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入赘


    莘善浑身冰冷僵硬, 从内冷到了外。


    那声情至的尖叫被她硬生生咽下,此刻正苦涩灼热地梗在喉中。不上不下,那股劲道几乎要让她喷出一口血来。


    她双唇颤抖着, 一语不发, 静静地凝视着那正摇晃着靠近的人。


    巫宝醒来了,旺善没有发现。他缓缓从她体内退出, 安静地伏在她的小腹上。


    太冷了。


    莘善的牙齿冷得上下打颤,她却无力将衣服中的那只冰凉的鬼物赶出去, 只能看着巫宝慢慢靠近。


    他踉踉跄跄,银发全部凌乱地黏在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也挡住了莘善的视线。


    “唔”巫宝晃了晃头,身子一歪,险些栽倒。他顺着势头趔趄地向前冲了几步,正巧停在了莘善眼前。


    热气对此刻的莘善而言,本应该是天赐的施舍。可当巫宝身上的暖意传来时, 她却只觉得痛苦异常, 仿佛受到剧烈伤害。她咬紧牙关, 惊恐地向后蜷缩着挪动。


    “啊”巫宝弯着腰,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紧接着又猛地一晃脑袋, 但这次却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一头撞在了莘善的腿上, 力道不轻。她腿上生疼,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到底看没看见?!莘善心底疯狂叫嚣着。


    旺善因巫宝的忽然接近而剧烈抖动着,最终耐不住压迫, 倏地离开她的小腹,从衣衫缝隙中窜出,不知逃往何处。


    “唔”巫宝的头重重地枕在她的小腿上,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呻吟。


    莘善见状,轻轻地吸进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她身子也不再发冷打颤,僵硬的身子渐渐恢复了力气。


    “你”巫宝含混地吐出个字,头轻轻一偏,那张掩于银发下的俊美面容便转向了她。


    莘善盯着他,屏住了呼吸。


    巫宝拧着眉,闭着眼,此后便再无动静。


    石洞中光线昏暗,整夜燃着的烛火此时也再无力气。洞室里满是它们哀叹的黑烟。


    莘善轻轻吞咽一下,随后试探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触在巫宝滚烫的鼻梁上。


    巫宝骤然睁开眼。她惊慌地缩回手,垂下眼帘,躲避着他的视线。


    “莘善?!”巫宝语气中满是惊诧,带着清早初醒的浓重鼻音,声音沉厚,在石洞中回响。


    “叔、叔公”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挤出一个笑容应道。


    “你、你”巫宝挣扎着支起上身,手按在莘善腿侧,却猛地脱力,下巴重重磕在她的腿上。


    “呃啊!”他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下巴上,整个人无奈地瘫伏在莘善的腿上,“我这是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莘善猛地向前倾身,惊喜道。


    巫宝用手撑起身子,跪坐在莘善身旁,拧着眉看向她:“什么都不记得?”


    莘善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只鬼呢?”烟雾缭绕间,巫宝的面容朦胧不清,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方才的狼狈与他全然无关。


    莘善如坠冰窖,支支吾吾:“叔、叔公,你找他、他做什么”


    “莘善!”巫宝忽地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它有用!它有用!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瞪到极大,瞳孔缩成一点几近消失,眼白中布满金丝,交错纠缠,如同扭曲的金色符文。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烫得惊人。莘善猛地闭上双眼,用力将胳膊从他掌心中抽出,跌坐回地上。湿冷的衣料紧贴肌肤,寒意刺骨。


    “我知道”她垂着头,低声说道。


    “哼!”巫宝轻笑一声,缓缓地站起身。他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你啊”轻叹一声,向前缓步走去。


    莘善也跟着他站起身来,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目光惴惴地扫过仍躺在地上的鞠信昈。


    “他到底有什么用?”她猛地扑了过去,从身后环住巫宝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沉声问道。


    “我要让他给我做样东西。”巫宝停下脚步,掌心覆上莘善按在他腹间的手,“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喟叹一声,指节骤然发力,狠狠攥住了她的手。


    莘善身子猛地贴近巫宝。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有趣。”话音刚落,巫宝猛地转回身,按住莘善的肩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


    眼睛:“你的存在”他的脸上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很有趣。”


    莘善望着他,张了张嘴,又不知所措地阖上。


    有趣?


    不等莘善理解他的意思,巫宝便抓住她的手,近乎拖拽地带她来到鞠信昈的身边。


    “叔公!”莘善挣扎着,冲他嚷道,“你靠近他,他会”


    巫宝俯身紧盯着仰躺着、死不瞑目的鞠信昈,头也不回地一把扯下自己的裤子,随手便向身后抛去:“呵!真是脆弱!”


    莘善僵在原地,脑海中仍回荡着那声突兀的布料撕裂声。


    ……脱了?碎了?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深褐色的劲腰之下,缠着一圈绢白布。


    叔公还穿着一条银白色的裈裤。


    莘善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猛地抬眸,急切地唤道:“叔公、叔公!”


    巫宝正俯身在鞠离游胸前摸索着,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然而,她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悄悄下移,掠过那被布料包裹但仍能看到底色、轮廓清晰的挺翘弧度。


    “叔公!”莘善手上用力,猛地将他往后一拽。“刺啦”一声,巫宝回头望向她,神色冷漠。


    “叔公,你把裤子穿上……”莘善眼神飘忽,避着他的视线。


    “我穿不穿裤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巫宝冷声说道,随即甩开了她的手,又伏低了身,“就是这个东西……”他背对着莘善,喃喃自语。


    莘善侧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鞠信昈,只见他胸前的衣衫已被撕碎,露出惨白而且长着大块黑斑的胸膛。


    巫宝正认真端详着鞠信昈胸前佩戴着的帝屋木牌,指腹反复摩挲其温润如玉的表面。


    凌乱的银发垂落耳际,却掩不住耳垂上金环流转的光彩,与那枚奇特的木牌交相辉映,在洞中明灭不定的昏沉光线里,显得格外诡谲。


    莘善鬼使神差地抬手,搭在巫宝的腰背处,感受着自掌心下传来的滚烫热度。她凝注着他专注的侧脸,余光中锁在那枚木牌上,低声问道:“叔公,你如何将他逼出来?”


    巫宝手指一顿,蓦地回头望向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如何?”


    莘善下意识地缩回手,身子向后一仰,错愕地望着他的眼眸。


    “哈哈哈哈!”巫宝忽地仰头狂笑,肌肤上骤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如何?!哈哈哈哈!”他一手紧捏着帝屋木牌,一手伸来牢牢抓住莘善的手腕,“如何?!”


    莘善木然立在原地,目光惶乱地追随着那些在他躯干上疯狂流窜的金色符文。


    一时之间,整个洞穴亮如白昼。


    “如何?!”巫宝仍在癫狂地大笑着。


    莘善只觉得耳朵被震得生痛,脑内也被那莫名的笑声搅得难受。心跳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可不知为何,她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双眸紧盯着巫宝那布满蹿动奇异金符的脸,扬起手,精准狠厉地扇了过去。


    “啪!”


    一切都应声沉寂。就连那些原本游走着的金符,也如同瞬间死亡,静静地凝固在巫宝的皮肤上。


    巫宝的头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向后扭转——他的嘴张大着,还未合拢,就这般与同样瞪大的金瞳一同愕然地盯着莘善。


    她先是同样错愕地回望过去,随后别开脸,低声说道:“好好说话。”


    “呃啊”巫宝喉咙中挤出一声扭曲的呻吟。他缓缓转回头去,左右摆动着头颅,脖颈处随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


    莘善偷眼瞧他,只见此时他身上的金符已开始微微颤动,手背上的符文也缓缓移动,一串接一串地汇集到他的指甲中。


    “这样”巫宝低声念道,拇指金光大盛,在木牌上轻轻一叩——霎时间,无数金符迸射而出,将木牌裹着托起,悬于半空。


    金光之中,有一团漆黑正在剧烈鼓胀、窜动。


    “他出来了!”莘善仰着头,一手抓住巫宝的胳膊,用力摇晃着提醒道:“可以了!可以了!”


    巫宝立于她身侧,默不作声,却也顺从地将金符收回。


    旺善如一片枯叶,疲软地坠落到鞠信昈的胸前。


    莘善立马蹲下身,关切地抚摸着旺善的身子:“还好吗?!”


    旺善颤抖着贴住她的掌心,裹住她的指尖,声音微弱:“有人来了”


    “什么?”莘善一怔,下意识地往身旁扫了一眼,随即猛地抬头,望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巫宝——他神色晦暗,眸色阴冷,正死死地盯着她。


    “我们”


    旺善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粉尘与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莘善狼狈地翻身,一手拖拽着鞠信昈的身子,向后滚去。


    巫宝却不闪不避,依旧僵立在原地。


    堵门的巨石被外力击得粉碎,洞外天光倾泻而入,刺眼的光线迫使莘善眯起了眼。


    “嚯!巫宝宝这么大的人了,还光着个腚!”一个声音响起,清亮中带着一丝轻快的愉悦,“丢不丢人啊?”


    莘善闻言一惊,忙抹了把脸,拼命睁眼朝前望去。


    只见那人身量极高,正俯身钻入洞穴中,壮硕的身子几乎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她恰好替莘善挡住了刺目的光线,让她看清了来人——


    “巫兕!”


    “莘善!”巫兕仍旧穿着那身红袍。她在洞门前蹲下身来,即使身形矮了半截,依旧将这洞穴衬得极为逼仄,“只这一晚,你可不能再和巫宝宝一块玩了。”


    莘善笑容僵在面上,半蹲起的身子也缓缓落了回去。


    “是他把我抓到这里的”她委屈不已,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鞠信昈胸前破碎的衣衫。


    “我知道。”巫兕笑着说道,目光转向一旁,“巫宝,穿上裤子,出去。”她语中依旧带着笑意,但却掺入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冰冷。


    “坏了”巫宝僵硬地转过身,指了指地上那条被他撕碎的短裤,小声说道。


    巫兕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视线又扫过莘善,问道:“你的小鸟袍呢?”


    “坏了”巫宝低下头,语气低落。


    巫兕难得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双脚挪动着转回身去,边往洞外走边说道:“要么光着腚出来,要么自己找东西遮羞。”


    “巫兕!”莘善忙站起身叫住她,问道:“那我呢?”


    巫兕此时已钻出洞穴,在洞外站定,俯身朝里望来:“你也出来,带着那只猫儿,还有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莘善闻言连忙点头,将旺善从地上拽了起来,又在洞穴中四处搜寻妙妙的踪迹。好不容易将它从石缝中抠出,她转过身,正巧看见巫宝正用那些碎布条和散乱的毛羽往自己的腰间缠绕


    他抬眸瞥了莘善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着那些破碎的布料。


    莘善也垂下眼,盯住脚下的路,双臂紧紧怀抱着仍低声呜咽的妙妙,饶过巫宝,去寻旺善。


    “我”旺善一手捂住胸,将帝屋木牌紧紧按在掌下,目光飘忽不定,“我、我留在这里吧”


    “为什么?巫兕叫我们出去啊。”莘善在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旺善回望着她,原本无光的眼瞳在熹微的晨光里,映出一点朦胧的光斑。他低声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莘善一愣,随即板起脸,谨慎地开口:“你为何突然这样问”她顿了顿,恍然明白过来,安抚他道,“巫兕不会伤害你的。上次她们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


    旺善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用手撑住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来。莘善也立刻跟着站起,一面留意着他的神色,一面已下意识地伸出手,搀着他向外走去。


    巫兕正在洞门外热火朝天地忙活着——她将杂草尽数踏平,又将杂乱的枝桠掰断清理,甚至连一些碍事的小树都被她连根拔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硬生生开辟出一方平整空地。


    转眼间,这洞穴褪去了怪物巢穴的阴森,倒有了几分隐士居所的清寂。


    “巫、巫大人”旺善率先向巫兕躬身作揖,莘善也跟着行了个礼。


    巫兕正用杂草编织着草绳,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随后便低声哝道:“巫宝宝自小就这样,不如他哥温厚,处处都这么”她轻笑一声,继续道,“不拘小节。”


    她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向莘善:“是他把你们折腾成这样的吧?我先代他赔个不是。”说着,便朝莘善二人回了一揖。


    莘善挠了挠面颊,讪讪笑道:“叔公他确实


    不拘小节。”


    “叔公?”巫兕先是一怔,随即低头轻笑,喃喃重复道,“叔公”


    “母亲。”


    一声呼唤传来。莘善循声回头,只见巫宝将破碎的羽袍胡乱地系在腰间,勉强遮住底下的绢白裈裤,剩余的料子全部揽在身前,神色间带着几分窘迫。


    “巫宝,过来。”巫兕依旧含笑望着他。


    巫宝的视线从莘善身上一掠而过,随后便抱着那团衣物,缓缓地走到了巫兕身旁。


    “你又用眴了?”巫兕将草绳递给巫宝,随后抬手按在他头上,轻轻揉搓,语调轻柔,“这次可保不了你了。”


    莘善紧咬下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正在为巫宝梳理发丝的大手。


    巫宝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将草绳系在身上,而后静静地立在原地。


    “叔公他不仅用眴毒了我两次,自己服用后还把裤子都撕烂了!”莘善按捺不住,脱口而出,激动地向前一步,仰头望着巫兕,反手指着旺善说道,“还把他的衣服也扯坏了!”


    巫兕凝视着旺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她垂眸看向依旧沉默的巫宝,拍了拍他的后脑:“来,给两位赔个不是。”


    话音刚落,巫宝立刻朝莘善二人躬身作揖:“得罪了。”


    莘善却是一愣,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善儿”


    旺善微弱的呼唤声被巫兕清亮的声音截断:“莘善,”她的手依旧按在巫宝的头顶,迫使他维持鞠躬赔罪的姿态,“咱们这儿,可没有被人瞧了屁股蛋就得入赘的规矩啊。”她笑眯眯地望着莘善,语调温柔,眼底晦暗,辨不出喜怒。


    第102章 谜题


    莘善不明所以。


    她直愣愣地望着她, 点了点头,小声回道:“我、我也没听说过”


    “母亲!”巫宝忽地反应激烈,从巫兕手下挣脱。他紧锁眉头, 面色不豫地瞥了莘善一眼, 随即冲巫兕嚷道:“您为何要提这个?屁股蛋算什么金贵东西吗?!”


    “我不是”巫兕伸手想去碰他,却被他再次躲开。


    “我又不傻!”他恼怒地垂头吼道, 随即不管不顾,转身就走。


    莘善早知道巫宝此人喜怒无常, 可见他如此失礼顶撞巫兕,心头仍涌起一股怒气。她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旺善一把拽住胳膊:“别走”


    莘善只得皱着眉, 遥望着巫宝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的背影,终究没有挪步。她仰头看向巫兕,愤愤不平:“叔公怎能这样对您说话?!”


