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脖颈酸痛。她一边用手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边往楼上走去。
恰是晨起时分,下楼的人流格外密集,唯有她一人逆着人流向上。
楼里喧闹得厉害, 人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莘善放下手, 不再理会脖子的不适,任由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她低下头, 认真地盯着脚下的阶梯,一步步向上。
“善!莘善!莘善!”
忽地, 一声声呼唤穿透喧嚣,钻进了她的耳朵。莘善循声抬头,眼前人头攒动。与她迎面而来的人, 嘴边还继续着与旁人的交谈,视线却凝在她身上。
“莘善!”
又是一声焦急的呼唤,莘善连忙将手臂挡在身前,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急急地往上走去。
叫她那人似乎在更上层
“这里!”
莘善猛地循声望去, 目光越过那根巨型柱子, 终于在斜上方两层楼梯上, 看到莘老二——他一条腿跨过栏杆,探出半边身子,正朝她奋力招手。
“借过!”
莘善连忙收回视线, 侧身让开路,随即便急匆匆地向上走, 边冲他打了个手势。
她刚爬完一层,一手抓着扶栏,正准备踏上下一阶梯,另一只手臂却被人猛地拽住。
“你去哪了?!”莘祁末自她身后闪出。他气喘吁吁, 声音因急切而显得严厉。
“啊”莘善一时怔住,回头望着他,张着嘴,脑中飞快地编着理由。
“你、你房门没关哈!”莘祁末用力将她拉到身侧,一手掐在腰上,边大喘气边说道:“找了整栋楼也没找见你!”
“我、我醒了之后,太、太闷了!就去外面走了走。”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信,莘善强迫自己直视着莘祁末的眼睛,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闷?”莘祁末拧着眉,侧过身,将莘善圈在怀里,也为他人让出通路,“你那间屋子那么大,怎么会闷?”
莘善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小声道:“我饿了”
只听得莘祁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他便松开她的手臂,转而将手掌按在她的背上,轻推着她向上走。
“大家都在找你,也都没吃饭。”他沉着声,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语气中的责备显而易见,却又混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
莘善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望着阶梯上一只只匆忙掠过、又漠然从自己视野中离去的各色鞋子。她小声嗫嚅:“我错了”
“嗯?”莘祁末的手自她背脊轻轻滑至腰侧,他手指微动,捏了捏她腰间软肉,问道:“什么?”
莘善倏然抬头望向他,咧嘴笑道:“你的掌心好暖。”
莘祁末闻言身形一顿,旋即别开脸,收回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废话”他涨红了脸,手掌重新按在莘善背上,推着她向上走:“那还能是凉的吗”
莘善顺从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嘴边的笑意缓缓敛了回去。
“快走啦!都在等你了!”莘祁末在她身后催促道。
当莘善回房时,已有几人在屋内等她,先前出去寻找她的人,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我早说班主你啊,就是关心则乱!”莘老二呼噜噜地喝了口热汤,把碗往桌上一撂,又接着道:“在这开明城里,谁敢造次?!再说了,我可不觉得咱们小主师是什么要被关在屋里看着的大小姐。”说着,他咧嘴笑着,挑眉看向莘善,双唇上泛着油光,“是吧,小大人?”
莘善努力憋笑,将汤碗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在碗后连连点头。
“吃饭还堵不上你这张嘴!”莘祁末没好气地瞪了莘老二一眼,随即便懒得争辩般,垂下头,默默嚼着饭。
“嗳!我说得难道不对吗?!”莘老二不死心地拔高嗓门,他特意挺直腰背,环顾众人,“小主师,这不是完好无损地自己回来了吗?”
“莘、莘万陵的人就、就在西、西城”从不主动说话的阿七忽然开口道。
莘善随众人一同望向阿七。
“他、他们在城西也不敢乱来!”莘老二敲了敲桌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没人理他。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碗筷碰撞声也彻底消失了。
莘善感到一阵坐立不安,她将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率先打破沉默:“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她望向莘老二,却见他只是烦闷地挠了挠眉毛,避开了她的视线。
“还不清楚。”莘祁末在一旁应道。他轻咳了几声,放下碗筷,抹了抹嘴,望向莘善,问道:“吃好了吗?”
莘善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那得快些了。”他微微一笑,又说道:“太晚了,可就看不到咯!”
“哎呀!”芳芳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扑到窗边,往外望去,“约莫辰时了,再不下去,集会就要散了!”
莘善一听,连忙低头将碗中的汤喝了个精光,一抹嘴便跳将起来。
“咱们来得正是时候。”莘管铭低头,笑眯眯地望着站在她身侧的莘善。
莘善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仰头看着头顶上纵横交错却又井然有序的飞廊,每一条廊上都站满了人,在逆光中化作一片片生动的剪影。
彩绸随风恣意飞舞,阳光下色彩格外艳丽。空气中满是节日的气息,万千香料交织到一起,稀释在风中,又被煌煌的日光烘烤,融合成一种奇妙的暖意,悄然抚慰心神,又无声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欢腾。
底下忽地炸起一声高亢的喇叭,惊得莘善一颤。她立刻循声垂头,往下探看——飞舞彩绸飞扬下,一行队伍正沿街而来。他们身着五彩斑斓的衣裳,头戴着怪异面具,舞动着前行。
为首那舞者格外引人注目。那人旋身不停,与队伍落下数步远。在四周的簇拥欢呼声中,那人忘情旋转,身上那件由彩色绸缎条织成的衣衫,随之旋起、飞扬,活像一只正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躁动的鸟。
莘善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一瞬,随即又在鼎沸人声中重新变得粲然。
“要来了!”
不等她回应,莘管铭便一把将她的头护在怀里。随着一声声响彻天际的呐喊,莘善眼前便簌簌地落下大片大片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息,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地往莘管铭怀中缩了缩,瞪大双眼,望着眼前喷薄飘落的各色花瓣。
“这都是什么花!”在众人的喊叫声中,莘善也大叫着问道。
“所有的花!现在还开着的所有花!”莘管铭拍打着身上的花瓣和香料粉,随手拈起一片红色花瓣,递给怀中的莘善。
她抬手接过,好奇地摊在掌心中打量——光影斑驳下,白中透粉的掌心里,那片嫣红的花瓣轻轻晃动,如一叶扁舟,轻漾着,一点点地载满金黄的渔获,甚至满溢至湖水中。
莘善缓缓蜷起手指,将那片“小舟”轻轻圈在掌心。与此同时,新的花瓣夹杂着香料,依旧不断地飘洒而下,轻轻地砸在她的手指上。
下一刻,莘管铭和莘善极有默契地、一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莘善笑着仰头,正巧与她视线相撞。
这是她头一次,在如此多人中,感到安心,甚至幸福。而且她还在被人紧紧拥抱着
莘善看向面前纷杂却和谐的一切、绚丽缤纷的一切,轻浅地、短促地喘息着——一种温暖而澎湃的情感,正从周围每个人心中,清晰地传递到她的心口。
拥有相似心情的人聚在一起,情绪便会共鸣,无可抑制地汇聚成河,卷过途径的所有。
莘善在人流里灵活穿梭,手中拿着刚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急急地往前赶去。
“慢点!”莘祁末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而,她向前冲的劲头太猛,反倒把他带得踉跄了数步,才稳住身形。
“前面围了好多人。”莘善被迫站定,转头解释道,随即抬手咬了下一颗裹满糖壳的山楂。她一边嚼着,一边挣了挣被他握住得手腕,声音含混地催促:“别墨迹”
“那你慢些啊。”莘祁末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随后便紧攥着她的手腕,领着她向前走去,“开明集会鱼龙混杂,你该当心些!”说着,他便晃了晃她的手臂。
“知道了。”莘善拖着长调子应道,随后又咬下了一颗山楂。
前方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纷乱的声音让莘善辨不清那里面是在做什么。
她踮起脚,眼前的景象只是从面前几人的后背移到了他们的肩头。
莘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莘祁末,却见他仗着个子高早已瞧见了前方的景象,此时正翘着嘴角偷笑。
“前面在干什么?”莘善不满地拧起眉,一拳打在他腰侧,忿忿地问道。
莘祁末笑着往旁边一闪,一手捂住自己的腰,说道:“没什么意思,耍猴的。”
“什么?耍猴?!”莘善闻言,立时攀着他的胳膊,奋力踮脚往前看去。
“哎呀!”莘祁末笑着俯下腰,方便莘善攀住他的肩膀,“没什么意思,哈哈哈。你干脆爬我身上来得了!”
莘善一听,不再急着蹦跶,欣喜地望向莘祁末:“对啊!你背着我应该就能看到了!”
莘祁末的笑容倏地钉在脸上,他急忙别开眼,耳尖变得通红。
莘善见状一愣,问道:“你不愿意?”
莘祁末没有回答,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深垂着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低声道:“来。”
“什么?”莘善有些不敢置信,俯身确认道。
“骑着我更高”莘祁末的声音更低了些。
莘善缓缓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片刻迟疑后,便一手按在他的肩头,利落地跨步坐了上去。
“好了?”莘祁末双手攥住她的小腿,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
莘善抿紧唇,没有吭声,只是将双手按在他发顶,算作答复。
莘祁末轻哼一声,随即便驮着她,缓缓地站起。
视线抬升的缓慢,莘善望向四周,竟也有几人骑在人肩上,正满脸欢喜地看向前方——但几乎都是孩子。
一丝窘迫掠过心头,但很快便被开阔的视野所带来的兴奋感压了回去。
莘善耸了耸肩,将双脚在莘祁末胸前交叉,随后扫视过底下一片各色的脑壳,望向前方——却看到一片混乱。
“呵,打起来了。”莘祁末在她身下出声,语调平静,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莘善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中央扭打在一起的几人,连忙问道:“你不是说有人耍猴吗?猴呢?”
莘祁末松开她的脚踝,双臂交叉将她的小腿稳稳压在自己胸前,仰头瞧了她一眼,笑着解释:“刚才还在耍呢!这回儿让人看穿把戏了。也不想想这里是那里,怎么会有人染祟”
“什么?!你也在耍我?!”莘善立刻垂下头,揪住他耳垂泄愤般使劲揉捏。
“哎呦!”莘祁末被揪得向一侧缩起脖子,顺势将头侧靠在她腿上讨饶道:“小祖宗!是你要看的!那不过是三个假装偃师的杂耍人,我都说了没什么意思的!”
莘善将手从他头和自己的腿间解救出,狐疑地往前方看去,果真见着那扭打在一起的几人中,有穿着黑衣的人。
视野陡然旋转,莘善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莘祁末的头,双腿也用劲夹住。
“没事,我稳稳驮着你呢。”莘祁末仰头望着她,双眼弯成两道黑缝,咧着嘴道。
莘善正弓身抱着他的头,距离的突然拉近令她一怔,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她别开眼,视线慌乱地扫向别处,却见来往行人,无一不仰头瞧着她。
“我想下来”莘善连忙将身子伏低,在莘祁末耳边急声道。
“不是你要我驮着你的吗?”莘祁末仿若未觉她的窘迫,依旧稳稳地向前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想去哪玩?这样正好,省得你乱跑”
“不要!”莘善余光中偷瞥着往来的众人,使劲伏低身子,双臂圈着莘祁末的头,一把揪着莘祁末的嘴唇低声道:“太高了,我要下来”
“唔!你松”
“骑我!我不高!”
莘祁末托着同样一脸诧异的莘善转过身,只见阿七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正朝着莘善伸长胳膊。
“你唔——!”莘祁末晃了晃脑袋,待莘善松开他的嘴唇,才堪堪能说出话,“你从哪冒出来的?!”
“班主。”阿七朝莘祁末点了点头,随即仰头看向莘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骑我。”
莘善现在谁也不想骑了。
她拧着眉,摇了摇头。
“你起开!”莘祁末用空着的手推搡了阿七一下,驮着莘善,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然而,阿七依旧紧跟不放,执着地纠缠着莘祁末,也纠缠着“高高在上”的莘善。
她被闹烦了,却无处可躲,只能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各色剪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的靛蓝天空——异彩纷呈。
直到集会散尽,莘善才得以回房歇息。
整个盼真楼早已褪去今晨那般喧闹,越往上层走,便越是寂静,甚至如入夜般针落可闻。
莘善嘴里轻哼着歌,独自爬上十二层。
她懒洋洋地靠在扶栏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叹了声。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莘善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倏忽僵直。她迟疑地转回身,狐疑地望向身后那条幽深的长廊——声响从地字房的方向的传来。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拖拽声,又一次从长廊深处传来。
莘善不自觉地挠了挠脸——她不记得地字房住了人。许是侍者在打扫?
她环顾四周,视野里却没有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人,恰在此时,身后长廊里又传来一阵尖利的摩擦声,瞬间激起她一阵战栗。
莘善迅速从腰侧挎包中摸出剪刀,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往长廊中走去。
这就是莘祁末所说的安全?小偷怕是都摸上楼了!
越往里声响越大,甚至形成了空洞的回声。地字房门敞开着,内里景象不同于别处,光秃秃的,没有挂着任何帷幔。
莘善谨慎地前行,刚穿过前厅,靠近那声响来源,便猛地顿住脚步——只见一个穿着彩羽衣裳的人,正拖拽着一大堆形状难辨的物体,在房间中挪动。
那人背对着她,并未察觉到她的
到来,距离越来越近。
莘善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涩,迟疑道:“叔公?”
那人在离她几步远处,身子骤然僵住。他缓缓转过头来,尖锐可怖的赤色鸟喙随之映入莘善眼帘——
作者有话说:零点更,带着莘善跨年哈哈哈
第92章 亲近
莘善走到巫宝面前, 仔细打量着那诡异的鸟面,迟疑地再次唤道:“叔公?”
巫宝没有继承巫旻她们惊人的身量,但看样子也比莘祁末高出一大截。
他静默地立在原地, 手中仍紧攥着那堆画着杂乱图案的物体, 头以一种非人的、极其平稳的速度,随着莘善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莘善盯着眼前那尖锐殷红的喙尖, 随后,目光上移, 望向那黝黑的双瞳。
“叔公我是莘善啊。”
巫宝依旧毫无反应,仍僵立在原地。
莘善环顾四周,见这房间空旷得不似有人居住, 只有一副孤零零的木头骨架,不由得心中狐疑:“叔公,你怎么在这间房里啊?”
“咔嚓——咔嚓!”
那堆物件忽地诡异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其纷杂的内里便传来刺耳的“吱呀”声, 响个不停。
莘善心中一惊, 急忙往一旁退了半步。她望向仍立在原地的巫宝:“这是”
那鸟面, 自始至终都正对着她。
地上那堆东西抽动得愈来愈激烈,那刺耳的响声也愈来愈尖利,令人脊背发凉。
莘善与那灰脸鸟面静静对视, 心头恐慌蔓延。
他真的是巫宝吗?
“砰!”
眼前景象一花,莘善忙垂头望去, 只见那人抬腿,一脚狠狠跺下——那堆怪异的物体应声碎裂,碎屑四散飞溅。
她望着那只褐色的赤脚,目光依次掠过他五枚乌黑的脚趾甲, 提到嗓子眼的心,倏地落回肚中。
那只骨骼分明的脚依旧在暗暗用劲下压,那堆颤抖的物体周身不断崩坏,发出细碎的哀鸣。
“叔公”莘善瞥了一眼那正紧盯自己的鸟面,目光随即垂下,落在他那只正在“奋战”的赤脚上——他脚型修长,足弓的线条利落而饱满,脚背因挤压而更显宽阔,筋脉凸起,如山脊的脉络。
巫旻她们也打赤脚吗?
