇,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不、不该去、去”阿七话还未说完,便将下唇整个抿进嘴中。


    莘善紧盯着他,皱着眉头,手指自他唇角戳入,沿着唇缝,将他的下唇一点点抠出来。


    “你倒是说清楚啊!”她手指用力一扣,竟直接将整根手指探入他的口中。


    “唔!”


    指下触及一片温湿、轻颤的柔软。莘善一愣,视线下移,呆呆地盯着阿七的唇。


    可就在下一刻,那柔润的舌尖忽地一蜷,裹住了她的手指,轻轻一吮。紧接着,阿七猛地将她的手指拽出,脸庞骤然迫近。


    她一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正巧瞧见站在她俩身后几步远处的莘申逸。


    他面色沉郁,眉头紧蹙,目光中满是悲苦。


    阿七停下了,只是在她耳边急促地喷着热气。


    莘申逸与莘善静默对视,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低哑的字:“找你。”随后,转身便走——


    作者有话说:小狗不要有情绪,你只需要忠诚。


    第78章 世子之争


    莘善跟在莘申逸的身后, 不近,也不远。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她似乎真的伤到了他。


    莘申逸终是察觉到了——或许从一开始便察觉到了。他转回身,却没有看向莘善, 目光垂落在两人之间的杂草地上。


    “你”他嗫喏着,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莘善也别开眼,盯着别处, 挠了挠脸,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不。”静默片刻, 莘申逸才否认,“不是我找你。是班主找你。”


    莘善盯着他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颇为无力。


    她回头, 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阿七,紧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莘善只能去找莘祁末。


    天已然黑了。


    她在马车后找到了莘祁末。


    驾车的马儿也被解开,拴在篝火旁,在火光映照下, 悠闲地啃食着脚下的草。


    而莘善学着莘祁末的样子, 靠上车厢, 背离着火光与众人,仰头望着天中闪耀的星子。


    “莘善”莘祁末轻声唤她。


    她偏过头。他眼中水光潋滟,映着满天星辰, 清亮得灼人。


    “你别总使唤莘申逸。”莘善皱着眉,盯着他的眼睛。说罢便转回头, 继续数着那片沉默的星河。


    “啊?这”莘祁末直起身,走到莘善面前,“我找你有事。”他眼神飘忽,挡在她与星河之间, 却不敢看她。


    莘善也站直身子,盯着他的脸,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一会就开饭了!”


    “就是吃饭”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又沙哑地向她靠近。


    莘祁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目光也渐渐移向莘善的脸。喉结滚了两滚,低声道:“你饿了”


    莘善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却站着没动,只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渐渐绯红的面颊。


    莘祁末手上渐渐用力,手臂肌肉紧绷,几乎是将她轻轻掂了起来。他微眯着眼,脸慢慢贴近——


    莘善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又发情了?”她问道。


    莘祁末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


    莘善见他如此,唇角弯起,手指勾住他衣襟轻轻一拽:“快点,我饿了!”


    莘祁末轻叹了一口气,松开她,闷闷地解开了外衫。


    眸光一扫,指尖迅速出击,精准捉住那两粒起伏山脉中饱满的朱果。


    “嗯”莘祁末轻哼出声,手掌轻颤着攀上她的手臂。


    “莘善”他挺了挺胸膛,向前送去。


    见他这般讨好自己,莘善心中快意更甚。


    她一手捧着莘祁末滚烫的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盯着他迷蒙的眸子,指尖轻抚过他的下颌,莘善低低一笑:“就来”话音未落,她忽地倾身,狠狠咬了上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啊”莘祁末身形猛地一滞,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只余几声短促的喘息。


    腥甜漫开。


    莘善愉快地嘬吸着,手上也不闲着,对着另一边又是掐又是拧。


    莘祁末脊背渐渐弯了下去,浑身热气蒸腾,如沸水顶壶。


    “莘善”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唤。


    莘善努力抬眼,望见他紧绷着的脖颈与不断滚动的喉结,心中猛地一撞。


    她试探着用舌尖轻轻一绕。莘祁末浑身剧烈一震,腰身骤然软榻下去,喉间逸出断续的闷哼


    莘善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将血液舔食干净,松开口,一把将他推开。


    莘祁末眉头紧蹙,身体仍在轻颤,茫然地望着她。


    莘善无措地抿了抿唇,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领,又将前襟拢紧,轻咳一声道:“我好了。”随后,逃也似地跑了。


    在暗夜中燃起的火,总是像盖了一座光亮的房子,将黑暗隔绝在外。但这只是莘善的感觉。她盯着面前的燃着的篝火,把烤得滚烫的小腿往后缩了缩。


    后背却是一片湿凉。


    她转回头去,看到的是一片深不可测、正悄然向她漫溢而来的黑暗。


    莘善静静地盯着某处阴暗,忽地,听到几声朗笑。


    她回过头——对面的几人有说有笑,而莘申逸也在其中。


    或许,莘善仍没法成为一支能真正燃起火焰的好柴火。


    但这是只是时间问题。


    她抱膝坐着,随手扯了根脚边的杂草,丢进面前的火焰中。


    翠绿瞬间蜷曲,又在橙红的焰火中变得乌黑,旋即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汇入了烈烈的火光之中。