    巫兕没有回答,只是含笑回望着她。


    莘善一怔,到了嘴边的话, 全都咽了回去。


    “莘家班众人在山下等你了。”巫兕蹲下身, 垂下头望着莘善, 声音轻柔。


    莘善闻言,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身子靠向旺善, 眼神闪躲,目光飘忽地在巫兕胸前垂落的发丝间游移:“是他们”


    “对。”巫兕回答道, “他们进不了开明城,因此一直等在山下。”


    “那我们”莘善转头看向旺善,却见他头颅低垂,神色呆滞。她心下一惊, 连忙拉着他向后退去。


    “莘善,你们还不能走。”巫兕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和旺善,“既然来了,便是客。”她微微一笑,作势欲走。


    莘善连忙叫住她,惊慌道:“那旺善这是怎么了?我们不能再留在这儿!”直到此时,她才察觉怀中的妙妙也不已僵直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毛团。


    巫兕侧过身,摇头轻笑:“不正之物,自会受此地排斥。但别担心,他们并无大碍,只是行动暂时麻痹了。”


    “可是!”莘心下不安,声音发紧,“巫宝他差一点杀了旺善!”


    巫兕面色一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呆立在一旁的旺善身上,轻声道:“不会了。巫宝宝他只是还未能驾驭自己的力量。”


    莘善一手紧紧揽住旺善,一手搂住怀中的妙妙:“未能驾驭?那他依然是个祸患。”


    巫兕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笃定:“你们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莘善闻言一愣,手上的力道渐松,轻声追问:“为何”


    “他犯了大错。”巫兕冲她温柔一笑,招手示意,“跟我来吧。”说罢,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莘善茫然无措,看了眼依旧木然的旺善,随即便搀着他跟在了巫兕身后。


    这座山没有名字。但巫兕说,以后便有了。


    莘善和旺善并排走着,踩着巫兕的脚印,一步又一步。


    清晨的暖光,打在露湿的草上,却泛出白泠泠的寒光。


    这山似乎是土山——不似数历山那般巨石嶙峋,而是长满了茂密的植被,但却没有很高大的树木。莘善抬头,望向前方那脚步平稳、顶天立地的身影。


    “能看到山下吗?”莘善侧头往旁边看去,只能看到被矮树遮盖后,悬着旭日的天空,“他们离开了吗?”她轻声问道。


    “勉强能看到。”巫兕语气愉悦,边走着边俯身,信手拔起一棵小树,掰掉杂枝,用它来荡平身前的杂草杂树,“没走吧,不过一会儿就走了。”


    莘善点了点头,又按耐不住好奇,追问道:“巫兕,你们眼中所见,和我们寻常人不一样吧?”


    “你们?”巫兕脚步微顿,狐疑地回头望向莘善,神色随即了然。她回过头去,继续在前方引路:“罢了,罢了”她轻叹一声,“自然不同。每个人眼中的景象,本就全然不同。”


    “不是的,”莘善搀着旺善,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仰望着巫兕的背影,“我是说,你们生得这么高大,看到的风景,自是与我们这些长得矮的人有所不同。”


    “嗯,是啊!”巫兕抬头望向天空,缓步向前。


    莘善雀跃一笑,将旺善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盯着巫兕垂落在绯红袍子上的银发,欣喜道:“那你们看到的,定然无比美丽!”


    “怀念吗”巫兕依旧仰头望着天空,低声讷讷。


    “什么?”莘善轻快的脚步因这声低语而微微一滞。


    “我们以前可比现在还要高大得多”巫兕语气中难掩落寞,脚步声沉重地山岭中回响,“太久了久得让我恍惚觉得,那仿佛就是现在”


    莘善停下脚步,与巫兕一同静立在原地,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感怀,苦涩地哽在喉中。她仰起头,望着澄澈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巫兕轻声道,“前路还长”


    沉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莘善的目光缓缓垂落,最终落在前方那抹晃动的红色背影身上。她眼帘半垂,手上微微用力,轻声道:“旺善,我们走了”


    起伏绵绵的山岭,她们翻过一个又一个,渐渐地深入了群山腹地。


    这山峦也仿佛有着生命,层层叠叠地环绕着她们,却并不令人感到压抑,只如忠诚的守卫般静静护卫。每当莘善抬头向前望去,视野依旧是一片豁然开朗。


    巫兕在前方引路,再无他话。


    莘善不知她要将她们带往何处,心中却奇异地未觉惶恐。她慢慢走着,目光流连在两侧山上的风光。


    没什么高壮的树木,只有一片一片、一望无际的翠绿包裹着山体。她的目光轻易地滑过,却猝然撞在一方突兀耸立的红柱上。


    莘善慌忙揉了揉眼睛,随即仰头看向那个山头——接近山顶处的那片翠绿中,竟立着一个细长的红色人影。


    不待她细想,那人便蓦地从山上跃下,直冲她这边砸来。


    那人速度极快,兜帽被疾风吹下,露出一颗银白色的头颅。


    莘善匆忙抱着旺善往一旁躲去。


    “巫暾暾!”巫兕伸出手臂将她二人掩在身后,冲那飞来之人厉声喊道。


    莘善好奇地探头看去,却被轰然的落地声惊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她就是莘善?”巫暾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轻摇,语中满是得意的愉悦,“就是她啊!”


    巫兕侧了侧身子,让莘善从她背后出来。


    巫暾留着一头短簇的银发,如同春日里刚破土的嫩苗,紧贴着头皮,勾勒出饱满的头颅轮廓;她的耳朵不似常人,耳尖向上耸起,不是饱满圆润的圆弧,而是略微扁圆,如小鸟的翅膀向外招摇。


    莘善忸怩地不愿与她对视,只低着头看向她脚下的土地,却猛然发现她那般猛烈的下坠,脚下地面竟完好无损,连个坑洞都没有。


    “莘善!”


    她猛地抬头,正撞进巫暾那双明亮如满月的金眸中。


    “啊”她呆呆地望着她,茫然回应。


    巫坤肤色略浅,在阳光下却衬托出她五官的深邃。她的眼睛眯成两道银白色的线,一对短圆的眉毛却好似两个眼睛,正友好地望着莘善。


    “我是莘善”她紧张地抱紧怀中的妙妙,不自觉地微收下巴,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巫暾。


    “我是巫暾。”巫暾俯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依旧笑眯眯。她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巫宝被大姐揍了一顿,关起来了。他再也不会来见你了。”


    莘善的笑容倏地凝固在脸上。她困惑地望着巫暾,双唇抿成一线,看不透她那笑容背后的含义。


    “巫暾暾,”巫兕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莘善面前轻轻拉开,“你是过来接我们吗?”说着,抬手理了理巫暾肩上歪斜的兜帽。


    “是啊!你们太慢了!”巫坤顺势挽住巫兕的手臂,身高仍只及巫兕一半,像个孩子。


    看着她们亲昵的模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莘善低下了头。


    她要离开这里。


    “来吧!”一只手忽地伸到莘善眼前。她抬眸,对上巫暾笑盈盈的柔和目光。


    “你别”莘善抱着妙妙,坐在巫坤的肩头,不安地看向被巫暾夹在臂弯下的旺善。


    “不怕,”巫兕安抚道,“伤不着它。”


    巫暾也紧跟着应道:“它坏不了!”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见旺善并无异样,怀中的妙妙也十分安分,莘善心下稍安。她一手揽紧巫坤的脖颈,望向前方——重重山峦飞速向身后退去,景象急剧变换中,一棵忽然出现的树越来越大,直至遮天蔽日。


    巫暾在巨型虬结的根须前停步,抬手晃了晃莘善的腿:“大吧?”


    莘善呆愣愣地望着那棵巨树,缓缓点了点头。那棵树大得出奇,辨不出是什么树种,只是与寻常树木一般,有着深色而粗粝的枝干和茂密深绿的树冠,然而栖于其上却不是寻常鸟雀,而是数名身着红袍、戴着可怖兽头的神祇。


    巫兕率先跃上盘曲的巨根,而后迅捷地攀上树干,在枝杈间几个起落,最终稳立于三名红袍人身旁。


    “姐姐她们都到了!”巫暾话语中满是欣喜,随后不待莘善反应,便猛地纵身跃上。


    莘善紧搂住她那颗毛茸茸的头,才不至于被她从肩头甩下去。


    “母亲!”巫坤稳稳地落在那粗壮的树枝上,几步奔到巫氐面前,欢快地唤道。


    巫氐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又顺势摸了摸仍莘善惊魂未定的脸。


    “下来吧。”


    巫暾将莘善和旺善从她身上放了下来。


    莘善一手怀抱着妙妙,一手搀扶着僵直的旺善,忐忑地望着骤然围拢上来的红袍人。


    她们太高了,宛如一堵无法攀越的高墙,将莘善团团围住,就连那被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昏光中,那些兽头显得格外栩栩如生,各色蓬松的鬃毛无风自动。它们脸上的诡异纹路也泛着幽光,同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齐齐聚焦在莘善的身上。


    莘善胸口发闷,仰着头,目光恍惚地望着她们。


    “莘善。”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音色依旧悦耳,如山涧清泉淙淙。


    她偏头望向发声之处——说话者比巫坤高一些,身旁站着一位与她身高相仿、戴着同样兽头的红袍人。两人如同镜像,莘善一时竟分辨不出,刚才呼唤她的究竟是哪一个。


    “没什么好说的。”巫旻的声音响起。莘善蓦地回头,望向声音来处——在那些同等魁梧的身影中,她却显得格外突兀。那兽面晶亮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着莘善。一只手从她绯红的衣衫中猛然破出,抬手按在了莘善的发顶。


    “既已来了,那便看看吧。”她掌心滚烫的热度从顶门灌入,直窜入莘善四肢百骸中。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后,离开。独自一人,继续走下去。”巫旻收回手。莘善睁开眼,不解地望着她。


    “带着你的东西,”巫旻身旁的巫孛垂头望着她,声音清冷,“下去,往东面走。”


    莘善望着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人。


    “我带你去!”巫暾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道,“鞠家小子就在那边!你认得他吧?”


    莘善回过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她再次坐在巫暾肩上,那些红袍人已如鸟雀般四散飞走,倏忽不见了踪影。


    莘善抱紧怀中妙妙,恍惚地望着前路。


    她确实该离开这里了。


    脚下的野草实在过分茂密。莘善步履沉重地缓缓前行,一手还费力地拖拽着脚步趔趄的旺善。


    莘善抬头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的茅草屋,喟叹一声,随即便将妙妙塞进衣襟,抓住旺善的双手,猛地一使劲将他背到了自己背上。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低声嘟哝,“她们都不喜欢我”


    说完,她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周遭除了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再无任何回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旺善,仍旧一副木然的死人模样。直到此刻,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背上真的驮着一个死人。


    心头猛地一颤,莘善背着他快步往前冲去。她还未到茅草屋门口便扬声喊道:“游儿!我把你爹带来了!快出来接他!”


    她侧身用肩头猛地撞开房门。待看清屋内情况,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身子踉跄地向前扑去,险险在泥潭边缘刹住了脚步。


    屋内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一方数尺见方的棕红色泥潭,正冒着丝丝热气。一个气泡从谭底鼓起,升至表面,又猝然破裂。


    “游儿?”莘善呆呆地望着脚下缓缓翻涌的泥潭,声音低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所以,巫家孩子分别是巫坤,(暂时没起好,女),巫暾,(莘昉的丈夫,起名太麻烦了),巫宝。


    暾暾真的好萌啊!喜欢豆豆眉!萌啊!!


    第103章 泥胎新生


    莘善不解地蹲在泥潭边, 甚至将旺善的身子也摆成了同样的蹲姿。


    “游儿?”她望着泥潭正中央,轻声呼唤。


    潭心随着她的呼唤,接连不断地冒出气泡, 速度明显加快了。


    莘善惊奇不已。她环顾四周, 只在墙角看到了鞠离游的轮椅,以及整齐叠放在椅面上的华服。


    “游儿?”她又唤了一声, 脸上漾开笑容。


    鞠离游真的在泥潭里?


    她咧嘴笑着,唤了一声又一声。气泡破裂的速度赶不上气泡的产出, 大的叠着小的,密密匝匝地铺在潭心,活像一滩怪异而饱满的葡萄。


    莘善见泥潭中骚动不已, 如同沸腾般,颜色更为鲜艳的红泥从底下翻涌而出,遂惊喜地喊道:“游儿!你爹来看你了!姐姐我也在!快出来!”


    泥潭剧烈翻涌,正中央慢慢拱动,鼓起一股接一股的泥浆。


    尚未破灭的泥泡被推至泥潭边缘, 随着浪头涌动, 孱弱地颤动着。


    莘善看向中央那团逐渐成形、状似头颅的圆润凸起, 倾身喊道:“游儿!真的是你吗?长这么大了还玩泥巴呢?!”


    那凸起慢慢隆起,渐渐变粗、变大。


    望着眼前这不似人形的东西,她的眼皮忽地一跳, 咧着的嘴角慢慢抿紧。


    巫坤只告诉她,鞠离游在这间屋子里


    潭中那物忽地一动, 搅得泥浆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咚声。


    莘善一惊,猛地向后跌坐在地,又顺手将旺善也拽倒在地。


    “呜”那泥物突然呜咽一声,身躯在泥潭中剧烈翻腾。


    莘善一边将旺善往后拖拽, 一边死死盯住眼前那诡异的一幕——那泥物身上的红泥异常粘稠,随着挣扎不断扭动变形,却仍如一层活着的皮肤般,紧紧包裹着它。


    “喔!”那东西挣扎得愈发激烈,甚至开始向潭边移动。


    莘善将旺善扶了起来,既心惊胆战,又被一种诡异的好奇驱使着,紧盯着那类人形的泥物,挣扎着爬向潭边。


    它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嗷身喔”它趴在潭边,身子朝莘善极力伸展,那层紧绷的棕红皮上,竟凸显出如五指的轮廓,形同一只生着巨蹼的怪爪。


    它无力爬出泥潭,只能在潭边地面上徒劳地扭动身躯。粘稠的泥浆被抖落在地,留下一滩如血的泥水。


    莘善紧拧着眉,搀着旺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它身上。


    那层红泥皮似乎并非它本身所有。倒像是


    “莘——!”


    那泥物猛地向她一挣,泥皮表面瞬间突出人脸五官的形状——大张着嘴,痛苦地喊叫。


    胞衣!


    莘善猛地醒悟过来,撂下旺善,旋即扑到鞠离游的身旁,伸手便去撕扯那层泥皮。


    然而,那东西湿滑而坚韧,任凭她如何撕扯,也不见出现裂隙。


    鞠离游痛苦地趴在潭边,不住地向她身上拱动。


    胞衣!胞衣!


    刨开!!


    莘善一把将鞠离游从泥潭中捞出,手忙脚乱地从身侧挎包中翻出剪刀。她揪起一角泥衣,奋力一划!


    一股带着土腥味、粘稠的粉色汁液喷涌而出,淹没了莘善的鞋子,打湿了她的衣角。


    “哈——嗬!嗬!嗬!”


    鞠离游慌忙扯开仍罩在脸上的泥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莘善呆呆地注视着自她手中“诞生”的鞠离游,一时心神恍惚——他原本惨白干涩的皮肤,被那胞水浸泡得嫩滑湿润,透着淡淡的粉色。他闭着眼,贪婪地喘息着,唇边还挂有一缕粘稠的粉色水痕。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了句废话。


    鞠离游拧着秀眉,疲惫地掀起一只眼皮。他瞥了她一眼,随即抬手,指尖微颤地拭去嘴唇上的水渍。


    他依旧阖眼喘息,胸膛一起一伏,只是条条肋骨的轮廓,不再似以往那般嶙峋刺目。


    “游儿,”莘善的视线仍黏在他胸膛上那些怪异的粘腻粉水上,脸却偏向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泥潭里”


    “哈!哈!”鞠离游粗重地喘息着,猛地咽了下口水,音色沙哑,语气中满是烦躁,“治病!”