她似乎未曾注意过,只痴痴地望着她们的脸。
莘善盯着巫宝的脚,悄悄地吞咽一下。
“你是巫宝?”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那鸟面人,再次轻声问道。
出乎意料地,那鸟头不再直勾勾地冲着她,而是上下摇晃,朝她点了点头。
莘善先是一愣,随即便拍手欢喜道:“那对了!我没认错人!”
“咔嚓!咔嚓!”巫宝又狠狠踩了两脚那堆怪异之物,身披的彩羽随着他的动作而蓬松抖动。
“叔公,这些是什么?”莘善好奇地凑了过去,问道。
“我不是你叔公。”那声音如玉器相击,清越中还带有碎玉坠地的闷响。
莘善呆愣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只陶器般完美的脚,看着它从那色彩杂乱的一堆上抬起,而后隐入华美的羽袍之下。
“为何”她的声音如呢喃低语,茫然地望向巫宝,“巫氐说的”
巫宝身子忽地一抖。他无声地向前一步,问道:“你真的是莘善?”
“啊”莘善望着眼前这真如猛禽般巨大的身形,不自觉地抬手摸向那鼓蓬蓬的彩羽。
巫宝倏地后撤一步,没能让她得逞。
莘善悻悻地收回了手。
“你是莘善?”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巫宝再次开口问道。
莘善乖巧地点头,回道:“是我,叔公。”
“我不是你叔公。”巫宝再次纠正道。
她抬手挠了挠脸颊,勉强牵起嘴角,问道:“可是你为何不是我的叔公?”
巫宝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半晌,他才俯下身,一手捞起那一团东西,漠然往外拖行。
“叔公!”莘善连忙跟上,追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辨不出那堆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说是木头,又太过柔韧;说是皮革,又过分易碎。
巫宝没有搭理她,依旧缓慢地拖行着。
莘善略一思量,忽地弯下腰,一把将那东西抱起,笑着道:“叔公,我帮你!”
“松开!”巫宝立时呵斥,手骤然伸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莘善跌坐在地,鼻尖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腥气。她略感困惑,仰脸望向巫宝,问他道:“叔公,开明城里也种杻树吗?”
巫宝没有回答,伸出脚将那堆东西拨拉到自己身下。
“离开这里。”他沉声说道,声音只剩下碎玉落地的闷响。
“叔公”莘善莫名感到一阵委屈,声音微微发颤,“你为什么不”
可她话音未落,巫宝已猛地飞扑过来,尖锐的喙嘴直冲着她而来。
莘善的心疯狂跳动着,双脚如同被钉住般无法挪动,浑身僵硬地看着他袭来,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恐惧。
巫宝手臂一挥,羽衣随之展开,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将她全然裹挟。
周身仿佛被火焰炙烤般滚烫。
叔公的体温好高
细小的鸟羽搔刮着脸颊,莘善紧咬着下唇,忍耐着那钻心的痒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没有预象中的禽类烘臭,反而是一种干燥到极致、带着烟熏味的干草气息。
莘善双手按在胸口,一时惘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大声。屏住气。”
她闻言,立刻猛吸了一大口气,乖顺地屏住了气。
视线被厚实的鸟羽遮挡,昏黑中透着朦胧的白光。莘善眯眼盯着眼前从细微毛羽间透过的光线,忽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身子便向后栽去。
脊背撞上一片结实炽热的胸膛,那热度仿佛要将她衣衫烧灼般,烫得惊人。一双滚烫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将她扶起。
莘善浑身颤栗着,咬了咬牙,勉强站直身子。
“别出声。”巫宝的声音极轻,却透过胸膛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莘善耳中。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便想起他根本看不到自己,方要开口应答,却被一串突兀的脚步声骤然打断。
那脚步声虽沉稳而急促,一步一步,迅速地向这边逼近。
脚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男声的询问,语气中满是讶异,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量:“坏了?”
“坏了。”巫宝的回应异常冷淡。
房内随之陷入一片死寂。
莘善竭力想听清来人的动静,但耳中唯有自己那“扑通扑通”、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或许这心跳声并非来自于她自己。
莘善脸上泌出细汗,又凝成细小水流,令人心焦地、清晰地划过她的面颊。她想要抬手擦去,又害怕被外面那人发现。她强撑着站立,双腿却虚软得不听使唤,就连脑中也开始响起了持续的嗡鸣。
叔公她应该可以依靠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紧绷的脚掌便渐渐放松,身子随之慢慢向后仰去,将整个脊背彻底交付给身后那片坚实的胸膛。
莘善似乎身处一个炙热烤炉中,耳边
是火焰燃烧的蜂鸣声,还有噼啪作响的木材破裂声。
这是要烤什么?
烧饼,还是烤鸡?
莘善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异常,如同烙铁般扣在她眼瞳上。耳边是模糊的人声:
“初八主”
要煮到初八吗?还有几天
脑海像是被煮沸了般,翻江倒海,每一丝将要理清的思绪,下一瞬便如烟雾般升腾消失。
莘善头痛得厉害,身子也瘫软无力。她如同一只搁浅的鱼般,张开口,痛苦地吞咽着干涩、灼热的空气。
她想要清凉的水想要整个身子都陷进去被包裹
似乎有人听到了她的祈求。莘善的身体忽然像飞起来般,脱离了那炙热,随后天旋地转,在一阵震荡后,贴上了一片清凉。
莘善猛吸一口这清凉的空气,随后满意地扭动着,尽力将全身都贴在那片凉意上。
“帝屋?”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随后,莘善的身子便又像是飞起来般,天旋地转,但,幸好她的背又贴在那片凉意上。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有个影子在晃。莘善想要伸手去碰,却提不起劲。
指尖缓缓地滑动着,双唇轻轻地翕动。
她阖紧眼,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红色;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繁琐而精美的木雕。
“叔公?”一直萦绕在唇边的这两个字,忽地如挣脱了束缚,轻轻吐出。
莘善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那还有她叔公的那怪异身影。她双手撑地,勉强抬起身子,但又脱力跌坐在地上。
胸口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莘善低头一瞧,不知怎的,那木牌竟从她衣领中掉出。她挠了挠脸,不解地将木牌塞了回去。
在地上坐了片刻,身上的虚软才渐渐缓解。莘善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在地字房中四下搜寻——
没有叔公的踪影。
她甚至查看了所有床底,打开了每一个柜子翻找,依旧没有找到她的公。
叔公就好像是她梦中的幻影般,在她醒来那刻便消散了。
但是
莘善从柜子夹层中拖出一件杂乱的衣裳——彩绸织成的衣裳,而且,衣料上还沾有黄色的香料粉。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绸缎,将上面点点的香粉抹匀。她又拽了拽这件稍显笨重的衣衫,随即“砰”地一声响,掉出来一张面具。
莘善先是一愣,随后俯身将面具捡了起来——面具是由木头雕成的,反面没有涂色,匀称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
她手腕一翻,将面具转了个面——正面的脸上画着粗糙的纹理,模仿着鸟类面上那些细小的羽毛;但这张面具不只有鸟的特征:额角上方突兀地雕出似耳又类角的怪异凸起;嘴部也不似鸟喙,而是一道更趋近于人的裂口;眼睛有卵蛋大小,暗红色料堆积了厚厚一层,只有中央钻出一个小孔,权作视线的通道。
莘善盯着这张颜色纷杂的面具,不自觉地环顾了四周,随后按耐不住好奇,便将面具扣在了脸上。她眯起眼,透过那两点小小的孔洞,看向前方——眼前的所有,只能看到狭小的一点,边缘模糊,色彩却异常清晰地凸显出来。
虽只能看到一点,但她心里分明地知道
“咳!”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咳嗽,莘善一惊,手上一松,面具便又跌落在地上。
“易感风寒。”那声音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不似就在此屋中。
莘善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摸去,侧耳倾听,待确认屋外几人已经离开,才又急忙返回。她一把抱起那堆衣衫,捡起那副面具,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人字房。
好在十二层人很少,没有人瞧见她。但莘善仍是慌乱地将衣衫和面具一股脑儿都塞在了床底下。
她坐在地上,反复打量,再三确认从外头看不出异样。直到觉得万无一失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低地笑了起来。
叔公丢了东西,一定会来找吧?
莘善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爬上了床。直到身子陷入宣软的被褥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和疲惫,从渗出冒出,席卷了全身。
她勉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连脱掉鞋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累?莘善不禁疑惑。
她身子从未感到过如此彻底的虚乏。
难道是方才她在地板上睡觉,着了风寒?
可是,这怎么可能?
莘善忽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后怕中,她一把攥住怀中的木牌。
旺善来不了
她现在也无力下床。
手肘撑着床榻,勉强抬起身,又脱力跌回原位。挣扎了半晌,仍是无一点起色。
在无比慌乱中,莘善竟出乎意料地镇定下来。
许是,没吃饱饭——晌午只在集会上吃了些零嘴,根本没正经吃东西。
想到这儿,她渐渐冷静下来,盯着床顶,无奈地发起了呆。
手边又没有可吃的东西,她只能等待着这虚脱感消褪,或是
“叩、叩!”
两声响亮但又克制的敲门声蓦地响起。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莘善体内鼓起一股气。她抬高了上半身,透过重重帷幔看向门口,大喊道:“快进来!”
第93章 坏
莘善看清来人, 呼吸微微一滞,有一瞬的怔愣。
“申逸?”她费力地抬高头,诧异地唤道。
“莘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莘申逸立在帷幔旁, 垂着眼,不再前进一步。
“啊”脖颈侧边忽然抽痛一下, 莘善连忙躺平,催促他道:“你快给我找些吃的去!”
“怎么了?”莘申逸语气中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莘善,你身子”
“我可能是饿的!”莘善打断他道,声音有些不稳, “现、现在浑身都没有力气。”
脚步声凌乱地响了起来。莘申逸快步来到榻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一边紧盯着莘善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出一粒糖。他单膝跪上床榻,眉头紧锁,将糖果塞入了莘善微张的唇间。
莘善闭上眼睛, 急切地吞咽着口中融化得糖液。
“好点了吗?”莘申逸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莘善动了动手指头, 没有作答。
当最后一抹甜意在舌尖消失, 那股无力感依旧死死纠缠着她。
莘善猛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莘申逸的脸——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郁色。她心头一颤,又愣住了。
“好点了吗?”他跪坐在她身旁, 身子不自觉地蜷缩,连声音都因那份紧揪着的担忧而发涩、变调。
莘善望着他那双下垂的眉眼, 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真的是饿了吗?”莘申逸嘴上虽这么质疑着,手上却已利索地剥出一粒糖果。他将那糖轻轻地塞入莘善口中。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顺从地将糖块含入口中。
莘申逸与她视线相接,脸上倏地飞红。他急忙别开眼,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嗫喏道:“大、大人你可是染了风寒?”
“绝无可能。”莘善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可能染上风寒。”
“可是”莘申逸拧起眉,视线落在一旁的床铺上,“我总觉得这不太对劲”
“再来!再来!”莘善朝莘申逸张大嘴,“还不够!”
莘申逸动作明显迟疑、散漫了起来。他拧着眉,又取出一粒糖,缓缓递到莘善嘴边。
她猛地一探头,如雏鸟争食般,一口含住了糖块,温软的唇同时也裹住了莘申逸温热的指尖。
莘申逸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另一只手立刻紧紧攥住被触碰的手指。莘善不明所以,后牙碾磨着糖块,目光仍牢牢锁在他身上。
“咯嘣、咯嘣。”
莘申逸深深埋下头,所有暴露在莘善视线里的肌肤,都迅速漫上了一片绯红。
莘善咽下一大口糖渣,嗓子被糊得难受。她眉头紧锁,开口问道:“咳!咳!你咳!你怎么”
“吧嗒!”
一声可疑的轻响在极近处传来,仿佛就在她耳边。莘善视线急速在四下搜寻,余光中却瞥见莘申逸抬起胳膊,飞快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脸。
莘善盯着他胳膊上那抹泛着水光的深色痕迹,迟疑地开口:“你又流鼻血了?”
莘申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抬起胳膊,将衣袖重重地按在自己的鼻子上。
莘善看向被单上那点刺目的嫣红,忽地灵光一闪,奋力朝他的方向挪动着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我、我不需要吃东西了!你来给我、我”话到嘴边,她又犹豫着刹住,只是将腿轻轻贴在莘申逸的侧臀上。
莘申逸浑身剧烈地一僵,腰背猛地挺直。他那一双泛着水雾的眼眸,从臂弯间偷偷抬起,望向她。
莘善与他对视着,轻轻吞咽了几下,斟酌着用词:“你只需要不,不对。”
“……你不饿了?”莘申逸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不是”莘善躲开他的目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饿,但是不吃糖了你、你把衣服脱了。”
要是来人是莘祁末就好了。
莘善暗叹一声,总觉得要让莘申逸为他做这件事,恐怕会吓坏他。
“为、为何”莘申逸话还没说完,便又猛地抬起胳膊,小臂重重地抵在自己脸上,喉中随之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莘善眼神飘忽,落在一旁拢起的床帘上,“我需要”终是无法说出口,她叹了一口气,随即闭上眼道:“你去把莘祁末叫来吧。”说完,又是轻轻一叹。
“为何是他?”莘申逸在她身旁气声问道。
“没有为何,你先去把他叫来。”莘善依旧闭着眼,语气平静。
然而,莘申逸没有回话,甚至半晌都没有动静。
莘善诧异地掀开眼皮望向他,催促道:“你快去啊!”
莘申逸闻言,蹙眉望向她。他放下手臂,鼻下上唇处满是半干的血迹,滑稽地洇成一滩奇怪的图案。
“你明明”他双眸渐渐漫上水光,闪动着难以言喻的伤感。莘申逸猛地垂下头,可那滴硕大的泪珠终究没能忍住,直直砸落。
“吧嗒!”
莘善呆愣地望着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在瞬间断了线。
“什么啊?”她轻扯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我只是要你将莘祁”
“我不去!”莘申逸忽然暴起,胳膊用力一甩,随即又像是被抽空力气般塌下肩膀,自暴自弃地重复道:“我不去”
莘善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唇翕动两下,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莘申逸只是消沉地跪坐在她身侧,不住地抽吸着鼻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莘善无奈地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双腿仍旧是沉重异常,甚至还泛起一丝酥麻感。
她尽力抬头,望了望自己僵直地双腿,烦躁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重重地躺回榻上。
“那我现在怎么办?!”头上戴着的簪钗咯得她头皮生疼,如同火上浇油般,让她彻底爆发,愤怒地嚷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在努力想办法,你在干什么啊?!”
“我、我”莘申逸被她吼得瑟缩了一下,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要不然你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我自己解决!”莘善恶狠狠地瞪着他。此刻,他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在她眼中已成了这世上最令她心烦意乱的存在。
“我、我不是唔!”莘申逸急于辩解,可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抑制不住的抽噎猛地堵了回去。
“快走!”莘善烦躁地扭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床顶,委屈却又愤恨地嚷道:“就让我自己在这儿躺着吧!”