    莘善呆愣愣地盯着那簇火焰。


    “莘善大人。”


    她回过神来,看向唤她那人,轻轻笑了笑。


    至少此刻,她还是能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如果忽略掉被她搅乱的那三人的话


    莘善瞥了一眼笑意未达眼底的莘申逸,又望了一眼沉着脸为骡马刷毛的莘祁末。


    而阿七,他一直都是那般,沉默地立在或是坐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妙妙悠悠地走来。


    她将它搂进怀里,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身子。


    “很乖。”她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妙妙微凉的小鼻子,“继续保持。”


    说话间,她已和妙妙一同钻进了马车里。


    眼下这般,倒也算令她满意。


    但,不知为何,她意外地梦到了莘府。


    莘善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一把捂住嘴,惊恐地环视四周——


    眼前的不是梦中那些林立的身影,只有月光下,几人平静躺卧的轮廓。


    耳边充斥着沉重而急促的鼓动声,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灼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撞破耳膜。


    莘善颤抖着松开手,极轻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汗水溻透了衣衫。


    一阵液风吹过,莘善却不觉得冷。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莘善看见了那堆仍隐隐闪烁着红点的焦炭。


    她盯着那团焦黑看了片刻,随后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月光依旧明亮,洒下满地碎银。


    莘善猛地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前方,随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鞠离游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深深地垂着头,如同一株无人照料、业已干枯蜷缩的残荷。


    花苞濒死,不知还会不会绽放。


    莘善敛起笑意,故意板起脸,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鼻下探去——


    可还未探知到什么,鞠离游便忽地抬起了头。


    他紧皱着眉头,月光下的脸庞更显惨白。


    “不先弄死你,我是不会死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死死盯着她,那里面是毫不掺假的、冰冷透骨的恨意。


    莘善收回手,很是不解。她也皱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会这般恨我?”


    闻言,他嘴角不可控地抽动起来,鼻翼随着急促的喘息而不断翕张。


    “恨?”鞠离游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话,“我为何恨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恨?”


    莘善拧着眉,望着他扭曲的面容,顿了顿才道:“你是不是睡不着,心情不好?还是说没吃药?”


    说罢,她猛地一激灵,眉头也舒展开,伸手摸向自己怀中。


    莘祁末说过,情绪太过激动,也会损害生气的。


    可惜,她没带宁丹。


    鞠离游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莘善:“你……你”


    莘善摆了摆手。她昨日就知道他是个疯子了。


    她走到鞠离游的身后,握住轮椅上的把手,不顾他的反对,推着他往前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莘善边观察周遭边问道,“身边怎么还没个人跟着?他们不是挺宝贝你的吗?”


    鞠离游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稀树林子里格外清晰,却硬是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


    莘善也不在意,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找寻出路,也不在意归处。


    鞠离游的轮椅有而被小石子卡住,时而被枯枝拦停。每每此时,莘善便耐心蹲下,清除障碍,再将他连人带车抬到平坦处。


    莘善觉得,就这样一路抬着他走或许更方便,但她没那么做——她不愿一路都承受他那淬了毒似的瞪视。


    鞠离游不吱声,莘善也不吱声。


    不知走了多久,反正依旧在行进在夜色里。“咔哒”一声,莘善踩断了一截枯枝。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鞠离游那粗重的喘息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了。


    他的脑袋向一侧垂着,一动不动。


    莘善忙绕到他的身前,伸出手指送至他的鼻下,可下一瞬,鞠离游骤然张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指。


    莘善一愣,随即因尖锐的疼痛蹙紧了眉。


    她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脸,硬是将手指从他齿间抽了出来。


    鞠离游伸出舌头,将唇边淌下的鲜血舔入口中,扯着嘴角,挑衅地望着莘善。


    从来都是她咬人!


    莘善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指,一时无法接受,僵立在原地。


    “这就是莘氏?”鞠离游微眯着眼,回味般地砸吧着嘴,“呵!就你这样”他上下扫视着她,嘴角咧开一个饱含恶意的弧度。


    血很快止住了。


    她用衣袖擦净手指上的血迹,指节处只余下一片红痕,方才那些撕咬的深刻齿痕已了无踪影。


    莘善紧攥着那根手指,眉头紧锁,瞪着鞠离游,既困惑又瑟缩。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恨她?


