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羞耻到无地自容。
但她却无法拒绝。
那源于前几日、令她事后无比厌恶的快乐, 此刻正被她的身体清晰地忆起,并背叛她的意志,主动迎合着那疯狂的快感。
或许
莘善也不清楚。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鞠离游的颈窝中, 他毛躁的发刺得她很痒。但她却仍是将鼻子探进他的发中, 近乎贪婪地、一下下地深嗅着那缕苦寒的檀香。
“你们!”鞠离游在她身下挣扎。
他用下巴重重地磕在她的发顶上。
“喂!莘善!你在搞什么!”
疼痛,减轻不了什么。
莘善紧紧环抱着他瘦削的身子, 咬着下唇轻吟着。
“游儿。”旺善探到她身前,隔开了她与鞠离游紧贴的身子,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父亲!”鞠离游不知为何颤抖起身子,声音喑哑,“可是、可是这是说好的”
莘善闻言抬起头——鞠离游的发裹在她脸上, 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什么”她颤声问道,随后便又将头埋在了他的颈间。
苦寒香混合着那浓烈的辛麻气,搅动着她的心绪,瓦解着她的神智。(檀香香气和花椒香气)
莘善蜷缩着身子,将头肩颈重重抵在鞠离游身上。那嶙峋的骨骼硌得她生疼, 却奇异地, 成了此刻维系她、唯一实在的支点。
一个念头如雨后爆泉般喷涌——她想再拉一人, 与她一同坠入这恐怖又令人沉迷的深渊。必须再来一人。
她不要只自己一人迷失。
莘善绷紧了身子,但却仍不住地晃动。她轻轻地撕咬着鞠离游的肩头,耳畔是他压抑的、介于痛楚与欢愉之间的闷哼。她一手悄悄向下, 一手悄悄向上。
“善儿善儿”
“你”鞠离游嘶哑着喉咙,“放肆”话音虚浮, 倒像一声无力的欷歔,没有丝毫威慑力。
莘善抬眼看他,手下狠狠用力。
“咳!”鞠离游不得不伸长脖子,大口喘气, 以免被她掐到窒息,“咳!你!”
“你必须”莘善手上慢慢圈紧,另一面又轻轻揉搓,“守口如瓶带进土里去”
鞠离游憋红了脸,挺直身子,头不断摇摆,不住地挣扎着。
“听到没有!”莘善手上猛地用力,他几乎翻了白眼。
“别杀他”旺善伸来,缠住她的手腕,轻搓着要她松手。
“别管我!”莘善压抑着声音,低声吼道。
但她还是松开了鞠离游的脖子。
“咳!咳!来人呃!”鞠离游浑身剧烈地颤动着。
莘善双手按住他,不断地施压。
“你的也不一样”她朝他颈间呼气。
“你这——!”鞠离游紧闭双眼,冷笑一声,“这也算”
“什么?!”莘善头抵在他胸前,耳边传来他心脏狂野的擂动,一声声,几乎破膛而出。
“娃娃亲”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几个字,话音未落,又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游儿”旺善声音低沉,似是警告。
“我——!”鞠离游忽然尖声叫道,“该让她知道了!”
“”旺善沉默不语。
“说!”莘善手上用力,咬着鞠离游的发丝,命令道。
他又将下巴重重地磕在莘善的发顶上,艰难开口道:“我们俩订了婚约!你要与我回京成亲!”
莘善闻言一愣,旋即便猛地直起身。她甚至感受不到头顶与鞠离游相撞的钝痛,回身,用尽全力将缠在身上的旺善狠狠撕扯开。
“善儿!我不同意!”旺善喊道。
“有你什么事啊!”莘善又将缠来的旺善推开,回头叱道。
“呵呵呵!”鞠离游冷笑起来,“我倒是不介意父亲的唔!”
莘善恶狠狠地瞪着他,手上不断圈紧,又向下按动。
“谁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会知道!”鞠离游痛苦不堪,但仍扯着抽动的嘴角冷笑,“呵呵!你当时连只狗都不如!”
“鞠离游!”旺善暴怒,缠上了他的脖子。
“父亲!”鞠离游浑身骤然间抖若筛糠,牙关磕碰,尖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
莘善冷眼看着他眼下那颗随肌肉不断抖动的小痣,伸手将旺善扯开。
“是谁?”她沉声问道。
“咳!咳!”鞠离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什么?!”
“莘良?”莘善不想提及这个名字。
“咳是!莘良订下的咳!咳!”
又是他。
莘善烦躁地松开鞠离游,从他身上下来。
“他都死了”她喃喃自语,攥拳敲打着额头,“死了”
“善儿”旺善已钻回了鞠信昈的身子,抬手抓住了她的手。
“对了!”莘善甩开他,忽然笑了起来。她笑盈盈地看着轮椅上狼狈不堪的鞠离游,说道:“他都死了。这个亲事也不就做数了。”
鞠离游将唇抿成一线,皱紧眉头,死死地盯着莘善。
“再说,我现在也不想成亲,要成亲更不可能是跟你。”她指着鞠离游的鼻子道。
他垂眸冷眼扫过几乎戳到鼻尖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别开脸,目光依旧如钉子般牢牢钉在莘善脸上。
“不行!”鞠离游冷冷道,“你必须和我一起回京!”
这次,旺善居然没有反驳。
莘善冷眼睨着他,面无表情。
“和你一起?”她问道。
鞠离游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向后紧紧贴着椅背,微塌着腰,狼狈却倔强地扯动着嘴角道:“是还有父亲。我们一起。”
莘善死死地盯着他,脑子却一片空白。
她是要去京城的。很久以前,就是要和旺善一起去京城的。可去京城……做什么呢?
去找她的娘。
莘善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可这个念头清晰地浮起时,心底却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平静。
她的娘。她的娘亲。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不知何时起,这个看似合理的执念,早已悄然变了样。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再需要找到她的娘了。
“善儿”旺善捏了捏她的手臂。
“莘善!莘善!”车外有人大声唤她,“好了吗?!”
莘善猛地回过神来,却见鞠离游正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上下打量着她。
她一愣,下意识垂眼——裙裾之间,布料早已被浸透,深暗地、皱巴巴地紧贴在她腿间。
莘善这才察觉到腿间那冰凉的粘腻感。
莘祁末已然走近,正与鞠离游的侍从们扯皮。
“你们小世子多大个人了?!吃个饭还要人守着!闹个脾气就要我们陪着耗着!呵!我看他们鞠家绝种也是该!”
莘善将旺善推到车门口,让他堵在门前,自己则从车窗探出上半身,朝莘祁末使劲招手。
“莘祁末——!”她趴在窗棂上,笑着高声喊他。
莘祁末瞥见她,原本紧拧着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迸射出耀眼的光亮。他笑着朝她走去,却仍被没有眼力见的随从们拦住了去路。
“不管他了!咱们抄小路走!”说着,他像是拎小鸡崽似的,把挡在他身前的随从一个接一个拎起来,扔到身后。
莘善为难地皱起眉,瘪着嘴,颇为无奈道:“不行……我现在还不能走。”
莘祁末脸上笑容一滞,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们……这儿的饭特别好吃。”莘善一时想不出别的借口,信口胡诌道,“我还想再吃一会儿”见莘祁末拧起眉,张口欲言,她急忙打断,“他们车队马上就出发了!你们紧跟在后面,我很快就回去!”
“没有为难你?”莘祁末脚步一顿。就这么一停,数十几名侍立刻如潮水般合拢,将他层层叠叠地围死。
莘善笑着摇了摇头。
莘祁末扭头,朝鞠信昈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
“回来吧。”他又看向莘善,声音低了些,“没吃饱,回去我给你做。不用吃他们的。”
莘善还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过会儿就回去了。”她说道。
莘祁末绷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莘善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眸子,叹了口气,道:“也罢。”
他微带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别吃太多,小心胀肚子。吃完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莘善用力地点了点头,咧开嘴朝他甜甜一笑。
莘祁末嘴角也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搡开围在身边的众人。他弯下腰,从道旁矮树丛中一把拽出缩在那儿的阿七,临走前又回头嘱咐一句:“赶紧回来!”
说罢,他便与阿七一高一矮,并肩向来时的路走去。
莘善笑容僵在面上,目送他们走远。
“……他一直都在吗?”她轻声问。
“不,是方才和莘祁末一道来的。”旺善答道。
“呵!怎么,怕人知道?”鞠离游在一旁冷冷嘲讽道。
莘善缩回身子,在车内站直,默然盯着他。
“要走吗?”旺善轻声问道。
“走。”莘善边答,边朝鞠离游靠近。
“你……你又想干什么?!”鞠离游惊恐地瞪大眼,身子拼命向后缩去,“不准”
莘善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车子辚辚向前。
鞠离游恶狠狠地瞪着莘善,颌骨剧烈鼓动、挣扎,试图强行张开牙关,啃在莘善手上。
“老实点”她压在他身上,手指深深掐进他窄瘦的两腮。
鞠离游猛地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蹙的眼缝中溢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可以了,善儿。”旺善用几块木板钉好了车门。
莘善松开鞠离游,回头看向他,问道:“我这身衣裳怎么办?”
鞠离游大口喘着气,一头撞在莘善的肩头。
她顺势站起身,抬手扫了扫肩头。
旺善垂眼,目光扫过她下半身浸湿的衣裙,沉吟道:“即便干了,也会留下痕迹还是换一套吧。”
“不行!”莘善立刻抬手拒绝,“这儿哪有我的衣裳?就算有,能有跟这套一模一样的吗?”
“呵、呵!麻烦!”鞠离游在她身后低声嗤笑,“换一套也没人会知道!”
莘善闻言,倏地回身,朝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旁人是瞎的不成?!”
鞠离游被她打得一愣,仰着头,瞪圆了眼睛,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样都不行”旺善忽然走到一旁坐下,“既然如此,干脆别回去了”
“不行!”莘善几步冲到他面前,嚷道,“你赶紧想办法!我必须回去!”
旺善仰起脸看了她一眼,随后垂下头,伸出两指,轻轻捻起她的衣衫扯动了两下:“雪青锦绸先脱下来吧,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莘善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脸颊微微发烫。
“什、什么!”鞠离游惊呼一声,在轮椅上挣扎,“你、你”
“你什么你!”莘善转回头,冲他道,“又不是你脱,你激动什么劲?!”
“不是”鞠离游要说的话被莘善呛了回去,只得抿紧唇,悻悻地瞪着她。
他的手指抬起又落下,敲在扶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吸引莘善的目光。
“至少,先给我松绑,行吗?”他轻叹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莘善拽了拽黏在腿上的衣料,咬着下唇,几步走到他面前。
“呵!”鞠离游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莘善,轻笑道,“莘氏真是聪明啊!没有绳子,倒用头发来绑人!”
莘善抬眸,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继续扯那纠缠的发结。
“嘶——!轻点!”鞠离游疼得直抽气。
“谁让你留这么长的头发!都打结了!”莘善将手中刚扯下的一团发丝随手丢开。
“你!”
“善儿……”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莘善的肩上。她回过头,对上旺善面具后的眼睛。
“我来吧。”那双黑眸深不见底,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好。”莘善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位置。
“父亲”鞠离游仰起脸,望向旺善。
“游儿。”
莘善怔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旺善将手轻轻覆在鞠离游的头顶。而后,鞠离游便缓缓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力竭了,乱写标题
第82章 两人的娘亲
莘善知道旺善要做什么。
但他似乎没有成功。
“啧!”旺善烦躁地在鞠离游面前蹲下, 扯动着他的头发,沉声道,“给你都剪了算了!”
鞠离游忙睁开眼, 急道:“父亲, 别!”
莘善走上前去,伸手捏向鞠离游的脸颊, 指尖却只捻起一层薄皮。她轻轻往外拉了拉:“你怎么又睁开眼了?”
“嗳!”他拧着眉,别开了脸, “疼!”
莘善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上多了一小片淤青。她挠了挠脸,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 坐到了软榻上。
布料依旧湿哒哒地贴在她的大腿上。
莘善又站了起来。
“善儿,你赶紧脱了吧。”旺善仍在与鞠离游纠缠在一起的发团斗争,头也不抬地说道。
但莘善却站在原地,扭捏了起来。
“没有衣服”她低声道。
旺善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望向她, 随后又瞥了一眼鞠离游。
鞠离游一言不发。
旺善站起身, 给莘善找了一套衣裳——鞠离游的衣裳。
“我不想穿他的。”莘善嫌弃道。
“你!”鞠离游猛地转头瞪她, “造成这局面的是谁?你还挑三拣四,简直不知所谓!”
“轮到你说话了吗?!”莘善气急败坏,向前一步, 又被旺善一把拽回。
“好了,好了。先凑合一下。”他哄道, “过会儿我再给你做一件。”
莘善抱着鞠离游的那一大团衣裳,仍一眨不眨地与他对峙着。
“你俩都背过身去。”她瞪着鞠离游,恶狠狠道。
鞠离游闻言面上一僵,旋即涨红。他猛地转回头去, 脖颈都透出粉色,嘟哝道:“谁爱看你”
旺善高大的身形将身前的鞠离游严严实实地盖住。
莘善迅速地脱掉了衣衫,稍微擦拭了一下,便换上了鞠离游的衣裳。
他的衣服看似华丽繁琐,但或许是因他行动不便之故,衣带暗扣都设计得恰到好处,穿起来反而比寻常衣物更简便。
她很快便换好了。在此期间,车厢里沉寂一片,只余下车轮辘辘的规律声响,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所有的窸窣动静。
莘善盘腿坐在软榻上,双手扯着自己的裤子举在眼前,好奇地盯着那一大片深暗的水痕。
“好了吗?”旺善忽然出声问道。
“好了。”莘善将那裤子丢到了一旁,又紧了紧领口。
旺善随着一声长长地叹息声转过身来,将莘善脱下的衣衫拾起又叠好。
她偏头看向鞠离游,随后又回身望向面前的旺善,问道:“头发解开了吗?”
旺善叠着衣衫,摇了摇头。
“那不如剪了!”莘善从她堆放在腿边的杂物里找出剪刀,笑着提议道,“他身子本就虚,这一头长发最是耗人生气,还不如剪了呢!”