“我、我”莘申逸依旧“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莘善懒得再搭理他,胸膛因气愤而激烈起伏着。心口处的木牌,在此时存在感格外强烈。
一旁的抽噎声渐渐止住,只余下一声、一声的吸鼻声。紧接着,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莘善起初还堵着气,强忍着好奇不去看向莘申逸。直到一片柔软的衣衫飘落在她手背上,她才惊诧地转头望向他。
“你”看清眼前景象,莘善讶然失语。
莘申逸此时已将上衣尽数褪下,蜜色的肌肤裸露在外,在屋内昏淡的光线下,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而他此时正垂着头,手指有些慌乱地解着自己的裤带。
“你你要脱裤子?”莘善怔怔地问道。
莘申逸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不是你、你说”
莘善的视线自他紧攥着裤带的手上往上扫去——紧致的腹部,肌肉块垒分明,一枚圆润干净的肚脐坐落在中轴线上,周遭纤薄的皮肤随着他紧张的呼吸而一颤一动。
随即,她目光一凝,定在了他左胸斜下侧——那里嵌着一块圆钝的白色疤痕。
莘善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不用脱裤子。”
“那怎么做”莘申逸双手死死揪着裤带,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来”莘善声音暗哑低沉,“趴下”
莘申逸闻言,浑身难以自抑地轻颤。他依旧垂着头,却依言松开了紧攥的裤带,将双手按在榻子上。他抬臀,缓缓地挪动双膝,顺从地爬至她的脸侧。
莘善的视线掠过他胸前那两点略暗淡的红,缓缓上移,落在他绯红的面颊上——鼻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深暗的血痂随着他紧抿唇瓣的动作,绽开细碎的裂痕。
莘申逸双眼迷蒙地回望着莘善,目光涣散而湿润。
“怎么”他气声问道。
“趴在我脸上。”莘善紧盯着他的双眼,命令道。
莘申逸鼻尖微微一颤,那粒小痣也随之轻动。他闭上眼,缓缓俯身,舌尖舔过双唇,湿漉漉地嘟起了嘴。
莘善猛地皱了下眉,头向一侧偏开。耳边是莘申逸骤然变得急促的喘息声,脸颊上随之落下了一个湿软而仓促的吻。
“不是这里!”她不耐烦地纠正道。
莘申逸茫然地支起身子,无措地望着她:“那、那”
“你一只手按在这边!”莘善指挥道,“然后,把身子往前趴下来。”
莘申逸顺从地依照她的话,一步步照做着。莘善望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笑意。
“再往下趴一点!”她低声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莘申逸不自觉地轻哼着,撑在她头两侧的手臂微微抖动:“这样可以了吗?”
他愈来愈近,身上散发的、带着体温的热气,已经扑上了莘善的鼻尖。
莘善抬眸望去,却见他双眼紧闭,绯红的脸上表情复杂难辨,分不清那紧绷的线条里,究竟是害怕多些,还是期待更多。
“申逸。”莘善低声唤道。
莘申逸浑身一颤,随即抿紧了双唇,向前抻长了脖颈。紧绷的筋脉在皮肤下凸显、跳动,他几乎是尖声回应:“嗯?”
“不许叫”莘善的视线落在他紧绷的脖颈线条上,声音放得极轻,安抚道:“很快就好了”
莘申逸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即,撑在她耳边的手臂像是骤然脱离般一弯,胸前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触到莘善的鼻尖。
莘善也顺势仰头,一口含住面前那粒泛着光泽的、表面粗糙的异色珍珠。
“呃啊!”莘申逸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瞬间失控地压覆在莘善脸上。他勉强支起手臂,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为什么”他垂头望向莘善,目光恰好撞进了她那双正紧盯着他的眼眸深处。
莘善双眸缓缓弯了起来。她舌尖轻巧地在那粒珠子上打了个转,感受到莘申逸情难自抑地浑身颤抖,便知道——时机到了。
她借着莘申逸压向自己的力道,猛地向前仰头,牙齿抵着他的肌肤,狠狠地咬下一大口。
“啊!”莘申逸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挣脱,却被莘善死死咬住,无法逃离。
“流血了!流血了!”他痛苦地侧过身子,一手颤抖着摸向莘善的下颌,却无力撬开她的嘴。
莘善瞥了他一眼,随即闭上眼,缩起腮帮,又用力地嘬入一大口。
“不行的不行!”莘申逸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扣在她下巴上的手也下意识地用起了力道。
莘善皱起眉头,但仍是不管不顾地嘬吸着。
暖流,渐渐舒缓着她麻木的身子。
“松口!不行!不能”莘申逸一边疼得抽气,一边带着哭腔喊道:“莘善我求你了你、你不能这样”
可是,莘祁末就准许她这样。
莘善皱紧了眉,牙关再次狠狠收紧,尖牙便刺入了他的肌肤——暖流得以补充。
“不行!不行!”莘申逸尖叫着,双手扳住她的头,手指发疯般地想抠进她的嘴里,“松口!快松口!我求你了!你会死的!”他声音里浸满绝望的恐惧。
莘善不堪其扰,最后用力吮吸一口,才猛地松开了牙关。
莘申逸瞬时跌坐在床榻边缘,又被未消的力道带得向后一仰,重重地摔落在榻下。
莘善身子的僵硬得到缓解,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向榻下望去——只见莘申逸跌坐在地,一手死死捂住受伤的左胸,正发出短促而痛苦的喘息声。
莘善愣住了,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应该去找莘祁末的
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着,轻声唤道:“申逸”
莘申逸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眸已被泪水彻底侵占,大股大股的泪水沿着他面颊曲线滚落下来,砸在他松垮的裤子上。
“你、你不该这样”他哽咽着,嘴角失控地颤抖着。
“我、我”莘善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皱紧双眉,无措地望着他。
“你不能不能”泪水浸湿了他脸上的血痂,血水混着泪水,在他不住颤抖的下颌处汇聚,随后沉重地滴落,“这血、这血”他崩溃地抽泣着,话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再也连不成句。
身子虽已能够活动,但莘善仍僵坐在榻子上,一动不动。一时间,这个偌大而空旷的房间里只回荡着莘申逸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莘善!莘善!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主师大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与呼喊如同天降。莘善如获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了榻,踉跄地站起身。她心虚地不敢看莘申逸,只匆匆撂下一句:“我、我去看看外面是谁”话音未落,人已趔趄地往门口冲去。
第94章 眴
莘善只敢将莘祁末一人放进屋。
“小主师, 到底出什么事了?”莘老三往前凑了凑,焦急地问道:“我们在楼下听到喊叫声,这”
莘善避开他的视线, 用身子挡在门前, 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敷衍道:“没事, 真的没事”
“那你嘴边为何有血迹?”阿七伸手挡开莘老三,站到她面前沉声问道。
莘善闻言一愣,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血是”
“是我方才不小心咬破了嘴唇!”莘善急忙打断了莘老三的追问,捂着嘴冲面前两人干笑两声,旋即关严了门。
她忐忑地往里间走去。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她也大气不敢出。
“莘善, ”莘祁末立在屋子中央,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他们还在门口吗?”他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声音中辨不出情绪。
莘善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掠向他身后——莘申逸正倚靠在床榻上, 已不再哭泣, 只是头抵在床柱上, 静默地出神。她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攥紧,抬眸迎向莘祁末的视线,低声回道:“在的”
莘祁末闻言垂下眸子, 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先这样吧”
莘善见他一副沉思摸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先这样站着。
“莘善。”莘祁末忽然抬眸,盯着她,表情严肃,“跟我去那边。”他下颌微抬, 朝屋外的方向偏了偏头。
莘善望着他,不自觉地吞咽一下,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等一等!别走!”莘申逸霍地从床榻上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叫住他们。
莘善闻声回头,只见莘申逸步履不稳地朝她走来,一时怔在了原地。
“我说”他双目通红,躲开莘善的视线,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说”
一旁的莘祁末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长长地吐出。他将双手掐在腰侧,望着面前的莘申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莘善嘴唇紧抿着,再次望向面前眼神飘忽、嗫嗫嚅嚅的莘申逸——他已将衣衫穿好,脸上的血迹也擦净了,只是那痛哭过的痕迹依然存在。
“莘善”他垂着头,手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我娘我以为你也会变成那样子。”话音刚落,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急促地喘息着,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莘祁末,随后便又垂下了头。
莘善看着他,仍旧僵在原地。
“咳!”莘祁末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声音刻意轻柔:“申逸啊,你先在这里好好歇一歇。”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抓过莘善的手腕,半是引领、半是强制地将她带离了这个房间。
“那、那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莘善紧跟在莘祁末的身旁,仰脸追问道。
莘祁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掀开厚重的帷幔,道:“来这边再说。”
这间屋子位置很偏僻,在人字房的最里角。墙上开着一扇略小的窗。此时,微凉的风正从窗口源源不断地向房间里涌入。
日头应已西斜,光线疲软地钻进屋内,照得人微微昏沉。
莘善困惑却又胆怯地望着面前的莘祁末。
他皱眉回望着她,唇线紧绷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嘴边。
“我”莘善欲言又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她问的,他还没为她解答。
“唉!”莘祁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手扶额,苦笑了一声,“为什么是申逸呢”
“什么”莘善心头一悸,急忙解释道:“是他来找我的”
莘祁末冲她摆了摆手,压抑着声音,打断道:“他娘便是”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染上一抹忧愁,悠远地向旁边瞥去,随后才重新看向莘善,继续说道,“在上任主师卸任前的最后十几年里,祟患极其严重,偏远山村中甚至形成鬼祟崇拜,周遭几里内都”他像是泄了气般垂下头,用力挠了挠头发,低声嘀咕,“说这些”
莘善看到他苦恼的神情,忍不住追问道:“那十几年为何会变成那样?”
莘祁末抬眸回望她,皱眉摇了摇头:“祟患本是有规律地爆发,每个地区都有着自己的周期。只是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各地竟集中性地爆发,而且每次都持续数年”他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说来也怪,近些年倒又莫名好了许多。”
莘善对尹川城外的往事一无所知,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莘祁末,只能如他那般,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当时繁华城池,即便有数十名偃师坐镇,尚且无法杜绝祟患,更不用说那些偏远的村庄了。”莘祁末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莘申逸一家,就住在那样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后来,那里便爆发了祟患。”
莘善望着着陷入回忆中的莘祁末,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动着,微微出神。
“那个村子的人都姓申,但却没有一个偃师。”他苦笑一声,“地方太偏僻了,群山环抱着那个小村落,似乎只有能遁地的鬼祟才能找到他们唉,大人们为了保护孩子们,将他们用竹笼关起来,吊在房梁上,但这也无济于事。染祟的人烧杀抢掠,泯灭人性。村民只能联合起来,亲手斩杀那些曾经的亲人、邻居,但” 他声音里满是无力感。
莘祁末轻叹一声,抬眸望了眼出神的莘善,忽然抬手,屈指朝她眉心轻轻一叩,笑道:“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讲的吗?”
莘善一手捂住额头,不明所以。她摇了摇头。
“唉!旁门左道,总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他冲莘善笑了笑,那笑中满是悲悯和怜惜,不知此刻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所以,他们也只知道这些当偃师赶到时,那个村子不似人间只剩下几个被吓傻的幼童,申逸便是其中之一。”
“难道那些人”莘善略一思索,骤然明白了什么,惊讶地掩住了嘴。
莘祁末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轻:“申逸的娘,就死在他面前”
莘善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那个白面红唇的女鬼?!
莘祁末抬手用力按在莘善肩头,俯身与她对视,眼眸中的情绪复杂万千:“他很怕这些你不该强迫他做”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挣开他:“我没有强迫他!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莘祁末眉头紧锁,向前欺近,沉声道:“他胸口那块肉都快被你咬烂了!”
“那是”莘善想要辩解,却颓然地发现,无论如何,似乎都是她在强迫别人。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面。
“你饿了找我啊!”莘祁末歪着头,执拗地想与她对视,“我就在楼下,你找我,我就来了!难道我一个还不够吗?!”
“可你当时没在那儿!”莘善猛地推开他贴过来的脸,却被莘祁末一把攥住手腕。
“我就在哪儿!”他拔高了声量,沉郁的声音在她耳边有力地响动,“你让申逸来叫我啊!”
“你根本不明白!”莘善用力挣开他的手,连退几步,紧盯着眼前一脸不耐的莘祁末。
“啧!”莘祁末向前逼近一步,莘善便向后退一步。“你别这么任性!”他猛地向前一大步,伸手欲抓,却与莘善的手臂堪堪擦过,抓了个空。
“你”莘善踉跄地往后退着,脊背贴上身后厚重的帷幔,而后又感到帷幔后方抵着一块结实的“阻碍”。她急忙闪到一旁,警惕地盯着那帷幔之后的东西。
下一瞬,一只手便掀开帷幔——莘申逸脸色依旧痛苦,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左胸。
“申逸”莘善和莘祁末同时怔住,不约而同地出声唤他。
莘申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苍白的脸上泌出细汗:“班主,莘善大人她方才身体似乎有恙。我来的时候,她浑身无力,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而且”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莘善,随后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我自愿的”
“什么?!”莘祁末震惊地侧头望向莘善。
莘善默然地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别开了眼。
“你当真身子不适?”莘祁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引着她转身面向自己。他皱眉盯着莘善,迟疑道:“还是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哎呀!”莘善挣开他的手,故作恼怒:“是真的!我现在好些了,但身子还是乏力得很!”
莘祁末仍是皱眉盯着她,莘善则咬着下唇,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他忽地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转向莘申逸道:“你暂且在这里呆着。等门外没人了再出去。我和莘善去找芳芳。”
莘申逸点了点头,随后安静地垂下眸子,立在原地。
莘善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莘祁末。
“走。”莘祁末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宽厚而修长,掌心颜色红润,其上的纹路极深,却没什么杂乱的细纹。
莘善别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嗳!”莘祁末立刻追上,一手攥住她的腕子,温热的手指精准地按在她的脉搏上。
莘善冷哼一声,睨着他问道:“摸出什么来了?”
莘祁末表情凝重,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还是让芳芳看看吧。”
莘善挣出她的手,冷哼一声,随即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
芳芳医术精湛,且极爱摆弄草药。开明城里各色奇异的香料与药草,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所幸,当莘善几人去寻她时,她已采买完毕,回到了住处。
芳芳指尖仍搭在莘善腕间,双眉却越蹙越紧。
“脉象倒是稳健有力,”她沉吟片刻,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
莘善身旁围了一圈人,都比她更为激动。她被这一齐声追问,吓了一跳。她左右看看,一手捂住心口。
芳芳神情依旧凝重,抬手示意莘善换一只手腕。莘善顺从地照做了。
“还是有些”她低声喃喃自语。
“她到底怎么了?!”莘祁末按捺不住,急声追问道。
芳芳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回莘善面上。她沉声问道:“小主师可是吃过,或是闻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什么?”莘善迷茫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在地板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就浑身无力了。”
“你怎么会睡在地板上?!”莘祁末在她身旁诧异地追问道。
莘善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芳芳指下用力,再次仔细探查莘善脉搏,半晌才沉吟道:“小主师身子骨强健,恢复得极快,加之又过了这么长时间,脉象上我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了。”
“无妨,芳芳你看出什么,便说出来。”坐在一旁的莘管铭开口道。
莘善闻言也点了点头,好奇地望着芳芳。
芳芳回望着她,眉头紧锁:“很像是中了眴的症状。”
“‘眴’”莘善和众人一同低声在嘴边咀嚼这个字,但其中的意味自是与旁人截然不同——又出现了一个她所不了解的东西。
“难道是在集会上中的招?!”莘老二忽地惊叫出声。
“不、不可能!”阿七反驳道,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我、我一直在”
“莘善!”莘祁末忽地抬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头,紧拧着眉,双眸中满是担忧与困惑,“还有什么人去过你的屋子?”