    她立在原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想要逃离,双足却如陷进泥沼,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斑驳树影下,鞠离游的面容晦暗不明,变幻不定,莘善甚至觉得眼前人并不是他,而此时此刻她仍在梦中。


    “喂!”鞠离游忽然怒喝一声。


    莘善闻声,浑身猛地一抖。


    她眼睁睁看着他粗喘着,用那双瘦削得近乎嶙峋的手,奋力转动轮子,一寸、一寸,向她碾来。


    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傻了不成?!”鞠离游苍白的脸在月光下骤然清晰,眼中惯有的恨意,此刻正与毫无原由的恼怒与不安纠缠在一起。


    他蹙着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又不忘恨恨地剜莘善几眼。


    莘善这才舒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几乎是同时,手指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方才几乎要将它生生攥断了。


    她松开手,那根被挤压成紫红色的手指立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蜷缩起来。


    莘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鞠离游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她胸前的衣衫,发力迫使她弯下腰来。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到底清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咬牙切齿,脸贴得极尽,那清苦的药味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缕缕地喷到莘善脸上。


    莘善冷冷地迎视他的眼睛,平静道:“该是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吧?”她抓住他的手腕,暗暗用力,看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现在,搞明白是什么状况了?”见他眼角抽搐,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她又哼笑一声,补上一句:“就你这小胳膊,坏了可修不好了就跟你那双腿一样,废了。”


    鞠离游双眼骤然瞪大。莘善捏紧他手腕,将那只不住颤抖的手,强行举到他眼前。


    她咧开嘴,眼睛弯弯地眯了起来——这次,是真正对他笑了。


    可下一瞬,她的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剧痛——鞠离游伸长脖子,一口咬在她的腕子上,头颅发狠地左右撕扯。温热的血珠接连不断地砸在枯叶上,啪嗒,啪嗒。


    莘善用拇指抠进他的眼窝,才将自己的手腕从他嘴中硬拔了出来。


    她粗喘着,低头看去——手腕上皮肉翻卷,被撕咬得如同破烂布条,无力地垂挂下来。再抬头,望向鞠离游那张糊满鲜血、却兀自咧开的嘴。


    “呵呵呵呵”血不断从他齿缝间流出,他却快活地咧着嘴,任由它们蜿蜒流淌。


    莘善体内的怒火,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


    她暴起,将鞠离游连人带椅扑倒在地上。


    一声沉重的响声过后,又是沉闷的声响,以及鞠离游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呼声。


    莘善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近乎啃咬地吮吸,随即双手蛮横地掰开他的嘴,将里面残留的血液,狠狠舔食干净。


    她的血!那是她的血!


    她一手扣进鞠离游的嘴中,勾住他的牙齿向外拉扯;一手抠进他的上颚,向后、向上用力扯去。


    鞠离游的嘴唇也破了,血流了出来。


    莘善尝到他稀薄又苦涩的血,一阵反胃。


    她强忍着,掀走他仍在微弱抵抗的舌头,继续向更深处搜寻着属于自己的血。


    “你们在干什么?!”


    莘善不理来人,也不顾鞠离游喉中不断溢出的、痛苦的呻吟。她彻底沉浸在那片血腥的搜寻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雪了,莘善诞生以来遇见的第一场雪,过段时间也会在她的世界真正经历初雪。


    莘祁末我恨你,让你送送送,我总是被锁锁锁。


    第79章 只是play的一环


    莘善被一只手臂拦腰抱起。


    她被旺善抱在身前, 双脚离地,手臂仍不甘地往地上的鞠离游够去,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 活像一头被夺走猎物、犹自不甘的野兽。


    “善儿?!”旺善抱着她转了个面, 拍了拍她的面颊,惊诧道, “这到底是”


    “放开我!”莘善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随即冲到了鞠离游的身旁。


    旺善急忙从背后抱住了她, 向后拖拽了几步才道:“为何都是血?!”


    鞠离游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双臂瘫软地摊开在身体两侧, 手指微微抽搐。


    “你问我干什么?!”莘善奋力扯开他的手臂,转身怒喝,“问问你那个好儿子去!”


    说罢,不等旺善反应,她又猛地扑将过去。


    这次, 她够到了鞠离游从椅子上滑下的腿, 但她的小腿却也被旺善抓住了。


    “松开他!”旺善喝道。


    “我不要!”莘善紧攥住鞠离游那条如木柴般干瘪的腿。


    旺善将她往后扯, 连带着鞠离游也被拉扯着,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无助地拖拽,像一件被遗弃的破旧人偶。


    “松开他!”旺善沉声道, “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


    莘善低着头,鼻腔里满是腐烂枝叶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她不愿松手。


    旺善松开了她。他蹲在她身旁, 将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起,冰冷的手掌覆在她紧攥着鞠离游的手上。


    他柔声道:“你抬头看看。”


    莘善仍紧低着头,心头那股对旺善的怨气骤然膨胀——他凭什么吼她?