旺善将衣衫叠好,放在一旁,抬手却弹了莘善脑门一记。
“不行。”他语带笑意,“把剪刀放下。”
莘善搓着额头,不情不愿地将剪刀丢回了那堆杂物里。
“为什么不能剪?”她看着在车厢中走来走去,抱着一大堆衣衫的旺善问道。
他坐在她身旁,手指在那堆衣物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拎起一件外衫,兀自低语:“这块料子缝个挎包也蛮好看的”
“我问你话呢。”莘善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旺善才如梦方醒般道,“我找找有没有雪青绸子,马上给你做一套。”
“我问你”莘善话音未落,却被鞠离游一声沉闷的哼声打断,紧随着的是剧烈的咳嗽声。
“你又怎么了?!”她起身准备去查看鞠离游的状况,却被旺善一把拉住。
“别管他。”旺善冷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鞠离游的咳嗽声便戛然而止。他深深地垂下了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莘善望着他的背影眨巴了几下眼,随即顺势坐回了榻子上。
旺善不知从哪掏出了笸箩,开始拆解摊在腿上的衣裳。
“他的头发到底为什么不能剪?”莘善执拗地问道。
“刺啦”一声,旺善扯碎了一条裤子。他抬眼看了一眼鞠离游,随后才面向莘善,轻声道:“那也是给他保命的。”
莘善不解地拧眉,而旺善似乎不想多言,又垂头兀自拆解起了衣裳。
“喂”鞠离游拖长音调道,“还给不给我解开了?”
莘善正挨在旺善身侧,无声地瞪着他,听到鞠离游的抱怨,正要下榻,却又被旺善拉住。
“又怎么了?我不会剪他头发的。”她轻轻甩了甩胳膊——没甩掉。
旺善却盯着前方的鞠离游问道:“你好了?”
“好了,父亲”他闷闷地答道。
旺善闻言这才松开莘善,嘱咐道:“只准剪断纠缠打结的那一小绺。”
“好!”莘善拽了拽肩膀两边不断往下坠的宽大衣衫,拿起一旁的剪刀,便趿拉着鞋子,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鞠离游面前。
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又别开脸,嗤笑一声:“不三不四”
“你这人!”莘善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但仍是气不过。她将剪刀举到他的面前,不轻不重地开合着,发出“咔哒咔哒”地脆响,吓唬他道:“嘴巴别那么臭!小心你姐姐我给你把头发全绞了!”
鞠离游往后仰头躲避,目光却紧锁住眼前的那把洁白的剪刀。
“你这把剪刀”他低声道。
“怎么了?”莘善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手拿着剪刀,用那温润的剪面轻轻贴在他面颊上的那片淤青上,“好看吧?”她笑着问道。
鞠离游直愣愣地盯着她,轻启薄唇道:“很丑。”
莘善早就该知道,从鞠离游嘴里是吐不出什么好话的。
她一愣,旋即将剪刀狠狠地按在他脸上。
“啊!”鞠离痛呼一声,猛地别开了脸,旋即又抬起头恶狠狠地剜着莘善。
“没有品味。”莘善睨了他一眼,随手将宽大的衣襟拢紧,在他腿边利落地蹲下身来。
“你干什么?!”鞠离游手仍被绑着,他只能在轮椅上扭动着身子,表示抗议。
“别乱动!”莘善一掌拍在他的大腿上,随后猛然意识到他的双腿已坏了。她僵了一瞬,掌心下意识地在那拍过的地方来回轻扶了两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你别乱动我给你解开。”
鞠离游没有说话,只是紧拧着眉,别开了眼。
莘善开始为他解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偶尔力道失控,扯下几根断发,他也只是紧抿着唇,目光死死地钉在车厢壁上,倔强地沉默着。
她打量着他——眼眶深陷,鼻背窄高,虽生着一双圆润的杏眼,但无论是眼周还是眼下的浓重阴影都显得他格外阴郁。
他抬起那只刚获解放的手,遮住了口鼻。
鞠离游秀眉紧蹙,眼珠一转,便恶狠狠地钉在莘善面上。
“你身上味儿太大了!”他叱道。
莘善一愣,随即拎起胸前衣襟,罩在鼻上,轻轻嗅了嗅。
清苦的檀香气混合着辛香。
“这是你衣服上的味啊!”她放下衣襟,仰脸望向他。
“啧!”鞠离游仍捂着口鼻,像是要隔绝什么恶心的东西般,把整个身子都拧向了一边。
莘善歪头望了一眼旺善,只见他仍在垂头专心致志地缝制她的衣衫。她也直了直腰,认真地开始解救鞠离游的另一只手。
她盯着他紧攥着的、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一丝一丝地顺着他毛躁的发。
“游儿。”莘善轻轻扯出一缕发,忽然仰头唤他,“你娘还活着?”她轻声问道。
鞠离游身子一僵,随即垂眸瞥了她一眼,道:“废话。”
莘善闻言踮着脚又向前挪了挪。她的一只手按在他膝上,仰头盯着他苍白的侧脸问道:“那你认识我娘吗?”
鞠离游闻言,竟缓缓地放下了手。他嘴唇抿成一线,将头往另一旁转去,但视线却虚虚地落在地板上。
莘善也顺势看去,余光中看到了旺善已将一条裤子缝制完成。她的目光只在旺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她牵起鞠离游的手,追问道:“你认识她吧?”
鞠离游往回抽手,却被莘善攥得更紧。他无奈道:“我不认识。”
“怎么可能!”莘善捏着他的手,又挺直身子,提高了声量,“你认识我爹,怎么会不认识我娘!”
“行了,行了!”鞠离游甩动着胳膊,却仍是无法摆脱,“我真不认识。”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仰头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莘善闻言,踮起的双脚倏地放下。她松开鞠离游的手,抱着自己的双膝,烦闷不已。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来历,怎么就这么难啊
“快点给我解开吧。”鞠离游轻声催促道。
“好,好”莘善拧着眉,轻叹了一口气,一手虚按在他的膝头借力,直起了身。
她边解着那团乱发,边心不在焉地乱瞟着。
鞠离游身上一片狼藉。不只是现在如同一团乱麻般的头发,他的衣衫也如遭人蹂躏的破布般满是褶皱。
这副狼狈模样,倒真像是被人狠狠欺凌过一番
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腿面上那团纠缠的衣料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对他道:“你也要换一套衣裳。”
鞠离游侧脸看向一旁,紧抿着唇,没有回话,只是面上愈来愈红。
那未消的淤青叠上新涌的血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青紫绯红,瞧上去愈发狼狈不堪。
莘善愣了一下,目光紧锁在他面上,抬手抚上他腿间那片皱巴的深色衣衫。
“嗳!”鞠离游浑身一颤,旋即将她的手拍开,“你在干什么?”
“你这里也”莘善揉搓着被他打痛的手背,掌心中还残留着方才触及到的微凉,“湿了”
“你这个!”鞠离游整个身子都仿佛煮沸了般涨红,脖颈脸颊俱是血红一片。就连他覆于腿间的手,也透出了淡淡的绯红,“混账”他忽然别开脸,低声暗骂。
莘善闻言皱起眉头,忿忿地扯动着他的头发,闷声道:“不知好歹!明明是我好心提醒你”
“嘶!”鞠离游歪着头,企图稍稍抵减头皮上的痛意。他的手猛地抓在莘善的手腕上,指节发力,慢慢攥紧,“疼”
莘善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五官都揪在一处,心下舒爽。她大发慈悲地手指轻绕,灵巧地将最后一个发结打开了。
“善儿”
鞠离游的手缓缓从她腕上滑落。
“嗯?”莘善仍蹲在鞠离游身前,头也未抬,只指尖轻柔地为他理顺发丝,“做好了?”——
作者有话说:已疯
第83章 开明城
莘善眼见着旺善将一件宽大袍子罩在鞠离游的头上。
“你要替他更衣吗?”她问道。
旺善冲她摇了摇头, 说道:“他自己会换。”
莘善微一蹙眉,随即颔首,抱着衣裳, 坐到了软榻上。
旺善已默然立在鞠离游的身后, 只是一只手却扣在了他的肩头,指节弯曲隆起, 似在暗暗发力。
莘善边抖开衣衫,边望着旺善僵直的背影。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闷的静默中。马车依旧辚辚, 但似乎多了些遥远模糊的声响。
莘善轻松地剥下身上的衣衫,又摊开旺善新做的衣裳。
她摸着那缜密的衣角,轻声问道:“你为何没把他惑住?”
“游儿吗?”旺善的手拍打着鞠离游的肩头, 他低声笑道,“呵呵!你别看他虚啊,他可是很难惑住的!”
“父亲”鞠离游低声道。
莘善穿好里衣,准备套上外衫。她疑惑道:“那他上次怎么被祟上身了?”
旺善动作猛地一滞,扣在鞠离游的肩头的手陡然发力, 指节重重地揉按下去。
“善儿”他忽然低声说道, “你切不可受伤。”
“知道啦, 便是受伤了,也马上就会好的。”莘善低头仔细系紧衣带,刚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动作却猝然僵住。她抬头问道:“难道是我血的问题?”
“嗯。”旺善的手又轻轻抬起,落在鞠离游的肩头, 他轻声道,“他体质特殊,万不可再有下次。”
“是,父亲”鞠离游低声应道。
“那就是他活该了!”莘善穿戴整齐, 从软榻上跃下。她蹬上鞋子,走到旺善身旁,一把便将鞠离游头上罩着的袍子掀了开去。
“哼!谁让你咬”莘善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鞠离游发丝凌乱,糊了满脸。他仰着头,微红的眼眶湿漉漉地望着她,干涩的唇瓣微弱翕张——他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暗红的裂隙仍赫然狰狞在他粉白的下唇上。
莘善微怔着,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善儿!”旺善一把将她扯到一旁,“你不是要走吗?”
莘善抬头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下车吧。”旺善侧头,望了一眼那颗深埋在轮椅里的脑袋,轻声道,“他也该更衣了。”
莘善下车时,忽然发现四周多了许多人——有赶着驴车的人,有担着扁担的人,也有推着羊角车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闪闪发光,是汗水,也是他们灿烂的笑容。
“前面就是开明城了。”
莘善接过旺善递来的挎包,套在了脖子上。
旺善攥住她胳膊往上一带,想帮她把手臂穿进背带,却被莘善一把搡开。
“我就要这样挂着!”
“好吧。”旺善轻叹一声,“那你去吧。”
莘善正准备应一声,转回头去,却见马车顶上趴着一只黑猫。它将脊背高高地弓起,尾巴完成一道弧,大裂着嘴,浑身舒展抖动着,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妙妙!”她唤道。
妙妙慵懒地瞄了她一眼,自车顶纵身一跃,先点过旺善的肩头,而后稳稳地跳到她的怀中。
“善儿,快走吧!那个傻大个又来了。”话音未落,旺善身形已闪进了马车里。
莘善抱着妙妙转身,恰见莘祁末自前方骑马赶来。
妙妙又在她怀中朝来人低叱。
莘善边抚摸着它的头,边往前走去。
“莘善!”莘祁末高声唤她,随后长吁一声,猛地一勒缰绳。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将一旁提篮的老妇人惊得连退几步。
“哎哟大人啊!”老妇人紧紧按着心口,朝莘祁末埋怨道,“骑这样快是急着奔什么?!开明城里可不准跑马!”
莘祁末连忙翻身下马,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老妇人穿着一身蓝灰麻布衣,臂弯中拐着一抱粗的竹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层洗得泛白的麻布。
莘善走到二人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老妇人的篮子。
“喵呜!”妙妙在她怀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断了那两人的争执。
“也就是我冷隽杰身子骨硬朗,若换作旁人哎呦!猫儿!”老妇人瞥见妙妙,伸手要摸,莘善却下意识侧身避开。
老妇人身形一顿,随即抬头望向她,身子又是一僵。
莘善不自觉地垂下眼帘,将怀中的妙妙搂得更紧。
“这是你的猫啊!”老妇人朗声道。
莘善仍是垂着眸子,微一颔首。
“大娘!”莘祁末接话道,“前头进城的排了老长的队了!”
“啊”冷隽杰如梦方醒般应了一声,又说道,“我看我跟你们这俩孩子还挺有缘的,送你们个小玩意儿吧。”说着,便掀开篮子上的白布,翻找起来。
莘善悄悄抬眸,好奇地看向她的篮子——里面红彤彤一片,是一沓一沓用草绳捆好的、形状各异的红纸。
冷隽杰抽出一小份来,在她厚实的掌心中摊开——是两只喙尖相抵、嬉戏玩闹的剪纸鸟儿。
她抬头,笑眯眯地对莘祁末说:“送你们了!”
莘祁末闻言倏地涨红了脸,偷瞥了莘善几眼,忙摆手道:“不、不能白要您的!”
“哎呀!”冷隽杰佯装恼怒,拧着眉转头对莘善道,“拿着吧!”
她手中的火红的剪纸随着动作轻轻舞动,莘善生怕那张轻薄的纸片飘走,忙伸手接住。
“就是嘛!”冷隽杰笑得慈爱,银白相间的发向后梳得光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莘善慌忙垂头,望向手中轻飘飘的剪纸——它仿佛真生着羽翼,自她的掌心中,轻盈地飞到她的掌心中。
她用拇指轻轻地按在纸缘上,心中一阵空落。
“使不得!使不得!”莘祁末连忙道。他从腰间翻出几枚铜板,塞进冷隽杰的手中,“不知这些够不够”
“哎呀!这自己剪的,不值钱!说甚么够不够!”她摆手笑道,却也没再推脱,转头莘善道,“小娘子,大娘先走一步了!”
莘善望着她红润的脸庞,愣愣点头,目送那稳当的脚步渐行渐远。
“莘善”莘祁末轻声唤她,目光游移着,向她伸出了手,“给我吧。”
“为什么?这是给我的。”莘善托着妙妙的身子,让它伏在自己的肩头。她空出了双手,仔细地沿着折痕将剪纸叠好。
“也好”莘祁末几不可闻地低语道。
“主师大人!班主!”