    莘善一愣,视线下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包裹住他双腿的胞衣。


    “嗳!咳、咳、咳!”鞠离游挣扎着支起身,一手掩住自己腿间,却因体力不支,重心一歪,猛地跌向地面。


    “呃!”他痛苦地呻吟着,在地上扭动身体,侧过身去,背对莘善。


    “我没弄你!”莘善举起双手,急忙撇清关系。


    鞠离游不说话,只是兀自喘息,将一个仍裹着红色胞衣的后背甩给她。


    莘善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盯着手中握着的剪刀,嘟哝道:“明明是我救了你,连看一眼都不让”


    “咳!”鞠离游猛地一阵剧咳,哑声问道,“你要看什么?!”语带恼怒。


    “你不是说你是在治病吗?!”莘善也愤怒地顶了回去,“我看看你的腿好没好!”


    鞠离游的咳嗽仍未停歇,弓着脊背,身子随着咳嗽一下下地抽动。


    像一条虫


    莘善猛地抿住双唇,用剪刀轻轻戳了戳他撅起的臀部。


    “咳!干什么!”他猛地挺直腰背,回头愠怒地瞪着她。


    “游儿,”莘善咧嘴冲他傻笑,“你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你要干什么?!”他困惑之余,竟将那层红皮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莘善不解地抬手挠了挠脸颊,却将指尖沾染的微腥粘液蹭到了脸上。她撇着嘴角,嫌弃地打量着自己手指上的不明粘液:“你快脱了吧。你现在活像条大肉虫子。”


    “莘善!你!”鞠离游愤怒地撑起身,一双眸子水润润地怒视着莘善。


    但她却笑了。


    “你这人!”鞠离游见她如此,气愤地伸手指着她,旋即又泄了气般甩开手,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莘善自然知道他为何生气,可她就是忍不住要笑。


    鞠离游浑身仍裹着粘液,身上粉嫩嫩、亮晶晶的,很是神奇。只是那头长发却被粘液糟蹋得不成样子,紧贴在头皮上,湿漉漉地黏在脑后,很不体面。


    莘善也不知为何,就是格外喜欢看他这般不体面的模样——只要他朝自己生气、发火,她心头堵的一团郁结,好似也随着他的怒火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她喜欢游儿。


    莘善又用剪刀戳了戳他的腰,笑着说道:“你方才,就像是虫子破茧般。”


    鞠离游仍闭着眼,喘息却已变得绵长,不再急促。他抬手挥开腰侧那捣蛋的剪刀。


    “破茧成蝶了。”莘善凝着他红润的面颊,望着那沾着晶莹液体、犹自轻颤的眼睫,轻声道,“面色好了,身子也胖些了”


    鞠离游眉头紧锁,眼也未睁,低声叱道:“要你管”


    莘善歪着头看他,剪刀抵在他的身子上缓缓滑动,笑着问道:“要洗澡吗?”


    鞠离游似乎懒得再管她,任由那剪刀在自己腰侧和脊背上游走,斜眼睨着她:“把我抱到里间去。”


    莘善闻言,转头朝里望去,果真见里侧墙壁上开有一扇门。她低头看向鞠离游身上还未干透的粘液,还有那张仍裹在他身上的胞衣,纠结道:“你那些仆从呢?”


    “他们进不来。”鞠离游冷眼瞥她,轻哼一声,随即转头朝门口望去,“巫宝怎”他话音戛然而止,身形猛然一顿,“父亲?!”


    莘善这才想起来被她撂下的旺善。她忙站起身,跑去扶他。只见旺善——该说是鞠信昈——四肢以诡异角度叠压在一起,脊背扭曲,面部惨白僵硬。脖颈不自然地梗着,一双乌黑幽暗的眸子正死死地凝在莘善和鞠离游身上。


    “我怎么给忘了?!”莘善赶忙将他搀扶起来,摆正了坐姿,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衣裳上的灰尘。


    “父亲怎会在这里?!”鞠离游惊慌地匍匐在地,往莘善这边挪动着身子,“他不该进来的!”他一巴掌拍在她膝头,很是愤怒。


    “我知道了!”莘善也皱起眉,低头看向他,“但现在他都在这儿了!而且巫兕说他没事的”她眼神飘忽,盯在旺善敞开的胸膛上。


    黑斑


    “你看他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鞠离游费力挪动着身躯,趴在莘善的腿上喘息,“我、我真的受够你了”


    “又不是我把他带进来的!”莘善抓住鞠离游的肩膀,一把将他从自己腿上揪了起来 ,盯着他的眼睛,“是巫”


    鞠离游冷冷地盯着她,打断道:“是他跟着你进来的。”


    莘善被噎得一愣,方要反驳,却又被他厉声打断:“你不进来,他能进来吗?!”


    “又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莘善满腹委屈,冲他嚷了回去,“是巫宝他把我俩抓进来的!”


    “巫宝?”鞠离游一怔,但双眉依旧紧拧在一起,“他怎么”


    莘善垂下头,猛地松开手:“不知道”


    “呃!”鞠离游跌坐在地上,重心不稳地向一旁倒去。他慌忙中一把抓住莘善的衣襟,整个人狼狈地栽靠在她身上。


    莘善偏过头,望着旺善那张依旧毫无生气的脸,沉默不语。


    “你”鞠离游将头靠在莘善肩头,语气软了下来,低声说道,“巫宝此人不可深交”


    鞠信昈那双眼睛像假的一般,瞳仁乌黑,不见一丝纹路


    “你要离他远一点”鞠离游一反常态地嘱咐道。他双手抓住莘善的胳膊,借力坐直身子,又说道:“也别让他碰到父亲”


    莘善狐疑地转头,只见他眉宇间锁着忧惧,眸中是她不曾见过的浓重郁色。他蹙眉回望着她,双唇嗫嚅,半晌才吐出:“我要沐浴”


    里间依旧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央挖有一方数尺见深的水潭。清澈的水被棕红的谭底映成一片绮旎的粉。


    袅袅气雾升腾,室内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莘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算好闻,也谈不上难闻——像是某种气息被稀释到了极致,又被温热的水汽柔化、裹挟。


    “放我下去”鞠离游在她怀中轻轻挣动,一只手臂竭力朝池水中够去,“你去、去”


    莘善目光凝着他胸前黏着的大团发丝上,双手一紧,将他往怀里又掂了掂。


    “你做什么!”鞠离游猛地转头瞪她,双臂交叠护在胸前。


    莘善轻笑一下,耸了耸肩,随即蹲下了身:“这层皮是不是要”


    话未说完,鞠离游的手已抵在她颈下的胸骨上。他偏头望着氤氲的水面,手指缓缓用力:“要”


    她歪头打量着鞠离游,总觉得他此刻有些不同寻常——不止是身体状态,还有别的什么


    莘善抱着他,半晌没有动作。目光在他黏着微腥粘液的肌肤上流连


    不同?


    “啧!莘善!”鞠离游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猛地拽近,“别把父亲一人留在外面!”他恶狠狠地瞪着她。


    莘善下意识地膝头点地,半跪在池边。她望着鞠离游那双圆钝钝、盛满怒火的杏眼,恍然大悟。


    微腥味萦绕在鼻尖。他的呼吸细长而绵软,撞上她的脸庞,倾刻间四散崩溃。


    莘善静静地与他对视,按在他腰侧的手指缓缓移动,抠进那层胞衣与他嫩滑肌肤的缝隙间。


    鞠离游侧过脸,抿紧嘴唇,细眉又皱了起来。


    “好。”


    话音未落,她双臂一抬——鞠离游便失了依凭,仰面朝池水中坠去。


    随着那层胞衣自他身上顺滑剥离,他宛如一只白嫩的江豚,滑入池水中,激起的浪花泛起沫子,溅上莘善的脸颊。


    她捂住胸口衣襟,不自觉地侧脸闭眼。


    “唔!莘——咕噜噜!”鞠离游狼狈地在池水中扑腾,载浮载沉,活脱脱一只戏水的白豚。


    莘善双膝跪地,噙着一丝笑,伸手,手掌悬停在他头顶上方。


    掌心很快被温热的池水打湿,又被鞠离游泡得起皱的指尖划过。


    “哈!咳、咳咳!”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借力往上攀附,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压在她的手臂上。


    鞠离游十指死死地攥住她胳膊上的软肉,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莘善忍着那细密的痛楚,嘴角咧开:“游儿,有求于人可不是你这般的。”


    鞠离游没有说话,指间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嗳!”莘善肩膀一缩,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拨开那湿漉漉遮住他面庞的发丝,“你就在此处,我去把你爹带过来。”她食指与无名指微蜷,夹起他面颊上罕见的弹滑软肉,轻轻捏动。


    这宛若新生的肌肤,让莘善有些爱不释手。


    “你快去!”鞠离游猛地别过脸,声音沙哑,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莘善先是一愣,手僵在原处,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她从善如流地将手按在他的肩头,慢慢将另一只胳膊从他身下抽出:“那你可要当心了”


    鞠离游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她,双手不由自主地再度扣紧她的手臂。


    莘善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她笑意更深:“你不是说过,要比我晚死吗?”


    鞠离游蹙紧眉头,死死盯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向水中缓缓仰去,但双手仍紧攥着她的手臂。


    “我们不是还要成亲吗?”莘善笑盈盈地望着他,趁着他愣神的一刹那,猛地将双臂抽回,又在他整个沉入池水中的瞬间,再度伸手,将他一把捞起。


    鞠离游惊魂未定,满面水痕,双眼都没法睁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莘善敛起所有笑意,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池边,让他自己攀住边缘。随后,起身往外间走去。


    “莘、莘善”——


    作者有话说:莘善算不算给游儿“接生”呢(不是


    第104章 洗礼


    莘善抱着旺善回到里屋时, 一时晃神,险些滑倒。


    “小心!”鞠离游伏在离门口最近的池沿,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睁圆了, 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莘善一手撑住墙壁, 稳住了身形,就势将旺善倚放在墙边。她垂下眼, 用鞋底蹭了蹭泥泞的地面,沉默着。


    “父亲他, 还好吗?”


    几声轻微的水波晃动声后,鞠离游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很轻。


    莘善瞥了他一眼,回道:“没死。”说罢, 便蹲下身,摆弄着旺善的四肢。


    其实她也不确定旺善究竟有没有事。他依旧躲在鞠信昈的尸身里,一动不动。而且,他似乎还能驱使这具身体移动。


    莘善盯着面具后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瞳,眉头越皱越紧。她将他整个身子翻转过来, 面对着墙壁。


    旺善当时只离里屋门口数步远, 她记得那不是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


    莘善闻声, 回头望向仍伏在池边的鞠离游。


    此时的他,浸在温热的池水里,面颊蒸得通红, 一双胆怯的杏眼躲闪着,却又无可奈何地迎向莘善直直投来的目光。


    “怎么?”她一手按住旺善的肩膀, 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仍僵直的妙妙,“要让你爹看着你沐浴?”


    鞠离游猛地一怔,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脊背绷直。身子忽地浮沉一下, 池水随之晃动。他急忙伸展双臂,尽可能地向前扒住湿滑的池沿,稳住身形。


    莘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深深抠进池边湿泥里的双手上。


    “那就”


    她抬眸看向鞠离游——他正轻蹙着眉,垂眸抿唇,仿佛在认真斟酌着什么。氤氲的水汽将他整个笼罩,轮廓都显得柔和朦胧。


    “那、那就这样吧。”鞠离游微微仰起脸,望向莘善,“我”他欲言又止,别开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缓缓将手中的妙妙,放在旺善交叠的腿上。


    “游儿,”她转过身,半蹲着朝向他,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硬,“世子大人”话尾带着一声极轻的笑。


    鞠离游咬着下唇,转回头,眸中带着不解,望向


    她。


    莘善又往前挪动几步,蹲在他触手可及的面前,双手托腮,笑嘻嘻地唤道:“世子大人!”


    “你这是”鞠离游伏低身子,警惕地偷眼瞧她。


    “游儿,”她也歪头瞧他,笑眯眯,“你是不是要人伺候才能沐浴?”


    “什、什么?”鞠离游身子猛地一颤,缓缓直起腰来,“我不用。”他双手紧扣在湿泥上,渐渐收紧。细腻如血的泥浆从指缝中股股涌出。


    莘善静静地笑着,清楚地看到了他双臂泛起的轻颤。她伸手,指尖便悬在了他额前不足一寸处——指腹甚至能触碰到他身上散发着的潮湿热气。


    鞠离游抬眸看向她的指尖,又顺着手臂望向她的眼睛。他的双臂依旧微颤着,他的声音却平缓得甚至有些冷厉:“我自己可以。”


    “是吗?”莘善闻言收回手臂,叠在胸前,压在膝上,“游儿,”她向前探身,紧盯着他的脸庞,“那你很厉害了。”


    鞠离游身子向后仰,闻言眉头一挑,下一瞬,双手一滑,身子便往池中坠去。


    莘善迅捷出手,抓住他的双肩便将他捞了出来。她跪在池边,将他往上提了提。


    鞠离游侧坐在池边,颇为无力地靠在她怀中。


    “罢了,”他双臂仍旧颤抖着,欲盖弥彰地挡在身前、挡住要紧处,“咳!你你只要确保我不要坠下去”他紧闭着双眼,声音极低。


    “还要洗啊?”莘善用手搓了搓他的手臂,笑着说道,“这些是什么啊?还没冲掉。”她将手掌举至眼前,那层滑腻的粘液在泄入的天光下泛着点点冷光。


    “我也不清楚”鞠离游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仰脸望着莘善,秀眉微蹙,双眸中竟破天荒地带着乞求的水光,“快些吧”


    莘善一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听从着他的指挥,将他重新放入池水中。而她则蹲在他背后,双手架在他的腋下。


    鞠离游将长发都拢至胸前,张开五指,缓慢而又细致地理顺着。


    他耳后有一缕短细的毛发,被水打湿后,打了几个圈,黏在他细嫩的肌肤上。


    莘善盯着他的后颈,喃喃道:“奇怪”


    “什么?”鞠离游将发尾沉在水中轻轻荡洗,又掬起一抔清水浇在头顶,“我每次都是这般,只是巫宝他”


    “他也这样?”莘善一愣,随即指节微蜷,攥了满满两手的软肉。


    “嗳!”鞠离游一惊,猛地加紧双臂,掰着她的指头,恼道,“谁会有你这般没皮没脸?!”


    “那你怎么洗?”莘善松开手,张开五指,盯着他泛红肩头,问道。


    “坐在高凳上!”他喘着粗气,双手气得在水面上乱拍了一通,水花溅到了莘善的脸颊上。


    她闭着眼,偏头在自己的肩头擦了几下:“那我把你轮椅推下去,你自己洗吧。”


    “不行!”鞠离游猛地抓住莘善的手,惊慌中紧攥着她的手往他胸前扯动。


    她不可避免地往前欺身,脸贴着他濡湿的后脑,闻到了一股湿热的腥气。


    莘善的衣袖被池水打湿了,衣服上也沾上了泥巴,甚至她的身上也有着跟鞠离游一样的腥气。


    “这不行,那不行”她挺直了背,抬头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目光随意地盯在对面用泥巴糊的墙壁上,“世子大人,真难伺候啊。”


    “不要再叫我世子”鞠离游将莘善的双手捧在胸前,缓缓用力,将她紧紧地裹在手心。


    莘善闻言,垂眸看向他身前的水面,竟从那晃动扭曲的水面上看到了她二人面容清晰的影——


    白净男子垂首,视若珍宝般凝注着自己掌心中双手,而那双手的主人正瞪大双眼,错愕地凝着他们交叠的身影。


    莘善从刚才起就觉得这很怪异,而如今眼前的这一幕也坐实了她的猜想。


    她盯着池面上的她和他,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没头没脑:“你想和我成亲吗?”