    “你看看他。”旺善以掌腹抵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莘善紧抿着唇, 忿忿地瞥了地上的鞠离游一眼。可只此一眼,却足以令她身心震颤——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蠕动着数只大大小小的祟,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形吞没。


    她手指倏地一松。鞠离游的腿重重砸落,“咔嚓”一声压断枯枝。下一刻,翻涌的灰色祟物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怎、怎么回事?”莘善怔然,身体下意识地贴向旺善。


    “被你俩的血引来的。”旺善拍了拍她的肩,“但主要是你的血。”


    莘善呆呆地望着那片在鞠离游身上蠕动的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像一群怪异的蛆虫,正在啃噬一具尚未冷透的尸体。


    一只巴掌大的祟,正试图往他微张的嘴里钻。


    旺善伸手,精准地捏住那只祟的身子,将它拔了出来,提溜到莘善眼前。


    那东西挣扎着,向四周伸展却找不到着力点,又骤缩成一团,悬在旺善指尖晃荡。


    “再不赶快把这些小家伙都请走,鞠家这最后一缕血脉,可就要真的断在这儿了。”旺善紧盯着莘善,轻声说道。


    莘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她苦着脸:“我没带杻人。”


    旺善忽然轻笑一声,掀开了那张面具,露出底下鞠信昈那张惨白而阴柔的面孔。他张开嘴,将指尖那团颤动的球状祟抛入嘴中,吞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那双无神却漆黑的眼瞳,都死死地锁在莘善脸上。


    “你不是有剪刀吗?”他笑得温柔,薄唇弯弯,细眉也弯弯。


    鞠离游的眉眼,其实和鞠信昈还挺像的。


    莘善眨了眨眼,随后自怀中掏出那柄剪刀,蹲在了鞠离游身旁。她先试探着,用剪刀的尖端,轻轻一点——瞬间,被触及的那只祟体表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周围的祟物们惊恐地四散退开一小圈,却仍贪婪地伏在鞠离游身上,蠢蠢欲动。


    “快些!又聚来一些!”旺善催促道。


    莘善也瞧见了——就在鞠离游身旁的土地上,正袅袅升腾起灰暗的祟气。


    她学着旺善的样子,捏住一只祟用力向外扯动,却只将它扯得细长。定睛一看,原是那祟已透过衣料,深深钻入了鞠离游的身体里。


    莘善不敢耽搁,连忙用剪刀贴着衣料,将祟齐根剪断。


    或许……还有一小截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莘善这样想着,却冷不防被忽然探过头来的旺善吓了一跳。


    他双手撑地,腰身塌得极低,脖颈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侧上方昂起,张口,伸出暗红的舌头,试图勾卷她手中捏着的祟物残躯。


    “你”莘善下意识地将手抬高了些。旺善的头也跟着昂高,那舌头竟也随之又伸长了一截。


    “……是饿了?”她迟疑地问道,手缓缓向下放去。


    旺善如愿以偿地吃到那条祟物,魇足地眯了眯眼睛,喉间滚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你何不直接趴在他身上吃呢?”莘善拔下一只祟,又递到旺善嘴边。


    “那多不雅观呀!”旺善嗔怪道。


    “这样……就雅观了吗?”莘善见他撅着屁股的模样很是滑稽,故意在他即将咬到时,将祟猛地移开。


    “哈哈哈。”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旺善猛地朝她的手扑去,一口吞下那祟物,牙齿不轻不重地刮蹭过她的掌心。


    她笑着缩回手。


    “呃嗯——!”鞠离游忽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


    莘善猛地敛起笑意,低头看去,正见到一只粗壮得异常的祟,正蠕动着向鞠离游的心口钻去。


    “善儿!”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死死攥住那只疯狂甩动着尾部的祟物,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拽。


    鞠离游痛苦得整个腰背都反弓起来,双手抓挠着身下的枯枝烂叶。


    眼见那只祟已深深嵌进他皮肉,莘善急忙扯开他胸前的衣衫——


    白净的胸膛中央,一个足有小臂粗壮的灰黑祟物正扭动着身体。


    莘善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会……会不会伤到他?”她猛地回头,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旺善只是努了努嘴,声音异常平静:“那也比死了强。”


    莘善闻言,一手死死攥住那截疯狂扭动的祟物,一手攥紧剪刀。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朝他胸膛正中猛地刺下。


    莘善从未将剪刀对准过人。


    眼皮被一阵白光照透。掌心一空——她手中握着的祟物消失了。


    将剪刀拔出后,莘善才敢睁开眼。


    鞠离游的胸膛上,既没有破口,也不见半点血迹。


    他嶙峋的肋骨根根突起,几乎要戳破那层紧裹着的薄皮,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地一扩一缩。


    莘善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处,还没试出个大概便被旺善一把抓下。


    “快些抓祟吧。”他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莘善望了望他的脸,点了点头。


    可当她抓住一只祟,然后递给他时,他却轻轻摇头,不再吃了。


    旺善给鞠离游穿好衣衫后,便在一旁跪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莘善只好将祟物放在掌心中刺死。


    “妙妙没跟着你?”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方才还跟着呢。”旺善笑道,“许是抓着什么好东西,正躲在哪儿美美享用呢。”


    “你”莘善戳死鞠离游手边的一只小祟,用指尖轻轻拭去剪刀尖上沾着的泥土,这才低声问道,“你不吃了吗?”