莘善心头猛地一跳,随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她别开脸,望向芳芳,问道:“眴、眴到底是什么?”
“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芳芳紧锁眉头,垂下眼帘,“它虽不能致命,但
可让人陷入昏迷,四肢瘫痪无力。若是剂量过大,甚至会引致癫狂、谵妄我还是不确定。“话音未落,她又将手指搭在莘善的腕子上,用力按压几下,随后叹了口气。
“怎么样?!”身后众人骚动不已。
“怎么会有人”
芳芳无奈一笑:“小主师身子已无大碍,脉象上也我实在无法断定那究竟是不是眴。”
“莘善,”莘管铭一手按在她肩头,语气紧张地询问道:“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莘善望着她那双充满关切与焦灼的眼睛,想躲闪,却又被她那强烈的情感攫住。她僵直着身子,仰望着她,轻声说道:“巫宝在地字房。我见到了巫宝。”——
作者有话说:只有奇幻的梗,但是不想写了这个频的了,写完这第一本,我需要缓缓
第95章 美丽的叔公
莘善与众人将地字房翻查了个底朝天。
除了她自己先前弄出的些许杂乱痕迹外, 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巫宝存在过的证据。
地字房自盼真楼建成之日起,便从未有人居住过。
巫宝
莘善猛地僵在原地,呆愣地看着自己房内那摇曳帷幔后的高大身影。
她房间的窗被打开了。傍晚凉瘆的风急急地灌入这间偌大的屋子。
“莘善。”那身着羽衣的人缓缓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副鸟面仿佛便是他真实的样貌——灰暗的, 却栩栩如生。
莘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巫宝向前一步, 厚重的帷幔掩去了他大半个身躯,只剩下半张鸟面与半臂蓬松的鸟羽。
鸟面上那两只突兀的黑瞳, 在此刻成为巫宝周身最为清晰、也最令人心悸的存在——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下,它们依旧泛着冰冷而圆润的幽光。
“你们在那间房找什么?”巫宝语气平静,一步步向前走着, 悄无声息,“找我?”他抬手掀开帷幔,紧盯着莘善。
“你、你”莘善又向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问道:“叔、叔公,那是什么?”
“什么?”巫宝向前一步, 帷幔在他身后飘摇, “你偷走的那个?”
“我、我没偷”莘善小声辩解道, “我只是想先帮你保管起来,免得被旁人偷了去”
巫宝渐渐逼近,身上披着的羽衣在微风吹拂下更显蓬松, 在莘善视野中不断膨胀,愈来愈大。
他倏地抬手, 一把攥住莘善的手臂,俯身欺近,沉声道:“放哪了?那东西,可不能让人瞧见。”
“在、在我床底下。”莘善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鸟面, 呼吸骤然停滞。
“给我弄出来。”巫宝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声音却如钝铁,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他松开了钳制莘善的手,直起身,向一旁无声地退开一步。
莘善悄悄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巫宝的一举一动。
他没动。依旧离得很近。
莘善把心一横,猛地转身向后跑去。可就在下一瞬,一只热烘烘的手便揽住她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她捞了回来。
“跑什么?”巫宝问道,语调平静。
莘善后仰着头,望着他那怪异的鸟面,故作惊慌道:“我、我怕叔公再给我下药”
“下药?”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诧异,随后便松开了莘善,站在原地,抖了抖羽衣,“我从未你下过药。”
“眴”莘善转过身,偷眼瞧着他,小声提醒道。
“那是你自己误吸了。”巫宝语气轻描淡写,“我当时说了,要你屏住气。”
“啊?”莘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迟疑道:“是、是你身上的?”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给我把他拖出来。”
莘善敷衍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一直向后瞥去。
“不要跑了。”巫宝说道,“我们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莘善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因暮色而愈显阴沉的巫宝。
“对。”他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所有烛火竟齐齐一颤,随即轰地燃起。刹那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莘善眯着眼,还未适应眼前的光亮,便忽地听到有人在屋外唤她。
“莘善?怎么还不出来?”
她旋步就要向后跑去,却被巫宝再次一把紧紧抱住。她立刻放声大喊:“巫宝在这里!”
“莘善。”巫宝揽着她向后退去,语调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尖锐而冰凉的鸟喙轻轻靠在她脸侧,“你养的那两只小东西,也在那里。”
“什么”莘善所有的挣扎在瞬间停滞。
“跟我走。”巫宝说完,便一把将她夹在臂弯下,身形矫健又迅速地掠入她的卧室里。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床柱轻轻一掀,那张沉重精美的木床便轰然倾倒。
“莘善!”
“小主师!”
纷杂的脚步声与众人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巫宝已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步履稳健地向前走着。莘善费力扭头往后望了一眼,随即仰起脸问道:“我们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巫宝!”一声暴喝,莘祁末和众人已奔至他们身后,仅一室之隔,“你要带莘善去哪?!”
巫宝轻巧地连跃几下,身形便已立于那扇巨大的窗前。他转身,面向那愤怒的众人。
莘善抿紧了唇,目光无措又飞快地掠过那一张张脸,最后无力地垂下了眼帘。
“开明城。”巫宝身子缓缓向后倾斜,语音中满是难以捉摸的笑意,“你们的主师,暂且随我同行”话音未落,他便带着莘善坠入到窗外猎猎的夜风之中,尾音也随之消散无踪。
“莘善——!”
“啊啊啊啊啊!”急剧下坠的失重感令她惊恐不已。莘善望着脚下缩小的街景,在此刻才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能够脚踏实地是多么的幸福。
她手脚并用地攀住巫宝的身子,紧闭着双眼,大声喊叫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会。”巫宝的手臂将她更紧地箍住,声音依旧平静到令人恼火,“你死不了。”
“会的!一定会摔死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可怖的声响正撕扯着莘善的理智,“我不要摔死!我不要——!”她更加大力地箍紧巫宝,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疯狂地喊叫着。
“咳!松松开些!”巫宝一手拽着莘善的衣衫,声音不再平稳,“死不了!马上就到了!”
莘善不管不顾,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箍着他。不知不觉间,头脑便渐渐地昏沉起来。
“叔、叔公我又中毒了”她紧拧着眉头,窝在巫宝暖烘烘的怀中,低声啜泣道。
巫宝没有理她。回应她的,只有耳边一刻不停的猎猎风声。
莘善仰头,勉强睁开一只眼,望向巫宝——夜空、月光下,他那张鸟面显得格外奇诡,所有颜色都变得异常艳丽,就连那灰暗的面也流动着莹亮的光。
是中毒了眴
视野中忽闪着如飞鸟般展开的巨大斑斓彩翼,她呆愣地望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中毒了”
她话音未落,那对绚丽的羽翅便缓缓收拢、垂落,再度变回巫宝身上那件乖顺羽衣。
中毒了。莘善笃信。
“下来。”巫宝好听的声音忽地响起,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要!”莘善又用力地箍紧他,“会死的!”
“唔!”巫宝闷哼一声,揪住她的衣领就要将她扯下,“松、松开!已经到了!”
“到哪了?”莘善闻言,茫然地自他怀中抬起头,声音哑声地问道。她这才注意到,耳边确实没有了那吓人的风声,而夜空中那轮半月,也不似先前那般仿佛近在咫尺。
“先下来再说。”巫宝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莘善盯着他那双雕琢出的、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瞳——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她扭头朝下方看去——是一片长满了青草的土地。
她心头一喜,嘴角也牵出一道细微的弧度,手脚上那拼命施加的力道也骤然松懈下来。
“下来!”巫宝趁机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扯下,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
双脚甫一接触硬实的土地,莘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向前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子。
迎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树影婆娑、枝叶掩映的幽静荒林。
莘善望着前方陌生的景象,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随后猛地回过头,望向静立在她身后的巫宝,问道:“叔公身上为何会有眴?”
巫宝高大的身躯就这般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却显得无比遥远。
微风拂动,沙沙作响。他身披的斑斓彩羽背对着月光,颜色尽失,绒毛浮动,如一只入定的、巨大的怪鸟。
在他身后,是寥廓无边的黑夜。星光稀疏,半月凌空。而在极远极远之处,矗立着一个状似盼真楼的巨大剪影。
莘善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那只静默的“大鸟”身上。她彻底转过身,挺直脊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追问道:“莘旺善和妙妙,现在在哪里?”
“莘旺善?”巫宝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掸了掸胸前羽衣,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轻蔑,“一只鬼还有姓氏?它们不是向来只有单字名号吗?”
莘善的眉头猛地锁紧,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她沉声道:“这不重要,姓名只是一个称呼。我问的是,他人在哪?”
“人?”巫宝难得地发出了一声笑,却是极尽轻蔑的,毫无怜悯的,“自从那个莘良出现后,你们整个莘氏都乱了套了。”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莘善猛地拔高了声量,双手握拳,厉声质问。
“因为从来都绕不开他,不是吗?”巫宝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反问道。
莘善死死地盯住他,一错不错。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抛却那个人,继续问道:“他们在哪里?”
“你身后。”巫宝的语气淡漠,声音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
莘善的全身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嗫喏地继续问道:“叔你究竟为何要抓走他们?”
“因为他们有用。”巫宝说着,忽地向前迈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莘善这才发现,在他宽大的羽衣遮掩下的那堆杂乱的衣衫。
莘善抬眸,望向他,问道:“有什么用?”
“跟你一样有用。”巫宝回答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的笑意。
莘善闻言,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瞪视着他:“我当然知道我很有用。我是在问你,他们,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形在夜色中凝固,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莘善见他又不理人,烦躁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盯了他半晌。随后,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准备转身自行去寻旺善和妙妙。
“莘善。”巫宝忽然开口叫住她。
她从鼻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无奈地回身望向他,问道:“又怎么了?”
巫宝笑着,说道:“你不觉得,你很不一样吗?”
莘善面色一沉:“哪又如何?”
“呵!”他轻笑几声,“很好,很好”
莘善觉得他很是莫名其妙,遂不再搭理他,转身便往荒林的深处走去。
巫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荒林,荒林,总是杂草丛生,高可没人。扭曲的枝条在空中密密实实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莘善脸上被那些横生的细碎树枝抽打得生疼。她好不容易穿行到一处枝叶稍显稀疏的空地,斑驳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她猛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只如影随形的“怪鸟”,没好气地说道:“你怕不是在骗我吧?!他们到底在那儿?!”
“就在前方。”巫宝语调依旧平静,一只手中拖拽着那堆杂乱衣衫。
“前面哪有啊?!”莘善猛地转头,又迅速扭回来,怒气冲冲地瞪向巫宝:“除了枯枝和乱树,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快到了。”巫宝依旧这样说着。
莘善脸上被枝条划出了细密的小伤口,快速愈合时脸上格外瘙痒。她抬手用力地挠了挠脸颊,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眼前这只诡异的大鸟,她越看越不顺眼!
“喂!”莘善气呼呼地抢前几步,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张丑面具?!”
“丑吗?”巫宝说道,语音中满是诧异。
“丑!”莘善拔高了音量,怒气毫不掩饰。
“我不觉得。”巫宝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莘善被噎了一口,堵在心口的那团火气,更是越烧越旺。她猛地冲到巫宝面前,攥紧了劲,扑跳起来,十指死死扣住那张鸟面的边缘,将整个身子都吊了上去,用尽浑身力气往上掀动。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见不得人!”莘善气急败坏。
“你干什么?!”巫宝沉声喝道,双手猛地攥住莘善的手腕,试图将她甩开。
莘善悬在半空使不上力,索性腰身一拧,左腿飞快地抬起,灵巧地勾缠到巫宝身上。她双腿用力地夹紧他的胸膛,手上一边抵抗着巫宝施加给她的力,一边拼命将那面具往上掀撬。
“下来!”巫宝甩动着身体,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反手攥住她缠在自己脊背上的脚踝,下了狠力誓要将她撕扯下来。
“你为何不摘面具?!”莘善更加用力地绞紧他的身子,手上用劲不停,已瞥见了他裸露出的褐色脖颈。
“啊呃!”巫宝痛呼一声,“下来!我自己摘!”他拍打着莘善的小腿,声音急切。
“我马上”莘善挺直脊背,又向上窜了窜,一手死死握住那只鸟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拔,“马上!”话音未落,面具应声脱落,被她顺势往身后扔去。
“哈!”莘善刚喘了口气,低下头,瞧见巫宝银白的发顶,视野便陡然旋转。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她脊背着地,跌落到厚厚的枯枝烂叶之上。
“你满意了?”巫宝抬手,将散乱在脸前的碎发向后捋至头顶,完整地露出那张棕褐色的、精致的面容。破碎的月光铺在他脸上,映得那双金眸格外璀璨,却也格外冰冷。
莘善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失语。
巫宝的容貌不似他的母亲们,没有那种包容而典雅的韵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锐利而刺目的美丽。
即使在如此昏暗细碎的月光下,他面部的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得惊人,仿佛上天特意为他的脸庞打上了一层神秘的柔光。即使是那些灰暗的阴影,也仿佛格外眷顾他,精心勾勒着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哼!”巫宝冷哼一声,随后垂下眸子,十指分开,慢条斯理地打理着他那头齐肩的银发。
他的耳朵也很漂亮,在银白的发丝间,不大也不小,却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清晰地展示着自己优雅的轮廓。那饱满圆润如贝肉的耳垂上,缀着金环,在幽暗中闪动着流光。
“叔、叔公”莘善依旧呆坐在原地,小声说嚅嗫道,“你们怎么都长得这么”
“什么?”巫宝将耳侧半数银发扎在脑后,皱着秀眉,瞪向莘善。
“我、我是说”莘善慌乱地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偷看了他几眼,又迅速别开视线,“叔公的头发是卷的”
“嗯。”巫宝的回应极其简洁,但语气中却,分明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怒气。
莘善偷眼打量了他好几眼,随后才像是刚缓过神来般,浑身一颤。她笑着,赶忙将一旁的鸟
面捡起来,献宝似地快步走到巫宝面前,递给他:“嘿!没坏!”
巫宝一双薄唇紧绷着,看看手中的面具又抬眸瞧了瞧莘善,最终只是沉声道:“走吧。”说着,便径直掠过了她,一手拖着那堆衣衫,一手拎着鸟面。
莘善捂着心口,暗自窃喜,乖乖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想写章标题,好难。
可能是因为焦虑导致注意力障碍又严重了,本来想着年前完结,尽力吧
第96章 苦工
莘善一直紧盯着巫宝的背影。
那随着步伐而轻轻摇曳的羽衣、那略微蜷曲随风拂动的银发、那耳畔轻晃着、不时闪过一点金芒的耳环, 无一不清晰地映照在她的眼底。
“善儿?!”