恰在此时,莘家班的车队也缓缓驶近。
莘善将剪纸放进身前的挎包中,随后便笑着望向迎面而来的人们。
先是打头的骑着马的几人,随后便是骡车。
侧坐在车斗上的莘申逸正引颈张望,一见她目光扫来,却猛地蜷身,将头深深埋下。
莘善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在马车驶来的刹那,一低头钻进了车厢里。
莘善安静地窝在软榻上,有人来问,也只是说吃得太饱,犯了困。
她不明白的事有好多,看不穿的事也有好多,但都让她烦闷不已,理不出头绪。
或许更确切地说是她不愿去细想。
车外人声愈喧,叫喊声、交谈声、牲畜的嘶鸣和躁动绞作一团,扰得人睡不着觉。
莘善怀抱着妙妙,缓缓睁开眼——她听到了外头莘祁末与人的交谈声。
“莘班主,还是清点一下人数为好。”一个声音沉闷、操着别扭口音的男子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诸位了。”莘祁末笑着回道。
莘善一动不动地躺在软榻上,听着那几人脚步声渐近,心跳渐渐加快。
她猛地坐起身,妙妙也从她怀中钻出,“咚”地一声从榻子上跃下。
“怎么了?”芳芳坐在一旁,被莘善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扣在膝上的书也滑落到地上。
“他们”莘善紧张地往窗外看去,却被拉上的帘挡住了视线,“要来了”
“谁?哦!”芳芳恍然大悟,弯腰捡起书来,笑着说道,“没关系的。他们就是来点一点人数。”说着,她俏皮地冲莘善眨了眨眼,悄声道,“班主早打点好了!”
莘善正愣神之际,车门便被人推开了。
那人与她对视一瞬,旋即又望向一旁的芳芳,嘴边嘀咕:“正好嘿,多出一只猫儿”
“嗯,刚养的猫。”莘祁末也侧身探头朝车厢里望了望,与莘善对上视线时,旋即咧开了嘴。
“好了!”那官差模样的人偏头朝莘祁末点了点头,随后便关上车门,与他一同离开了。
莘善僵坐在榻子上,稍稍舒了一口气。
“主师大人。”芳芳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道:“这些人跟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况且”她伸手拨掉莘善嘴边粘着的发丝,“您现在也不需要戴帷帽了。”
“真的吗?”莘善有些茫然地望向芳芳清澈带笑的眼睛。
她做了什么,又不需要戴帷帽遮面了?
“真的啊!”芳芳笑得灿烂,但又忽然倾身伏在莘善耳边道,“在开明城,莘万陵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我们猜测他已经派人在城里蹲守了,还是要万事小心。”说罢,她牵起莘善的手,放在自己温暖的手掌中,轻轻地、温柔地拍了两下。
莘善鼻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清苦复杂的草药香。她眼见着芳芳温柔的面庞逐渐远离,随即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胸前,闭上眼睛轻声道:“好”
开明城极为繁盛,各色商贩与人员往来不息。人气之旺,甚至到了每日都需限定入城人数的地步。
莘善趴在窗棂上,好奇地打量着路旁那群穿着奇异、留着大胡子的异邦人。
“莘善”阿七捏着一根长长的肉串朝她走来。
她怦然欣喜,忙不迭伸手接过。
马车又缓慢行进,阿七便在车旁随行。
“你、你还要什么、么吗?”阿七小声问道。
莘善刚将肉串分与车内众人,闻言转身回道:“啊?不要了,去客栈再说吧。”
“好”
开明城地产金贵,莘家班未在此置办宅子,每次来也只是宿于客栈。
莘善细细地咀嚼着嘴中鲜嫩的羊肉,再次仰头打量着这座不同寻常的城。
此地的楼宇建造得极高,幢幢雕栏画栋,装饰精美,楼与楼之间更有飞廊相连。街道上空,层叠的木廊和飞扬的彩绸交织,行人行走其上,真如步彩云而登云霄。
马车行到一处上坡,莘善的视线也随之爬升。渐渐地,彩绸编成花辫,飞廊交叉汇成一条。
“哐当!”
马车猛颠一下,随之行入平路。
莘善使劲往外探着身子,往前方看去——此处的楼宇只有方才的一半高,楼顶皆雕有巨大鸟兽,形态殊异,有的振翅凌空,有的距伏睥睨,却无一不衔着七彩花辨,向高处延伸而去。
她极力探身,视线却仍被前方景物所阻。
阿七抬手扶在她的肩头,轻声道:“那边”
“莘善大人,来这边看!”
莘善连忙转身扑到对面窗前,压得身下几人咯咯笑了起来:“我们初见盼真楼时,也同你吃一般吃惊”
她确实吃了一大惊——她们口中所说的盼真楼,如山那般高耸,最顶端甚至隐在一团薄云中,而那棕红色的巨型异兽,如活了般在高处舒展着双翅,奋力朝天嘶吼。
雕得真好
莘善说不出话来,只能仰头微张着嘴,一眨不眨地锁在楼顶那头活灵活现的异兽之上。
不知是长时间凝注而眼花,在晃神间,她竟瞧见那巨兽背上弓起了一只小兽。
它抖了抖翅膀,五彩的羽便在阳光下映出绚烂光辉,随后竟双腿着地,如人般站立起来。
莘善错愕地眨了下眼,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眼。
再度睁眼时,那小兽竟直直地从楼顶坠下!
“啊”莘善大惊,心头一窒,霎时间身子后仰,往后跌去。幸而被众人伸手捞住,她才未摔在地上。
“怎么了?”
莘善呆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又扑向车窗,朝盼真楼顶望去。
什么也没有
那只巨大的虎头巨兽依旧被花辫缚于原地,威武地抬起前蹄,朝天嘶吼。
而那只鸟头彩身小兽
莘善牵了牵嘴角,抬手挠了挠脸颊。
许是她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累
第84章 盼真楼
莘善众人住进了盼真楼。
唯有亲身步入其间, 方能明白此楼是何等宏伟。
自下车直至踏入楼内,莘善的脖颈就未得片刻歇息。她始终昂着头,迷失于那望不见顶的穹窿之中。
“莘善。”莘祁末的声音中带着不难察觉的笑意。
莘善应了一声, 低下头来望向他, 却霎时间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她抬手按住额角, 向后撤了半步。
“你这是怎么了?!”莘祁末关切地问道。
莘善耳中嗡鸣不断。她紧闭双目,晃了晃脑袋, 轻声道:“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好。”莘祁末扶住她的胳膊,随她一同往外走去,“是里头太闷了么?”他问道。
莘善点了点头, 随后灵光一闪,推开莘祁末,步履踉跄地直奔门口而去。
侍立门侧、身着靛蓝衣裳的客栈小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侧身让开,又机警地拦下了另一位欲进的客人。
“你小心点!”
盼真楼的门槛很高, 莘善虽已极力提步, 仍被绊了一下, 头朝下,向门外冲去。幸好莘祁末眼疾手快,从后面伸手扶住, 她才不至于以头抢地。
莘善扶着莘祁末的手臂站稳,随即不断扫视着盼真楼前这片宽阔的半圆形广场——场地被一圈并不结实的陈旧木桩围起, 木桩之上依旧缚满了彩绸,这些交叠绑缚的绸带与短粗木桩,便成了盼真楼的围栏。
“你在看什么?”莘祁末问道。
广场两侧设有马厩和车场,莘家班众人正忙于卸下行李。
莘善走到车棚边, 踮脚往棚顶上瞧了瞧。
什么都没有
“莘善大人,你不是要先随班主上楼看看吗?”莘老三肩扛着一大袋包裹,好奇道。
莘善摆了摆手道:“里面太闷了。”
“也是。”他兀自笑了起来,手扶着包裹掂了两掂,“我头回进去时,也被压得腿软。进到里头,像被什么巨兽一口吞了似的不愧是那群巫族建的,里头准有讲究。”
莘善正向另一旁张望,闻言动作猛地一顿。她看向莘祁末,见他正在与人合力抬下一只木箱。
“现在就要把箱子扛上去?她们不是今晚才来吗?”莘祁末不解道。
“那还是要放在库房里啊。”
两人将木箱轻放于地,直起身子,各自拍了拍衣袖。
“这里面是什么?”莘善走近,屈指敲了敲箱盖子。
莘祁末神秘地冲她招了招手,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杻人。”
莘善闻言,身子向后一撤,不解地看向他:“这有什么可说悄悄话的?”
“哎呀!”莘祁末拉扯着莘善的衣袖,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人丹啊!这一箱子可都是钱啊!没钱怎么养你这只饕餮兽!”
莘善恍然大悟,一把抓住莘祁末乱动的手,也悄声道:“还会有人抢?”
“当然!”莘祁末声量稍扬,随即又贴紧她耳畔,干燥的唇瓣无意间轻蹭过她的耳垂,低声道,“不过我啊!”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莘祁末整个人向前一栽,嘴唇重重磕在莘善的耳廓上。
“怎么回事”莘祁末拧着眉,一手捂住后脑勺,回头望去。莘善也捂住耳朵,忙不迭地向旁闪开。
“啊,班主”莘申逸肩上斜扛着块长长的木头,翘起的那头不偏不倚,正对在莘祁末的面上。他垂着眼,低声道歉:“是我不当心”
“你”莘祁末心有余悸地偏过头去,伸手抱住那木头,“给我。”
莘申逸顺从地用劲将长木扶住,递给了莘祁末。
“这不是鞠信昈上次弄来的”莘祁末将木头抱在胸前,低声道。
莘善抿着唇,不自在地环顾四周——人来车往,今夜宿在盼真楼的旅客着实不少。
可是,她却什么也没找到不论是那只一跃而下的小兽,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或许一切皆是虚幻,唯有眼前这熙熙攘攘的、实实在在的人们,才能被她真切地看到。
“莘善大人莘善”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莘善猛然回神,回头望去,只见莘申逸迅速垂下视线,低声道:“妙妙在马车里不肯出来”
“啊这样啊。”莘善别开眼,含糊应道。
莘祁末在一旁扛着那根长木,皱着眉扫了莘申逸一眼,随后便看向莘善,说道:“你等我一会儿。”说罢,便要扛着长木离开。
“嗳!你做什么去?!”莘善急忙拦在他身前道。
“我把这个木头扔他们柴房去。”莘祁末垂头看向她,茫然回道。
“不行!”莘善仍强硬地挡在他身前。她仰头瞪着他,说道:“把木头绑回去!”
“为、为什么啊?!”莘祁末不明所以,咧嘴笑了一下。
“我”莘善不知该如何解释,紧紧咬住下唇。她伸手夺过那根长木,扛上肩头,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扔了得了!绑在车上徒占位置!”
莘善走到车后方,才发现那些木头早已被卸下,不知运往何处了。
这一根,是最后一根了
“给我吧。”
莘善环着木头的手臂紧了紧,终究还是松开了。
她悻悻地去车厢里寻妙妙,却见它缩成一团,躲在锦被之中。
大抵,与上回在柳家庄时的情形类似
莘善这样想着,安抚了它一会儿,也只得作罢。
她从车厢里钻出时,一阵风正好吹来,那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的彩辫随风摆动,发出怪异又低沉的啸叫声。
“最顶层能上去吗?”莘善高昂着头,一手拢开脸旁的碎发,望向那些彩辫的尽头。
“可以啊,不过一般是不会允许人随意上去的。”
莘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莘祁末,又抬手指着那尊巨兽雕像问道:“那里能上去吗?”
“那个雕像?”莘祁末双手叉腰,仰头望向盼真楼顶端,“它叫猰那里应该上不去吧。”
莘善皱眉盯着那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莘善,你、你”阿七忽然侧身隔在她和莘祁末之间,支吾着问道:“你要去、去楼里瞧瞧吗?”他略显不安地探出舌尖,舔过干涩的唇瓣——
阿七的唇已恢复原貌,丝毫看不出曾被她咬得皮破血流。
莘善盯着他,点了点头。
“阿七!”莘祁末皱着眉头,一手扣在阿七的肩头,将他扳过来面向自己,“活儿都干完了?”他沉声问道。
阿七点了点头,回道:“干完了。”
“真的?”莘祁末挑了挑眉,似乎不信。
“真的。”阿七语气平静,语速极快,“班主吩咐的干完了,没吩咐也干完了。我现在清闲得很。”
莘祁末面上一僵,随即脸颊上竟浮现两团红晕。
“走吧。”莘善冲他俩道。
“好。”阿七迅捷转身,与她并肩同行。
盼真楼中的楼梯是围着整栋楼体盘旋向上的。
莘善一手扶栏,视线穿过楼宇中央那根布满金色符文、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望向对面——人们说说笑笑地并肩向上,又在下一阶梯便各自散去。
她的房间在十二层——最顶层。她紧跟着前方几人,拾阶而上。
空中弥漫着一种厚重的木制香气,先是沉沉地撞入鼻腔,而后又顺着周身经络,实实在在地沁入五脏肺腑。
莘善深深地吐了口气,那被冲淡的气味又返入鼻中,此时萦绕于面上的,已是一股素淡花香。
她不喜欢这味道。
再这般静静地闻下去,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身体寂静得像一具尸骸。
莘善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颜色深暗的木阶梯,随即又抬头望向正前方——莘祁末的背影。
他长得高壮,肩膀也宽阔,衣服紧紧地绷在身上。玄色紧裹着他的身形,从宽阔的肩背一路收束而下,由宽到窄。
莘善抿着唇,目光在他腰间那只小布囊上扫了两眼。那只布囊大小适中,正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轻拍在他饱满的腰胯部位。
人走路时,肩背总是会晃动的,上楼梯时尤甚。
莘善又抬头,望见他向左一摆、复又向右一晃的肩膀。
然而,不止这一处。另有一处,更为显眼,牢牢地攫住了她目光。
“啪!”
莘善不自觉地一巴掌掴在了眼前那不断“挑衅”着她的翘臀上。
这一声极为响亮,甚至发出了回声。
莘善也被吓了一跳,盯着自己的手掌发愣。
“莘善,你!”莘祁末猛地按住受袭之处,转回头来,眼神惊慌,满脸通红。
莘善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慌乱地摆了摆手。
大概是它长得太欠揍了?
这一声脆响,霎时间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上层甚至有人闻声趴在栏杆上,探头往下张望。
“走。”莘善尚在愣神,阿七已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从莘祁末身侧掠过,径直往楼上走去。
莘祁末沉默地跟在他俩身后。莘善悄悄回头望去,却只见他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阿七轻轻掐了掐她的指尖。莘善立刻回过头来,略显急切地问道:“你们住在哪一层啊?”