    “你想要我吃吗?”旺善也低声问道。


    莘善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拔下一条又一条祟物。


    这次她也没有立刻将它们杀死,而是在合拢掌心,将它们拢成一团。


    宣软、濡湿、粘腻……像他,又有些许不同。


    她手臂忽然一紧。一条乌黑的触手正圈圈缠绕上来,往她手心爬去。


    莘善蓦地抬眸,望向那触手来处——鞠信昈微张着嘴,唇边噙着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而那延绵不断的触手,正是从他口中无声地钻出,延伸。


    看到这幅景象,她头皮猛地一麻,只怔怔地盯着那条自他嘴中不断涌出的、漆黑的触手。


    人皮下的他,就是这种东西。


    “我要吃了。”旺善紧紧缠着她的手臂,声音依旧轻缓。


    莘善的视线仍无法从鞠信昈那双无神的黑瞳上移开,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旺善回去了——那触手流畅地没入鞠信昈的微张的口中,消失不见。


    莘善不发一言地低下了头。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鞠离游正在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她连忙将在他腿边蠕动的最后一只祟刺死。


    “唉,身子太虚,禁不得夜寒。”旺善说着,已自然地将自己的衣衫解下,披在了鞠离游身上。


    莘善皱起了眉头。


    旺善望着鞠离游因痛苦而皱起的脸,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粒红色的丹药,塞进了他的嘴中。


    “那是什么?!”莘善连忙抓住旺善的手,却没能阻止那粒人丹滚入鞠离游的嘴中。


    他像是故意气她,在昏迷中还将那粒丹“咕啾”一声吞了下去。


    “你给我的人丹啊。”旺善故作无辜。


    莘善甩开了他的手,气道:“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吃?!”


    “他快死了。”


    “死不了!”她霍地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梗着脖子看向别处。


    林子中死寂依旧,无数晦暗的黑影狰狞却无声。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是否该天亮了


    莘善紧绷的身子倏然一松,肩头垮了下来,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旺善已揽着鞠离游站起身来。


    鞠离游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旺善将他猛地向上一提,他才勉强算是“站”在地上了。


    莘善烦躁地抬眸,狠狠地瞪了旺善一眼,随后一把扶起倒在地上的轮椅,推到鞠离游的身旁,说道:“把他放在这里。”


    旺善弯腰拾起面具戴上,依言将鞠离游安放在轮椅里,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衣裳裹紧、抚平。


    “他的腿,到底怎么回事?”莘善边走边问,声音有些发干。


    “腿”旺善推着轮椅,轻笑一声才道,“为了保命。”


    莘善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旺善也随之停下,转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她死死地盯着旺善,沉声问道。


    “他什么人都不是!”旺善急于撇清关系,猛地松开了轮椅扶手,“我只是跟他的母亲做了笔交易,保住了他这条命而已!”


    “你怎会懂得‘保命’?”莘善仍冷冷地逼视着他。


    旺善踌躇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扯她衣袖,却被她猛地甩开。


    “这是”他仍支吾着,目光慌乱地游移到别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什么!”莘善陡然拔高音量,“他为何会叫你这只鬼作父亲?!”


    “这是他一厢情愿!”旺善的声音也跟着扬起,却又倏然降低,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有你”


    “我现在问的是他!”莘善再次甩开了他的手,烦躁地打断:“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当年一时糊涂。”旺善双手颓然地在身侧垂下,头也深深地埋下,“他当时小小一只,和”他偷眼迅速瞧了莘善一眼,又飞快垂眸,“鞠信昈刚死,他也身中剧毒,筋脉皆断。我日日为他接脉……因顶着他父亲的面容,他便认定了我。我见他可怜加之,莘良也从旁劝说说是,提早习得如何与孩童处,也并非坏事”


    “莘良?”莘善拧着眉,讶然脱口。


    旺善点了点头,接着道:“即使鞠离游日后知晓我并非他生父,可他”


    “莘良?!他又是怎么一回事?!”莘善猛地向前,双手死死攥住了旺善的手腕。


    “那是……十八年前了。”旺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他也在京城。”


    莘善一愣,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松手,向后退了几步。


    “不对不对。”她现在思绪凌乱,几乎语无伦次,“十八年前?莘良?这……”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旺善:“他和你一起?你们一起保下了鞠离游的命?”


    旺善闻言顿了顿,才微微颔首道:“是。”


    莘善的眉头拧得死紧,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冰冷的木面具,唇瓣翕动,半晌才细着声问道:“……怎么保的?”


    “”旺善向前挪了半步,试图靠近,却被她退却的动作逼停,“是息壤”他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掉落的树叶的声响盖住,“用息壤……为他重塑了全身筋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莘善似乎被莘良永远缠住了。


    她避不开这个名字, 也逃不开这个人。


    血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这个人死死地捆在一起。


    那是她的爹。


    即使他已经彻底地死掉了。


    也阴魂不散。


    “小世子!”莘祁末站在莘善身旁,抱起双臂,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自己的命自己担待着,寻死觅活地拖累着我们, 算怎么回事?”