一声惊呼声陡然响起,语气中的惊喜远大于疑惑。莘善猛地回神,视线慌乱地四下搜寻, 却冷不防一头撞在了不知何时已停在她身前的巫宝背上。
“唔!”莘善抬手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子, 另一手无意识地拍打着眼前蓬松的羽衣,闷声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巫宝回头, 瞥了她一眼:“到了。”
“喵呜!喵啊——!”
莘善闻声一愣,急忙从巫宝身后闪身出来。她循声向前望去——只见旺善正跪在地上, 面前摊着一大团棕红色的泥巴。而妙妙此时整个身子都缩在他的衣襟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正朝她这边, 发出凄凄切切的嚎叫。
“这是”她呆站在原地。
旺善摊着一双被红泥染脏的手,紧蹙眉头望着她,颤声道:“善儿你终于来了”
“呵!”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莘善回头望向巫宝,却见他迅速敛去了唇边那抹未来得及隐藏的笑意——在她注视下,那两片棕红色的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她这才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迟疑地问道:“叔公你这是在让他干什么呢?”
“干什么?”巫宝面色平静, 语调平稳, 却故意反问:“依你看,它这是在做什么?”
“玩泥巴”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险些笑出声来。
“善儿!”旺善她身后嚷道, “他就是个强盗!强行把我和妙妙掳来,囚禁在此, 逼我们给他做苦工!”
莘善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愤愤不平、饱受冤屈的模样,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转回身,对巫宝柔声道:“放了他们吧。他们也并未做过恶。”
“没做过恶?”巫宝笑着向前走了一步。那笑容竟如阳光般骤然迸发, 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昏暗。
莘善恍惚中,下意识地后撤一步,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石壁上嵌了烛台,此刻正跳动燃着明亮的烛火。
“它们的存在,便是最失序的罪恶与亵渎。”巫宝步步逼近,死死盯着莘善,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莘善呆愣地仰脸望着他,双唇微微翕动,脑中却一片空白。她抬手想摸一摸他胸前蓬松的彩羽,却因测不准距离而摸空,身子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叔公,我好像又中毒了”莘善垂着头,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善儿!你中什么毒了?!”旺善在她身后惊慌地喊道。
“你揉好了吗?!”巫宝沉声喝道,径直从莘善身旁走过。
“别过来!别过来!”
“呲!呲!喵呜——!”
莘善急忙转回身,一把抱住巫宝的腰肢,奋力地将他往回拖:“叔公!你不要吓他们!”她垂头看向蜷缩在地面上的旺善——在他身子周围,一圈金色符文正明灭不定地浮现着。在巫族人天然的震慑下,他的真身正不受控制地在体表上剧烈地、狂乱地颤动、扭曲起来。
“叔公!”她仰起脸,愤怒地瞪视巫宝。
巫宝斜眼瞧她,雪白的眉头不悦地蹙起,随后便一巴掌打在她隔着羽衣叠放在自己腹部上的手上。
“啊!”莘善吃痛,低呼一声,连忙松开了手。
“莘善,”巫宝转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表情严肃,那双金瞳中的不解几乎满溢而出,“奇怪你为何要养这两只鬼祟?”
莘善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飘向仍蜷缩在地上的旺善,声音支支吾吾:“我、我没有在养”
“真不像话。”巫宝冷漠道,“我早说过,他和莘氏结合所诞下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果然”他冷哼一声,松开莘善的手,“荒唐至极。”
“什么?”莘善讶然,不自觉地向他伸出手,却被巫宝先一步躲开。他径直走到仍兀自在地上蜷缩颤抖的旺善,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咯——!”旺善发出痛苦的闷响,声音扭曲,不似人声。
莘善茫然向前迈了一步,垂头望着巫宝脚下瑟瑟发抖的那团锦衣。
“你觉得,”巫宝垂着头,轻蔑地望着脚下的旺善,说的话却是对莘善说的,“它钻进了这么一副人皮壳子里,”他转过头,看向她,面上无甚表情,语气平淡无波,“算得上是‘人’了吗?”
莘善闻言,拧紧了眉:“你把脚拿开!”
巫宝静静地注视着她,脚下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又凄楚地响了几下后,他才从容不迫地挪开了脚。
莘善双眸紧盯着巫宝,快步上前,一把将他从旺善身边推开。
“呵!”身后传来他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贴在旺善不断抽动的黑影上——冰凉刺骨。
旺善感应到莘善的存在,黑水本体如波涛般朝她所在的方位翻涌,却像是被阻隔般,只与她的掌心轻轻相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亲昵地裹缠住她的手指。
莘善伸手欲抓住他周身跃动的金符,却如同水中捞月般,眼见其形,手捞成虚。
“这到底是什么?!”她惊慌地喊道。与此同时,妙妙在旺善怀中发出极其虚弱的呜咽:“喵嗷”
“莘善。”
她抬起头,怒视着那张从容依旧、姣好依旧的脸旁,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
“折磨?”巫宝轻轻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无稽之谈,从容为自己辩解,“我可没折磨它们。它对我来说,可有大用处。”他冷冷地瞟了一眼旺善,继续道,“但,这种无序的混沌须得规则秩序加以束缚。否则,只会纵容它们得寸进尺,破坏既定的平衡。”
莘善紧锁眉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她猛地站起身,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万分不解:“我不是说了吗?!他们没有做过恶!既然他们对你有用,为何非要让他们痛苦不可!”
巫宝平静地注视着她,忽地将脸侧向一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他抬手掩了下嘴,才重新抬眼看向莘善,轻声道:“你真的是莘善吗?”
莘善闻言浑身一僵,体内因愤怒而沸腾起来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抛入了数九寒冬,彻底冰冷。
巫宝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来没人质疑过她是不是莘善。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攥成拳,强迫自己迎上巫宝审视的目光:“你什么意思?”
巫宝面带微笑,难以捉摸,浓密纤长的白色睫毛掩映着那双浑圆的金色瞳仁。他唇角噙着那抹笑意,朝莘善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掌呈现出干净的浅褐色,掌心异常干燥,没有一丝纹路。
“我说,”他开口,将莘善游离的视线重新拉回到自己脸上,“你们莘氏,可从未对鬼祟之物有过半分良善。从来都是”他轻轻一笑,“用最直接的方式,暴力驱散。”
莘善冷冷地注视着他:“你不要总说‘你们’。我就是莘善。”
“好。”巫宝从善如流地应道。随后,他手腕轻轻一翻,一道道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自他手臂的皮肤下涌显,沿着脉络急速流窜,最终灌入他五枚漆黑的指甲之中——那深邃的漆黑瞬间被耀眼夺目的金光所覆盖、取代。
“确实不该如此。”话音未落,巫宝五指猛地收拢,握紧成拳。伴随着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的蜂鸣,他手背上那些刚刚亮起的金色符文应声碎裂,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粉尘,飘散在空中。
莘善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惊慌道:“你又干了什么?!”
“又干了什么?”巫宝语气中满是困惑,“不是你要求我这么做的吗?”
莘善闻言一怔,旋即扭头看向蜷缩在地的旺善——只见原本缠绕在他周身的金符已消失不见。
“行了。”巫宝拍打着双手,神态惬意又轻松,“人,也给你带来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旺善挣扎着要坐起身,莘善见状,连忙俯身扶住他的胳膊。
“多谢叔公”旺善虚弱地朝巫宝作了一揖。
“你叫我什么?!”巫宝忽地厉声叱问,一贯的从容瞬间消失无踪,语气锐利如刀。
莘善紧紧抱着因受惊而在她怀中颤抖的旺善,不满地抬起头,瞪向满脸怒气的巫宝:“只是个称呼罢了。再说了,叔公你不是一向不认‘叔公’这个称呼吗?”
“哼!”巫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要甩走什么污秽之物般,猛地一甩手。他侧过身去,语气凌厉:“腌臜东西”
“我、我不知道这位大人叫什么”旺善将头枕在莘善肩头,声音微弱地向她诉苦。
“呵!你这种鬼物,怎配知晓我的名讳!”巫宝气极,猛地向前一步,却在莘善警告的瞪视下,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只是个名字罢了,叔公何必如此计较!”莘善不耐地瞪着巫宝,双手紧环着旺善的身子,宛如护雏的雌鸟,“只是叫一下你的名字,又不会伤到你的身子!”
“呵!我岂会被它伤”巫宝冷笑着,话还为说完,却被莘善与旺善的低声交谈打断。
“他叫巫宝,是巫族的小儿子。”莘善低头对旺善轻声说道。“巫宝”旺善仿佛感知到了巫宝投来的凶狠目光般,猛地将脸埋进莘善怀中,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能直呼其名”
“那你就不要理他!”莘善抬眸,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沉默不语、目光却锐利犹如剑矛的巫宝,随后又垂下头,望着旺善那仍在惊恐中微微蠕动的身子,放轻了声音:“那你也唤他叔公吧,反正他又不认这个称呼”
“够了!”巫宝冷声喝道,抬脚一步跨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莘善二人,“我没必要和它这种非人的鬼物争论什么称谓!莘善!”他冷冷地睨着她,“让开。”
莘善紧拧着眉,双臂缓缓松开了环抱着的旺善,依言站起身。
“善儿”旺善轻轻扯动着她的裤脚,不安地低声唤道。
她稳稳地挡在旺善身前,仰起头,毫无惧色地直视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容貌奇异的男子,冷声反问:“难道你就不是‘非人’吗?你为何不能好好说话?”
巫宝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他微微俯身,头颅向一侧歪了歪,如一只困惑的猛禽,迅速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好好说话?”他嘴角轻轻一抽,蓦地直起身,依旧垂眸睨着莘善,“我当然不是人,我们是神。”
莘善仍旧站在原地,不服地仰头瞪他。
神又如何?
“我们不像你。”巫宝抖了抖身上华丽的羽衣,继续道:“你们的血脉中,掺进了人的血。充其量,只能算是神的后裔。”他优雅地向旁踱了两步,视线却始终紧锁在莘善身上,“而我们,是纯正的神祗。”
莘善皱起眉,也紧跟着他的步伐移动,再次挡在他身前。她仰起头,冷声问道:“纯正的神?就你这副模样”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冷哼一声,“还没有巫旻她们一半高,听说小时候还会被吓哭到尿裤子呢!”
“莘善!你!”巫宝面色陡然变深。他皱着眉头,猛地别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低声辩解:“母亲的神力本就日渐衰弱,为了存续才分化成六人。到我这里自然不会与她们一般”
莘善根本没细想他的话,依旧用言语激他:“我可没听说过哪个神会尿裤子!”她戏谑地笑着,甚至伸手拍了拍他腰腹前那蓬松的鸟羽。
“你!”巫宝一把扫开她的手,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伸手指着她,气得语塞。
莘善又故意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叔公啊,你这羽衣,该不会也是因为不够格,穿不了那巫族红袍吧?”
“胡、胡说八道!”巫宝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脚下又不自觉地趔趄着后退一步。
莘善脸上带着一抹坏笑,步步向前紧逼:“那就是叔公你自己,格外钟意这件羽衣啦!”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巫宝勉强站稳,整件羽衣上的羽毛根根炸起。
“我好奇啊。”莘善冲他一笑,伸出双手,作拥抱之态,柔声道:“来!叔公,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羽衣,到底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
“别过来!”巫宝瞪大双眼,厉声呵斥——
作者有话说:好累,兔兔死掉了,刚找了块空地埋了,昨天给他买的零食到了还没开封,今天上午睡醒了,我妈告诉我他死了,躺在笼子里,明明昨天晚上还和小猫一块跑酷,捡回来的时候就是成年兔了,一直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死掉,姿势也不像球虫病,养了快一年了,马上过年就正一年了,为什么突然死掉了
第97章 中毒
莘善飞扑到巫宝身上。
“给我下来!”巫宝低吼一声, 一只手猛地摁在她的头顶。那滚烫的手掌几乎将她整个脑袋包裹住,“莘善!”
莘善只觉得紧贴在自己眼皮上的热源,正不断汲取着自己眼瞳中的水汽。她死死拽着巫宝的羽衣, 在他怀中疯狂挣扎扭动:“唔!叔公!你为何这样抗拒!”
“你说呢!快下来!”巫宝一手用力扳着她的头, 另一手则使劲去拽她那紧紧勾在自己腰侧的腿。
莘善双腿死死绞住巫宝的腰身,双手则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用力往两边撕扯。
“下来!”巫宝咬牙切齿,手上猛地用力, 掐住了她的腿肉,“你要再不下来”
“啊!”莘善吃痛,尖叫一声。
“下来!”巫宝的声音依旧狠厉, 但掐住她腿肉的手劲,却不自觉地缓缓松懈了几分。
莘善吃了瘪,腿上的力道渐松,低声服软道:“好”
巫宝见状,圈住她腿部的手也随之缓缓放松, 沉声道:“赶紧下”可他话音未落, 莘善便瞬间松开勾缠他腰肢的双腿。她以紧抓衣襟的双手为支点, 手臂骤然弯曲,借力将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双脚也顺势狠狠蹬在巫宝的腹部,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仰跳。而此时, 正弯着腰的巫宝猝不及防,身上的羽衣也被她轻易剥了去。
莘善整个身子往后倒飞出去,预想中撞击石壁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善儿!”旺善接住她, 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你怎么把叔公衣袍给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装模做样的数落,却又掩饰不住那份窃喜。
莘善仰头看向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件色彩斑斓的羽衣。
“快!我瞧”旺善咧开嘴,迫不及待地刚要伸手去接,便被巫宝一声暴怒的咆哮,吓得猛地一抖。
“莘善——!”
巫宝目眦欲裂,那双金色的眼瞳此时完全露出,闪着金光,如蓄势的法器。他裸着上半身,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肋骨随着律动,在褐色的皮肤下显现出轮廓;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款式奇特的银白色短裤,长度刚刚盖过膝盖,裤腰上绣满了流动着微光的金色符文。
巫宝向前猛跨一步,瞬间逼近到她二人眼前。他身上热浪翻滚,如盛夏正午裹挟着尘土、沛然的风,直扑到莘善的面上,迫使她屏住了气。
在旺善怀中的妙妙因巫宝的忽然靠近而躁动不已,旺善也忍着浑身的颤抖,揽着莘善往后退去。
“给我!”巫宝猛地伸手抢夺,却被莘善敏捷地躲开。
“叔公”莘善的手臂不断晃动,每一次皆精准地错开他伸来的手,直到旺善后背撞到石壁上,退无可退。她紧抓着羽衣,与巫宝强硬对峙着,却故作天真地问道:“叔公你怎么不穿衣服呀?”
巫宝揪着羽衣猛地一拽,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腮边的肉筋不住跳动。他斜乜了莘善一眼,从牙缝中挤出冷硬的声音:“松手!”
莘善望着他深褐色的胸膛,视线掠过在她眼前挺立的、色泽温润的黑色珍珠。她抬眸,看向他那张因愤怒而略显狰狞、却反而显现出更为锋利的俊美的脸,笑着挑衅道:“叔公,再使点劲啊!”
巫宝动作猛地僵住。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睁眼恶狠狠地瞪向莘善,攥住羽衣的手猛地回缩。可这动作太过突然,导致他身形一个不稳,竟直直地朝莘善迎面扑来。幸好他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一手撑在了莘善头顶上的石壁上。
“砰!”
“嗷呜!”