“十层。”阿七答道。
“为何我不跟你们住在一层啊?”莘善疑惑地问道。
阿七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向上。
“这是盼、真、真楼的自己定、定的。”他轻声道,“你若是跟、同我、我睡”
“嗳!阿七!”莘祁末忽然“噔噔”几步冲上前来,插到二人之间,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我”阿七被他撞到一旁,支支吾吾。
莘善见他两人又站定在原地,挡住了别人的去路,连忙一手一个拽住,拉着他们继续往上走。
“我不想自己住在十二层。”她受不住这沉闷的气氛,抢先开口道。
莘祁末被她拽住的手臂轻轻一挣,叹了口气道:“盼真楼很
安全十二层,本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
“睡个觉而已,还分什么三六九等?”莘善皱眉不满道,“我不想一个人住一间。”
“那、那”
阿七结巴着出声,却被莘祁末打断:“管铭姐在十层十五间,你可以去找她。”
说话间,莘善三人已行至十层。
“你先上去看看吧。”
说完,莘祁末便提着阿七的后领,与同层的几人一道离开了。
莘善目送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随后转身,独自向上行去。
十二层总共有三间房——天、人、地。
莘善住在人字房。
十一层往上,景致明显不同。莘善抚摸着雕琢更为精丽的扶栏,一时晃神。
为何独独是她,能住进这人字房?
只因她是莘氏?是主师大人?
可她也只是莘善,甚至是一个被旧日恶鬼缠住的莘善。
她烦闷地用指甲抠了抠栏杆上描金的符文——她看不懂这些奇异的文字。
莘善抬头,望向前方那三块金匾——天、人、地。匾额高悬于三座金丝楠木雕琢的门框之上,框内却无门,唯有三条幽深莫测、不知通向何处的长廊。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转身离去,身体却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去,往中间那条长廊走去。
那里尽头,或许亦是
她的住处。
莘善打量着眼前陈设奢华但普通的房间,终于开始轻轻地吸气、呼气。
她回过头,定定地望向那条虽显压抑但却着实普通的长廊,抬手挠了挠脸颊。
没什么好怕的
但莘善仍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头,抬手拨开厚重的暗红色门帷,步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心态平和得我也想被莘善揍一顿
第85章 狗狗呲牙
莘善越往里间走, 越觉奇怪。
所有帷幔都被人刻意解下。许是因顶层寒冷,这些帷幔都格外厚重,沉甸甸地遮挡着她的视线。
这间屋子本就开阔, 重重帷幔更显深幽。
就在莘善快要说服自己——眼下七月流火, 高处生寒,落下帷幔倒也寻常——之际, 却猛然听到一阵窸窣碎响,自一侧帷幔深处传来。
有人?!
“谁?!”
莘善站定在原地, 悄悄伸手从腰侧的挎包中摸出剪刀,紧紧攥住。
应该是个人。
那轻响消失了,但她能感觉到, 那东西依旧在。
胸腔中的心脏因未知的恐惧而狂跳,莘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朝那响动传来之处探去。
明明是青天白日,而此间又在最顶层, 本应该一片敞亮。然而, 莘善此时满眼都盯在那一层又一层的暗红帷幔上, 只觉得四下昏暗,一片死寂。
她穿过重重帷帐,又小心地绕过一扇屏风。眼前, 一尊奢华的大柜子前,置着一张同样华美的榻子。
莘善视线转向一旁垂落到地面的暗色帷幔——那人就躲在那后头。即使他已蜷手蜷脚, 依旧将那帷幔顶起一道突兀的弧度,连那急促的喘息都压抑不住。
她轻脚快步向前,将剪刀猛地抵住他的腹部,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答话, 只是重重地咽下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在空阔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莘善拧着眉,将剪刀缓缓地向前顶入。
那人猛地抖动了一下,喘息声顿时粗重,再无半点掩饰。
“出来”莘善沉声道,又将剪刀递进一分。
“是我唔!”
莘善闻言一怔,旋即将手缩回,甚至往后连退了几步。
她的脚后跟磕在身后的绣凳上。莘善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再抬头时,莘申逸已捂着腹部,自帷幔后转了出来。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愣在原地。
莘申逸却始终别开脸,紧抿着唇,双手死死地按在左腹处。
“你”
莘善最先出声。她垂眼,目光落在他的腹部上,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流血了?”
莘申逸摇了摇头,视线始终游移,不与她的视线相触。他放下手,露出被剪刀戳碎的衣衫:“很痛,但没流血。”
莘善死死盯着那衣服破洞处裸露出的蜜色肌肤,极轻地应了一声。
又陷入沉默中。
莘申逸死死地揪住衣衫的破洞,拘谨地站在原地。
莘善则凝着他的侧脸,不知该如何开口。
“咳!”她轻咳一声,向前走了一步,垂首望着光可鉴人的地板,轻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来”莘申逸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要被他压抑着的喘息声所淹没。
莘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挠了挠脸,环顾四周,低声嘀咕:“这里是谁都能进来么?”
她话音未落,莘申逸便猛地往外冲去。莘善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动作——
她自他身后一把将人拦腰抱住,急声道:“你干什么去?!”
莘申逸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重复:“我回去我回去”
莘善箍紧了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你怎么了”她将侧脸贴在他僵硬的脊背上,轻声问道。
莘申逸板着身体,不发一言。
莘善固执地攥住他的手,拉着他一同坐到榻子上。
即使与她相对而坐,莘申仍旧侧着脸,目光游移不定。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是洪水猛兽,是丑恶鬼魅。
莘善望着他闪躲的样子,心头忽地一紧。
他就像一只受困的幼兽,而自己,便是那个将他拴住、又施加鞭挞的恶人。
他既不敢看她,也不敢违抗。
“你看看我”莘善捧着他的温暖干燥的双手,向前探身,目光紧紧锁住他微颤的眼睫。
莘申逸轻咬住下唇,鼻翼翕动,眼眶渐渐红了。
莘善见状,又向前挪动了几分,膝头不偏不倚,重重地抵在他腿侧。
“你为何都不和我说话了?”莘善轻声问道,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侧腰,又低声问:“你都不来找我”
莘申逸猛然抬眸,眼中汪着两眶泪,看似恨恨地盯住近在咫尺的她。
莘善一怔,对上他的泪眼,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缩。
就在莘申逸的泪水夺眶而出的刹那,他猛地抱住莘善,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地倾身向前,将那柔软的唇瓣重重地印在她的唇上。
莘善彻底呆住了。她睁大双眼,望着近在眼前的莘申逸——他双眼紧阖,泪水却如泉涌般滚落,浸湿了他颤动的长睫,滑入乌黑的鬓间。
他抽噎着,唇边不住地溢出破碎的呜咽,双臂却依旧死死箍紧她,嘴唇固执地紧贴着她的,不曾分离半分。
申逸,不是不喜欢这样吗?
莘善不自觉地回抱住他。唇间忽地渗入一丝咸涩,她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轻轻一舔。
这细微的动作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莘申逸浑身猛地一颤,喉间啜泣戛然而止。
就在莘善为自己方才的举动而追悔不迭时,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轻轻张开了唇。
莘申逸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试探着,将舌尖怯怯地渡入她的唇齿之间。
莘善不知该为此作何反应,只是盯着他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抿了下唇。
莘申逸猛地将她环紧,身子紧贴着她,就连舌也紧贴着她的齿面。
“善”他的手掌自她脊背缓缓上摩挲向上,最终轻轻环住她的后颈,掌心滚烫而熨帖。
莘申逸的心跳声大得惊人,隔着衣衫和骨肉,沉甸甸地擂在莘善的心上,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膛而出。
他轻轻喘动一下,短促的气息便倏地扑到莘善的面上。她眼睫一眨,浑身猛地颤栗一记。
方才,她俩都屏着气
莘善望着他压将过来的挺直鼻梁,微微侧过脸,轻启牙关。
如泄洪般,顺滑抵入。
莘申逸喘息起来,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莘善眯着眼,细细打量着他的反应。只见他泪水渐渐止住,就连一直紧蹙的眉也渐渐舒展。
他紧紧抱着她,近乎虔诚地,用舌细细探寻。
莘善也渐渐阖上眼,手上紧捏着他的衣角,学着他,却偏要使坏,搅扰着他的皈依之路。
莘申逸粗重地喘息着,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他手臂紧紧地环住莘善,身子也随之沉沉地压了下去。
莘善被轻轻地压倒在榻子上。
莘申逸手节微蜷,轻轻攥住她的脖颈。他紧闭着双眼,将身子压在她之上,唇瓣在她唇上轻轻吸抿。
莘善轻轻仰头,如盲人摸象般往里探寻,却未寻着什么意趣,只能悻悻退回。
可莘申逸却猛地攥住了她,又猛猛压下,重重地搅动着,又深深地吮吸着。
他的腿压在莘善的腿上。很重。
莘善轻轻地推了推他,他却恍若未觉,仍固执地翻搅着她的舌底。
她微微合上牙关,却猛地惊觉——若将这东西咬断了,怕是会出人命的!她只得又松了力道,任他纠缠下去。
至少,此刻她并不讨厌,而且
莘善望着他那被体温蒸干、犹自轻颤的长睫,手臂轻轻拢住了他的腰。
他也是喜欢的。
莘申逸喉中泄出连绵的轻哼,整个人都匍匐在莘善身上,不知魇足。
莘善瞪着他,伸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手却被他猛地攥住,紧紧地包在掌心中。
都半晌了,她的嘴都要麻了!
莘善挣了挣,而他却得寸进尺,将她的手紧紧压入两人腰腹相贴的缝隙间。
“唔!”她倏然瞪大双眼。
莘申逸将双臂圈在她脸侧,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身下。
“我说!”
莘善的手在榻子上猛地一撑,借力将莘申逸从自己身上掀开。
“够了!”她说着,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唇边流下的津液。
莘申逸仰面跌坐在榻尾,屈起双膝,岔开双腿,唇边水光犹在,一脸呆怔地望着她。
莘善坐起身,两指轻捏着自己的唇瓣,抬眸瞪着莘申逸道:“肿了。”
莘申逸闻言,眼神倏地慌乱。他目光闪躲着瞥向榻下,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涩:“我、我冒犯了”说着,便要翻身下榻。
莘善却欺身逼近,一把按住他的腿。
“你又不肯看我了”她紧盯着他闪躲的双眼,五指缓缓收紧。
“不”莘申逸轻叹一声,忽地抬眸,目光直直地望进莘善的眼睛,“是你不肯看我了”他声音颤抖,话音未落,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接连从眼眶中滚落。
“我何时”莘善一惊,双手捧住他的脸,为他拭掉泪水。
“只看着我,好不好?”莘申逸哑着嗓子,一双泪眼颤动着,却死死地盯住她,“不要再看旁人”
“这”莘善蹙紧眉,抿住唇,心头一颤,竟不知如何应答。
如何不看旁人?
莘申逸猛地环臂抱住她的腰,将半张脸埋在她胸前。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她,满眼恳求。
“只看着我只看着我”他低声呢喃着,泪水涟涟而下,渐渐濡湿了她胸前的衣料。那温热而潮湿的触感,紧紧地贴在她的心口。
莘善垂首,凝注着他痛苦的神情,指尖不住地捻弄着他鬓边泪湿的碎发,心下茫然,不知所措。
“莘善!”莘申逸蓦地嘶声唤她,随即便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怀中,痛苦的啜泣再也抑制不住,闷闷地泄了出来。
“我”莘善哑口无言,只能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脖颈。
她为何要只看着他一人啊?
她不愿,但现下这情形却容不得她吐露半个不字。
莘善仰起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静静感受着胸前那片湿意渐渐扩大,又自中心一点一点凉透。
旺善
她浑身猛地一僵。
他曾说过她是他的。
莘善身子一懈,微微俯身,双手扳住莘申逸的肩头,将他缓缓推离。
莘申逸浑身瘫软,跪坐在她面前——他的上半身之所以还未歪倒,全凭她的双手在支撑。
他垮着肩膀,头也斜斜地支着,泪水仍肆意地在他脸上流淌,但却再没发出一点声响。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双眼,空洞地映着莘善的影子。
“申逸”莘善轻晃着他的身子,有些担忧,“你别”
“莘善。”他吸了吸鼻子,牵起一边嘴角笑了起来,声音里仍带着无法抑制的呜咽,“那你为何偏要我看着你?”
莘善又是哑口无言,只能皱着眉,静静地望着他。
她只是希望能像从前那般
“呵”他轻笑一声,眼眶中的泪水仍在凝结成团,又重重地跌落,在衣襟上砸得四分五裂。
“我、我有看着你啊!”莘善急切地辩解道,“一直是你、是你在避开我的目光!”
“不是这样的”莘申逸轻轻啜泣,扬起头,脖颈上绷起的青筋,随着喉结的滚动而不住跳动。
莘善一手按牢他的背,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将他整个人压倒在榻上。
她用手指轻拭他脸颊上的泪水,望着那再次被泪水沾湿、不停轻颤着的睫毛,轻轻地吻在了他紧闭着的眼皮上。
“呜嗯”莘申逸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又潺潺地从眼角渗出。
莘善沿着他的鼻梁一路吻下,吻过他鼻翼上那颗小痣,最终,拉开他的手,轻轻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我在看着你。”她又轻啄在他的嘴角,轻声哄道。
莘申逸紧咬着下唇,猛地摇了摇头。
莘善用手指拨弄着他的下唇,又柔声哄道:“张张嘴”
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法跨越时,人们总会不自觉地寻求**上的贴近。
她也曾那样渴望过一个拥抱,哪怕只是一次虚与委蛇的片刻触碰
而此刻的莘申逸,大抵也是如此。
他抽噎着,身子一抖一抖,但仍乖顺地轻启双唇。
莘善探舌深入,忽地忆起那夜她与鞠离游也似这般她睁着眼睛,紧盯着莘申逸的反应,学着他,又学着那夜的自己,四处翻找、咂吸。
“唔!”莘申逸渐渐止住抽泣,双手颤抖着,按在她的腰侧。
莘善察觉到某处异样,绷着腿轻轻碾动,又伸手向下。
“唔!不行!”莘申逸猛地睁开眼,喘息着别开脸,一手抓住莘善放在他腿间的手。
“为什么?”莘善不解。
莘申逸羞红了脸,又不敢看她,只紧紧攥着她的手。
“脏”他低声说道。
莘善闻言一怔,侧过身来,低头看向他那处突兀。
“怎么脏了?”她抬头望向他,不解地问道。
莘申逸用胳膊盖在脸上,挡住莘善的视线,不住地摇头。
“我看看”说着,莘善在他身侧坐起身,伸手便去解他的腰带。
“别”莘申逸伸手阻止,却被她一把按住。
“你不是说要我看着你吗?”莘善装作委屈地看着他。
“”
莘申逸一脸愕然,终是放弃了抵抗。他双颊通红,任由莘善脱下了他的裤子——
作者有话说:不会写了,拉倒吧
第86章 一起迈上成长的阶梯
莘善终于知道了莘申逸嘴中的“脏”是什么意思了。
她望着那前所未见的异物, 心头一窒——一股熟悉的腥骚气,猛地窜入鼻腔。
原来是这样子……
“我都说了”莘申逸轻哼着,下意识地将双腿并拢。
莘善瞥了他一眼, 双手攥住他的双腿, 不由分说地重新分开。
“我先弄干净”莘申逸无法,只得撑起身子, 拿起一旁的裤子,盖在腿心处, 轻轻擦拭。
莘善跪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
莘申逸屈着双腿,头深深垂在膝间——压抑不住的低吟, 细碎而断断续续地自唇齿间漏了出来。
“好了吗”莘善只觉浑身燥热,嗓子也被蒸得喑哑。
莘申逸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莘善伸手抓住他的脚踝,欺身向前,低声耳语:“我知道该怎么做。”
莘申逸没有吭声, 只是粗重地喘息着, 连耳尖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莘善一手按住他的肩头迫使他仰面躺倒, 一手揪住他腿间的衣衫,一把掀开。
“看着我。”她紧盯着莘申逸,沉声道。
莘申逸闻言, 浑身一颤,缓缓地将盖在脸上的手臂移开。他眼睫轻颤着抬起, 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垂眼,怯生生地迎上她的视线。
“真的要”他哑声道。
莘善没有理会他,将他屈起的双膝使劲压向两侧,随即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轻轻坐了上去。
一开始她还不得要领。莘申逸双手死死地捂着脸,喉间泄出压抑而痛苦的轻哼。
“马上就好了!”莘善紧咬着下唇,也忍着痛,一把将他遮脸的手扯落,“看着我!”