    鞠离游目光懒洋洋地从莘祁末脸上掠过,嘴角噙着一丝讥诮。随即, 重新死死钉回莘善的脸上。


    “莘善大人。”随从端着一碗猩红的药液,低眉顺眼地祈求道,“求您喂给世子吧!”


    “我看他精神倒是挺好的, 喝什么药呢!”莘善坐在鞠信昈搬来的木椅上,眺望着远处正缓缓攀升的太阳。


    “啧!”莘祁末伸手接过瓷碗,举至鼻下嗅了嗅,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这东西他喝了也会没命的。”说罢, 又将药碗递了回去。


    “怎么?”站在莘善另一侧的鞠信昈话中带刺, 语气却平静, “莘班主莫非有更好的方子?”


    “哼!”莘祁末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索性也侧过身, 与莘善一同望向东方。


    “莘善大人”随从曲膝,几乎要跪在莘善眼前。


    她蹙眉, 霍然起身,几步走到鞠离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多大人了!不会自己喝药?!”


    鞠离游轻扯嘴角,冷哼了一声, 依旧缄默。


    她双手叉腰,猛地俯身逼近,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不、喝,就、爱、死、哪、死、哪,别、挡、道!”


    鞠离游双眼中血丝纠缠,牙关紧咬,恶狠狠地剜着莘善的脸,鼻腔里断续滚出几声压抑的、冰冷的嗤笑。


    “莘善大人”


    莘善直起身,转头对一旁静立的鞠信昈道:“你不是他的‘好父亲’吗?你来喂他。”


    鞠信昈摆了摆手,脚下未动分毫。


    “小世子。”莘祁末也掐着腰,走了过来,“你不走,我们咳还要赶路呢。”


    鞠离游充耳不闻,那双燃火的眼睛,仍旧死死地钉在莘善身上。


    “莘善”莘祁末扯着莘善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把你扔了”莘善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鞠离游,小声嘟哝。


    “什么?”莘祁末俯身侧耳。


    她没有回答,目光仍死死锁着鞠离游,只向后伸手,说道:“给我。”


    “莘善大人”随从愣了一下,才慌忙将早已凉透了的药递到她手中。


    莘善低头,瞧了瞧这碗浑浊的、散发着一股腥苦气的药液,冷笑了一声。


    “喝这玩意儿”她掀起眼皮,斜眼看着鞠离游,“这是人喝的?”


    鞠离游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扯起嘴角,抽动着冷笑道:“呵……咱俩谁是人还不一定呢。”


    莘善指节陡然发力,捏紧了手中的瓷。她猛地向前一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鞠离游的下颌,拇指与食指粗暴地撬开他的牙齿,不顾他的挣扎,便将那碗药硬生生灌了进去。


    “莘善!”


    她往后退了几步,嘴边噙着一抹笑。


    鞠离游猝不及防,被猛烈灌入的药液呛得直咳嗽。猩红的药汁从他口中呛喷而出,随即又从鼻腔中狼狈地淌下。


    “咳、咳、咳!”


    “世子大人!”几个随从连忙围上来,又是擦脸,又是扶咳。


    莘祁末将莘善拽到身旁,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干得好!”


    莘善抿唇一笑,用手肘拄了他侧腰一下。


    “善儿,这会儿可以走了。”鞠信昈也走了过来,柔声道。


    “不行!”鞠离游挥动着双手,将随从们都搡开。


    莘善伸手指着他,看向鞠信昈:“你不管管他?”


    “我管不着。”鞠信昈又是摆手。


    “哼!真没用。”莘祁末在一旁冷嘲热讽。


    莘善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死死盯着鞠离游,将两边袖子往上狠狠一撸。


    “你干什么?!”他警惕地瞪视着她,双手拉扯着身旁随从,试图让他们挡在自己身前。


    莘善一把将那几人推开,抓住鞠离游的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她凑近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因惊慌而湿漉漉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乖,听姐姐的话。”


    话音未落,不待鞠离游反应,她双臂发力,将他连人带椅整个端了起来,转身一脚踹开车门,直接将人塞了进去。


    她转身对众人说道:“现在!立刻给我出发!再磨蹭,我就把你们小世子扔进那边的沟里去!”随便指了个方向。


    “是、是!”随从们连忙垂首应喏,顷刻间作鸟兽散,各司其职。


    “莘善!你这个混蛋——!”鞠离游扯着嗓子骂她。


    哪像个虚弱的病人!


    莘善斜乜了一眼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鞠离游,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善儿!”鞠信昈乐颠颠地跑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莘善!”莘祁末不满地皱起眉头,示意她快走。


    莘善垂下眸子,想了想,随后抬手接过食盒,说道:“这个我收下,但你得守着鞠离游。”


    “为什么啊?”鞠信昈往她身边凑,“他那么大人了”


    “不行!”莘善推开他,“你得看住他!”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哼!可不得看住他么。”莘祁末挡在莘善身前,冷声道,“大晚上不睡觉,上林子里溜达”


    “走了!”莘善抓住莘祁末的胳膊,拖着他快步离开。


    “欸!莘善!”莘祁末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你、你是怎么找到鞠离游的?还有你晚上为何”


    “起夜,去林子里没人看到。”莘善搬出她早已编好的说辞。


    “那、那不是被鞠离”


    “行了,行了。”莘善摆了摆手,如同挥走耳边的小虫般,“啰里啰唆的,你好烦。”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莘祁末不甘地挡住她的脚步,又皱着眉头殷切地问道,“睡不着?哪里不舒服?”