    鞠离游身子一僵,随即松开她的手,攀着她的手臂,转回身,面上满是惊讶。


    莘善缓缓回正身子,茫然地回望他。


    “”,鞠离游缓缓皱起眉头,视线下移,低声说道,“我们本就有婚约。”


    她回神,也倏地皱起眉头,手腕一翻,攥住他的双臂。


    “婚约?”莘善嗤笑出声,目光冷冷地锁着鞠离游莫名躲闪的视线,“你的意思是,这他人定下来的约定,我们俩就应该毫不挣扎地被锁在一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咳!”他蹙眉抬头,试图辩驳,可话还没说完,身子猛地一坠,呛了满口的池水。


    莘善站起身,垂眸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缓缓解开衣带,轻声说道:“我不要。”


    “莘善!咳、咳!”鞠离游双手扑腾着,指尖勉强触到池沿,却数次滑脱。


    莘善蹲下身,仍旧冷静地盯着逐渐力竭的鞠离游。他掀起的水浪,吞没她的脚趾,拍击上她的脚背。


    她伸手抓住他的双臂,在他昏迷之前将他解救。


    鞠离游发丝散乱地糊在他脸上、身上,不再似之前那般粘腻地缠绕在一起。他的双眸隐在发丝之后,只余下一只的粉唇,翕张着,喘息着,勉强可知他如今是何情绪。


    莘善扯了扯一侧嘴角,拽着他的手臂,将他半张身子拉出水面。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理不清,怪异得很,但却又清晰得可怕——她是女,他是男。


    莘善曾经恨死了人之间各种各样的连接和线头。她厌恶那些牵动着人们行动、情感的细线,又是那么渴望那被丝线穿透、连接。


    当她习惯于和众人一同纷乱交叉地串在一起时,却出现了一个排斥着自己的异类——那条相连的线,整日攒动,在她体内搅起悸动。


    她厌恶他,就像如今这般厌恶他。


    莘善发了狠,死死攥紧鞠离游的双臂,迫使他恢复清醒。


    “啊!松手!咳咳——!”鞠离游下半身无法活动,只能尽力地扭动着腰身,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你听好了,”莘善维持着一种恰好让他痛彻心扉、却又不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声音也不大不小,清晰且平缓,“婚约是莘良定下的。你要成亲,找他去。”


    鞠离游疼得哭喊起来,疯狂扭动着腰肢,像一只被掐住七寸的蛇。但,在莘善眼中,他更像是一只水鬼,带着粘腻厚重的积怨,来拖住她,来伤害她,来杀死她,来取得他的重生。


    潮湿、阴冷


    “莘善!”鞠离游疯狂摆着头,痛哭流涕,“呜呜!松开我!好善儿!我求你啊——!”


    当人在意识到危及性命时,求生的本能往往会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鞠离游奋力地摆着臀往后躲,竟将莘善连续扯得往前耸了几下。


    “那只是为了牵制莘氏!”他痛苦得尖叫起来,仰头绝望地喊道,“不成了!不成了!”


    莘善漠然地看着他——仰面翻肚,如一条死鱼。


    不成了。


    她真的想要他去死。


    “不要,不要”鞠离游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下去。他仰面抽泣着,那双孱弱的腿,随水波飘荡,竟缓缓地浮到了水面上——


    极其病态的纤细,光洁的皮肉薄薄地裹着腿骨,清晰地印出了骨骼冷硬的线条。


    那双腿,在这一池的暖水中格外醒目。


    莘善一愣,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


    “嗬啊!善儿!善儿!”鞠离游瞬间恢复生气,在水中挣扎着直起身,那双腿也随之往水下沉去。


    他尽力贴近莘善,头猛地撞在她的膝盖上。


    莘善浑身一颤,目光落在蹭在自己腿间的那颗湿漉漉的头。


    “我不该,我不该”他摆着头,哽咽着讷讷自语,双臂仍旧被她抓在手中,高高地反折在背后,“我回去,我回去”


    莘善盯着他


    发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他连忙向前蹭去,像是一只险被遗弃的雏鸟,奋力钻回母亲的怀抱。


    她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现状,只能先不知所措地僵住身子。


    “莘善!善儿!”鞠离游不断叫喊着她的名字,身子不断往前拱动,池水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拍击在池岸,“我不想,我不想”他嘴里念叨着她不懂的话。


    莘善有的时候真的听不懂人话。她只能随他重复着:“我不想,我不想”


    她不知道他到底不想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到底不想什么。


    莘善被鞠离游拱倒了,坐在了那滩湿泥里。她松开一只手,掰开鞠离游的头,看到自己坐了一屁股的泥。


    幸好她将衣服都扔到了旺善身上。她笑了一下。


    鞠离游颤抖着缩回了手,跟着他的头一起伏在池边。


    莘善看向他那只解放了的手——指甲里嵌满了红泥。


    是了,她也打算洗洗的。


    她想跳到池子里,摸摸他,做成亲才能做的事,但却不同他成亲。


    “成亲很容易吗?”她盯着他乌青的手腕,喃喃问道,“很难吗?”


    鞠离游没有回答,手依旧轻颤着,头却悄悄贴到她的小腿上。


    “为何我感觉,”莘善抬手,温柔地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露出他那张哭花的脸庞,和那双红肿惊惧的眼眸,“它好随意。”她朝他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每次吃瘪都要发泄,吓到我了小善


    单机太痛苦哈哈哈,会完本的,但是会赶一点(挠头


    大约50w—60w之间会完结吧,也可能会超60w一点点,嗐,就这样吧,我也不清楚


    第105章 全乱了


    莘善是个很随意的人。


    她做大多数事都很随意——只要对她无害, 换言之,只要死不了,又不是她特别不乐意的, 她都无所谓。


    因此, 鞠离游是死是活,于她而言, 同样是无所谓的。


    莘善靠在池边,仰脸望着上方的房梁。


    这池水是温热的。无火自热, 古怪的水。


    身体上的触感也很是古怪——一种她从未领略过的、混沌而难以名状的感觉,而现如今,她却麻木地感受着。


    鞠离游不再颤抖, 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攀附着她,以免自己溺水而亡。


    那木牌,深深地陷在她与他的皮肉。很痛,却如此真切地, 在极致的纠缠中, 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贴得再近, 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消融、无法破坏的名为“彼此”的陌生。


    莘善微微张嘴,无声地轻叹一声——人有的时候, 真的很不像自己。


    整个屋子很静。她能清晰地听到鞠离游细微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偶尔几声不明来源的水声——恍惚间, 竟像是哀怨的夏虫,在哭诉着死亡的降临


    结束了。


    就在她听到几声细微的、类似啜泣声的响动时,她抬了抬浸泡在池水中的手臂。


    鞠离游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双臂猛地收紧。一颗羸弱的心, 便隔着薄薄的皮肉,急促地、慌乱地跳动着,讨好她。


    “莘善儿,”他急切地抬头,脸上挂着刻意的笑,眉也笑着,眼也笑着,俊秀的脸上开出了花,“洗、洗好了?”两排贝齿,也讨好地展示着自己白净的身子。


    莘善静静地望着他,打量着他,这才发现他眼下的那片浓重鸦青,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无踪。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眼下颤动的小黑痣上。


    鞠离游抿紧了唇,怯怯地抬眼看向她,竭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栗。他又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握住她轻按在自己脸上的手:“这颗泪痣自小就有”


    莘善闻言,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仿佛仲夏午夜正酝酿着的雷暴,幽暗、复杂、狂烈——她看不懂。


    他握着她的手,依旧细微地颤抖,但腕子上那狰狞的青色指痕,却奇异地减淡了许多——


    这一切,让他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狼狈了。


    水汽萦绕的暖池,他们以这样一种近乎依偎的姿态紧贴着,像是梦,不真实。


    莘善也对他笑了笑,指尖稍稍用力,轻轻揉着那粒柔软、微微突起的痣。


    “那时,”她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水汽里,“你的泪是不是黑色的?”


    鞠离游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却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又紧紧地环住了她。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黑色的”


    莘善的手仍悬在空中。听清他那声低语后,她的手缓缓落下,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鞠离游虽终日困于轮椅,身形总矮人一截,但他的骨架却并未萎缩,与寻常成人男子几乎无异。此刻他这样抱着莘善,若抛去他刻意示弱的低伏姿态,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莘善侧过头,将脸颊轻轻地靠在他的发顶,手臂顺着他的肌肤缓缓滑动,揽住了他的肩。


    死亡是人生大事。活着亦是人生大事。


    旁人对她态度的所有转变,究其根源,无非都是绕着这两件事打转。


    “你还恨我吗?”她盯着平静的池面,又听到那古怪的水声。


    鞠离游身形一僵,依旧紧紧贴着她。他还未开口回答,莘善又自顾自地问道:“我是不是搅乱了你的一切?”


    他想要抬起头,却被她用力按下。


    “做我好累,”莘善侧着脸,漫无目的地盯着池边缓缓升腾的白雾,“我们成亲吧。”声音很轻,却说得笃定,“像寻常人那般,做一对夫妻。”鞠离游轻轻挣动,嘴中吐出几个音节,却连缀不成话。


    “这才是人吧”她喃喃自语,可话音刚落,便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鞠离游,“你不愿意吗?”她笑着问道。


    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震惊中满是无措,呼吸急促了起来。


    莘善收回搭在池沿上的手臂,双手捧住鞠离游的脸,又问了一遍:“你不愿意吗?”却没等他吐出半个字,便径自吻上了他的唇。


    她睁着眼,双唇贴着他的,与他在咫尺之间圆睁的、满是某些深邃情绪的眼睛,静默地对视着。


    作茧自缚。


    莘善静静地凝视着他,直至他双眸开始躲闪,唇瓣情难自抑地轻颤着,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她嘴角微微抽搐,看着他眼睫轻颤着闭上了眼。


    人与人,坦诚地、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为何还是会感到寂寞呢?


    他们紧紧地相拥,肌肤相亲,却仅仅是感受到另一个人施加于己身上的、切实到虚幻的触感、温度与气息。


    宛如两座陷入深海中的孤岛,在绝对的黑暗中依偎,感知到的,也终究是对方冰冷的轮廓、渗入暗流中的碎石泥屑,与自身被水压包裹着的、真切的封闭山体。


    深入。探知到对方最隐秘、最炙热的核心。这仿佛是此刻,唯一亲近对方的方式。


    无法真正深入其内部,即使对方体内的岩浆早已沸腾到,立刻就要喷薄而出,毁灭所有,也依旧只是静静地贴靠在一起,等待着未来某场未知


    的巨震,能将它们打碎、融合。


    莘善不喜欢由他人主导。因此,她选择了主动深入。恰巧,鞠离游在此刻,也作出了同样选择。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能。她手下用力,转身将他抵压在池壁上,如此想着。


    这无异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地动山摇,掀起惊涛骇浪。


    幸好,莘善懂得,而鞠离游凭借本能,也渐渐适应了节奏。


    他羸弱的身体,不堪、可怜、可悲。


    莘善探索着,心头忽然生出怜爱——对自己的怜爱,对他的怜爱。


    其实,这样做,无非又为她两人之间串上一根怪线。诡异的亲密,却只是摸到了对方最真实的深处,而无法准确知晓对方的真实内心。


    可是,这样就够了。


    莘善不敢太过用力,怕将他折断,只能拖着他那两条病腿,领着他慢慢前进。


    “这样”鞠离游闭着眼睛,脸上溅满了温热的池水,时不时侧过脸,艰难地调匀着呼吸,“你怎会”


    莘善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她盯着他的反应,依旧我行我素。


    “去了京城,”她双手忽然一松,放归了他的腿,转而用自己的双腿,剪住他的腰身,“我们会做什么?”


    “你不是”这池水似乎过热了,热意蒸腾,将他双颊熏染出酡红,如同醉酒,在他苍白瘦削的脸映出病态的流光,“要成亲吗”


    莘善抬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水,手掌托住他半边脸颊,语塞地望着他萎靡的、却怡然的脸庞。他顺势靠在她掌心,依旧阖着眼,唇瓣微张着,热气一吐一吸。


    “好”她答应着,缓缓地、轻柔地,接着问道,“之后呢?”


    鞠离游疲惫地掀了掀眼皮——没掀动,长睫依旧湿漉漉地黏在眼下。


    “生子”说话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继”像是累了般,无声地阖上了双唇。


    莘善不满于他的回答,迅速地、狠狠地,沉声问道:“话说一半”她压着他,双手捧着他乱晃的头,手指强行扒开他的眼皮,“到底是什么?!”


    鞠离游眼神涣散,迷迷瞪瞪,抬手握住她的腕子,挣扎地偏开头,躲开她逼迫的目光。他喘息着,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怕,还是


    “我们一起回去——!”他毫无征兆地尖声嘶喊起来,声音刺耳而破碎,“商议——!”喊完,猛地将脸缩到莘善颈窝里,抖动着身子,如发癔症。


    莘善被他这突如起来的举动惊得一愣。晃神间,已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一下,两下,轻拍着。


    我们?


    鞠离游在她怀里挣扎,呢喃着,呓语着,字句破碎,只祈求她远离。她无措地收紧双臂,只是松开了钳制着他的双腿。


    “善”


    激荡的水声中,那黏稠而诡谲的呜咽愈发清晰。


    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积郁千百年的哀怨与不甘,寂寂地流淌在冷硬的泥地上。


    水声。异样的水声。


    莘善怀中紧搂着这头惊悸挣动的“困兽”,缓缓地转过头。在因水汽而模糊、晃动不止的视界里,她的目光猝然被两点极黑猛地攫住——


    旺善头顶还滑稽地挂着她的衣衫,以一种极僵硬、极扭曲的姿势,转回了头。面具之后的眼睛目眦欲裂,眼珠如浓墨顿点,黑得骇人,黑得毫无生机。面具微笑着,木质纹理迎合着那五官,恍惚间,竟像活过来般,笑意渐收。


    莘善浑身骤然一僵,怀中的人儿,趁她失神,猛地挣脱。


    “善”


    她茫然垂眸,终是见到了那一滩黑——他匍匐在泥淖里,蜿蜒了一路,正极其缓慢地从鞠信昈体内渗出,如黑血般,朝着她的方向,一拱一拱地蠕动而来。


    鞠离游攀着她的手臂,一沉一浮,惊惧地躲在她背后。


    “过来了”他无意识地呢喃。


    莘善愣了一瞬,随即扯住他,朝旺善方向游动。


    “你还好吗?”她一手扒住湿滑的池沿,目光投向那滩几乎与深红泥泞融为一体的旺善,“能动了吗?”