莘申逸咬着嘴唇,紧蹙着眉,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
莘善望着他鼻周沾染的艳红血痕,与鼻下正缓缓淌下的一道鲜血,动作霎时顿住。
“快、快点”莘申逸鼻下又淌出另一道鲜血,声音里交织着痛苦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莘善稍稍抬高身子,手下狠狠圈住他。她紧盯着莘申逸朦胧的双眼,缓缓压下,沉声道:“好”
这跟旺善的极不一样。
她望着莘申逸痛苦却欢愉的脸,手慢慢摸向他腹部衣裳上的破洞处,手指轻轻破入,指甲刮磨着他的滚烫的皮肉,而后向上蜿蜒探去。
“你还是不看我”莘善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低声道。
“呃”莘申逸吃痛地攥住她的手腕,试图将那只手扯开,却被她更猛地发力制住。他双手颤抖着,只能伸来,死死揪住莘善腰侧堆积的衣裳。
“别”他睁开眼,眉峰紧蹙,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别我可能”
莘善手指用力扣进他的皮肉里,誓要将自己承受的痛,一分不差地、烙印般地渡到他身上。
“什么”她不管不顾地动作着,只想要找寻出让自己舒服的位置。
原来这就是区别
莘申逸双手抵在她腰间试图将她推离,却被莘善一把钳住手腕,死死按在他的腹部上。
血,从那衣衫的破洞处,汩汩渗出。
“慢些呃!”莘申逸挣扎着摇着头,身子下意识地向上蜷缩。
“等一下!”莘善猛扯他的手臂,又重重地坐下。
莘申逸的上半身被这股力道扯得瞬间离榻,脖颈竭力后仰,青筋暴起,大张着嘴,无声地叫喊。
“我还没”莘善拧着眉,抱住他的腰肢,压抑着声音。
莘申逸急促地喘息着,只是身子脱力了般,由着她摆弄。
“不、不行”他摇着头,不住地呢喃,“我忍不呃!”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莘善的肩头。
“申逸!”莘善没法大开大合地动作,只能轻轻碾动。
此时倒有了几分,如同旺善给予她的、那种被填满的充实,然而还是有些痛
莘善不满于莘申逸的一味懈怠。她停下,双手捧起他的脸——此时的他满脸涨红,大汗淋漓,浑身轻颤。
他紧皱着眉头,闭紧双眼,气声讨饶:“不行了我、我”
“这不是你要的吗?”莘善双腿勾在他腰上,猛地收紧。
“啊!呃”莘申逸紧咬住下唇,猛地弓起身子,浑身战栗不止,仿佛在竭力遏制着什么。
“看我!”莘善捧着他的脸,死死地盯着他。
莘申逸死咬着下唇,仍沉浸在那骇人的战栗中。
莘善拧着眉,两指一夹,在他脸颊上狠狠掐了一记。
莘申逸的眸子掀起一条细缝,迷蒙若失,旋即又无力地阖上。
“看我!”莘善重复道,话音与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落下。
“啪!”
“看我!”她再次厉声命令。
莘申逸仍自怔愣,只是急促地喘息着,抬了抬眉。
“啪!”莘善又重重一掌,掴在他同一边的脸颊上。
本就涨红的脸,此时又新添一层红痕,更显艳艳。
“莘、莘善”莘申逸睁开眼,口鼻处满是血污,失神地望着她,呓语着,反反复复,只剩她的名字,“莘善”
“你、你傻了”莘善这才觉出不对,她瞪大了双眼,用掌腹反复轻贴着他滚烫的脸颊,“难道扇得太重”
“行了。”
一道平静得近乎突兀的声音忽地响起。
莘善一惊,旋即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屏风后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从屏风后转出,竟是阿七。
“啊!”莘申逸蓦地尖叫一声,一把将莘善推开。
在她的后脑重重磕在榻边扶手之前,她一直怔愣地盯着静立在一旁的阿七。
莘善撑起身子,吃痛地捂住后脑勺。
“呵呵!”阿七冷笑了一声。
莘善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他,目光偷偷溜向一旁的莘申逸——他光着下身,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活像一头受了惊、虚弱不堪的幼兽。
榻面上有着可疑的水痕。
莘善扯了扯衣衫,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阿七,轻声问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依旧看不到阿七的神情,只能凭感觉晓得他似乎不太高兴。
“哈哈,哈。”阿七笑了起来,但语调平稳。
莘善坐直身子,紧紧攥着衣角,垂下头,又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你没关门。”阿七淡淡地说道。
“还有门?”莘善讶然,抬头望向他。
阿七朝她点了点头,随后瞥了莘申逸一眼。他向莘善伸出一只手,轻声道:“走吧。”
莘善望着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时怔住。
“不”莘申逸忽然出声。
莘善转头望向他,见他仍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与膝盖之间,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有你说话的份吗?!”阿七不耐烦地说道。他向前一步,俯身揽住莘善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搀起。
“你”莘善惊呼一声,连忙拽住自己将落的衣衫。
“怎么了?走不动?”阿七关切地问道。
莘善摇了摇头,低头胡乱地将衣带系紧。
“莘安七!”莘申逸猛地坐直身子,冲阿七喊道,“我、我不许你碰她!”
“啧!”阿七的手臂将莘善箍得更紧,冷笑着说道,“凭你现在这样?先把裤子穿上再说吧!”
眼前这局面让莘善不知所措,只能如一只受惊的雏鸟般缩在阿七的臂弯之下。
莘申逸短促地喘着气。他闻言,旋即塌了脊背,手胡乱地向一旁拨拉几下,一把扯过裤子,掩在腿间。
“谁准你进来的!”他猛地自榻上站起身,高高地俯视着莘善二人,手颤抖着指着阿七,“我、我和、和莘善”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着,声音却像要哭出来般,断续而破碎。
“莘”
“你闭嘴!”阿七扬起头,恶狠狠地说道,“在班主面前你要是有这横劲我倒会佩服你。如今面对着我起了劲,却还是一副软蛋模样!呸!”
莘善被他这番话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阿七胸膛剧烈起伏着,伸手攥住莘善的手腕,任由她的手掌覆在自己嘴上。
莘申逸呆立在榻上,瞪大了双眼,急促的喘息声中竟带着些微的哭声。
莘善默默地垂下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走”阿七低声道,话音未落,便揽着莘善,转身便走。
“不要!”莘申逸哭着喊道。他踉跄着下榻,冲到莘善身后,却被阿七猛地推开。
身后是“砰”的一声巨响,莘善回头,正见那帷幔摇晃,莘申逸狼狈地摔在倒下的屏风上。
“申逸”莘善轻声唤他。她脚步刚停,阿七的手臂却骤然箍紧,不容置疑地带着她继续向前。
“让他静一静”阿七沉声道。
莘善哑然望向他的侧脸——怎么自方才起阿七就不结巴了
人字房内设有一方巨大浴池,只需拉动墙边机关,池中即会注满热水。
“行了”阿七伸手探了探池水,缓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莘善立在一旁,低声问道。
“几年前,班主进来住过。”阿七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她身旁,一手按在她后腰上,轻轻一推,“洗洗身子”他附耳低语,“我给你拿件衣服去。”
莘善的手按在池边,她看着池中荡漾的水波,忽地回头叫住阿七。
“你去哪给我拿衣裳?”她皱着眉,狐疑道。
阿七站在那扇白玉屏风前,墨黑的发依旧妥帖地披拂周身,遮掩着他的面容。他启唇道:“方才那间屋子。”
莘善静静地凝着他,轻咬唇边软肉。
“他就是来给你送行李的。”阿七嗤笑一声,“呵!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想躲在你屋子里”
“你别说了!”莘善猛地别过脸去,双手捂住耳朵,打断他,“你快去吧。”
“……好。”
阿七步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莘善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否离去。她回过头去,凝视着那扇独立着的、泛着温润白光的屏风,忡忡僵立。
其实,身下那处依旧在隐隐作痛。
莘善终是叹了一口气,脱掉衣衫,缓缓沉入池水中。
温暖湿滑的水瞬间包裹住莘善的周身。她缓缓闭上眼睛,喟叹一声,安心地舒展开四肢。
疼痛也因这温暖的包裹感而渐渐消散就像是又被他重新包裹住
她倏地回神,蜷起四肢,小心翼翼地盯着眼前清透的、飘着热气的水。
旺善是凉的
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起,她循声转头——白玉屏风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阿七自其后轻轻走出。
“我为你沐发。”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木梳。
“啊,好”莘善愣愣地点了点头。
阿七轻轻地拆下她的发髻,又用手指梳理通顺。
“仔细洗洗”他覆在莘善耳边轻声道。
莘善仰脸望向他,低声问道:“你为何”
阿七垂着头,脸前的大片刘海也随之垂下。莘善看到了他那只完好、细长的眸子,沉沉地凝着她。
“洗洗里面”他又接着说道。
莘善闻言一怔,脸上倏地滚烫起来。她垂下头,搅动着胸前的池水,不再吭声。
霎时间,满屋子里只剩下哗啦的水声,寂静中更显旖旎。
阿七忽然双手环抱住莘善,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满是茧结、粗粝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裸露的肌肤。
“我不像他。”他的脸颊紧贴在莘善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像个傻子一般,呵!”
“你别这样说他!”莘善慌忙抓住他的手,垂头望着在水中屈起的双腿,“你不像你了”
“只有结巴才是我吗?”阿七的吐息拂过她耳畔。
“不是。”莘善松开了他的手,轻轻向后靠去,随后侧头望向阿七。她轻轻地吸了口气,抬手将他脸前的发往后拨去。
阿七静静地望着她,就连那只被疤痕拖累的眼睛也奋力地掀起一丝细缝,静静地望着她。
“我不管旁的”他哑声说道,“我只要”
莘善未容他说完话,张口猛地将他所有的声息全部吞下。
阿七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边溢出愉悦的轻哼声。他的手缓缓向下,指腹轻柔地抚压过途径的每一处。
莘善也眯起眼,坦然地舒展身子,享受着他的“服侍”。
“洗洗净”
阿七如睡梦中的孩童般轻声呓语,却仍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车轮战(不是
莘善换好衣服, 还没来得及再探索一下这间大得出奇的屋子,一阵巨大的敲门声便骤然响起。
“莘善!莘善——!”莘祁末将门砸得哐哐直响,“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莘善惊慌地望向身旁的阿七——他正自顾自地将沾湿的衣袖挽至手肘处, 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小臂。
“你藏起来!”她急急地将他往里间推去。
“这、这有什么可、可藏的”阿七抱住她, 止住步子,轻声安抚道, “我们可没做什么坏事。”
莘善自他怀中抬头,望着他面前仍旧湿着的几缕发丝, 迟疑道:“不、不是坏事?”
“不是。”阿七摇了摇头,抬手拨弄了两下额前的发,“别让他把门砸坏了。咱、咱们可赔、赔不起。”
“莘善!”莘祁末仍在砸门, 高声唤她。
莘善只得小跑着过去,在阿七的示意下,按动了墙上的一处机关。随后,眼前如堵墙般的大门,便“哗啦啦”地自右往左缓缓滑动开启。
还未完全大开, 莘祁末便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莘阿七!”莘祁末原本翘起的嘴角在见到莘善身旁的阿七时, 陡然弯下。他怒目圆瞪, 猛地一下冲到阿七面前,沉声道:“你果然在这”
“嗯”阿七淡淡应道。
莘祁末一手揪住阿七的衣领,怒道:“我不是要你去城里寻人吗?要不是申逸告诉我, 你上楼了”
“莘祁末”莘善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摇晃了几下, 打断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莘祁末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低头看向莘善,但手上依旧紧攥着阿七的衣领。
“他来你这干什么了?”他拧着眉,反问道。
莘善双手都握住了莘祁末的这只手, 把玩着他的手指,眼神游移,轻咳一声才道:“他、他来给我”
“关门。”阿七忽然开口道,“你什么也没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这间屋子要怎么住。”
莘祁末的手指倏地一蜷,随后便紧紧攥住莘善的手。他将莘善拽到自己身侧,松开阿七的衣领,并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推远。
莘善见状,连忙用身子撞了撞莘祁末,笑着问道:“是快要吃饭了吗?”
莘祁末略显怔愣地回望她,点了点头,随后身形猛地一顿,伸手抓起一缕莘善垂在胸前的发。
“怎么是湿的?”他拇指轻捻着那撮发,低声问道。
莘善依旧笑着,匆忙地将自己的头发夺回。
阿七只来得及拭干她贴近头皮的发,发根已干爽,但发尾还是湿着的
“洗过了。”阿七答道。
莘祁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厉声道:“你出去!”