    莘善仰头望着他,晨曦洒在他面上,硬朗的线条此时却柔和地一塌糊涂。他的眼瞳里,映着初生的朝阳,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她喉咙处梗着的一团气也忽地散开,沉入了腹腔中。


    莘善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下巴处那片青白——粗粝、扎手。


    她的身子莫名地颤了颤。


    莘祁末一把握住莘善的手指,头往后撤去。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抬起另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笑得憨直:“我忘刮了。”


    莘善恍惚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向莘家班众人。


    莘家班,顾名思义,是一群姓莘之人聚集在一起生活。


    但没人会提到莘良。


    也没人会说起莘善的爹。


    在莘家班,莘善与那个名字,被一道无人提及的河,彻底隔开。


    她偷瞄了一眼正坐在螺车上、面无表情地甩动着手中的皮鞭的莘申逸,随后抬步离去。


    “我、我和你去!”阿七忽然跑上前来,拉住了莘善的胳膊。


    “阿七!”


    “阿七!”莘祁末上前来,将他拉开,“我们商量好了,莘善自己去就好了。”


    莘善回头深深


    地望了一眼莘祁末,后者则朝她灿烂一笑。


    “我、我只是送、送”


    莘善没有再停留,她这次要做个了断。


    她一脚踹碎了车门。


    “啊!”一个病得吃不进饭的残废竟是叫得最大声的人,“莘善!你疯了!”


    莘善拧着眉,甩了甩腿,想将腿上的碎屑抖落,身后的鞠信昈却抢先向前,俯身为她掸了掸裤腿。


    “好了。”他仰脸望着她,讨好道。


    莘善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便抬腿上了车。


    鞠离游愤恨地瞪着她,手“砰砰”地拍打着轮椅扶手。


    “你毁了我的马车!”他喊道。


    “怎么不叫姐姐了?”莘善冷笑道。


    鞠离游闻言猛地一愣,目光向上瞟去,随即垂下头,低声唤道:“姐姐”


    鞠离游许是又洗漱了一番,换了身绿底金纹衣裳,就连那梳发的冠都换成了一支金簪,斜斜地插在他泛黄又毛躁的发髻上。


    莘善走到他身前,径直将那精美的金簪取下。


    “喂!”鞠离游想要夺回,却够不着,只能恼怒地瞪着莘善。


    莘善将簪子举过头顶,嘴边噙着一丝笑,得意地打量着他——鞠离游的发虽显毛躁,又没有阿七的发乌黑,但瞧着却格外柔顺。此时此刻更是失去束缚,如一道浅褐瀑布,直泻而下,发尾叠压在他的腿面上。


    她歪了歪头,瞧着搭在他肩头的发——日光流淌其上,如一片纹理细密、光泽流动的黄金。


    “我要了!”莘善盯着他肩头朗声道。


    “你在要什么啊?!”鞠离游不满道。


    莘善将视线移到他面上,又将手中的金簪揣进怀中:“喂你吃饭的报酬!”


    “谁要你喂了!”鞠离游脸上倏地绯红一片。他以手遮面,一双漾着水色的眼睛仍狠狠地瞪着她。


    “那你为何叫我来?”莘善瞥向一旁那一碗一碗各色的糊状饭食,冷哼一声道,“牙口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吃这种东西?”


    鞠离游眉头一皱,方要开口呛她,目光又是猛地向上一瞥,随即咬住下唇,闭口不言。


    莘善微微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墨绿色,嘲讽道:“呵!有爹没爹都一个样!”


    “善儿。”一直沉默不语的旺善这才开口道,“你来我们车上坐吧。”


    “你们?”莘善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不是”


    “我管你们呢!”莘善话锋一转,厉声道,“吃完就赶快给我赶路!”说着,她随手端起一碗糊糊,又捏起一只勺子。


    “我才不吃!”鞠离游双手挡在身前,严词拒绝。


    莘善向前逼近,却被他一掌打掉手中的碗。


    “滚开!”他厉声尖叫。


    不识抬举。


    莘善动作顿住,目光缓缓从鞠离游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向地面——那只摔得四分五裂的碗,和那滩正慢慢地向四周延展、不堪的黄色糊状物。


    “哼!”鞠离游挑衅地冷哼一声。


    莘善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的面上,而后便目睹了他神情从戏谑玩弄到骇然惊恐的剧变——她已跪坐在他双腿之上,双手如铁箍般死死缚住了他的手臂。


    他瞪大双眼,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颤。


    “善儿!下来!”旺善扣住她的肩头,发力想将她从鞠离游身上拖拽下来,却被她厉声喝住:“松手!他没那么娇贵!”