    “我、我”鞠离游试图向后缩退。


    莘善没有理会他,一手紧紧拽着他,目光仍落在缓慢爬来的旺善身上。


    “你不用出来了。”她冲他笑着说,带着一丝讨好意味,“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旺善置若罔闻,依旧缓慢蠕动,爬过坑洼不平的泥淖,他那滩成一片的身体也随之隆起、凹陷。行进间,甚至不断发出一种混杂的怪响——那似是事物之间急促摩擦的尖锐嘶响,又好似是一众虫蚁攒动的悉索鸣响。


    但,那些混乱的声响似乎都是在唤她,拖长音调,缓慢、绵长,一遍又一遍地——善儿。


    莘善有些难耐地皱了皱眉,将鬓边的湿发别至耳后。


    旺善似乎不肯罢休。这被无限拉长的“相遇”,和被同样拉长、扭曲的“善儿”,异乎寻常,也让她奇异地开始审视自己的名字——她从未想深思过的问题——她为何叫“莘善”?


    难道是那个赋予她名字的人,要她向善?


    莘善嗤笑一声,只觉那人莫名其妙。


    “善”


    她蓦地回神,见旺善仍离自己数步远,便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他:“一会儿就离开这里。”她安抚他,极力伸长手臂,指尖却只够到湿泥,“你先回去。我和游儿马上就好了。”她朝他摆了摆手,想要将他挥退。


    然而,旺善却仿佛受她鼓舞了般,蠕动得更加剧烈,刺耳的声响急剧地抖动着,一声比一声急切:“善善儿——!”


    莘善困惑地望着他的身子慢慢聚合,朝着她一鼓一缩,弹动般地逼近。她回头,瞥了一眼在池水中瑟缩着的鞠离游,随即果断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


    “不不要”他虚弱地挣扎着。


    “你先上去!”说着,她便不顾他的反抗,将他抬放至池岸。紧接着,她自己也从水中一跃而出,重重地坐在了池沿上。


    而此刻,旺善离她仅有一臂之遥。她伸出手,指尖甫一触及到他冰冷的身子,一股寒颤便自指尖炸开,瞬间传至周身。几乎与此同时,旺善那滩漆黑身影也骤然蹿至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紧紧裹缠住。


    猛然的窒息让莘善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慌乱地挥动双手,拼命去抠挖堵死自己口鼻的异物,但旺善那阴冷的身子十分滑腻,十指被他寸寸包覆,屡屡抓握,却又屡屡脱手。


    “唔——!”她眼前蒙着一层冰凉的薄黑,刺激着她的眼球,泪水不受控制地泌出、淌下。


    “善儿”耳中,脑中,有谁在唤她。


    莘善微微挣扎着,呆滞而近乎空白的思绪,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旺善他这是怎么了?


    她屏住气,仰起脸,尽力消减着躯体上的不适——旺善圈圈缠紧她,仿佛是要与她融合。


    莘善不想伤害他,但也绝不容忍他此刻莫名其妙的、近乎侵犯的无礼行径。


    “善儿”她奋力抬起一只手臂,却被他蛮横地掰了回去,“你不能”


    长时间的窒息和全身性的压迫,她的眼前渐渐泛出灰白花点,即使是那团黑也被一点点地杂乱吞噬。


    “你以为”耳鸣声混合着,陌生却熟悉,穿透了一切,却闷闷地在她体内回荡着的类人声响,“和他一样”


    莘善起先极力挣扎,却难以动弹,可渐渐地,四肢已能微微挣动。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含混着、几乎用尽力气地质问,费力地闭上眼,将那层湿滑挤了出去。


    “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他忽然嘶吼起来,周身剧烈颤抖着,那令人窒息的缠绕力道,却也莫名地、渐渐地松懈下来。


    胡说八道!


    莘善挥舞着双臂,恼怒着他突发的癔症。她狠狠地踢踏着他的身子,却频频卸力,陷入到柔软的深处。


    “你不可能——!”旺善渐渐寻回他那惯常的音色,但依旧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宛若冬日凛风中战栗的枯树,瑟瑟地抖落一地的冰棱,“不是人!你不能——不能和他成亲!”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猛地挣扎起来,却似陷入无底沼泽般,缓缓沉坠。


    “你在说什么鬼话?!”她拼命摇头,胡乱晃动着脑袋,想将那侵蚀她神智的鬼物甩掉,“你疯了?!”


    “善儿”他一贯的温柔声音,带着她缓缓坠落,“你不信”


    湿滑粘腻的触感紧贴着她,牵拉、扯动,带着一种令人烦躁至极的纠缠感。


    “你别怪我”莘善双手猛地一扽,陷进那绵软的潮湿中,冷冷警告。


    “呵呵呵”旺善低低地笑了起来,贴着她滑动,发出“咯吱”的轻响,“你要杀了我吗为了你那个未过门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咬牙切齿,字句如同山崩时滚落的巨石,沉重而顿挫地砸下,又如凶兽濒死的哀鸣,沙哑、绵长,“还有那几个杂种”


    窒息。


    莘善不知为何竟觉得羞愤难耐。她双手依旧乱舞着,没了方才那般狠厉,只是想将绞缠在自己周身的异物彻底剥离。


    “你想杀我——!”旺善终于彻底崩溃,吼叫道,“我才是你的!你的!”他持续且极度不安地颤动、搅动、滑动,如涌动的暗潮,搅乱着一切,“你是我的!我的孩子!我的——!”近乎痉挛。


    窒息。


    莘善听不懂人话,更不用说是鬼话了。她甚至在思索:鬼的“我”,是何种的“我”?


    旺善翻涌着,将她往前推,也许是往上推。动作粗暴而混乱。


    “你一直要找的娘!爹——!”他发出刺耳且恐怖的啸叫声,“是我!一直都在!”


    莘善是不信的。


    她几乎要晕厥了,没有一丝力气。混沌中,连那点荒诞的思考也难以为继——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状态不好的时候,写出来的就是爽啊


    还是不会写标题


    第106章 怪物


    莘善是不信的, 即使亲眼所见。


    旺善在她背后,抱着她,搂着她, 是一片冰凉。


    这浓郁的辛香气, 如同一场诡异迷幻的梦境,浓重、粘稠, 带着异乎寻常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前方那个挺着孕肚的模糊人影——她认得那人是谁。


    “鞠信昈是很好的容器。”旺善缠着她的手指, 一根两根,在她耳畔柔声叙说,“地位、样貌舒适且安稳, ”他那根漆黑的手指一抬,在空中旋出一道弧线,落点在那人身上,“王妃也很满意看他如此。”他笑了笑,轻轻晃动着她, 哼着那温存的调儿。


    莘善听到他说幸福。


    幸福


    眼前那模糊的男人影轻轻地撩起了袍子——那里面没有让她恐惧的、鼓凸的肚皮, 只是一团如旺善般漆黑的隆起, 像是孕肚般的隆起。


    莘善乖顺、呆愣地缩在旺善的怀中,就如同是眼前那般——胎儿缩着四肢,缩着躯干, 幸福地荡在那圆润饱满、却冰冷的黑水中。


    它游荡着,蜷缩着, 自由地、却受限地和那男子一起,站在莘善的眼前。


    她想吐,但却只是想吐。


    她以为,她此刻可以吐出来。呕吐。像常人那般。见到极不可思议、极不可为人所理解的离奇之物, 吐出来,将肚中的一切吐出来,对抗这荒谬的一切。


    可是,她理解了。她终于知晓了,那包裹感,那沉溺感,那和旺善一起的,熟悉感。


    “也是死得其所了。”旺善低声呢喃,身子柔软得如水一般,不似人。不是人。


    莘善双手攥拳,紧贴在身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轻柔飘动的小家伙儿。


    她真的想吐。肚皮向内皱缩,挤压着腹部。


    无限的黯黑中,只有它正散发着柔光。白光,眩晕中的白光。


    “你那时还只是几根白骨。”


    又是白光。眼前柔和的光中,忽然破入一个冷硬的黑影。她,或是他,正在掘着什么。


    周遭浓郁的帝屋香气。郁郁葱葱。


    “再是些血肉”旺善轻抚着她的背,冰凉的触感从顶部滑至底部,识途之马的熟稔,“帝屋那里,全是血肉,你知道的”


    莘善轻咽了一口,吞入的是浓烈得灼烧着她内里的辛麻,却奇异地纾解了她腹中的绞痛。


    “他混入慢慢地长出来了,”胎儿缓缓伸展着身体,一蹬一伸,一翻一转,完全不像是一副空壳,“长出肉来,却缺肚里人,很是复杂。”空洞的双眼,塌陷的腹部。它还不是人。


    旺善喟叹一声,话音里却满是笑意:“该如何?”他依旧叹息着,陷入那许久之前的困忧,“几乎耗用了我整个”


    他抱紧了莘善,狠狠地、深深地搂了她一下,调笑道:“你总是那么贪得无言!”


    莘善真的要吐了。她不想再看男人的孕肚,还有那可怖的、正慢慢成长的胎儿。


    她猛地转回身。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她的双眼却精准地捕捉到那副温柔幸福的嘴脸。


    “让我出去!”莘善猛击两拳,却依旧被卸力,陷在无尽的虚软中,“你只是让我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她尖声叫嚷道。


    旺善静静地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她挥动了多少拳头,踹了多少脚,依旧陷在这无边的、自由的,却无法主动逃离的黑暗包容中 。


    她只是不停地喊道:“我要出去!我要离开!”


    “离开”旺善喃喃重复着她的话,依旧温柔地、阴冷地抱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又是为何离开”


    莘善这次真的要离开了。她要离得远远的。


    她极力挣扎却被旺善突然炸响的吼叫声打断:“你生不了孩子!”


    莘善动作一滞,惘然地望着眼前狂乱翻涌的黑,那张嘴里即将吐出她所听过的最恶毒的话。


    他鬼魅地笑着,似嘲讽,似得意:“他死都想要当个女人”


    他是谁?


    莘善茫然,只盯着那张漆黑的嘴,呆滞地听着。


    “当真正的莘氏”他滑动着身子,如许久之前、万分温柔、万分小心地探看着她的每一寸,“他极其厌恶自己那副躯壳找上了我”


    她困惑于他话语的跳跃,不知所措地听着。迟滞的思绪被辛麻腌入了味,麻木地、悄悄地翻起那些被她深深封存的记忆——


    关于莘


    “他需要真的而我需要我的”


    “他掏出了自以为的内心,挖出他那最符合莘氏的眼珠,然后”


    莘善的眼前出现了那个疯子。令她惊惧的疯子。


    “他复仇了。”旺善像人般,喟叹一声,“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他“牵”起莘善的手,怜爱地、爱怜地、眷恋地“抚摸”着,“呵呵他只是要一副躯壳,又不是重生还是我的呵呵”


    那湿滑的触感令莘善痛苦万分。她猛然清醒,不管不顾地挣扎:“我要出去”


    “为什么你还要出去!”旺善“绑缚”着她的四肢,“你跟我才是一类!你不是人!根本就”他几乎狠毒地裹住她,侵占她,“无法和他们一起——!更无可能生子!”


    莘善说不出话来。她讨厌自己的身体不受控,更恐惧着身体的不受控。


    要死了。


    里里外外都被侵占着,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还有什么能救她,能让她摆脱这一切——


    只有死亡了。


    她攥着手中,咬着嘴中那翻搅颤动的一切,是她的死,也是她的生。


    令人眩晕的白光后,模糊的视野最先被两点璀璨的金所攫住。


    “没‘死’透。”恍惚间,莘善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


    “不要!莘善!不要!”她忽然间陷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是人的触感。


    她猛然回神,看清了蹲坐在她眼前的巫宝——他大剌剌地敞着腿,依旧穿着一条白短裤,赤着脚,肩上却披了一块雪白的麻布。他笑得怪异,直勾勾地盯着莘善。


    “怎么回事”鞠离游在她身后  ,不安地喃喃自语,瘦削的双臂勒得她极紧。


    莘善霍地站起身,不顾自己无力瘫软的身子,不顾背后拖着的鞠离游,甚至不顾自己身上往下坠落的衣袍。


    诡异而冰冷的水,顺着她的腿往下淌。


    “带我走!”她听到自己对巫宝说道,“离开这里!”身形不稳,几乎栽倒,声音却坚定且声量极大,“带我走——!”


    巫宝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极其不解又恍然大悟,也猛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抓过莘善,甩开鞠离游,待他如物件般,甩到一旁的轮椅上。


    “你没什么用了。”他奇怪的笑声在他滚烫的胸膛中震荡。莘善紧紧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干燥却真切的胸怀中。


    “啊——!”鞠离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哀声痛呼,“莘善你父亲”


    “‘死’不了,‘死’不了。”巫宝贴心地安慰了他一句,随即手臂一伸,一把揽住莘善的腰,巧劲一翻,便将她牢牢夹在自己的臂弯里。


    “正合我意!”他拢着她的宽大衣袍,又将她往臂弯中紧了紧,随后纵身跃出那茅草屋,似什么怪物般,一跃、一跳,迅疾穿梭移动。


    莘善垂着头,盯着底下迅速向后掠去,逐渐融合成混沌色块的地面景物,蔫耷耷地晕着,想着:完了。她甚至连巫宝这种怪物都算不上。


    那她到底算什么


    风,自她耳边呼啸而过,扑打在她面上,如有实质般堵住了她的口鼻。


    莘良莘善


    她死死地闭上眼睛,头晕得厉害。


    莘善是谁莘良又是谁


    她浑身难受,颤巍巍地伸手,一把揪住了触手可及的东西。


    “嗳!”巫宝喝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吹乱,听得很是奇怪,“别拽我裤子!”


    莘善没力气与他争执,盖在眼皮下的眼珠已抑制不住地往上翻转:“叔公”她艰难开口,死死攥着那块布料。手生疼。


    巫宝没有理她,依旧如野兽般,忽然坠落,随后一跃、一跳,不知去向何处。


    莘善猛地憋了一口气,随着他的蹦跶,却一点一点地泄了出去。她终于顶不住,猛拽一下,喊道:“叔哇——!”


    莘善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意识消散前,耳边吵吵闹闹的不知是谁在暴怒。她勉强地牵了牵唇角,旋即晕死过去。


    善良,良善,到底是哪个打头儿,哪个在尾。还是说,本就是一样。


    这次莘善梦中的莘府倒不似从前那般可怕。


    她静静地看着那大大的,又小小的、囚着她的府宅,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这地方很满,也很空。满得几乎盛满了人,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又空得只剩下那一个人,寂寂地窝在那一方格里。


    莘善扒在漆黑的幕墙上,与无数只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笑的、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没意思”她凝注着那个人,讷讷自语。


    融在府内各处的眼睛,闻言,霎时间睁开,一同看向她,问道:“应当如何?”


    “不该存在”莘善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小人,低声说道。


    漫天遍地的眼睛一齐眨动了几下,随后,半知半解地、略微滞涩地转动眼珠,再次看向那静静一人。


    “吃了,”莘善缓缓地咧开嘴,直勾勾地,似笑非笑,“全吃了!”


    “噗通!”


    她惊醒,倏地坐起身来。头痛欲裂。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声,眼前一片花白。


    莘善猛地闭上眼睛,短促地喘息着。


    “欸?!”


    她的身体也好痛,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般


    “你怎么跟野兽一样不通人性?!”语气刻薄讥讽。


    莘善勉强睁开一只眼,缓缓抬头,看向眼前那模糊且高大的人影。


    “真恶心!”他啐了一嘴,缓步向她走来,“刚穿的新裤子,裤腿都腌臭了!”他走到她面前,喋喋不休,“你吃的都是些什么腌臜东西?!”