妙妙被吓得嚎叫着从旺善怀中钻出,瞬间便不知钻到哪个小角落躲藏了起来。旺善也被吓得在莘善身后不住地颤抖。
巫宝短促地喘着粗气,眉头紧锁,双眼也死死闭着。
莘善望着他近在咫尺、线条分明且肌肉紧绷的腰腹,抬起头,视线却又被他因姿势而拢起的、正微微颤动的胸肌遮蔽了视线。她不满地皱眉,仰头朝他胸前吹了口气:“有必要这么生气吗?话说,叔公你身上好烫,别离我这么近!”
巫宝本就因莘善吹的那口气而浑身僵直,此刻垂头见莘善的手竟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便猛地趔趄着向后退去,连一直紧抓着的羽衣也脱了手。
莘善转过身,双手插在旺善腋下,试图将瘫软在地的他搀扶起。
“算了,善儿”旺善虚弱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轻缓,“让我歇会儿就好”说着,他便将头靠在莘善大腿上,双臂环抱住她的小腿,闭上双眼,再无动作。
莘善见他这般模样,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她手中仍拖着那笨重的羽衣。
“叔公!”莘善转过头,扬声喊道。
“啊”巫宝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应答时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回神的怔愣。
“拿走!”莘善朝他伸直手臂,将羽衣递了过去。巫宝神色复杂地瞧了瞧她手中的羽衣,又看了她几眼,这才缓步向前,俯身从她手中默默接过了羽衣。
见他将羽衣收回,莘善便俯下身,用手轻轻拍了拍旺善的脸颊,问道:“你是饿了吗?”
旺善没有答话,只是将她的腿抱得更紧了些,身子也探出些许,凉凉地从她裤腿处钻入,紧密地裹缠着她。
“那怎么办”莘善烦恼地皱起眉头,猛地转过头,瞪向正在一旁抖擞着自己羽衣的巫宝——他凌乱的发丝糊在脸颊上,眉头紧锁,随着他大幅动的甩动动作,身上紧实的肌肉也随之抖动。
自羽衣上抖落的细小绒毛,在空中悠悠飘荡,在明灭不定的烛火映照下,竟泛着微光,宛如方才缠绕在旺善周身的那些金色符咒。
莘善忽然气恼不已。她伸手指着巫宝,厉声叱道:“抖什么抖!又没有弄脏!还不赶快穿上!你也不嫌害臊!”
巫宝冷冷地横了莘善一眼,非但没停,反而手上猛地加力,将羽衣抖得哗哗直响,一时间毛羽纷扬。
“是你动手扒了我衣服,”巫宝黑着一张脸,一手拎着羽衣,一手用力拍打着,“该害臊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你吗?”
“我、我哪知道你里面只穿这么一条亵裤,我原以为那只是你的外袍。”莘善自觉有些强词夺理,掩唇轻咳一声,眼神随即开始四处乱瞟,试图寻找妙妙的踪迹。
“这、不、是、亵、裤!”巫宝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扯着自己的款式松垮的裤子,冲莘善大喊道,“这是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外裤!”
莘善见他这副誓要与她争论到底的架势,一时怔住,随后又皱起眉头,不满嘟囔道:“是你母亲缝制的又怎么样”
“你!”巫宝气得瞪大了双眼,一时语塞。他猛地将羽衣一甩,愤然转过身去,低声嘟哝道:“简直不可理喻”
莘善朝他的背影狠狠地剜了一眼,也嘟哝道:“不可理喻”
巫旻她们居然会亲自给他做裤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莘善正暗自愤愤不平,耳边却传来一阵极其轻盈的呼唤。
“善儿善儿”
她垂下头,正巧与仰脸望向她的旺善视线相撞。他细声细气道:“我给你做”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鼻,问道:“鞠离游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旺善依旧仰着头,甚至故意地向上轻轻窜动了一下,冰凉的鼻尖抵在莘善掌心中。他轻声道:“他去开明城里修养身子了。”
“在哪儿?”莘善疑惑。
“开明城。”旺善回答说,“开明城东的开明城。我们如今,就在最边缘的山上。”
“哼!”巫宝穿好羽衣,忽然冷笑着插嘴道:“那个鞠家的小子,也撑不了几年了。”他向前迈进一步,视线掠过莘善,最后落在旺善身上,“我原以为是鞠家人将他弄成这般模样来给他续命没想到居然是你!”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哼!不过也是,鞠家那群数典忘祖的东西,怎敢动用息壤!”
莘善的目光在巫宝和旺善之间来回游移,她缓缓拿开手,低头看向旺善的双眼,问道:“鞠离游他活不了几年了?”
旺善仰头望着她,漆黑而无神的眸子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微微颔首。
莘善别开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颊。
“莘善。”巫宝忽然唤她一声。他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那只鬼,早就和鞠家结成了盟友。”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对了,你该不会根本不知道鞠家究竟是何来头吧?”
莘善猛地别开脸,眉头紧锁,不耐烦地说道:“你废话真多!”
“这时候倒不一口一个‘叔公’地叫了。”巫宝嗤笑一声。
“叔公!叔公!叔公!这样总行了吧!”莘善破罐子破摔,撒泼般地朝他吼道。
巫宝登时愣住了,双唇微张着,笑容也倏地僵在脸上。
莘善懒得搭理他,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闷气。她俯下身,朝旺善问道:“你好点了吗?如果能走了,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儿。”
还不等旺善回答,巫宝便抢先一步厉声阻挠:“你不能带走它!”
“你管得着吗?!”莘善扭头叱道,随即伸手将旺善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说了,不行!”巫宝情绪激动,猛地冲到莘善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再次将旺善激得浑身颤抖。
莘善眉头紧锁,瞬间抬脚,狠狠蹬在他腿上,阻止他继续逼近。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万分不解,腿上持续用力,将他踹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我们哪里招惹你了?!”
巫宝微微俯身,蓬松的彩羽因他的动作而轻轻颤动。他脸色阴沉紧绷,死死地盯着莘善。
“你不要干涉我。”他冷声开口,缓缓直起身躯,“我告诉过你,它对我有用。”
莘善嘴角一抽,冷笑一声,也恶狠狠地说道:“他不是你的东西!我现在就要带他离开这里!”说着,手上用力,猛地将旺善拽了起来。她箍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中,目光四处搜寻妙妙的踪迹:“妙妙!走了!妙妙!”
莘善拖着浑身瘫软的旺善向前走,双眼在整个洞穴中四处乱瞟,却故意不看向巫宝。
见妙妙一直不现身,她也只得站定,继续呼唤着它:“妙妙!快出来!”
巫宝就站在莘善的斜侧方沉默不语。她扭头看向一旁,目光落在石壁下那堆杂乱的石块上。
那里倒是可以躲藏她这样想着,便出神地盯着那堆乱石中的一处稍大的孔隙上。忽地有什么当头一罩,她眼前顿时黑暗。
“什么?!”莘善惊慌,手上一松,旺善便滑倒在地上,压在她的脚面上。
羽衣!
莘善一手胡乱撕扯,一手不住地掀动那件从头顶罩下的宽大羽衣。
这羽衣穿在巫宝身上时不显多大,此刻罩在她身上,却犹如一床宽大的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巫宝!你不害臊啊!”莘善恼怒地骂道,双手胡乱地薅扯着他衣袍上的羽毛。
“哼!”巫宝重重地冷哼一声,没有回嘴,可随后罩在莘善身上的羽衣便倏地收紧,将她紧紧裹在纷杂的毛羽间。
莘善挣了挣,气愤地瞪着与她仅隔着一层羽衣的巫宝,咬牙切齿,想要用眼神将羽衣捅穿。
“你知道吗?”巫宝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徐缓得近乎温柔,“为何你会中眴,而我不会?”
莘善闻言浑身一僵,立马屏住了呼吸,不再挣扎。
“不论是毒还是药,”巫宝紧紧箍住莘善,他俩人脚下传来旺善瘆人的“吱呀”声。他笑着,惬意异常,“吃多了,身体自然习惯哈”他像是沉醉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梦呓似的低喃,“你们啊真是有趣”
第98章 觅食
莘善浑身瘫软, 躺在同样无法动弹的旺善身旁
“你倒是起来动一动啊!”莘善眼角急出了泪花。她紧咬住后槽牙,死死盯着面前一片灰暗的石壁,奋力地挣了挣身体——纹丝未动。
“我不行, ”旺善很是懊悔, 低声道,“他这次画的符咒, 与上次的不同我动不了”
莘善仰面躺在硌人的石板上,瘪了瘪嘴, 鼻腔里发出急促的抽吸声。
她方才一醒来便是如此——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躺着。旺善也被巫宝施了什么秘术,落得同样境地。
“呜”妙妙虽早已现身, 却仍瑟缩着,不敢接近。
“为什么会这样?!”莘善啜泣出声,手脚都动不了,只能在嘴上撒气,“他到底去哪了?!你为什么会动不了?!”
“别着急!别着急!”旺善急忙软着声音, 安抚道, “我再试试”
“你不是说你动不了吗?!”莘善从眼角泛着水雾的余光中, 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快给我找解药!”
“嘎!”
一声怪异的声响骤然打断了她的吵闹。
莘善感到旺善的身躯似乎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挤干眼眶中的泪水, 极力侧目望去,轻声问道:“怎么样?”
“嗯, ”旺善的嗓音有些扭曲,比寻常稍显迟涩,“我真的冲不破”
莘善闻言猛地泄了气,转回眼珠, 呆呆地盯着头顶上连片凹凸不平的岩石。
“唉”她轻叹一声,随后猛吸一下鼻子,问道:“眴有解药吗?”
“没有。”旺善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莘善转动眼珠瞧了他一眼——依旧是长长的一团暗色。
旺善轻轻一笑:“我自然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莘善垂下眼帘,低声喃喃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莘善忽地又睁大眼,转动着眼珠又凝在那团暗色上。她问道,“那些金符,究竟是如何画上的?怎么会有如此威力?”
“这些符咒是从巫族人身体里生出的。”旺善顿了顿,有些迟疑,“是用她们自身的生气所化,但”
“什么啊?”莘善被勾起了好奇,“她们的生气怎会离体,不会化作祟气吗?”
“嗯,不会的。”旺善继续道,“这些金符之中还混入了什么东西,我一碰触,身上的祟气便会被它吸入。”
莘善闻言哑然,双唇微张。
“从前,巫族人也只是替偃师处理杻人、救治染祟之人。我从未听说过这金符还有这种功效,只是凭本能地远离”
“等等!”莘善猛地出声打断他,使劲浑身解数,竟将头侧了过去。
旺善仰躺着,也侧头望着她。他轻轻勾起唇角:“好了?”
莘善望着他,那双本应暗淡无光的乌黑眸子,此时却闪动着光芒。她扫了一眼他周身密密麻麻浮动的金符,低声道:“没有”
“过一会儿就会好了。”旺善柔声道。
“你饿了吗?”莘善盯着他问道。
旺善显然一怔,但脸上依旧挂着笑:“还好,你上次给我吃的那些”
“还是饿吧。”莘善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落,颓然地垂下眸子,盯着他与自己之间的那一小段不宽不窄的空隙,“你身上那么多金符,方才还”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完全消失。
“心疼我吗?”旺善语带笑意,悄声问道。
莘善一愣,绷着脸,目光死死盯在那一小片沾着泥土的石块上:“说什么屁话?你又不会疼,我”话音未落,喉间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哽。她急忙辩解,声音因心虚而拔高,“要不是我现在饿着了,我马上就能站起来!谁、谁管你!”说着,她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紧闭着的洞门,喃喃自语,“还不回来”
“嗯”旺善接住话头,温声道,“给你补些生气,确实会更快地解毒。”
“对!”莘善闻言欣喜地转回头,“上次我就是补了点生气就能下床走路了!”
旺善温柔地笑着,眸子微眯:“怎么补的?”
“啊,就是咬了”莘善猛地闭上嘴,咬住下唇,警醒地望着旺善那张依旧笑得温柔的脸。
上次,他差一点勒死莘祁末
“怎么了?”旺善问道,“让我听听你是如何觅食生气?也好叫我参详参详。”
无法参详生气自动送上门的。
“那、那、那些金符不是生气吗?你吃了它们”莘善小心翼翼地望向他,口不择言地提议道。
“不行啊,善儿。”旺善宠溺地笑着,“我实在没法吃这些东西。许是混入了巫族人的血肉,如同息壤那般,所有的祟气都会被吸入、转化。这符咒捆得我越来越紧了”他声音渐低,委屈不已。
“息壤?”莘善皱起眉头,又骤然舒展。她惊喜道:“那我可以吃它们!巫旻说我身体很好,或许再吃一点还会长高!”
旺善眉眼弯弯,乌黑的双眸隐在纤长的睫毛中,就如同她一般,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是,还是极其新鲜的息壤呢。”他轻笑一声,温声应和道。
莘善见他如此,略一思索,随即兴奋道:“巫宝说她们都是神,那、那都是息壤”话至一半,笑容却猝然僵在脸上。
你来了,我们便该死了。
她直愣愣地望着旺善,但眼中却瞧不见什么东西。
“
善儿?善儿?”
旺善的呼唤将她猛地拽回。视野中的猩红还未消褪,旺善的脸在她眼中模糊而又扭曲,引诱着她:“你来试一下说不定你的毒也解了,我也能动了。我们趁着巫宝还没回来,赶紧逃出去。”
“啊,对”
就该这样。
莘善看向他手臂上绞缠着的金色符文,缓缓探头过去。
“破开一点缺口,我便能从那钻出去。”
“好”
莘善要带他和妙妙出去。
她的双唇轻轻靠在那颤动的符咒上,触感柔软却坚硬,滚烫却又温和。
莘善伸出舌头,轻轻一舔。舌尖甫一触及那浑厚又鲜甜的符文,便激起浑身剧颤。
“怎么样?”旺善笑着问道。
莘善抬眼瞧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张嘴,一口地啃在他的手臂上。
金符在她唇上震动着,泌出丝丝裹挟着浓重生气的清甜气息。
莘善闭上眼睛,再度张大嘴,恶狠狠地隔着衣衫咬住了他的胳膊。
金符震得她舌根酥麻。她轻轻用牙齿撕磨着,舌头灵活地将符咒卷入肚中。
那符咒初时滚烫又沉重,坠入肚中后却又旋即融化、蒸腾,化作缕缕轻柔的春风,在她内里轻柔地拂动、蔓延。
口中持续的酥麻和身上流转的暖意,让莘善步步沉溺。她咬紧旺善的胳膊,像是逮到猎物的凶兽般,近乎凶狠地将他拖拽到自己身下。她伏在他身上,急切地在他衣衫间啃噬着那些令她嘴痒难耐的符咒。
“你便是如此哈哈哈,善儿,很好很好终于轮到我”
旺善的话语带着一种异常的兴奋,但莘善充耳不闻,全然沉醉于满足自我。直至一股蛮横的外力袭来,将她猛地拽离那香甜的食物,她才骤然惊醒。
“你疯了?!”有人厉声斥责。
她却茫然地垂首盯着旺善衣衫上那片狼藉——金色的符文残迹仍在微微闪动。
“莘善!”视野天旋地转,惊慌中,面前却出现一团散发着刺眼金光的物体。
莘善先是一怔,随即被那诱人的存在彻底吸引,骤然飞扑过去。
“你真的疯了?!啊!”