    “我不是”


    鞠离游的双手仍在疯狂挣扎,甚至企图再次咬伤她。


    “别乱动!”她一气之下,猛地将他两只手臂向两侧分开,重重地按在轮椅扶手上。


    鞠离游额角青筋暴起,五官痛得皱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紧牙关,闷声痛呼。


    电光火石间,莘善灵光一动。不等他缓过气来挣扎,她一把撩起他散落的长发,动作迅捷地将他的双臂分别绑缚在两侧扶手上。


    她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抬起头,对着因疼痛而气息急促、冷汗涔涔的鞠离游,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给我一碗。”她得意地伸出一只手,声调清脆地指挥道。


    旺善轻叹一声,顺从地将一只碗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中。


    莘善翘着下巴,含笑盯着眼前一言不发的鞠离游——他面色沉郁,苍白如纸,淤青的眼下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一鼓一动。


    她向下伸手,在两人身体紧贴的缝隙间,摸索到了那只滚落的勺子。


    鞠离游忽然紧紧闭上了眼,伴随着身子的轻抖,自鼻腔中重重地喷出一股压抑的气流。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腮边的筋条一鼓一缩,不住抽动。


    莘善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手中青绿粘稠的糊状物,笑吟吟地拉长了语调:“啊——姐姐喂你!”


    “善儿”


    鞠离游别开脸,一副誓死不从的决绝姿态。


    莘善将勺轻轻搁在碗中,伸手用食指挑开鞠离游紧抿的上唇——


    牙关紧闭。


    她不慌不忙,用指甲叩了叩他的牙齿,柔声哄道:“乖!开开门!”


    “善儿”


    鞠离游仍然不从。


    莘善只好将手指往里探去,沿着牙齿朝侧方深入,突破紧绷的腮肉,便在他牙齿的最后方摸到一处狭窄的空洞。


    她欢喜地扣了进去,随后又探进一根指头,硬生生将他的紧闭的牙关给撬开了。


    “你!你!”鞠离游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莘善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窄瘦的两腮,轻声哄道:“乖!吃了它!”


    说着,她便将碗沿抵在他下唇上。


    鞠离游直愣愣地盯着她,粉白的舌在口室中不安地弹动着。


    “你……唔、唔……”


    “善儿”


    莘善向前挪动几下,仔细地将糊糊倒入他的嘴中。


    鞠离游紧盯着她,颦着眉,一下又一下地吞咽着。


    “咕嘟咕嘟”


    莘善抬高手肘,又缓缓坐直身子,向前倾压。


    就在一碗即将见底时——


    “铛!”


    瓷勺从她指尖滑脱,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鞠离游被突兀的一声惊得一颤,眼睫迅速而慌乱地眨动了一下。


    “够了”


    不够。


    莘善将瓷勺连同瓷碗搁在桌上,又拿起满满一碗。


    鞠离游唇边挂着绿色汁水,呆滞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善儿”


    这一次,鞠离游异常温顺。他微微仰头,顺从地张着嘴,一双杏眼还带着昨夜未消的红线,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在莘善的脸上。


    莘善屈起手指,用指节抵起鞠离游的下巴,将他的头再仰高。


    “对了。”她笑着说道。


    随后,鞠离游便如驯熟的羊羔般,仰着头,依循着她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混着乳酪的、熬得烂糊的胡麻粥。


    莘善见状,随即轻声笑了起来。她收回手指,沿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向下,最终将掌心轻轻贴在了他不断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我说够了!”


    莘善被旺善突如其来的暴喝声吓得一哆嗦,手一歪将碗中剩余的粥全倒在了鞠离游嘴边。


    一股裹挟着怒意的阴寒之气当头罩下,压得人几乎窒息。


    “你干什么?!”莘善不自觉地向前趴伏在鞠离游的胸前。


    一截凉意自她裤腿钻入,而后沿着小腿一寸寸地攀爬。


    她回头看去,鞠信昈仍站在后方两步远处,而她背后紧贴着的是一团漆黑。


    “呵呵呵”鞠离游诡异地笑了起来。


    莘善蓦地抬头,正巧撞入他垂头望向自己的戏谑目光。


    他嘴边糊满了稀粥,黑色的米浆不受控制地向下淌落——胸襟前一片狼藉。


    “你看到他了?”鞠离游轻咳几声,笑着问道。


    莘善紧拧住眉,伸手向后推去  。


    何止是看到已经钻进来了。


    “游儿”旺善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裹了上来,凉丝丝地贴了上来,“她是我的。”


    “呵呵我知道。”鞠离游笑道。


    莘善将头抵在他的颈窝间,咬唇忍耐。


    “你,”鞠离游身子一僵,有些犹豫,“……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双腿夹紧了几分,又将前额死死抵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


    作者有话说:游儿不爱吃咖喱味的糊糊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