    莘善唇瓣翕张,还是有点喘不动气。她竭力仰面,仍旧半睁着一只眼,一手按在不住抽动的额角上。


    “吃、吃”她舔了舔嘴唇,艰难开口,“你”


    “什么什么?!”巫宝蹲下身,促狭地垂头看着她,“怎么?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莘善仰脸望着他,头重脚轻,猛地向后一仰。


    啊,是晚上了


    她盯着缎蓝色的天,几点黯淡的星子,一闪一闪。


    “啧!”


    一瞬间,两颗硕大的流星,拖着淡黄的尾线,便猛地坠至她的眼前。


    “傻了?”巫宝不耐烦地问道,滚烫的手重重按在莘善肩头,“真变成小怪物,听不懂人话了?”他揶揄道。


    她该抓住的。无论是此刻支撑着她这具瘫软身躯的唯一炽热支点,还是眼前那两枚特意为她而来的星子。


    莘善怔怔地仰望着巫宝,凝起最后一丝力气,就着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猛地往前扑去。


    巫宝猝不及防,全凭身体本能往后仰倒,跌坐在地。


    “你这——?!”他话音中不难察出惊异。


    莘善扑在他身上,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他胯骨处,脸撞在他硬实的腰腹处。


    奇异的是,她的鼻子并未被撞疼,反而像是陷入到一个恰到好处、微微凹陷的所在。她感觉到巫宝的身体颤栗一下,随即再无动作,于是便大着胆子,侧过脸颊,紧紧贴住他那片滚烫而干燥的肌肤。


    “不要叫我怪物”莘善把脸埋在他身上闷闷地说道,委屈不已。


    巫宝没有吭声,全身肌肉紧绷,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咚。咚。咚。


    一声,一声,极其沉稳而有力。


    脉搏响声。


    莘善不自觉地将他环紧了几分,脸颊更用力地贴着那滚烫的皮肤,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皮肉之下持续不断、充满原始力量的律动。


    叔公果然也是怪物


    “叔公”她艰难地仰头,脖颈仍不舍得紧贴着他,“你”看清巫宝的脸后,莘善惊住了。


    他一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暗夜中发着光,金光,幽光,瞳孔缩至极小,几乎只剩下针尖般的一点,几乎隐匿不见。他那本就暗色的皮肤完全融入周围的黑暗,但那上面细微的抽动就着莫名的淡光,仍悄悄隐现。


    本能警示她:跑!——


    作者有话说:呃对,莘良有性别不安。


    第107章 依偎


    莘善刚跳起来,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疾追而至的巫宝一把捞了回去。


    她惊恐万分,在他怀中挣扎, 奋力地扭动着身子。


    “你跑什么?!”巫宝语带怒意, 但更多的,是困惑。


    莘善一愣, 不再挣扎,只是双手仍死死抠住环在自己腰间的粗壮臂膀上。


    如被一条巨蟒缠住。她不敢松懈。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赔笑着,又满是委屈:“叔公你、你踩着我袍子了”


    “嗯?”巫宝闻言,猛地垂下头看向地面。几乎是同时, 他收臂一松,将莘善放了下来。她的双脚这才踏踏实实地着了地,心头那股悬空的不安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莘善连忙将身上披着的宽大衣袍往肩上拢了拢,又紧了紧胸前的衣襟——幸好,她腰上胡乱缠了根草绳, 才没让叔公方才那一脚踩光了。


    她尝试去解腰间那根麻绳——杂乱纠缠的死结——只得无奈地撒了手。


    “你方才, 到底为何要跑?”巫宝立在她身侧, 抱着胳膊,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饿了。”她眼皮都不抬,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只觉浑身无力,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嗳!”巫宝迅速出手, 一把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她不解地仰头看向他——一张黑脸,一双金瞳。


    “叔公不如先生起堆火来?”她试探地提议道。


    不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莘善盯着眼前那堆噼啪作响、时不时炸出几点火星、又翻涌着浓烟的篝火,抬眼看向蹲在她正前方、正皱眉不断将小树枝掰断塞进火堆中的巫宝。


    她又垂下眼,看着那团毫无方向、胡乱翻滚的浓烟, 悄悄地抬起胳膊,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略微熟悉的檀香气,和有些冲鼻的辛香气。


    莘善忽然抬起头,冲巫宝道:“叔公,你捡的柴太湿了”


    巫宝掰断手中仍稍显翠绿的枝条,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恹恹燃着的火。


    莘善也直直地盯着如木雕般僵在原地的他。随着又一声湿柴受热爆裂的脆响,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缠在腰间、如裙裾般散落、盖在腿上的白麻袍。


    “我不生了!”他忽地将手中的细柴往头顶胡乱一抛,自暴自弃地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莘善一惊,连忙坐直身子:“那怎么行?!叔公你、你裤子还没干呢!”


    “我穿一会儿就干了。反正我不怕冷。”他依旧大剌剌地岔着腿,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眼前明灭的火,无所谓道。


    “怎么”莘善不肯作罢,却又讪讪地不知再如何劝他,闷闷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也不冷”只是有点凉瘆。


    “要生你自己生呗。”他抬眸,盯着莘善,冷冷说道。


    莘善慌忙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无措地落在身旁那一丛丛匍匐在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模糊的杂草上:“我不想”


    “那你为何非要我生?”巫宝随手拾起一根细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戳蔫蔫将熄的火堆,懒洋洋地问。


    “我想看清你”


    巫宝没有回话,依旧拨弄着那奄奄一息的火苗。


    莘善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视线,借着那点熹微的、摇曳的火光,观察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看清?”他嘴角忽然平行一扯,露出几粒洁白排列的齿,“就凭你这种”他抬起眼帘,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似在斟酌用词,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刻意的讥诮,“你真能看懂‘人意’?”


    “什、什么?”莘善警惕地绷紧身子,皱眉回望着他。


    “我是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垂眼瞧着本就比他矮了一大截的莘善,“一个怪物,能通晓人性吗?”嘲弄之意,昭然若揭。


    “你——?!”莘善闻言勃然大怒,一手忽地拍向地面,想要借力站起,却用错了劲儿,屁股刚离地便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你也不是人!”她气急败坏,只能反呛回去。


    “欸?”巫宝肩膀一耸,原本紧绷的五官骤然舒展开来,得逞地灿烂一笑,“你真的是那鬼搞出来的?你都知道了?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了?”他的怪言怪语如同连珠炮般,一句接一句地脱口而出,反而把满腔怒火的莘善给问懵了,惊愕当场。


    巫宝单手一撑地面,利落地蹲起身来,双脚挪动着,凑到了她身旁。


    “你干什么?!”她也立刻以手撑地,朝着与巫宝相反的方向膝行挪动,双眼向斜后方警惕地盯着朝她逼近的庞大身形。


    “别动!别动啊!”他动作稍显笨拙,跟在莘善身后挪动时,总是落了半步,“我们现在是一伙儿的,不是吗?”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体温,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激得莘善陡然心悸——这温度正是现在她所迫切需要的。


    她动作猛地顿住,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巫宝,艰难地吞下一口苦涩:“怎么就我们怎么会是一伙儿的?”


    “怎么不是?”巫宝眉头一挑,圈紧她的手臂,轻轻往回一拽,“不是你开口,要我带你走的吗?”


    莘善顺势软身坐下,恰巧坐在自己的腿上——硌屁股,又压得腿难受——如同她的处境般


    “那也不能说是一伙儿的!”她瘪起嘴,甩了甩手臂——没有甩掉。


    “哼!”巫宝冷哼一声,圈着她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当然不是一伙的!”他的手指忽地一根一根地松开,只剩下拇指和食指,轻易地箍着她,“我跟你这种小怪物可不一样!”语气傲然,脸上更是写满着对她的蔑视。


    “松手!”莘善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恶狠狠地发力攥紧,“我至少比你像人!”


    巫宝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旋即便随着最后一点火光的熄灭而消失殆尽。


    “像人?”他指尖缓缓交错,手指重重地勒入莘善的皮肉里,“谁要像人了?”


    莘善疼得眼皮直跳,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巫宝的腕子极粗,她无法完全圈住,于是指节缓缓发力,将指甲抠入他的皮肉里。


    “哼!”她嗤笑一声,压抑的声音如同一声尖利的吼叫。


    “我可是他们的祖宗!”巫宝缓缓俯身,渐渐逼近,“我可不屑于”他也嗤笑一声,干燥且沉重的气流猛击在莘善鼻间、唇周。


    她出离愤怒,猛地向前探身,方欲开口,鼻尖却碰上一片滚烫。


    “哼!哼!”巫宝得寸进尺般,纹丝未动,依旧出言讥讽,“我说呢,原来只是同莘善长得相像!”


    “你说什么?!”莘善闻言骤然瞪大双眼,指尖狠狠地陷入他腕间的皮肉里。她继续向前探身,挺直身子,抻长脖子,鼻尖重重地抵在他脸颊上。


    “嘶!”巫宝倔强地定在原地,任由她毫无边界地贴近自己,轻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莘善扯了扯嘴角,继续向前压去。


    “我说——!”巫宝狠命攥紧她地手臂,喘着粗气,与她脸贴脸对顶,“什么混蛋天意!你不该存在!”


    此时此刻,说什么也表达不了莘善的愤怒。于是她,一口咬在了眼前这个混蛋的混蛋脸上。


    “啊——!”巫宝猛地松开她的手臂,双手扣住了她的头往下按,“松口!”


    莘善早已如地锦草般,四肢死死地缠在他身上。她死命地啃咬着,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手臂上传来愈发尖锐的刺痛。胸膛里翻涌着的怒火。


    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


    吃了他!吃了它!吃了祂!


    “滚开——!”巫宝低叱一声,猛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右脸颊。


    莘善摔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翻了个身,嘴中满是腥甜滚烫。


    “你!你——!”巫宝惊声尖叫起来,一步一步地、僵硬地往后退去,“你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里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呃啊——!”莘善痛得眼前发黑,浑身痉挛。她死死捂住自己那被掐断的手臂,嘴中堵着一团肉,只能含混地呻吟几声。


    “你我、我”巫宝依旧趔趄地向后退去。颤抖的声响在夜幕下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莘善浑身冒着冷汗,神智被剧痛攻击得濒临崩溃。她艰难地、近乎本能地咀嚼了两下,便囫囵地吞了下去。一股暖流随着更强烈的恶心感直坠腹中深处。


    她腹中翻搅,费力地睁开眼,却见眼前一片流动着的金灿灿。


    “我的脸”巫宝气声喘息,瞪圆了双眼,按在脸上的交叠双手的指缝中不断溢出金煌煌的液体。那淋漓不尽的金色,顺着他的手臂蜿蜒向下,点点滴落到地面上。


    无月的暗夜穹空下,却撒了一地的金。


    “怎怎么”巫宝声音喑哑却尖细,不像是他,倒像一个走失的孩童般,惊恐地嘶鸣,“怎么会我的脸——!”


    僵硬地昂着头,看着这副怪异景象,莘善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昏黑幕布上扭曲勾勒的那耀眼的金,耳边是怪异的、惊愕的、惨痛的、畏怯的啜泣声。


    咚!


    一声沉重的响声——巫宝跌倒在地上。


    振动自地面传来,震得莘善断肢生疼。她猛然锁定了巫宝的方位——那已黯淡金色的尽头、来处,一团畏缩的巨大黑影。


    疼痛正在缓缓减轻。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缓缓地站起了身。


    “呜呜呜”如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莘善浑身脱力了般,上身猛地向前倾去。她的一只脚下意识地向前迈进一步,但依旧稳不住将倾的身体,只能以这一种诡异的姿态,趔趄着,踉跄地,一步一步地,无知无觉地往前冲去,向巫宝冲去。


    脚下一绊,她猛地扑在他的身上,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


    巫宝浑身一颤,呜咽声像是再也止不住似的,从持续压抑的啜泣,骤变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我”,莘善也被他痛苦与恐惧所感染,哇的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啊”巫宝在她怀里微微挣扎,抬起头,仰天哭喊,“我的脸啊”


    “啊我的”莘善死死抱着他,手中攥着他臂膀上的肉,也跟着仰天哭喊,“我的啊”


    她不知道该喊自己的胳膊还是什么,只能哭着朝天嘶喊。


    难道她此刻与巫宝在冷夜里抱头痛哭,也是天意吗?


    “你呜呜呜”巫宝哽咽着,双手依旧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上,“你哭嗝!你哭什么”他分神质问她。


    莘善抽泣着,压抑着哭声,垂头抵在他胳膊上。


    “明明明明是你害我!”巫宝哭诉道,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你这个怪物!我、我要回家啊——!”他再也压抑不住,死命地朝天哭嚎。


    莘善呜咽着,缩着身子想要进到他温暖的怀抱,却被他双腿双臂阻挡着。她只能死命地缩紧双臂,想要将他的身躯纳入到自己的怀抱中。


    “我、我不要你”巫宝吸着鼻子,把身子越缩越紧,如同一颗坚硬的巨石般,死死抵抗着莘善的靠近,“即使、即使我”他哭岔了气,咳嗽起来,只能用嘴急促地倒着气,“我永远呆、呆在家里我也不要你哇呜呜呜”


    莘善不懂他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她哭得脑子发懵,耳朵里只能听到他反复说道的:“不要你。”


    “我不要——!”她猛地抬起头,冲他尖声喊道,“你说了要带我走的!你带我走——!”


    “你走开!”巫宝也冲她吼,胡乱挣扎了几下,又咧开嘴大哭,“没有你这样的!我的脸我的脸好痛啊!”


    “我的胳膊也断了!”莘善闻言,慌忙地跪直身子,仰脸试图看清他的眼睛,可视野里却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你把我胳膊掰断了啊!”


    巫宝呜咽着挣扎了几下,身上散发着如蒸汽般的潮湿热气。他打着哭嗝,将脸藏进自己的膀里,“你走你走”


    “我不要——!”莘善奋力伸长胳膊,试图将他整个环住,却只是徒劳。她好痛苦,只能不停地用头往他身上拱动。


    但巫宝是颗又硬又烫的石头,排斥着她,灼伤着她。


    “你肯定好了”莘善将头拱至他的膝盖与臂膀的夹缝处,在处处紧逼下灵光一动。她猛地将头撤了出来,轻吸了两下鼻子,便迫不及待地对巫宝道:“我胳膊都好了,你的脸也绝对好了!”


    巫宝依旧抽泣着,巨大的身形缩成巨大的一团,肩膀抖擞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了一句:“你”


    莘善也没听清他说些什么,双臂猛地收紧一下,进无可进,依旧向前膝行挪动了数下:“你绝对已经好了!”


    她很是笃定,倔强地贴近巫宝,对着他的脸说道:“定是长好了,只是有些痛罢了”


    巫宝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抽搭了几下,又开始挣扎。他的声音沉闷沙哑:“走开走开”


    “让我看看我看看”莘善焦急地抓牢他的身躯,讨好地咧了下嘴角,“我的已经好了你看看”


    巫宝没有理她。在他剧烈的挣扎与莘善死命的抵抗下,二人淬不及防、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地翻滚摔倒在地。


    巫宝压在了莘善身上,不可避免地松开一直捂在脸上的手,撑在她身侧以保持平衡。


    莘善瞅准时机,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同时一蹬,乾坤调转,反过来将巫宝牢牢压在身下。


    “让开!”巫宝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而此时的莘善,已如方才那般,手脚并用地再次攀附、纠缠在了他身上。


    “你又要做什么啊”他这次的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一手扯着莘善的后襟,企图阻止她像只不安分的小兽般在自己的身上乱蹭、攒动。


    “我看看我看看”莘善不敢松手,只能用脸颊和嘴唇在他身上盲目地探知着。她贴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沿途碾过嘴唇,“肯定好了”她像是安抚自己般喃喃自语。终于,她的嘴唇触到了那片格外柔嫩、也格外脆弱的脸肉。


    巫宝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在她贴蹭到自己被她撕咬过的脸颊时,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一颤,短促地痛呼一声。


    “”他偏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现在,满意了?”