莘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在享用美味。
她将猎物死死地压在身下,利落地剥开他的皮毛,暴露出内里颤抖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
她感受着他身上狂乱的热度,又游刃有余地将他压制。
莘善要吃新鲜的。她要吃极致鲜甜的。
食物不需要如驯服牲畜般,先鞭打再安抚。她只需要小心,别过早地将他杀死。
莘善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干燥而弹软的**,虽触感迟滞但风味十足。
他颤抖着,又嘶吼着,却反抗不了。
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若还不老实,她便再咬一口。
这仿佛在千万年前便已书写进她身体里、血肉中、命运里:她生来便该压在所有之上,用尖牙与利爪驯服一切。
沉重的蜜汁滚烫地碾进她的体内,她舒爽地用鼻尖蹭了蹭那绵软的肌理,又将牙齿往里刺进一分。
这才是她该食用的。
莘善塞了满口,轻轻碾磨,享受地眯起眼,唇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快!快”身下的猎物还没停止无谓的挣扎。
莘善不满地皱起眉,猛地吮吸一口。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却极其有力地刺痛了莘善的耳朵。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神魂仿佛硬生生地从某个温暖的深渊中剥离出来,脑袋里仍回荡着那声响。隐隐作痛。
“下来!”
自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怒喝,莘善浑身一颤,怔然地松开口,仰头望去——只见巫宝那美丽的面庞此时狰狞扭曲。他的银发杂乱地糊在额前、脸颊,一双金眸瞪得欲裂,原本清亮的眼白里似乎也掺杂了丝丝金线,只余下一片可怖的浑浊。
“快下来!”
声音隔着什么,有些模糊,但那怒火却尖锐无比,直冲莘善刺来。
她一愣,静静地盯着他因愤怒而越发深暗的脸。
为何要她下来?
巫宝那原本扁长的鼻孔,此时却因怒气而撑得圆钝起来。他眉心紧拧,怒气冲冲地瞪了莘善一眼,随即别开了脸。
唇齿间仍残留着醇厚的香甜,她下意识地咂咂嘴,视线依旧紧随着巫宝——他的脸颊挨在一截深褐色的、筋肉虬结的健壮臂膀上,凌乱的银发与深色皮肤形成强烈对比,紧抿的嘴唇泄露出压抑的怒火。
为什么?
莘善张了张嘴,嗓子却哽塞得发不出声音。她咳嗽几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滑落。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抓挠——
“善儿”
是旺善的声音。
莘善的动作猛地顿住,即将松开的手又瞬时攥紧。她循声扭过头,眼角却被忽然凉湿的粘腻异物糊住,迫使她猛地闭紧双眼。
“喂!快让她松手!”巫宝在她身下剧烈挣扎起来,朝一旁嘶吼。
莘善甩动着头,拼命眨动着眼睛,猛地松开双手,坐起身来。
“走开!”巫宝暴怒吼叫,猛地拧身将她掀翻下来,手脚并用地往一旁爬去,姿态中充满了不堪忍受的惊惧。
莘善跌坐在地,急忙用手刮下脸颊上的泥巴。她低下头,看向掌心中那坨半凝的棕红泥巴,随即抬眸,望向正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的巫宝——他狼狈不堪,身上的羽衣不知所踪。发髻散乱,他凌乱地用双手捂住自己起伏的胸膛,却遮盖不住腰腹间那大片恣意流淌的金色痕迹,如同被融金灼伤,又像是被某种诡谲之物所亵渎。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自觉地抬手,用手背重重抹过嘴唇。
“你走!”巫宝粗喘着,恶狠狠地瞪着她,冲她嘶吼。
她一愣,不解地抿住唇,垂眸看去——手背上一片被抹开的金色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眼。
“善儿”
莘善猛地抬头,看向目眦欲裂的巫宝,身体瞬间僵直。她望着他,哑声道:“是你?”
第99章 含饴弄孙
莘善试图唤醒巫宝的神性。
“叔、叔公”她端坐在旺善身旁, 由着他给自己擦拭脸上和头发上的泥泞。
“闭嘴!别叫我叔公!”巫宝胸前的伤口已愈合,唯独那些亵渎般的金色血迹,依旧狰狞地烙印在他褐色的皮肤上。他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
“你这个”他伸手指着莘善, 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怪物!”说罢, 猛地甩下胳膊,手掌“啪”地一声打在自己大腿上。他蓦地背过身去, 只留一个因剧烈喘息而肌肉虬结、每一道线条都绷紧、愤怒与抗拒的背影。
莘善紧咬下唇,无措地垂下头。
“叔公,”旺善一边用手轻柔地拂去她发丝上干涸的泥土, 一边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善儿只是饿了,再者,她不过是想解毒求生。我们不像您拥有那般境界。”
莘善抬眼看着身旁的旺善,他回以温柔一笑,随即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况且, 这眴可是莘氏和巫族明令的禁忌。若是您母亲们知晓”
“闭嘴!”巫宝猛地转回身来, 脸色冰寒, 厉声喝道。
有人撑腰,莘善也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她抬头面向巫宝,但眼睛却往别处瞥去, 嘟囔道:“谁让你先给我下毒的”
“你给我过来!”巫宝压抑着怒火,声音喑哑。
莘善迅速地抬眼瞧了他一眼, 见他仍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默默地又往旺善身旁缩了缩身子。
“莘善!”巫宝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随之闷响,“你别再跟它呆在一起了!等做完这一切, 我
就把它给杀了!”
“干什么?!”莘善一惊,猛地起身,向前一扑,挡在旺善面前,诧异地问道:“你为何要如此残忍?!”
“残忍?!”巫宝气笑了。他不再喘息,只是抽着一侧嘴角,冷声道,“你在说什么鬼话?那个东西本该死去”
“不行!”莘善站起身,皱眉与他对峙道,“你不准动他!”
“啊?”巫宝像是没听懂她的话那般,歪着头,双手抱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忘了你刚才是”
“那都是你的错!”莘善挺直身子,沉声道,“毒是你下的。旺善也是你用符咒捆的。而且,也是你突然出现抱住我的!”
巫宝眉心拧成一个硬结,嘴唇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莘善。
“就是你”见他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莘善抬手挠了挠脸颊,别开脸,望向一旁石壁上燃至半截的蜡烛,说道:“而且,巫旻都说了,我吃了也没事”
“谁?谁说的?”巫宝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莘善的身上。
“巫旻!”莘善抬手轻轻推他,却纹丝不动,只能攥着拳抵在他腹间,小声道:“我吃了息壤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吃什么?”巫宝诧异地开口,尾音几乎破掉,“息壤?”
莘善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双手猛地搂住他的腰,身体抵着他往后推。
“你、你别靠得这样近”她回头望向身后的旺善,见他仍端坐在地上,心下稍安。
“莘善。”他的声音让她动作猛顿
她止住步子,仰头望向巫宝,却被他忽然伸来的手掐住了脸肉。
“干嘛”莘善晃头挣了挣,不疼但巫宝两指又捏得极紧。
他垂头望着她,眉宇间没了怒气,却是困惑与凝重:“你真的是莘善?”
“是啊。”莘善不解地拧眉看他,松开了箍住他腰身的双臂。
“为什么你会吃息壤”他疑惑不已。
“为何不能啊?”莘善也同样疑惑,“巫旻没说会有什么坏处。我上次还因此长高了呢。”
“你说什么?”巫宝一时恍然,指间力道微松,莘善便轻易地挣开了。
“善儿,你过来。”
巫宝兀自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莘善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向旺善。
“什么事?”莘善坐在旺善身旁,抬手摸了摸蜷缩在他腿边的妙妙。
旺善朝她倾过身,低声道:“我们走吧。”
莘善抬眸瞧了一眼仍旧呆立在原地的巫宝,见他面僵硬,目光涣散,随即倾身对旺善低声道:“走!趁他还在发呆”
“哈哈哈哈”巫宝忽地发出一阵低沉又持续的笑声。
莘善不解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抱起妙妙,搀扶起旺善,警惕地盯着扶额低笑的巫宝。
旺善走得极慢,她不得不迁就着他的步伐。就在她纠结是否要将他整个扛起逃跑时,巫宝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只未隐在掌心下的金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干什么?!”莘善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将旺善拽至自己身后。
巫宝咧着嘴,静默地盯了莘善片刻,又转动眼珠看向她身后的旺善。
“走,走,走!”莘善紧盯着巫宝,一边挪着碎步往一旁走,一边急促地催促。
“哈哈哈!”巫宝忽然仰头大笑。莘善趁此机会,猛地抓住旺善的胳膊,将他半扇身子甩上自己后背。
石门虽紧闭着,但莘善确信自己能一掌劈开。可就在距离数步之遥时,巫宝狂笑着倏然闪至莘善眼前。
她被吓到骤然止住步子,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善儿”旺善的声音有些微弱,几乎被巫宝的狂笑声完全吞没。
巫宝盯着莘善,在狂笑声中忽地蹲下身,又骤然站起,手中已多了一条破碎的羽衣。他抬手将那被撕得粉碎的、毛羽凌乱的衣袍紧紧按在自己脸上,猛地深吸了一口。
“哈!”他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你干什么?!别挡道!”莘善拧紧眉头,抗拒地瞪着面前行为诡异的巫宝。
“走吧,走吧”旺善在她背后低声催促。
巫宝仍站在她面前,贪婪地嗅闻着那件羽衣。莘善微微颔首,紧盯着巫宝,试图缓步绕过他,却不料,被他长臂一伸,猛地攥住了手臂。
妙妙惊叫一声,在她怀中挣扎两下,便跳脱了出去。
“嗳!”眼见它又躲藏进某处小角落中,莘善不耐地皱起眉,挣了挣手臂,随后抬眸瞪向仍兀自嗅吸着羽衣的巫宝。
“你这是疯了吗?”她狠狠甩了一下手臂。即使肩头被她甩得生痛,巫宝的手仍旧如铁箍般紧勒在她手臂上。
“善儿!善儿”身后的旺善声音颤抖,那具身体忽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他钻出,湿腻地贴在她后颈上,触感比以往都要松软,不断蠕动着坠在她肩颈间。
“怎么了?”她回头担忧地问道,手上仍奋力拉着那正沉重地往下坠的躯体。
“莘善。”巫宝嘿嘿一笑,添乱般地唤她,手上猛地一用劲,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拽。他随手丢掉那羽衣,低下头,眼神朦胧,瞳孔涣散到极大,原本的金瞳几乎变为纯黑。
“找到你了呵呵”他的笑声透着诡异。
莘善无措地仰头盯着他,心中发毛。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头顶。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你、你在说什么啊”
“走走”旺善在她颈间不安地扭动着,慢慢滑入她的衣领。
莘善被旺善那阴冷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寒颤,手上一松,那具躯体便滑落到地面上。
巫宝仍咧着嘴,瞳孔颤抖着收缩又扩大,喃喃自语:“成了成了”
那副狂乱谵妄的模样,看着属实让人心悸。
莘善万分困惑,甚至害怕。她仰头呆呆地望着呢喃的巫宝,脑中却奋力思索:他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像变了一个人般
难道是病了?
“哈哈哈终于”巫宝痴笑着,手无知无觉地缓缓收紧,疼得莘善瞬间清醒过来。
染祟!
莘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自称是神明的异族人。还未考虑清楚,她的手臂便已抡圆了,掌心凝聚万钧的生气,一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白光爆闪,巫宝的整张脸都扭曲变形。整个身子被巨力带起,直飞出去。
“砰——!”
巫宝重重砸在了石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后身子便如同一滩烂泥般,“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莘善见他趴在地上不再动弹,这才猛喘一下,浑身脱力,膝盖一弯便跪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她那只扇过巫宝的手臂不住地颤抖,掌心也红肿不堪,像是被沸水烫伤了般。
“善儿”旺善从她衣领中钻出,紧贴在她脖颈剧烈跳动的血管上。
莘善微微侧头,急促地喘息着:“我们咳!走不了”她的声音沙哑,如同久病之人。
“你、你方才耗费太多生气了!”旺善爬到她脸上,将身子自她嘴角探入,“先吃我一口!”
莘善疲惫地摇了摇头,轻轻抿嘴,用舌尖将他抵开:“你、你去看看叔公他、他身上的祟出来没”
“他没染祟啊!”旺善展开身子,裹住她将要歪倒的身子,“他那是中眴毒了!”
莘善瘫软在旺善身子中,闻言挣扎着支起头:“什么?可他不是、明明不会”
脑中灵光一闪,那些被巫宝怪异举动吓断片的思绪,终是重新连接,运转起来。
“如他那般疯狂嗅闻,怕是真神来了也会被毒倒。”
莘善呆愣地望着对面一动不动、趴伏在地面上的巫宝,无奈地笑了笑。
“都怪他”
她蜷着身子想要被旺善整个裹住,却惊觉他此时也只勉强裹到小腿——她的双脚还裸露在外。
莘善眯眼打量着身前的旺善——果然颜色淡了许多。
“你饿了吗……”她问道。
“你饿了?”说着,旺善又凝出一小截触手,朝她嘴边探了过来。
莘善侧头躲开。
“我方才释放的生气都去哪了?你去吃了那些不可以吗?”
“那些生气不会滞留在周边,也不会凝成祟气,全部都吸收入土地中了。”旺善柔声解释道。
莘善闻言,瞪了一眼仍伏在地上的巫宝,皱眉道:“那怎么办?你饿了,我也饿了”
“那、那我去帝屋那里瞧瞧”旺善迟疑道。
“它会给你找吃的吗?!”莘善眉头舒展,欣喜道。
那大鬼胃口可大呢,它肯定存有许多祟气!到时候,旺善吃饱了,她再吃旺善!美哉!
“说实话”旺善轻声道,打断了莘善完美的设想,“它其实也自身难保了。”
“啊?”
旺善从她身上退了下来,将她轻放于地上,瘫在在莘善腿边,低声道:“我其实不知道它和莘良有何计划。每次我问它时,它也只是在唤你的名字,再无别话。”
莘善那只手臂还有些瘫软无力。她换了只手,挠了挠面颊:“什么计划?”
“不晓得。”旺善轻声道,“我去了它那里,也进不了莘府。我不知道尹川城现在到底是何状况,但帝屋一直在用自身支撑着那座城,不让它垮塌。”
“这个我知道”莘善垂下眸子,尝试用那只手攥拳,五指却颤抖地不听使唤。她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那仍昏迷着的巫宝。
“我”莘善猛地挺直腰杆,盯着前方怔怔地出神,“我知道了……”
“什么?”旺善慢慢爬动,攀在她的膝头,“帝屋告诉过你什么吗?”