阿七没有辩驳,顺从地从敞开的大门走了出去。
莘祁末牵着莘善跟在他身后,按动了墙上的机关。
门缓缓滑动。
莘善从未闭合的门缝中,看着阿七背对着她走在那条长廊里。
“莘善,过来。”莘祁末牵着莘善往里间走,但她的目光仍落在阿七的背影上,直到她完全被拽动着,也同样背对了他。
又是经过重重的帷幔,莘善二人坐在一方奢华木桌前。
莘善瘪了嘴,别扭地坐着,侧身冲着莘祁末。
“怎么了?”莘祁末软了嗓音,手轻轻覆在莘善放在腿上的手,却被她一掌拍下。
“唉”他叹了口气,但还是坚持问道:“他给你放了水之后,就走开了?”
“走了,走了!”莘善破罐子破摔,拧起眉,转头瞪向他,“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审我什么?!我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吗?!”
莘祁末身子向后一仰,微张着嘴,怔然失语。
“不是,我、我只是”他随后迅速倾身向前,抓住莘善的手,急忙解释道。
“这是什么要紧事吗?”莘善抽回手,垂眸盯住他僵住的双手,“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我、我我是来”莘祁末收回双手,交叠在一起,垂在腿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莘善咬着下唇,尽力绷直身子,目光投向别处。
“今晚”莘祁末笑了一下,轻声道:“今晚我们要见巫族人。”
莘善瞥了他一眼,硬邦邦地回道:“我晓得。”
“嗯、嗯。”莘祁末笑着点了点头,又接着道:“你穿这身衣裳也好看。”
莘善闻言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莘祁末见她看向自己,笑容愈来愈大。他一手拖着椅子向前挪动,膝盖抵在莘善大腿上。
“你为何忽然说这个?”莘善望着忽然靠过来的莘祁末,疑惑地问道。
他将手臂放在她手后的椅背上,目光盯在她的唇上,缓缓靠近。
“不知道”莘祁末抬眸望向她的眼睛,微微一笑,随后一把将她揽住。
莘善一惊,双手抵在他胸前。
“发情了?”她抬眸望向他,缓缓牵起嘴角,手指也慢慢蜷曲起来。
“是”莘祁末闷哼一声,眯起眼睛,竟坦然承认。
手心中的两团一紧一松,在她手中跳动着,很是有趣。
莘善垂头一看,心头一跳,咧嘴笑了起来。
“好可怜”她蹙眉,抬眼望向他,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
莘祁末仰起头,浑身颤抖,揽着莘善的手臂也使不上力,虚虚地环着。
“啊”他叹息着,身上散发的热气重重地朝她袭来。
莘善双手拧着他,轻抬身子,怜惜地在他下巴上轻啄一下。
“就这么喜欢我这样对你?”她坏心地问道。
“嗯”莘祁末轻哼着,艰难地垂下头来,仍旧眯着双眼。他紧拧着眉,细声道:“再一下再亲我”
莘善盯着他绯红的面颊,抬高头,轻啄在他唇边。
“再一下”他祈求道。
莘善又吻在他的另一边唇上,手上仍不卸力地又抓又拧。
莘祁末猛地闷哼一声,全身战栗着,死咬着牙,与莘善额头相抵。
莘善见他喘得厉害,遂松开了手。
“不”莘祁末轻声呢喃。
“什”莘善只来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莘祁末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人牢牢地压向自己怀中,唇也重重地压在她的唇瓣上。
他鼻中呼出的热气,汹涌地扑在莘善面上。她眨了眨眼,随后便紧盯着他颤动的眼睫。
他也很想要
莘善暗叹一声,轻轻地张开了唇。
莘祁末浑身剧烈颤抖着,手上下了狠劲,死死地将莘善往自己怀中按去。他近乎粗鲁地卷着一切。
莘善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仰头大张着嘴。她难受地挣扎了几下,却又被莘祁末死死勒住。
莘祁末紧闭着眼,看不到莘善恶狠狠的瞪视。他喘着粗气,自顾自地沉浸于这犹如恩赐般的“启唇首肯”。
莘善勉强将手挣出,略一思索,便伸手猛地一抓!
“唔!”莘祁末痛哼一声,她手上的劲却仍不松半分。
莘善微眯起眼睛,盯着眼前那两道忽地皱起的浓眉,两手分别在两侧浑圆上轻拍着,旋即骤然蜷指,狠狠地抓了两大把。
“啊!松手!快撒手!疼!”莘祁末连忙放开莘善,宽厚粗粝的手掌拍打着她的手背,求饶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莘善松了手,扯过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
“清醒了吗?”她问道。
莘祁末双手捂住自己的后臀,紧咬着下唇,埋怨地瞪了莘善一眼。
他抽着凉气,一手轻掰着,扭身往后看去:“肿了定然淤紫了”
“给你个教训!”莘善冷哼一声,将椅子往后一推,霍地站起身。
“嗳!你要做什么?!”莘祁末也连忙起身,一手攥住莘善的手腕。
莘善瞥了他一眼,憋不住笑了起来——此刻,他正微弓着腰,嘴角抽搐着,一手扶在自己的身后。
“咳!一会儿就好了”莘祁末轻咳一声,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随后便满脸涨红地别开了眼。
“那我可不管你了。”莘善说完,便抬步要走。
“嗳!”莘祁末手上一用力,又将她拉至身旁,“去哪?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
“你管我去哪”莘善靠在他怀中,目光在四下打量——这间房也很大,瞧着像是会客厅
“明天。”莘祁末松开她的腕子,揽住她的腰,手轻柔地按在她的腹部,“还有一个多时辰,她们就要来了。明天再带你去城中逛逛,好不好?”他的唇瓣轻蹭着莘善的耳垂。
她缩了缩脖子,一手推开他的脸,问道:“那些巫族人长什么样啊?”
“你见到她们可能会被吓到哦!”莘祁末捏了捏她腹部的软肉,笑着说道。
“嗳!”莘善将他的手抓下,转回身来瞪着他道:“那你先告诉我呗!”
莘祁末抿着唇笑,抬手将她耳侧的碎发理顺,轻声道:“告诉你……她们长什么样?”
“是啊!”莘善皱起眉,不满地朝他胸口捶了一拳。
莘祁末捂住胸口笑着后退,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木桌。他顿时拧起眉,倒吸一口冷气,手飞快地捂向后臀。
“唉!”他叹了一口气,揉了几下才收回手,又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
“干嘛?!”莘善挑了挑眉,强辩道:“这次是你自己弄疼的!”
“真拿你没办法”莘祁末摇了摇头,认命似地垂下眸子,低声嘟哝道。
“她们到底长什么样子?”莘善抓住莘祁末的手臂,轻轻摇晃,“不像人?长了翅膀?鸟头人身?”
莘祁末瞧着她,轻笑了一声,屈指在她额前轻轻一磕:“你呀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准是跟芳芳她们看了什么怪话本了吧。”
莘善闻言动作一滞,紧拧着眉,旋即松开了手。
“失望了?”莘祁末笑着,伸手捉住她两只腕子,在掌中掂了两掂,接着道:“不过,她们平日里带着的面具倒是骇人的很。”
“面具?!”莘善眼前一亮,眉头骤然舒展。她急忙问道:“什么样的面具?”
“色彩艳丽,形状奇诡通常是鸟兽模样,但又不是世间寻常鸟兽。”他回答道。
莘善闻言,嘴角一咧。
对了,对了!
“感兴趣?”莘祁末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正好,今晚就让你亲眼瞧瞧。”
“那、那她们穿什么样的衣裳?”莘善又急切地追问道。
“跟咱们穿的倒也没什么区别”莘祁末垂眸想了想,“只是她们偏爱宽大的衣袍,我每次见着,都穿着拖地的长袍”
“颜色呢?五颜六色的吗?”莘善急不可耐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莘祁末微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是红色的,如鲜血般的血红色。”——
作者有话说:干嘛不会写了
我真的想找一条船,能远远离开这
第88章 巫美人
莘善仰头, 望向那面“天”字金匾,心头莫名一怵。
“小主师。”莘管铭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一笑。
“她们又不会吃了你。”莘祁末俯身, 在她耳边低语。
恰在此时, 一声焦急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嗳!主师大人!”
莘善蓦然回首,只见莘老三正与另一人抬着那口装满杻人的木箱, 汗水涔涔。
他眉头紧锁,急声道:“我们快抬不动了!”
莘善见状, 忙不迭地点头答“好”。头还未回,人已急急地迈出步。
一行人还未行至廊尾,前方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 随即缓缓洞开。
天字房里的陈设与人字房别无二致,依旧是沉闷的暗红色的帷幔,与一片奢靡的装潢。
莘善瞥了一眼那缓缓隐入暗格中的门——只是门略厚一些。
她走在众人前方,依照莘祁末所说,七拐八拐, 果然便抵达了那扇纯金打造的巨型屏风前。
莘善看着那屏风上刻画的奇异花草鸟兽, 暗暗地咽了口唾沫。她悄悄扯了扯莘祁末的袖子, 低声道:“好有钱”
未等来身边人的回应,屏风后却先传来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穿透一切, 径直唤她:“莘善,过来吧。”
莘善呼吸一窒, 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一时竟无法分辨出那唤她的人,是女是男。
“过来吧。”那声音又唤道。
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莘善便顺势向前走去。
纯金屏风在烛火下跃动着耀眼的金光。无论是它的存在, 还是它带来的冲击,都过于炽烈。
即便她已置身其后,视野里仍满溢着晃动的金色光晕,使得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晃动的金纱,如梦似幻,极不真实。
莘善早已从莘祁末口中得知了巫族人奇异样貌,自认已有准备。可当她亲眼见到真人时,仍是心头一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美丽的人
不对,她们真的是人吗?
莘善呆呆地望着那六位红袍人——深褐色的皮肤如沃土般深厚却不粗糙;陶红色的唇瓣上深深浅浅的纹路犹如高原上的沟壑;鼻子高挺又笔直如天工雕琢的峰峦。
这张如大地般包容美丽的脸上,却长着白色的“植被”——两道圣洁的白眉下,是一双无法被洁白长睫所遮盖的、锐利的金瞳。
“莘善。”那两片薄厚完美的唇上下一碰,露出洁白的牙齿。
正沉溺于对方容貌的莘善,被这声唤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堪堪回神:“啊?”
见她应声,那六人同时弯了嘴角,朝她浅浅一笑。旋即,她们便一同起身,摘下兜帽,如月光般皎洁的白发随之倾泻而下。
莘善怔然地抬头,眼前六人如一堵巍然红墙——宽大衣袍也无法掩盖住她们身量的宏伟,反而被撑出清晰的轮廓,更衬出山岳般的压迫感。
真的是人吗
“你们几人”立于中间的两人一同启唇。一个如同月下沙沙作响的枯叶声,轻柔低回;一个犹如自千万年战场的鼓声,沉静有力。两种嗓音奇异混合,抚慰直透心底,仿佛能抚平所有意志,让人只想顺从。
“放下木箱就先行告退吧。”她们扫视着众人,继续说道。
莘善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发觉内里那颗剧烈搏动的心,竟如被安抚的雏鸟般,渐渐温顺地敛起翅膀,只余下羽毛在掌心下轻轻颤动。她将方才撤后的脚,缓缓挪回了原位。
“等一下!”莘祁末不合时宜地抢前一步,抬头望着她们,急声道,“你们还没说清楚,莘善的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她很好。”位于莘善左前方的一人说道,声音婉转悠扬。
莘祁末心有不甘,仍欲开口询问:“那”
“余人退下,只留莘善。”最右侧一人出声打断,嘴边噙着一丝笑,语调温和但不容置喙。
莘善向前拽了拽莘祁末的衣角。他拧眉回看了她一眼,却会错了意,转回头去便开口道:“不”幸而她反应极快,猛地一跃,双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们先出去!”莘善瞪着他,厉声道。
莘祁末满眼担忧,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随后又渐渐扣紧。
“她们不会伤我的。”莘善放软了声音,说完,便放下了捂住他嘴的手,转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莘祁末紧拧着眉,手徒然抬起,终是晚了一步,只能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班主”身后莘家班的众人轻声唤他,“主师大人不会有事的”
莘祁末仰头瞥了那六人一眼,喉结滚了两滚,目光又沉沉落回到莘善身上。
莘善受不住他那犹如实质般的沉重眼神,别开了脸,双手抵在他腹间,边向后推边道:“我一会就出去了”
众人一步三回头,终是在莘善的目送下离开了。沉黑的背影,随着轰隆隆的响声,消失在天字房的木门后。
一瞬间,莘善脑中“嗡”的一声闷响,思绪为之空白。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要拉开门逃出去,然而她的腿却像自有主张,不听使唤地、一步一顿地,领着她转回了身。
入目的,依旧是那一扇金光灿灿的屏风,其上的花鸟依旧。莘善盯着那只在草丛中奔跑的金色异兽,眼前猛地一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袭来。
“莘善,过来吧。”一声辨不出女男的浑厚声音唤她。
“啊?”身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她向前。莘善不由自主地前行,走向那片夺目的金光。
忽地,视野被鲜红温柔地包裹、吞没。
几缕银白发丝悠然飘落,她抬手,接住了一捧带着体温的柔软月光。
莘善怔忡地抬起头,一张绝美的脸便在她的眼前无限逼近。她瞬间如溺水般窒息,徒然张大了嘴,瞪大了双眼,仿佛要将这面容烙印在眼底。
是了,也只有在水中,才能真真地捧住一抔月光
窒息带来的混沌,脚下的虚浮莘善以为自己真实地溺水了。
“罢了”眼前那美人忽然启唇说道,“天命如此”她轻叹一声,紧随着,余下那五人也纷纷叹了一口气。
叹息未绝,一股温暖的气体毫无征兆地灌入她的胸腔。“啪”地一声,莘善的双脚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上。
她双手捂住胸口,重重地喘息着,但仍固执地仰
望着眼前那白发美人。
“莘善。”那人嫣然一笑,又唤了她一声。
莘善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粗鲁的喘息声,细声回道:“嗯、嗯”
那美人笑着,好奇地打量着她:“你现在,好小一只。”
莘善的手指蜷曲起来,紧攥着那团柔软的发,重重地按在自己胸前。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不住地轻声应道:“嗯嗯”
那六人将她围在中间,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端详打量着一件新奇事物,又似雌兽欣喜地看着新生幼兽的初次站立。
她们的身上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温暖,热烘烘的气息裹住莘善周身。她不得不高昂着头,紧闭双唇,急促地喘息着。眯起的视野里,金光尽褪,唯余一片鲜红。
一股莫名的惬意,沉甸甸地漫上莘善心头。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沉重无比,似乎积压已久,碾过了所有纷杂心绪。
“娘”莘善不自觉地轻哼出声。
“嗯?”巫旻望着她,眉眼带笑。
莘善一惊,连忙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侧坐在巫旻的腿上,局促不安。
“怎么?”巫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腿,那只纤长的手几乎与她大腿一般长。
那只手仍按在莘善的腿上,温暖有力。莘善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她乌黑的指甲,心如擂鼓。
“指甲吗?”巫旻的五根手指以一种流畅的韵律,接力般依次轻轻抬起,又轻轻敲击在她的腿上。
莘善的腿猛地一颤,骤然紧绷并拢。她紧咬下唇,抬眸望向巫旻。
“原本便是如此。”金色的瞳孔比天上的日头还耀眼,牢牢地将她锁住,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便是我们与人的不同。”
莘善心头一凛,费力地咽下一团梗塞而微甘的口水,哑声道:“你们真的不是人?”