    莘善的脸颊正紧紧贴着他那片带些湿意、微微颤抖的嫩滑皮肤。闻言,整个人登时僵住——


    作者有话说:本人xp之一是人外互掐,打完后互相舔舐伤口。萌。莘善和巫宝算人外了,但是有点不正宗,她俩太像人了。


    第108章 和好


    莘善紧紧地抱着巫宝, 十指紧扣在他炽热而细腻的后背上。她缩在他胸前,听着那里面传来有力却略显急促的搏动声。


    莘善仰起脸,眼睛睁到极大, 一眨不眨地凝注着他隐在夜色中的模糊轮廓, 哑着嗓子,轻声道:“叔公我们都好了, 没事了”


    巫宝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 也哑着嗓子道:“没好”


    “明明已经长好了”莘善说着,鼻尖一酸,几乎又要哭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方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被人否定存在的滔天怒火似乎掀起了她身体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恐怖的东西。


    “就是你你这个小怪物”


    莘善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扬声打断他:“明明是叔公你先惹我的!”


    巫宝被她猝然拔高的声音一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而将刚刚平息的哽咽又激了出来,变成一连串止不住的嗝气。他连吞了几口气,胸脯因此也一鼓一鼓的, 起伏得厉害。


    莘善见状, 连忙抬手, 有些笨拙却轻柔地为他一下下抚着后背,脸枕在他心口上,听着他胸膛中那些混杂着心跳的、奇怪的响声。


    “好点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巫宝以手掩唇, 连呼出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去。


    “难道”他的声音已稍微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只是那浓重的鼻音,沉甸甸的,仍似个执着于输赢的执拗孩童,“我说的不对吗?”


    莘善皱紧眉头, 双臂更用力地收紧,夹紧他宽厚的身躯,声音闷闷地沉了下去:“那叔公也是怪物”


    “这不一”


    “不要再说了!”不待巫宝说完,她便将头猛地、重重地埋进他胸前,鼻子被撞疼了、撞瘪了,也死活不肯抬头,“叔公,我困了,不要再说话了。”


    “那你从我身上下来。”巫宝一手揪住她的后衣领,使劲一拽,而后猛地顿住,他松开手,那衣衫便松垮垮地垂挂在她的后颈上,“你”


    “叔公,”莘善的双腿狠狠绞紧,缠在他腰间,“我冷”她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哆嗦,“叔公身上好暖和”她好需要


    “我、我”巫宝忽然莫名地语塞起来,支支吾吾,“母亲说母亲说了我、我不能你不能靠近我!”他大手忽地扣在莘善的头上,用上力气,往后掰去。


    莘善猛地向前一顶,额头死死抵着他滚烫的皮肉,像个顽固的钉子,誓要将脸整个儿嵌进他的胸膛里。她费力开口,声音模糊:“她们现在又不在”


    巫宝身子猛然一颤,手依旧扣在她头顶上,却卸了力,不轻不重地按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们还要走远些”


    莘善这才反应过来,贴着他软韧的肌肤将脸蹭了出来。她吸了吸酸软的鼻子,仰着脸看向那模糊的硬朗线条,也低声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反正不在开明城。”巫宝闷声嘟哝了一句,大手裹着她的整颗头,又使劲掰了掰,“下来,我们还要赶路。”


    “不要!”莘善又将头猛地埋在他胸前,四肢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嵌进他的体内,与他合二为一。


    “嘶!你——!”巫宝倒吸一口凉气,扒拉了她几下,却又被她更重地箍紧,“行了行了!别勒了!”他拍打着她的后背,只能妥协,“拖着你这个怪物,想走也走不远”


    巫宝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又不死心地反手去拽了拽死死扣在他背上的两只脚——自然是纹丝不动。随后,他泄了气般,一壁叹气,一壁撑地起身。


    莘善仍不敢松懈,死死地抱着他,额头上渐渐泌出了一层薄汗。她见巫宝缓步走向河边,借着渐大的水流声,悄悄地在他柔软干燥的胸脯上擦了擦。


    巫宝在河岸边停下脚步,一时没甚么动作,只僵立着。她疑惑地抬起脸,吸了吸鼻子,又在他胸前蹭了蹭,才开口问道:“叔公,你”


    不等她说完,巫宝便猛地蹲下身,虽已收着了力,但仍挤得她几乎要背过了气。


    “呃啊——!”莘善闭紧双眼,痛苦地松开了手,但只一瞬,她旋即回神,又狠狠抱紧了巫宝。


    “嘿嘿嘿”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大腿故意一下一下地挤压着她的后背,“嘿嘿嘿”


    “叔公!”莘善冲他大喊道,“会死人的!”说罢,又将脸紧紧贴在他胸前,张着嘴,艰难地大口喘息。


    “死不了嘿嘿”巫宝轻笑着反驳,腿却老实地往两边岔开,不再作难莘善的背,“你是个怪物,死不了人!”


    莘善闻言,眉峰紧蹙。她没搭腔,轻轻地喘着,静静地抱着他。


    无风无月的夜里,只有溪流不知疲倦地流淌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只有偶尔一两声辨不清来处的、怪异鸟鸣突兀地应和它。


    巫宝的呼吸声很轻,轻到莘善离他这样得近,也几乎听不见。


    或许,是被他的心跳声盖过去了。她的脸颊被他的体温煎得滚烫,她这样想着,心底空落落的。


    “欸?”巫宝忽然出声,上半身往前探去,轻轻挤压着她的身体。他伸长手臂,朝河水中摸索着捞去。


    莘善好奇地转头看过去,只见那溪水在他的拨动下,泛起点点黯淡的冷光——紧接着,巫宝的手便自水中捞出一个湿漉漉的黑影。


    “什么?”她按捺不住好奇,往后仰着脖子,试图看清他手中的东西。


    巫宝的手往身旁一缩,躲开了她伸来的、探究的头颅。他掂了掂手中那东西,立刻响起“咕叽咕叽”的晃荡水声。


    “怎么又掉进水里了”他诧异地低声念叨,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困惑。


    不待她发问,巫宝的双臂便倏地在她背后合拢,圈住她,在她身后拧动着那团东西。


    哗啦啦的水声,在她耳边响起。


    莘善眨了眨眼,盯着眼前那在微弱水光映照下,渐渐清晰的金瞳。


    “是叔公的裤子?”她迟疑道。


    “哼!”巫宝不耐烦地自鼻中喷出一股灼气,闷闷道:“本来就没干,又湿了都怪你!”他似乎越说越来气,干脆把湿漉漉的双手胡乱地、故意地在她垂落在背后的长发上抹蹭着。


    “怎会怪我!”莘善只觉得气闷,气得前牙猛地在他胸前一磕,“我都说了,生火烤烤就干了,谁叫叔公自己把它胡乱隔在河岸边!”


    巫宝霍地站起身,双手依旧拨弄着她的发,故意拽了几下,声音冷飕飕:“哼!你这个怪物!明明放着不管,风一吹自己就干了!全是你的错!”


    莘善懒得再跟他费口舌争辩。背后的湿发贴着自己的后背,沁凉的河水微微浸透她的单层衣袍。


    “啧!”巫宝一咂嘴,嘴里嘟嘟哝哝地抱怨着,手上却开始用力甩动着自己的裤子。裤脚甩出的冰凉水珠,毫无章法地溅在莘善裸露的小腿和脚背上。


    “穿上一会儿就烘干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不服气地强调。


    莘善趴在他胸前,也不服气地瘪了瘪嘴,悄悄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又被巫宝这么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无奈地往上一蹿,双臂紧紧环在他修长的脖颈,将自己牢牢固定在他胸前。


    他柔软的齐肩短发轻蹭着她的脸,搔着她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莘善将脸死死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中,瓮声瓮气道:“上次上次你都脱给我看了,怎么这次穿上却不行了”


    “上次那是——!”巫宝一手攥着她的脖颈,话刚冲出口便猛地刹住,原本那唧唧歪歪、满是抱怨的嗓音骤然变得冷硬,硬梆梆地冷哼一声,“小怪物!”


    紧接着,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随后,一团尚且带着他体温的、干燥的麻布,便不由分说地、几乎带着点泄愤意味地,猛地罩在了莘善的头上、身上。


    “哼!哼!哼!”巫宝不断冷哼着,完事后,便将那麻布往身上快速缠绕、打结——连同麻布里的莘善也一并紧紧捆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一言不发,迈开步子,不知往何方,闷头走了。


    巫宝的步伐不急不徐,但因身形太过高大,每一步的跨度远超常人。莘善在他怀中感到异常颠簸。


    她从那杂乱缠绕的麻布里一阵乱拱,终于寻到一处“破绽”,探出半张脸来。


    深深地松了口气,她原本环紧巫宝的四肢也松懈下来。身子随着他起伏的步子,贴着他胸前厚实的柔软,一起一伏。


    巫宝没再说话,像是将这寂寥秋夜一股脑儿扔给她般,不说去处,只一味赶路。


    激烈吵闹过后,这来之不易的寂静,让她的感官变得无限敏感。


    心口处隐隐作痛,自内而外。那坚硬的木牌轮廓,在每一次颠簸中愈发清晰,挤压的持续疼痛,也渐渐化为一磕一撞的、隔靴搔痒般的细碎痛楚。


    她侧头枕在他肩头,


    只将口鼻漏在麻布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凉气。


    “叔公”她不自觉地轻唤着他,喃喃道,“叔公像是块烧着的木炭”


    “嗯?”巫宝脚步一顿,疑惑出声。


    “会烤干我吗”她没有解释,说完,便兀自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巫宝猛地站定,抬手挠了挠头,又顺势将她的头完全剥了出来,“你是在说我长得黑吗?”他话音中满是困惑。


    “哈哈哈”莘善依旧笑着,轻轻仰起头,感受着轻覆在自己额上的滚烫掌心。


    “怪”巫宝猛地将她的头又按了下去,手缓缓滑下,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莫名其妙”他嘴上嘟哝着,这才重新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莘善依旧笑着,无声地微笑着。她闭上眼,双臂勾着巫宝的脖颈抻了抻腰。


    “别乱动!”巫宝沉声警告道,顺手拍了她的后背一下。


    “好”莘善答应着,却撤下一只手臂,顺着他身体的曲度,沿着肩颈滑至他的前胸,又握住了自己胸前那枚木牌。


    “你又在干什么?!”他脚步不停,抬手隔着麻布攥住了她屈起的胳膊肘,话语中满是疑惑与好奇。


    莘善没有挣扎,依旧含笑着闭紧双眼。她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牌表面,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哼!”巫宝忽然松开她,脚步有些混乱,“你没资格问!你这个小怪物!”


    “为什么啊”莘善将下巴重重地勾在他的肩头,指尖滑动着,一颗,一颗,“你要带我去哪里?”


    串着木珠的绳不知是什么料子,她用拇指猛地一掐,反而将自己的指甲弄劈了。


    莘善咬牙忍痛,将脸猛地埋进巫宝的颈窝中,深深地吸着他发丝间干燥的气息。


    “你做什么?!”他的头猛地一侧,行进中的身子便随之踉跄了几步,“你!你”


    莘善仍旧追着他的脖颈不放,伸长脖子将鼻尖探入他的发间、耳后,攥着珠串的手却凶猛地向下一拽——


    后颈传来断裂的脆响。她痛苦地、麻木地借着那股力道,顺势向侧边狠狠一捅——刺啦!布料碎裂声,紧随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沉闷落地声。


    巫宝正挣扎着,脚步依旧趔趄地往一旁躲闪。


    “你你”他缩着脖子,勉强停下脚步,声音细弱地抗议道,“别好痒”


    莘善却更用力地在他脖颈间拱动着,贪婪地嗅着他无味却令人心安的“馨香”。那只挣脱束缚的手,向上摸索到他的脸,随即捕获到两片炽热又柔软的唇。


    “你你”巫宝浑身轻颤,声音发紧,嗫喏着,双手却按在莘善的腰上、肩上,迟迟没有动作。


    她见状,更是大了胆子,不再执着于他的发间耳后,紧贴着他干燥滚烫的肌肤向前拱动,手指更是不老实地按压揉搓着他饱满却浅薄的唇。


    巫宝身形不稳,双腿慢慢向下屈起,滚烫的双手不安地在莘善的背上滑动,按在她的后颈上。


    “怎么”他声音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莘善不管不顾,只要自己尽兴。她的唇紧贴着他干燥的肌肤,悄悄探出舌尖,留下一串润湿的痕迹,又瞬间蒸发,杳无踪影。


    她的手指在他唇上搓滚,又似怕烫到般,无意识探进他湿润的嘴中便猛地抽出,继续在沿着他的唇线勾勒。


    巫宝不停地吞咽着,渐渐地弯了腰。


    那自面前这巨人体中发出的声响如雷灌耳。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如同块吊起的巨石,不断锤砸着莘善的鼻尖。


    她轻叹一声,随即仰头,鼻尖迅速沿着弧度滑动,顶住了他的下颌。


    “你”巫宝声音发颤,不安地抱紧了她,欲言又止。


    “哼”莘善安抚地沿着那凸起的弧度舔舐一圈,满意于他莫名的配合,趁他失神,蓦地张大口,整个含住、咬住,按在他唇边的五指也猛地突入进他的嘴中——


    作者有话说:小头情节写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爽爽!


    最近数据焦虑没有更新,抱歉,我有每天码字,现在快写完了,砍纲了(没人看真的很痛苦orz),就是小头情节全砍了,完全走主线了,也砍了几个小配角,总体来说是符合我对这本书的设想了。


    ps:从这张章还有十万多字没有砍小头情节。


    过年好!


    第109章 萌动


    莘善只觉得自己的手探入了一个无底的怪洞——炎热、潮湿, 像是陷入一团活着的血肉蒸笼。


    手指不安地向前探索,每一次碰触到那柔软的、不可名状的滚烫皮肉,便猛地抖擞一下, 继而仓皇转向。


    她无意识地用牙齿轻啃着嘴中那仍兀自颤动的喉结, 心头忽地窜起一阵寒意——


    那洞莫非是某种久远的凶洞,或是某种怪物的居所


    “啊——!”