“不是。”莘善垂头,望着他乌黑如水的身子,笑着说道:“罪魁祸首,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旺善虽不情不愿,但也裹着莘善的腿,帮着她挪动到巫宝身旁。他刚松开她,莘善便猛地扑倒在巫宝身上。
“嗳!”旺善滩在不近不远之处,焦急地喊道:“不用把他掀开,非得要在那、那处上”
莘善身上仍疲惫得很,自然没力气给昏迷之人翻身。她回头,应了他一声,随后低头看向在自己身下散发着热气的巫宝——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刚出炉的、颜色虽不太好看但内陷却鲜美无比的大包子。
莘善不自觉地吞咽了两口,随即便不管不顾地俯身,一口咬在了巫宝的微微隆起的肩胛上。
肉好厚
香甜入口,莘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如干枯的小草幸临甘霖,舒展着四肢,懒懒地趴伏在巫宝滚烫的脊背上。
她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背,吮吸几口没了滋味,便狠厉地再将牙齿刺入他的皮肉里。
“呃!”巫宝绷紧了背部,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莘善连忙抬起头,轻舔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巫宝的反应。
幸好,巫宝只是喃喃呓语几声,又松懈了身体,继续瘫在了地上。
“善儿,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旺善在身后催促道,却刻意压低着声音。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她在巫宝身上留下的咬伤——那一圈伤口像是在土地上留下的凿痕,破开表层干燥的土层露出底下肥沃而湿润的泥土。
巫宝的血液是金色的。
莘善燥热难耐,浑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她将面前这人,拆分入肚。
但她不能。
莘善梗着脖子,连续吞咽数下,“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她耳边回荡着。
她俯下身子,手掌颤抖着轻贴在他滚烫的肌肤。那咬伤正在迅速愈合,发出持续的细碎声响。
皮肉虽在粘合,但流淌出的金血,却被遗弃在外,再也无法返回。
“我轻轻的”莘善抬眸盯着他的后脑轻声安抚,双唇却先一步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她盯着他耳垂上微微晃动,泛着金光的耳环,伸出舌头,舔舐着早已干涸的金色血迹。
“快点。”旺善沉声催促。
莘善动作一顿,蓦地收回视线,微微支起身,看向自己方才**过的那片皮肤——早已干干净净,甚至颜色都比周围深暗了许多。
“快点!”旺善再次催促,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豫。
莘善转头皱眉瞪他:“别催!”说完,猛地俯身,一口咬在巫宝脊背上。
“呃啊——!”——
作者有话说:乱写了啊,根本没人看了哈哈哈,我自己倒是写得蛮爽的
第100章 反哺
莘善吃了个饱, 巫宝仍未醒来。
她撩起他脸侧的银发,歪头端详着他并不恬静的睡颜——侧脸被硬实的地面硌得变了形,眉毛紧拧着, 大概正陷于一个不甚美好的梦境。
但, 依旧是好看的。
莘善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一点——那原本就深刻的眉心痕瞬时变得更加纵深。她的笑意也随之加深了几分。
“善儿。”旺善在身后轻声唤道, “如何?”
莘善叹了一口气,垂眸看着自她指间缓缓滑落的柔顺银发, 应道:“饱了。”
“那就好。”
莘善猛地站起身,动作轻盈地转回身去,笑着说道:“该你了!”
“什、什么?”旺善漆黑的一团滩在鞠信昈的腿边, 不明所以地微微颤动。
莘善浑身舒爽,轻快地朝他走去。
“这边没有祟”见她靠近,旺善缓缓地支起半边身子。
她弯下身,一把将他捞起抱在了怀中。
“善儿你、你想做什么?”旺善伏在她胸前,瘫软的身子不断向上攀附, 语气中透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莘善松开手, 任由他挂在自己胸前, 缠绕在她的颈间。她撸起袖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臂,随后叹了口气, 嘟哝道:“要是你也敢靠近巫宝就好了”
“哈哈哈,我可不敢。我要是去尝一口, 就再也见不到善儿你了。”旺善身子轻轻收缩,揉按着她的肩颈。
莘善很是受用。她扫了一眼仍瘫倒在地的巫宝,随后笑眯眯地抬起自己的胳膊,问道:“那你可以尝我的吗?”
旺善浑身骤然紧缩, 勒得她轻咳一声。
“咳、咳!不可以吗?”莘善抬手扯了扯缠绕在她脖颈上的旺善,不解地问道:“你只能吃祟吗?”
旺善顺势瘫软在她肩头,坠在她胸前,声音微弱却急切:“可以,可以,只要是浓烈的生气便可我只吃你一点便好”
“没事!”莘善笑得狡黠,目光又瞟向仍在昏迷中的巫宝,“我饿了,再去找我叔公。长辈自是应该照拂小辈的。”
“善儿”旺善声音低哑,缓缓地支起身子,贴着她的脖颈,亲昵地蹭上她的面颊,“不要饿着自己。”
巫宝的洞穴里几乎空无一物,连石凳石桌都没有。幸而还有烛火照明,整个洞室才不至于太过阴冷。
只是席地而坐时,寒气依旧逼人。
莘善扯下一旁鞠信昈的外衫,仔细叠好,垫在地上坐下。旺善安静却焦躁,贴在她肩颈上,不住地蠕动着。
她拿起剪刀,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狠下心来,猛地在自己小臂上一划——只一瞬的刺痛,随即伤口处便传来冰凉的酥麻感。
旺善正绞缠着她的手臂,身子紧贴着她肌肤,不留痕迹地吮吸着她的伤口。
他漆黑的身子本就不易透光,此时全部都缩紧了裹在莘善的半截小臂上,更是如一粒结实的虫蛹般,遮了个严严实实。
莘善见他仍抽缩个不停,好奇地用手戳了戳他的身子:“还流血吗?”
旺善动作一顿,随后身子缓缓松懈,慢慢地向她肩头退去。
“已经愈合了”他低声说道,身子蠕动抽搐着,在莘善胳膊上留下一道水痕。
莘善一愣,随后好奇地用手指沾下一点略微粘稠、微黄色的水,举至鼻尖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她疑惑道:“怎么会有水”
“这是你的血”旺善蹭着她的脖颈,将他身上沾染上的水渍也渡到她的肌肤上,“我、我没办法将血吞下吸取净生气后便留下了这般的水”
“原来是掉色了啊。”莘善点了点头,用衣袖擦净手臂,又问道,“那你还要吗?”
旺善轻轻箍着她的脖子,没有吭声。
“这些不够吧?”莘善戳了戳他的身子,又问道。
“善儿”旺善松开她的脖颈,伏在她的肩头,半边身子坠在她胸前轻轻颤动,“我们不该这样”
“为什么”莘善垂头看着他,眨动几下眼睛,不解地问道,“你不是饿了吗?”
“是,但是我”
莘善不等他说完,便利落地又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旺善方才的颓势尽消,瞬即扑到她的小臂上,又慢慢绞缠、攒动,吮吸着她的伤口。
“你吃那一点根本就没什么的”手臂上传来刺痒的酥麻感瞬时窜遍全身,她耸了一下肩膀,轻轻蜷起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双腿。
旺善紧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时而紧锁着她,时而又舒展身子轻轻碾磨着她皮肤。
“好了没?”莘善将手臂放在膝头,故意用劲按压着他的身子。(女主划伤了自己的手臂。)
“好了”旺善顺势伸长身子,摸上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身上还挂着从她体内流出的、又经由他剥离出的余液,凉浸浸地蹭湿了她的下巴还有脸颊。(体内流出的血,吸收完留下血浆。)
莘善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臂——白净的肌肤原本完美无瑕,此时却被斑驳的淡黄水渍沾染,显得狼狈却又绮旎。(关于淡黄水渍,特意问了医生朋友,健康的血浆大概就是这样子。)
旺善在她脸颊边磨蹭,耳垂也被他裹住,轻轻碾动又似在吮吸。
“我好多了”他在莘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低沉。
莘善陡然一颤,只觉得旺善磨蹭自己的触感,万分熟悉——
就像是在亲吻,只不过是体感冰凉的吻,但也没什么不同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旺善似乎认为莘善没有听到他的话,带着湿漉漉的身体,裹住她的耳朵,灵活地钻入耳道中,轻声说道:“我好多了”
莘善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臂——那片水渍正因她微颤的身体而缓缓流动,迟滞的触感如挠痒般搔在她的心头。
上次就曾做过的
她蜷缩着身子,忽地抬手按住了仍在她颈间、耳边蠕动的旺善:“别”
“不喜欢吗?”旺善顺从地裹住她的手,将身子从她耳中退了出来。
莘善将他捧在眼前,脸颊微微发烫。她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旺善此时的身子已不似方才那般瘫软,乖顺地裹着她的双臂,在暖黄色的烛火下却闪动着莹莹冷光。
“你不是人”莘善轻启双唇,声音似呓语,双目仍紧盯着面前这滩没有形体、只是攀附于她的鬼。
旺善闻言身子猛地一缩,缚紧她的双臂,缓缓支起身子。
“我确实不是”他低声说道,浑身颤动,不断向四周延展,“可”话语戛然而止,他已将莘善整个裹住。
她仰头望着他,漆黑的鬼身默然凝成人的轮廓,在烛火映照下如同即将要从这世间消失,身形抖动着,像是接连不断的叹息。心头一跳,莘善猛地挣出双臂,一把抱住了悬在眼前的旺善。
旺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钻进鞠信昈的身子里时便是跟她一样的、帝屋的气味。
她将脸埋在他的身子里,猛吸一口——他弹软的身子被她吸入鼻腔一小截,又随着她的吐息缓缓地退了出去。
莘善抬起头,却猛地撞见旺善凑过来的、五官模糊的人脸。她吸了下鼻子,怔愣地望着他缓缓远离的脸。
“善儿,”他低声说话,震动声从他身上传递到莘善的身上,酥痒席卷全身,“我会成人的”
莘善缩在他身体里,凉意突破她的衣衫浸入她的血肉。她带着一丝懵懂,问道:“如何变成人?”
“我有办法的,有办法”他缓缓缩紧身子,将她团紧在自己身前,喃喃自语,“有办法的”
莘善抬头看向他略微扭曲的侧脸,抬手将那块凹陷撑了起来。她用手指沿着他脸沿边缘的弧度缓缓滑动,轻声问道:“就是这样吗?”
旺善又将她裹紧了几分,伸出一只“做工”粗糙的手轻轻扶在她的脸上,嗫喏道:“眼下也只有这样了”
“我看看。”莘善直勾勾地望着他的脸——那面上的两个凹陷似乎是眼眶。
“看什么?”旺善不解地止住蠕动,将她向上一托,低头面向她。
莘善轻轻一笑,在他怀中轻轻舒展着身子:“当然是看你啊,让我瞧瞧你眼下是何模样。”
旺善闻言,乖乖地凑到她脸前。他身子一阵蠕动,漆黑的面中缓缓隆起,塑成一只挺直的鼻子。
“这样?”他语带困惑,却又混杂着一丝等待夸赞的雀跃。
莘善抬手,指尖沿他的鼻梁缓缓滑下,目光也随之垂落。她的指尖点在他鼻子下方,随后用力,缓缓扣入。
“还有别处”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渐渐没入旺善漆黑的身躯中,直至完全吞没,再无缝隙。
“这样?”旺善话音刚落,双唇便骤然成形,不偏不倚,将莘善的手指整个含了进去。
她呼吸一窒,随即抬眸望向他的眼睛——那里没有眼睛,唯有浑然一片的黑暗,连先前那两处凹陷也消失了。但她知道,旺善正注视着她——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凝视着她。
“善儿”旺善的内里轻柔地搅动着,如丝如缕地缠绕上莘善的手指,更有大块凸起轻轻**着她的指腹,“你是想要”他没有说完,但莘善却倏地别开眼,尴尬地抿起了嘴。
“可以的可以的”旺善塌下身子,在莘善耳边低声说道,“世人总爱为这繁衍的本能,披上情爱的外衣。我曾不以为然,而今方知确实别有意味。”
他将头轻轻贴向莘善。那冰凉的触感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一股战栗自体内深处翻涌而起,直荡开至体表。
莘善仰着头,却被旺善当头罩下。轻微的窒息感迫使她张开了唇。如同溺水的人,下意识地喘息,却被猛灌入大口凉水。
“善儿”他浑身震颤,轻声呢喃,“你那副样子和身体我能感觉到也很是畅快,就像”
莘善回答不了他这些零碎的话语。她紧闭着双眼,眼瞳隔着眼皮依旧能感受到那鬼的阴冷。她如婴孩般,本能地吮吸着那满盈冰凉——即使什么得不到,也靠着唇齿间的碾磨感受到一股原始的感觉。
如被蟒蛇绞缠。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被阴寒压迫着。
莘善一直都是一个奇怪的人。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可是,人很热的时候,总是想去找些清凉之物。她也是这样。
所有痛苦难受都要找个解决方法,找个发泄的由头。但,还是要找到那令人难耐的源头。
燥热的源头被刺激着从繁杂的遮蔽中浮了起来,却被左右拨弄着,又被轻轻按下。不轻不重,磨人心绪,得不到解决。
莘善极力地仰着头,身子尽可能地绷直,也缓解不了那痛苦。她鼓着腮帮子,嘴边不受控地溢出口水。
旺善一寸寸地迤逦而行,缓缓地滑过各处,最终顺着弧度紧吸了上去。
他找到那一直在岸边等着他的石子,怜惜地拾了起来,轻轻擦拭着它的表面。
“唔!”莘善颤抖着,在他身上挣扎起来。
“怎么了?”旺善柔声问道,放松了身子,由她挣扎出来。
莘善将他吐了出来,抬手抹了把嘴,皱眉道:“我要看看!”
“看什”旺善话音戛然而止,猛地顿住。
莘善见他已失了人形,不满地用手在他身体里乱掏:“你方才还说要给我看!”
“等一下!等一下!”旺善缠住她捣蛋的双手,轻声问道,“真要看我做鼻子?”
莘善只觉心口如鹿冲撞,垂眸盯着缠在自己手上的他,屏着气不吭声。
旺善也没有再问,仍旧紧紧箍住她的手腕,缓缓扭动着身子,而后莘善手指前方便慢慢地凝实——如泥浆上冒起的小泡,密密匝匝地堆砌叠高。
“怎么”莘善一愣,随后伸直手指,好奇一戳,“做工这么粗糙。”他软体的翘鼻便随之一颤。
她又戳动两下,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旺善将她双手缠紧,低声解释道:“这样便好……过于挺翘的鼻子很突兀。”
“才不会!”莘善笑着回答,可略一思忖,又补充道,“也没有很突兀。”
“善儿”旺善欲言又止,随后身子缓缓蠕动,如她所愿。
“好了,”他低声哄道,“趁他还未醒,我们尽早离开这儿。”
莘善闻言一愣,旋即偏头望去——巫宝还未醒来,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趴伏在地。
“善儿。”旺善轻轻试探,莘善猛地回神。
“那快些”她低头看去,嘱咐道。
“好”
冬日里的风总是冰冷刺骨的。人蜷在屋里,棉衣将身子焙得暖烘烘的,可一旦踏出门,那冷风便犹如实质般刺穿棉衣,寻着缝隙往里钻,恣意掠夺侵占那点可怜的热气。
每一次的侵入都会激起剧烈的战栗。
人只能不停地制造暖意,去抵抗着那只无处不在的、冰寒的大手。这剥夺与抵抗,往往会在体内催生出更深的悸动;有时是纯粹的恐惧,有时却是快意的愉悦,还有惊与愉纠缠不清的沉沦。
莘善害怕了——她只能分清这一点。她怕自己沉溺,又怕他远离。
令人恐惧的关系。
方才的游刃有余,早已惊人的结合中被冲击溃散。
她仰着头,无声啜泣。
她真的很怕,而在巫宝缓缓站起的那一刻,这份恐惧到达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捉错别字又看了一遍!莘旺善你在说什么啊!我这是写了什么啊!老脸羞红!唔蚂蚁!
不唔蚂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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