巫旻盯着她,唇角缓缓牵起,发出沉沉的低笑。
莘善慌乱地环顾四周,只见其余那五人也轻声笑了起来,但那一双双金瞳却直直地凝在她身上。
淙淙如泉水般的清朗笑声,霎时间满溢了整个屋子。
莘善手中仍捏着巫旻的一团柔软的发。她暗暗攥紧,望着那一张张状似相同但各有千秋的绝美脸庞,也轻轻牵起了嘴角。
“从前不是”坐在巫旻身旁的巫氐方启唇,余下五人倏地敛起笑意,“现在你来了,我们便是了。”
莘善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冰封,连脸上未及收回的笑意也彻底凝固在脸上。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一下,她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轻声问道:“为、为何这样说?”
巫氐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我们便该死了。”身后一人忽地开口,声如碎玉,清脆悦耳。
莘善心头一惊,蓦然回身,望向巫兕——她脸庞窄瘦,身子也修长。
“有生有死,才是人。”巫兕笑得愉悦,一双金瞳却流转着如金器般的冷光,直刺而来。
莘善一时错愕,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前”一只温热乃至滚烫的手捏住莘善的下巴,迫使她转头面向巫旻,“我们不老不死”她直勾勾地盯着莘善的眼睛,一错不错。
“可是”莘善茫然开口,颤声道,“我、我没想要杀你、你们”
又是一阵恍如清风般的轻笑,在她周身荡开无形的涟漪。莘善蹙眉,头向一旁轻轻一挣,那只褐色黑甲的手便随之放下。她紧抿着唇,垂下了眸子。
“不用你杀,我们自会去死。”巫旻柔声说道。她吐息间带出的,是干燥土壤的厚重与干净阳光的凛冽,仿佛大地与天空一同的吐息,扑洒在莘善脸上、身上。莘善抿唇屏气,委屈地抬起双眸。
“为何一定要死?”她难过地问道。
死了,便无法再这样面对面地同她说话;死了,她便再也见不到、摸不着她们
莘善更紧地攥住了手中那缕发丝,胸口中堵着一口酸涩的闷气。
巫旻轻笑一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有开始,便会有终结的时刻。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即使这天地也有枯竭的时刻。”
“可是”莘善抬手搭在她手臂上,掌心下传来温源源不断的暖意——她不要这一切都消逝!
“你们从前不是不老不死吗?我、我做了什么”巨大的困惑与自责攫住了莘善,她急于弄清原委,以至于语无伦次,“那、那你们我、我为什么会让你们死去?!”
巫旻静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金瞳静静地凝望着她。
莘善急促地喘着气,眉头紧锁,目光在巫旻脸上流连,寻求答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猛地扭头望向其余五人,她们也沉沉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又是她?
在这烘暖的房间里,冰冷的沉默如有实质,流转在她周身,最终化作一股巨大的悲恸,直直钻进她的胸膛,几乎令她窒息。
她费力地张开五指,那缕银发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流云,从她掌心飘落。
她就像是那人一样
就像是他一样,杀了所有人
“这是天意。”那声音温柔沉静,本该如神谕般带来慰藉,此刻却如一把冷硬的钢刀,狠狠地刺进莘善的心底。
好痛
模糊的视界中,莘善只看到了模糊的影,红的、白的、金的一片暗色。
她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抬手一抓——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旺善要哭死了当时直接照着巫族人捏脸直接迷死莘善哈哈哈
第89章 天意
莘善压抑着哭声, 蜷缩着身子,深深窝在巫旻怀中。
“怎么不像你了?”巫旻无奈地轻笑,双臂环抱着莘善, 在腿上轻轻颠了颠, “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那个稚气的小娃娃。”
“不、不”莘善抽噎着, 抬起手臂,胡乱地擦了擦眼泪, “谁、谁是小、小娃娃”她倔强地咬着下唇,仰头望向巫旻。
巫旻本就唇角含笑,见莘善这副模样, 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她垂眸,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莘善不解,又抹了把眼泪,强忍住抽噎,挺直了身子。
“对你来说, 他倒也不算是小娃娃。”坐在巫旻身旁的巫毖忽然开口。她那茂密纤长的眼睫如碟翼般斜斜地垂至眼尾, 每一次眨动都如无声振翅。而她的声音, 也正如那蝴蝶翩飞般,轻盈飘渺。
莘善渐渐止住泪水,但身体仍因余韵而轻轻抽噎。她吸了吸鼻子, 望着巫毖,带着未散的鼻音问道:“谁、谁?”
“你该唤他一声, 爷爷。”巫毖轻轻一笑,神色却无半分玩笑。
“可我、我爷爷不、不是已经死了吗?”莘善怔愣地望着她。
“是啊”另一边的巫氐叹息道,“傻孩子”她垂眸,顿了顿, 又说道:“巫宝是你爷爷的小弟弟。若以世俗的血脉来论嗯,你该叫他叔公。”她抬眸,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莘善。
“叔公”莘善紧锁眉头,困惑地喃喃道。
“那我们岂不是成莘善的曾祖母了?”巫奂忽然朗声道。话音刚落,她便兀自大笑起来。
莘善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仍在仰头大笑的巫奂,却蓦然瞥见她身旁的巫孛——正冷冷地盯着她。
巫孛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莘善努力辨认着,却只从巫奂放肆的笑声间隙里,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莘不血脉……”
“他太傻了。”
巫旻沉稳浑厚的声音如同定音般落下,巫奂那放肆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莘善闻声,回头望向她。
“先是沾染了世间的所谓的情爱,又因畏惧人言而轻易舍弃生命。”巫旻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双尖锐的金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朦胧地望进莘善眼底。她轻声道:“何等愚行。他本可以回罢了,这便是天意吧。”她尾音很轻,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但却沉沉地、缓缓地压上了莘善的心头。
“天意?”莘善不安地向前倾身,双手按在巫旻结实的腰腹上。她仰头望向她,不知所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什么是
天意?”
巫旻静静地回望着她,目光深邃而悠长。她缓缓抬起手,暖如炉火的手掌覆在莘善头顶,拇指轻柔地揩拭过她的眼角。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莫名的巧合,便是天意。你的到来……也是天意。”
巫旻的手在她的发顶缓缓揉动,那暖意如柔软的日光,轻拂至她的面庞。
“可是”莘善急切地捧住她将离的手,用脸颊紧紧贴住那温暖的掌心,“可是死、死亡为何也是天意?”
巫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含笑不语。
“那你认为,‘死亡’究竟是什么?”巫氐在一旁浅笑问道。
莘善双手紧攥着巫旻的手,紧锁着眉头。
死亡,就是散掉生气,一动不动,变得硬邦邦、冷冰冰,像一件物品般躺在棺材中或是躺在土坑中,而后
她想起了那黑乎乎一团的旺善。
思绪像一团乱麻。
她搞不清楚。
莘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旋即立马止住,低声回答道:“‘死亡’便是死掉了人没了生气。”
“嗯。”出乎意料地,巫氐冲她点了点头。
“草木枯败,万物的逝去,这些都是死亡。其本质,无非生气耗尽,复归本源。”巫氐的声音空灵,仿佛暗夜中的一声风吟,“莘氏在知天命之年岁选择自我了结,亦是如此。”她肃穆地凝视着莘善,启唇道:“复归本源,由死向生。”
什么?!
莘善瞪大了双眼,原本纷乱的心绪,在此刻轰然蒸发,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愕然。她双唇嗫喏,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来。
“死亡才是万物的起始。而莘氏的死亡,也是确保自身的永续的唯一方法。”巫旻柔声道。
莘善机械地转头,呆呆地迎上她那双灼目的金瞳。
“你莘氏曾舍弃自身血肉,来哺育荒芜的世间,而后又困住自己,始终护佑着尘世太累了。”巫旻嘴角牵起一丝悲悯的苦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脸上的肌肤,“而今,我们也该履行那誓言,舍弃这早已没有意义的神的身份,一同回归本源。”
“那、那我”刹那间,莘善脑中也涌现出无数纷杂的声音,或急不可耐或期期艾艾,嘈杂异常。她双唇开合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最终也只是吐出一口浊气,叹息一声。
“你瞧!”巫兕忽然站起身,将一面奇异的兽型面具递到莘善眼前——说是面具,倒不如说是一顶巨大的头盔。
那异兽青皮面,有着如蛇鳞一般的纹路,鬃毛却是棕红色夹金的,蓬松又茂密,占据着它几乎整个头颅,只在中央裂开一张血盆大口、露着两排尖利的牙齿,冲着人低叱。
莘善抬头望向巫兕,轻声问道:“它是什么?”
巫兕勾唇一笑,手腕一翻便将那兽首当头套上。随即,她微微俯身,那泛着冷光的尖牙便骤然逼近,直面在莘善眼前。
她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一手挡在面前。
“害怕吗?”巫旻柔声问道。
莘善仍一手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巫奂又兀自笑了起来,她拍着大腿道,“比巫宝宝那小子强多了!不对——比你那叔公强上百倍!他当年不知被吓哭过多少回,如今长大了,也只敢戴个鸟头!”
“鸟头?”莘善低声重复,蹙着眉,视线缓缓扫过身前桌案——那上面赫然摆放着五副形态各异,却同样狰狞的兽首。若在一旁摆上个鸟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她再抬头时,巫兕已摘下那兽首,正冲她勾唇微笑。她也抿起唇,回以一笑。
“那”莘善转头望向巫旻,斟酌着词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我叔公他是不是还穿着彩羽衣裳?”
巫旻闻言,眉头轻轻一挑,却是含笑不语。
“你瞧见他了?”一旁的巫毖接过话头,“他确实身披着彩羽。”
莘善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在盼真楼顶,那个异兽边上我看见他,跳下来了。”
“呵!”一声轻笑自身后响起。莘善身子一僵,旋即转头望向摇头苦笑的巫孛。
“不提他了。”巫旻拍了拍她的肩背,示意她转回头来,“你以后还会再见到他的。”
莘善眉头紧锁,望着她,微微颔首。
巫旻将手轻轻挣出,莘善的脸颊突然间失去热源,四下微凉的气息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虚握着,不解地望向巫旻。
巫旻垂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金瞳虽轻浅却有着无比厚重的力量,压得莘善渐渐地透不过气。
“你的前路”她抬手按在莘善发顶,声音依旧沉静如万古寒月,“需得你独自行进”
莘善喉咙哽塞,头顶上的热源霸道地灼烧着她,一股燥热忽地自她内里迸发,蒸腾着她的五脏肺腑。
“为为何?”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又要她一个人?
巫旻静默地望着她,然而下一瞬,她却猛地将她揽进怀中。莘善将头埋在她胸前,嗅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轻轻喘息。
“你身上”巫旻的声音因胸腔的共鸣而更显低沉,她避而不谈,指腹轻轻摩挲过莘善的后颈,“还有着祂的味道。”
莘善的双手环在巫旻的腰侧,她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谁”
巫旻轻笑着,一阵阵的嗡鸣声贴着莘善的耳廓响起,震动挠着她的耳壁,痒意直钻进心底,惹起一阵慌乱。莘善的双臂随之收紧,死死地环住了她的身子。
“帝屋。”巫旻回答得干脆,她的手轻拍着莘善的背,声音低沉却悠扬,“祂也累了”
莘善在她胸前抬起头,困惑地望向她,却被她线条清晰而优雅的下颌挡住视线。她喃喃轻声道:“帝屋是一只鬼啊”
“是,祂是一只鬼。”巫旻依旧轻拍着她,目光始终望向前方虚空的某处,“你忘你自然不知道,连祂自己也忘了。除了我们这些残存的遗民,这茫茫天地间,再无人知晓祂曾经,也是位神明。”
“神明?”莘善困惑不已,追问道:“祂曾是神?那祂为何”
“莘善。”
巫氐忽然唤她,目光沉沉地凝注着她,她轻声道:“你该知道,尹川城全靠着帝屋撑起。那是祂用血肉为莘氏筑就的城。”
莘善瞪大双眼,茫然无措。
不是莘府在养帝屋
而是帝屋在托举整座城?
“由生气凝成之物,不会再承载任何属于‘人’或旁的生灵的记忆。它们成了全新的存在,与过往彻底了断。”巫旻的手缓缓向上,掌心温暖地覆在莘善后脑与后颈,轻柔地摩挲着,聊作慰藉,“帝屋死去的那刻,其磅礴的生气并未消散,而是瞬时凝结成一只大鬼。纯粹的新生,带着懵懂的稚嫩,却依旧为莘氏甘愿筑城。”
莘善静静地听着,眼前一片昏暗。
她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内心深处却莫名地泛起一阵阵沉重的酸涩。那似乎不是她的悲恸,但又实实在在地箍紧了她的心房,带着一股久远的潮湿气,渐渐洇湿了她脸前紧贴着的衣衫。
“帝屋是神”莘善低声呢喃道。
“你你们莘氏也曾是神啊。”巫旻垂头,笑吟吟地望着她。她抬手轻轻拭去莘善眼角的泪水,语调依旧沉稳,但听起来轻快不少,“只是你太喜欢人了,哈哈哈。”她低声笑了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揶揄。
“这”莘善无措地望着她。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巫毖轻声叹道,“莘氏的力量,一部分流淌在人的身上,只有与人结合,才能确保延续。”
“笨死了。”巫兕又站起身,一步跨过桌子,鲜红的衣袍翻飞,流转出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如燃烧的星火。
符文
莘善扭过头去,望向眼前那高大的人。
“你可知我们是如何得到孩子的?”巫兕双手在袍下叉起腰,身姿挺拔如古老的神像,胸膛在红衣下更显宽阔。她俯视着莘善,笑得放肆又戏谑。
莘善仰头望着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低声道:“在肚子里”
“哈哈哈!”她话音未落,巫奂率先爆出大笑,紧跟着其余几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巫兕咧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用肚子生育,倒也没错。但神,却与人不同。”她话语微顿,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莘善,轻声说道:“人需男女结合,而神可自孕、自育。”
莘善脑中一片空白,她张着嘴,喉咙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孕?
自育?
巫旻一手捧住莘善的脸颊,轻柔地引着她回头看向自己。她慈爱地望着莘善,那双金瞳此刻敛去了所有锐利,只余下清晨日光般的柔润,暖暖地淌进莘善眼底,“这漫长得近乎枯燥的生命里,除去经营这座开明城,养育孩子,便是我们唯一的乐趣了。”她嘴角微微压下,但仍旧温柔地笑着,“只是我、我们也不算是真正的神了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得了三女两男,其中还有一个早早便逝去了。”
莘善望着她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目光,屏着气,缓缓抬手覆上她温暖的手背,将脸轻靠在她的掌心上。
“我”她轻启双唇,哑声呢喃。
“我们别无他求,”巫旻的目光骤然凝聚,如淬火金石,坚定而锐利,“只愿我们的孩子,能作为‘人’,在这世间好好地活着,而后好好地老死。”——
作者有话说:给女神们起命真的要累鼠我了,用了一夜,凌晨三四点才完成但是吧,其实她们六个也不用非得区分开,六个人是一个整体,也是一个人。
我个人不信灵魂一说,所以鬼祟的设定与寻常的灵魂鬼是不太一样的(但是,也借鉴了点,算是衍生吧?)。
第90章 自己睡
莘善眼睁睁地看着那六人, 自天字房中那扇巨型窗户纵身跃下。
楼下是万家灯火。光,无处不在。然而,那一大片艳红, 却在呼啸的夜风中不断缩小、变淡, 直至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她一手紧紧抓住窗框, 另一手压住狂跳不已的心口,探头向下——
视野里, 只有缩小的街道,缩小的人,一片过于平静的、充满烟火气的地面。
彩辫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莘善按动机关, 眼前的门便轰隆隆地滑动起来。
“莘善!”从门缝里挤出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冲到她面前,双手紧攥住她的双臂,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巡视。
“你没事吧?她们跟你说什么了?她们都走了吗?”莘祁末的问题又急又密,如竹筒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地砸来。
莘善身子向后仰去, 抬起双手, 隔在两人之间, 无奈笑道:“走了,她们走了”
“主师大人!”
“小主师!”
莘家班的众人纷纷涌了进来,顷刻间便将莘善团团围在中央。她望着一张张写满焦急却又因见她无恙而倍感欣慰的脸庞, 只觉得心中忽地又鼓起一团温热的力量。
为什么她只能是一个人呢?
一只手蓦然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莘善”阿七在一旁轻声唤她。
莘善一怔,随后唇角轻轻勾起, 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她确实是很喜欢人的。
“明天我们去霄明楼瞧瞧,那里你准没看过。”莘祁末走在莘善身旁,絮絮叨叨地念着,“唉, 对了!她们有没有说你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向前走着,行得快的,三两勾肩搭背已往楼下走去。莘善慢悠悠地走着,身旁只剩下阿七和莘祁末两人。
她闻言,抬头望向莘祁末,笑盈盈地回道:“我忘了问了。”
“嗳!”莘祁末惊呼一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身子猛地向上一窜。他脸色涨红,反手向后精准地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他瞪了她一眼,手轻轻捏着莘善仍抓着不松的手,佯怒最终也化作了无奈的叹息:“行吧。”
莘善一手牵着阿七快步向前,往莘祁末身侧靠去,攥着他的手一紧一松,缓缓用力:“我”
“班主!”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大叫,莘善吓了一跳,匆忙地松开手中那团紧致柔软的肉。
不等她反应,莘申逸已一个箭步猛地窜到她与莘祁末之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阿七则一手揽住莘善的肩,带着她退至一旁。
莘祁末飞快地瞥了莘善一眼,随即便紧锁眉头,垂首瞪着那突然冒出、此刻又站在原地嗫嚅的莘申逸,语气十分不悦:“你怎么在我们身后?!”
“我、我一直都在”莘申逸垂着头,声音渐渐低下,尾音几不可闻。
在这莫名的僵持中,莘善尴尬地扭回头去,看向身后的阿七——他柔顺的黑发依旧垂落,遮着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是他的嘴角却无可辩驳地、轻轻地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你喊我做什么?”莘祁末轻咳几声,双手抱胸,审问着面前的莘申逸。
“我、我”莘申逸使劲挠了挠头,顿了片刻才道:“我觉得我们该睡了”他别过头去,视线不知投在何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主师大人,也该休息了。”
莘祁末闻言,立刻抬眸望向莘善。
莘善连忙挣开阿七横在她身前的手臂,打着哈哈,干笑道:“我确实困了,我先去睡了!”说罢,她作势便要溜走,却被阿七一言不发地攥住了手臂。
“等会!”莘祁末上几步,二话不说地将阿七的手一把扯掉,自己却又紧紧攥住莘善的手臂,关切地问道:“自己一个人睡,你可以吗?”
莘善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轻声答道:“可以啊”
莘祁末皱紧眉头,轻咬下唇,挣扎了片刻,才纠结道:“那么大的屋子空荡荡的。要不,你去管铭姐屋里睡?”
“去、去”
阿七刚向前一步,便被莘祁末一把推开,“去你的!”
“对、对,”阿七从善如流,接话道,“去我”
“你想得美啊!”莘祁末厉声打断,指着阿七,警告道,“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自己睡就好了”莘善轻轻挣了挣手臂,无奈道。
“莘善!”莘祁末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脸上是她前所未见的正色:“你知不知道,历任主师大人,都会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偷偷爬床!你不能一个人睡!”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假笑着掰着他的手指:“可你不是说,盼真楼很安全吗?”
“是这样的”莘祁末垂眸,声音沉了下去,“但再安全也防不住心怀不轨之人!”他说的时候咬牙切齿,那刚被莘善掰开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重新在她胳膊上箍紧。
莘善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照你这样说的话,管铭姐房里也不太安全。那我到底去哪睡?你房里吗?”
此话一出,莘祁末骤然瞪大双眼,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方要开口,却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你想、想咳咳咳!”他要说的话被无法抑制的咳嗽声震得支离破碎。
阿七默默上前,轻拍着莘祁末的背,轻声道:“也不安全”
莘
祁末简直要背过气去。他狠狠剜了阿七一眼,一壁咳嗽着,一壁将他一把推远。
“好了!”莘善拧着眉,一把将莘祁末的手扯掉,“关好门就行了,真够烦的!”说罢,她转身便走,灵巧地拐进人字房的长廊中,不再理会身后任何的呼唤。
房门在身后紧紧闭合,隔绝了所有声音,莘善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后背重重地靠在门上,微凉触感与轻微钝痛,成了此刻唯一的支点,让她确信——她还是莘善。
这一夜,太荒诞
她缓缓地沿着门板蹲下。眼前的屋子光线昏暗,一阵不从何而来的风,轻轻地吹动着暗色帷幔。
莘善双臂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眼前是晃动的暗影,耳边是沙沙的响动。她抬眸,直直地望向屋内,但视线被重重阻碍,无法延伸出去。
会不会真的如莘祁末所说
莘善连忙低头将半张脸掩入臂弯中,只露出一双圆睁得眼睛。
毕竟,莘申逸就曾躲在一间屋子里,在帷幔后
莘善静静地盯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暗红帷幔占据着整个房间,摇曳着侵占她的领地。她浅浅的呼吸声在此刻,清晰可闻,甚至都显得过于响亮。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前方,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辛香气。熟悉的,辛香气
“哈”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旺善”
没有回应。
莘善抬眸,环顾四周,随后便拉开衣领,伸手探入,将那枚木牌从怀中掏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下,木质细腻的木牌依旧泛着如玉般柔润的光泽,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木牌举至鼻尖,深深地嗅了嗅,随后又轻声唤了声:“旺善”紧接着,她屈指叩了叩,依旧不见他出来。
这木牌就像是一扇门,旺善可能不在这扇门后
莘善这样安慰着自己,随即便猛地站起身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迅速将木牌塞进怀中,扫视了一眼空旷的人字房后,便不再犹豫,果断地按动机关。不等门完全开启,她便一侧身,灵巧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此时约莫亥时,盼真楼道里已趋寂静,少有人走动,廊道中仅有寥寥数名侍者身影,如静默的游鱼般偶尔从楼廊拐角滑出,或轻步上下楼梯。
整座楼宇依旧亮如白昼。在这无所遁形的光线里,莘善原本佝偻着的腰也瞬间挺直起来,收起那幅似做贼的样子,端着主师应有的架子,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地往楼下走去。
所幸,往来侍者皆垂首恭立,无人留意她。待下到半途,眼见四周再无旁人,她便飞快地往楼底奔去。
门口的侍者已换了人,身量高壮,堵在门前。她见莘善从楼梯上往下奔来,脸上并无波澜,只是从容地侧身拉开门,躬身道:“主师大人。”
莘善急速地从她身边掠过,几乎是“飞”出了盼真楼。她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那人已关严了大门。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秋意,吹动着莘善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急急拂开,抬眸望去——万家灯火已竞相熄灭,只余下一座座沉默林立的黑暗轮廓。
莘善下意识地仰起头,望了一眼天中那弯清冷的月牙,随后又低头扫视四周,见除自己之外空无一人,遂裹了裹衣衫,朝车棚走去。
“妙妙?”
莘善钻进车厢,借着车窗上泄入的、有限的光,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车厢内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杂物被掀翻在地,四处散落,一些甚至被抓挠得碎裂开来;车帘也被撕扯成一条一条,原本华美的料子也起了毛;而车壁上,更是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妙妙!”她心下一慌,猛地掀开锦被,只见那小黑猫果然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莘善将它抱在怀中,担忧地问道。
妙妙沙哑着嗓音,“啊啊”地叫着。
“怎么回事?!”莘善慌乱地抚摸着它的身子,直到它因她的触碰而渐渐眯起眼,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这才稍稍安下心。
妙妙的前爪指甲几乎全都劈了叉。莘善心疼的地揉捏着它的肉垫,轻声问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妙妙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哑着嗓子叫着,随后它抬起后腿,扭了下身子,朝她露出了肚皮。
莘善摸着它小肚子上的软肉,叹了口气。她看着它脖子上的小木牌,纠结了一番,终是咬了咬牙,轻声唤道:“莘旺善,你快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小木牌中央的色泽便由金转黑,慢慢渗出一条小小的黑色触手。
“善儿?”那一指粗细的黑影朝她抖动着、弯曲着,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还在盼真楼里”
“没有!”不知为何,莘善竟然喜极而泣。她胡乱地抹掉眼角的泪花,急促地喘息着,语带哽咽:“在外面,车棚里!”
“好,你别急。”旺善温和地安抚道。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将整个身子自那小小的木牌中,如同挣脱某种束缚般,完整地鼓了出来。
旺善漆黑的身躯伸展着,将莘善连同她怀中的妙妙一同轻柔地包裹进身体中。
“喵呜!”妙妙四爪倒腾着,猛地将小脑袋从旺善身子中钻了出来。
莘善连忙托住它的身子,将它架在肩头,忧心忡忡:“它这是怎么回事?似乎发了狂”
“被那群巫族人吓着了”旺善凝出一截触手,轻轻地摸了摸妙妙的头。
“啊?!”莘善惊呼一声,慌张道:“那会不会”
“不会。”旺善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她们似乎并不想杀我们。”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伸手抓住他的那截触手,沉声问道:“你也遇到她们了?”
“嗯。”旺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从我们踏进开明城那刻起,就一直在她们的注视下了。我本以为藏在帝屋的鬼境中就不会被她们发现,可”
“帝屋!”莘善忽地打断他,声量因激动而大了些。她立刻捂住嘴,惊慌地瞥向窗外。
“别怕,没人。”旺善将她的手拉下,包在身体里。
“她们告诉我,”莘善趁机向前靠近他,大半身子都没进了他的体内,脸颊也贴在了他凉丝丝的身体上,“帝屋曾是神。”她神秘地说道,“她们也认识祂。所以,可能是因为你和妙妙身上都有祂的气息”
“神?”旺善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可它怎么它只是只被莘氏圈养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大鬼吧。她们怕不是在诓你?”
“她们诓骗我,有何意义啊?!”莘善不满地搅动着旺善的身子,攥住他内里的一团,狠狠挤压,沉声逼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帝屋的?又是如何得到祂的帝屋树的?”
旺善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在她周身轻轻波动着,片刻后才道:
“帝屋树苗,是莘良给我的。”
莘善听到那个名字,浑身猛地僵住。
“我也只是在咱们的木牌刻好后,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帝屋。”
莘善愣了半晌,才在旺善的包裹挤压下,慢慢缓过神来。她松开手中的一团,下意识地抬手,却被肩头妙妙毛茸茸的身子挡住,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摸了摸它的身子。
“好乱”她垂眸,低声呢喃道。
“怎么?”旺善轻轻摸上她的脸,柔声问道:“困了?”
莘善抬眸,望了一眼他乌黑的身子,随即又垂下眼帘,无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儿睡?”旺善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努力掩饰却始终泄露出来的兴奋。
莘善没有理他,肩膀一歪,便要倒下,旋即便被旺善急切而紧密地裹缠住整个身子。
她只是太累了——她可不想再爬上十二层去。
旺善攥着她的身子,将她轻轻放下在榻子上。莘善随即怀抱着妙妙,侧身面对着车壁。
紧接着,一截凉意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攀升,所过之处,激荡起细密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莘善反手按住那在她背上悄然游走的旺善,闷声道:“好凉”
“隔着衣服就不凉了。”旺善轻声哄道,他不再试图钻入,而是将整个身子妥贴地沿着她背部弓起的弧度紧密贴合,又亲昵地黏上她的后颈。
莘善缩了缩脖子,紧闭着眼,终是默许了这份纠缠。
那触感很是柔软,像是轻吻,但却如夜风般清凉,与她温暖的体温格格不入。它完全就是一个异物,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她疲惫的感官上鲜明地扰动着。
莘善咬紧下唇,强行命令自己入睡——
作者有话说:那箱子杻人也被巫旻她们带走了,本来想写出来的,但是感觉这样的话画面有点不太对,她们搬着箱子跳下去,有点像入室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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