    失神间, 手腕骤然传来被利齿切入的刺痛。她尖叫着,迅速将手抽了出来。


    巫宝果然没有辜负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如一头被侵入巢穴的暴怒野兽, 恶狠狠地、实实在在地咬了她一口。


    莘善知趣地松开口,闭紧嘴。她僵在他胸前,梗着脖子, 悄悄地睁开了眼。


    被咬伤的手缩在身侧,仍因疼痛而轻颤着。她屏气凝神,从狭窄的视野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巫宝——天色渐明,在那渐趋轻浅的光中, 他的脖颈轮廓显现出一种细腻却紧绷的质感——那颗浑圆的喉结仍失控般地上下滚动, 不断地溢出如野兽负伤般轻细而压抑的呜咽。


    莘善猛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后怕地伸出舌头,润了润被他体温烘干的唇瓣。


    “什么”巫宝像是怅惘失神,自言自语。他身形一晃, 膝盖一软,忽地跌坐到地上, “这”


    莘善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带着猛地一颠,结结实实坐在他腹上。她瞬间绷紧了全身,一动也不敢动。


    巫宝喘息着——如人般喘息着——呼出的滚烫热气,扑在莘善肩背上盖着的麻布上。


    被吹得凹陷的布料, 带着他吐息的余温,轻轻地压贴在她身上。


    “为、为什么”巫宝依旧处于失神状态,呓语般的轻喃,却抬手托起了莘善那只差点被他咬断的手,“这”


    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那份痛楚依旧没有消散,随着他灼热的碰触,迅速从完好的皮肉下钻出,窜遍了她浑身各处。


    莘善猛地闭紧双眼,脑中掀起一阵轰然的酥麻感。她缩了缩被他滚烫手掌煎烤的手,缓缓开口:“叔公我错了”


    “嗯?!”愣神中,巫宝仓皇无措,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莘善双眼再次睁开一丝细缝,打量着正皱眉偏头、陷入深深思索中的巫宝。她纠结一瞬,随后缓缓抬起手,又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浑身一颤,旋即垂下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莘善闻言一愣,望着他目光锐利却隐着一丝迷茫的金瞳,不合时宜地眨了眨眼:“啊?”


    巫宝冷哼一声——只是气势较先前稍弱——自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仍喷得莘善猛地闭上了眼。


    他一把攥住她环在他脖颈上的胳膊,狠狠捏了两把,冷笑道:“这只手,是怎么出来的?”


    莘善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吭声。


    难道叔公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舌头无意识地在嘴中各处碾动,润湿着口腔,趁着那不遥远的记忆尚未被完全翻出,她急忙开口道:“我、我不小心把叔公的衣裳弄破了”


    巫宝剑眉一拧,又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烦死了”他抱怨着,手指沿着她的手臂摸索,终于在她臂膀尽头触到那处不大不小的破洞。


    “哼!”他冷哼一声,随即有些粗鲁地将她的胳膊从那处破洞中塞了回去,“小怪物!”


    “叔公”莘善顺势将他还回来的那只手又环上了他的脖颈,她双手交握着,轻轻勒了勒他,“我们没带换洗衣裳,过些时日天会更冷的”她紧拧着眉,望着巫宝心不在焉地遥望着东方泛白天际的俊朗侧脸。


    身前紧贴着巫宝滚烫的胸膛,衣衫尚算干爽,可她的后背早已被他的体温与这密不透风的包裹蒸烤得汗出如浆——那件不合身的单层衣袍,早已黏答答地团在一起,湿漉漉地贴在她自己的皮肤上。


    “我不冷。”巫宝声音冷硬,依旧盯着东方,目光深邃而悠长。话音刚落,他忽然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眸光欲言,双唇却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仿佛如此,便可压下所有因探究而激起的纷乱。


    莘善回望着他,不明就里,更不知所措,十指绞缠在一起。她紧盯着他的金瞳,极慢、极缓地侧过头去,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盯着她,没什么反应,依旧面无表情地不发一言,只是眸光又沉黯了几分。


    莘善尽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柔和恬静的笑,随后像是不堪重负般,打了个哈欠,轻声道:“叔公,我困了。”不待他回应,便兀自阖上双眼,调节吐息,放松身体,偎在他怀中“睡”去了。


    “啧!”巫宝不满地扯了扯她的发,嘟哝道,“真麻烦”随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便随意地覆在了她的背上。


    莘善闭着眼,轻轻地呼吸着。当她感受到巫宝的身子也渐渐松软、放松下来时,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困意也随之翻涌袭来。


    意识昏沉中,她在那温暖的怀抱抻了抻腰杆,一道如隔云雾飘渺的悦耳男声忽然问道:“脱扈山在哪?”


    莘善微微一笑,又将脸向那如棉被般厚实而柔软的肩颈埋了埋,轻哼道:“在南南方”随后,便在熨帖的滚烫胸怀中沉沉睡去。


    她真的累了,什么也不想梦见,什么人也不想梦见。死死地陷进混沌燥热的黑暗中,直至再也忍耐不了这无尽的寂寞,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阳光明媚得灼眼。


    莘善静静地窝在巫宝的颈窝中、发丝间,轻嗅着他那带着阳光的气息、像是新晒的干草般令人幸福的体香。


    真真切切存在着的,能被她触碰到的巫宝。


    她趁着他还未醒来,微微探头,在他被阳光照耀下映着圆润光泽的喉结上,印下轻轻一吻。


    巫宝依旧沉睡着,呼吸轻浅。莘善望着他的睡颜,心中窃喜。她伸展双臂,环紧他的胸膛,脸贴着他厚实柔软的胸膛,幸福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一只小猫,在干燥松软的草垛上打滚,晒着太阳,翻着肚皮。她是一只快乐的


    “小怪物”巫宝忽然冷冷出声,语气平稳、冷冽,毫无睡意,“你又做了什么?”


    他抬手,毫不留情地将装聋作哑的莘善从怀中抠了出来。他的一只手臂紧绷着,托着她的臀,将她举至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巫宝紧皱眉头,金黄的眸光中满是困惑与不明的怒气。他紧抿着唇,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攥住了莘善的脖子。


    “啊”她下意识地抬起下巴,微仰起脸,原本因心虚而躲闪的视线,也因惊慌而凝结在他锐利的双眸上,“叔公”她努力放软嗓音,微微牵起嘴角,先行示弱。


    “我问你,”巫宝并不吃这一套。他眉心纵痕骤深,紧盯着她,沉声道,“你从昨晚开始”话音猛地顿住,他的目光微微下移,环在莘善脖颈上的手也缓缓收紧。


    不是要让她窒息、让她死的力度,但那不容忽视的压迫与掌心的灼热,却让她喉头发紧,只能不断吞咽,仰头艰难地呼吸。


    巫宝猛地一怔,视线瞬间上移,在与莘善四目相对后,又似被刺痛般仓皇地、飞快地移回她的脖颈上。


    “你”他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周身的气息不似方才那般严肃冷硬,但那环着莘善纤细脖颈的手却又缓缓收紧了一分,“你昨晚就”他的掌心几不可察地轻颤着,向下压去,压在她不断上下滑动的平坦喉结上,“这处”


    莘善一愣,目光缓缓落在他自己那同样剧烈滚动的喉结上,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我这里的,和叔公的不一样!”她声音微哑,笑吟吟地对他道。


    巫宝如遭雷击,猛地松开了手,脸上是她前所未见的神色——惊恐中略带疑虑,迷茫中又带恍然,情悸中却满是彷徨。


    他那两道英挺的白色剑眉,轻轻地隆起又舒展。眸光失焦般轻颤着,死死定在自己摊开在胸前的掌心上。他抿紧了双唇,鼻翼罕见地轻轻翕动着,呼吸声渐渐加重。


    莘善不知为何心头一喜,见他神情复杂,便乘势猛地倾身抱住他,将自己的脸重重搁放在他掌心里。她侧过头,将脸颊贴放在他炽热的掌心中,自下而上地探看,冲他灿烂一笑。


    “你又要做什么?!”巫宝整个人如弓弦般紧绷,几乎是本能地将她的脸捏在手中。


    莘善被他掐着腮帮子,嘴巴被迫嘟了起来,眉眼却弯弯的,一点没恼。她口齿含混却兴致勃勃,像鸟雀般叽叽喳喳:“叔公,这就是男女之别!你知道吗?叔公的喉结比我的明显许多,也比一般男人大上许多!”


    巫宝闻言愕然,身子不自觉地后仰,却退无可退——他的后背靠在一棵仍枝叶繁茂的柳树上。他重重地靠了一下,枝叶簌簌地响着,几片犹翠绿的细柳叶便静悄悄地翩飞下落。


    莘善抬眼向上看,只见一片如蝴蝶般飘舞的绿叶,打着旋,缓缓落在巫宝映着熹光的银白发顶上。


    巫宝双眼瞪得圆溜溜,金色的瞳孔活像两颗金铃,在她的眼前闪动着无声的“轻响”。他暗粉色的唇瓣微微翕动,洁白的牙齿在唇中央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唇,脸颊被他的手掌烤得发热,耳尖也烫得生疼。


    “叔公”她舔了舔唇瓣,依旧含混着,轻声唤他。


    “这我知道!”巫宝两道俊眉忽地倒竖而起,愤怒地别过脸去,撒开了她的脸。


    莘善先是一愣,随即咬着下唇,目光盯着他紧绷的下颌,双臂又环紧他几分,将脸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唤:“叔公”


    话音方落,浑身猛地颤动,巫宝那只撑在她臀下的手臂突然撤了开去。莘善猝不及防,身子一坠,便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他骤然僵硬的大腿上。


    “你——!”巫宝暴喝一声,双手捏住她的肩膀,霍然站起身,“你又在动什么歪心思?!”他弓着身子,冲她怒吼道。


    莘善盯着他那张血盆大口,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她耷拉下眉尾,也耷拉下眼,很是无辜:“没动什么歪心思啊”


    “你还说没有!”他的脸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五官瞬间脱离平常如同雕刻的木偶般的优雅精致,反而被这股鲜活的怒气浇灌,显得异常生动,甚至迷人。


    莘善缩着脖子,耸着肩膀,承受着他倾泻的怒火,嘴角却难以自抑地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他此刻那张格外俊朗的脸上。


    “你这个小怪物!”巫宝出离愤怒,喘着粗气,双手在她肩头越攥越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莘善不敢说她想亲近他、想亲亲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胡言乱


    语,“我、我憋得慌”


    “什么?!”


    巫宝声音出奇得大,如同打雷般震得莘善耳朵生疼。她吓得闭紧双眼,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我要小解!”


    “小解?”


    莘善掀开一边眼皮,偷偷看向他——巫宝竟一脸茫然。他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又恶狠狠地瞪过来:“别动什么歪心思!”


    “我、我只是去解个手而已!”莘善皱紧了眉,既不解又委屈,“我能有什么歪心思!”说着,便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去。


    巫宝狠狠地扣紧她的肩膀,沉声警告道:“不要乱动!要不然我就把你”


    “哎呀!”莘善双手猛地抓在他胸前,烦躁地打断他,“我要去解手!叔公难道、难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巫宝浑身一僵,动作凝滞地缓缓垂下头,目光透过被莘善撑起的麻布缝隙中,落在那双正揪在自己胸前的白皙小手。他神情几度变幻,一时竟怔在当场。


    莘善轻蹙着眉,抿唇盯住他的反应,手上力道渐渐加重。她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问道:“叔公身上这么热,也不见出汗,难道连尿也”


    巫宝缓缓抬起头,秀眉紧拧着,面色沉黑地望着她。


    莘善见状瞬间噤声,目光慌乱躲闪,倏地撒开了手里那两颗渐硬的、青涩的果子。


    “你”巫宝欲言又止,泄气般地长吐了一口气,随即便开始解裹缠在他身上和莘善身上的麻布,嘴里嘟嘟哝哝,“真麻烦怎、怎么会腌臜”


    莘善不敢接他的话,待身上束缚一松,立刻瞅准了机会,从他身上一跃而下,双手胡乱揪住松松垮垮的衣袍,一头钻入了一旁的草丛里。


    第110章 莘善


    莘善本就爱编瞎话, 自然也不是要小解。


    她随意地撩了起一截衣袍,如芒在背地蹲在草丛中,蹲了好久, 好久。


    “啧!”巫宝不耐烦地咂嘴, 用一个细长的小木棍戳了戳她的背,催促道, “好了没?!”


    “没好!”莘善也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巫宝就蹲在她背后的数步远处。他不知从哪捡了跟木棍, 一脸嫌弃地对她戳戳敲敲。


    “明明连人都不是,”他轻笑一声,刻意地提高声量, “却装得连、连”


    “什么?”莘善整了整衣袍,狐疑地转头看向忽然噤声的巫宝——他依旧蹲在她身后,紧拧着眉,一脸幽怨。


    那根长长的木棍直直地抵在她的后背,随着她的转向而变得歪斜。


    “什么啊?”她有些好笑地望着他, “难道叔公真的不会尿?”


    巫宝闻言面色一凛, 手腕一抖, 一棍子敲在了莘善的发顶。


    “啊!”她痛呼,一手捂头,另一手迅捷地攥住了棍子, “好疼!”旋即抬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哼!”巫宝半眯着眼, 不用挺直腰背便可俯视着她,“知道痛了,就少说这些污言秽语。”


    莘善不解地拧紧眉头,方欲开口辩驳, 却被他忽然站起的高大身影给噎得说不出话。


    她仰着头,看向他逆光中轮廓模糊、更显深邃晦暗的脸,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哼!”巫宝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阴影中,唯有那双金瞳格外明亮,“我们可不像你们。”他语气傲慢,纵然白麻布只是胡乱斜缠在胸前,却更显现出一种原始而纯净的神性,“每日进行肮脏的排泄,怪不得身上那般的臭。”他冲她皱了皱鼻子,满脸嫌弃。


    “不、不臭啊”莘善呆呆地仰脸望着他,微微晃神,却下意识地否认道。


    “哼!”巫宝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你该好好洗洗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细长木棍,鞭挞几下脚边的杂草,旋即袭向莘善。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耳边呼啸过尖锐的破空声。没有疼痛,只有风拂碎发的细痒。


    睁开眼,那根木棍正模糊地轻颤着,棍端精准地悬停在她眉心之前。


    “起来!”


    莘善瞥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握住那木棍,猛拽一下,借力起身。她松开手,先是揪着自己穿着的衣衫嗅了嗅——檀香、辛香、还有咸湿的汗味。


    她骤然泄了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小怪物!”那根棍子又来作弄她,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肚子,又戳了戳她的肩膀,“快走!”


    “去哪?”她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抬手扫开了那烦人的棍子,垂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间还夹杂了几根枯草。


    “去、去”那根棍子抵在她腰侧,支支吾吾,随后棍尖一撤,兀自离开了。


    莘善耷拉着脑袋,却掀起眼皮看向巫宝——他正眯眼打量着正冉冉升起的太阳,随后甩棍,指向自己的右侧。


    南方


    她心下一沉,缓缓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们真的要去脱扈山莘万陵的地界


    “就是这边!”巫宝语气笃定,冲她扬了扬下巴。


    “那边?”莘善也伸出手指着南方,声音轻得像自语,“去哪?”


    “你管不着!”他皱了皱眉,撂下一句,便猛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胸前那团纠缠的麻布。


    还能去哪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只有站在巫宝身侧,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是全然孤立的异类。


    她向前走了几步,而巫宝此刻正巧将那团麻布彻底解开。


    “啧!”他眉头一皱,单手揪住一角,朝身侧猛地一抖——一道金光倏地从布褶中迸出,划着弧线。


    莘善当即僵在原地,目光随着那道转瞬即逝的金芒没入草丛中。


    “欸?”巫宝也瞥见了那抹金光。不待她反应,他长腿一跨,随手拨开了杂草,便找到了那颗孤零零的帝屋木珠。


    他站起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转身,疑惑地看向莘善——她却已别开了脸,看向了他们所要去往的南方。


    “掉了。”巫宝走到她身旁,声音出乎意料地轻,“只剩这一颗珠子了。”


    莘善闻言,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他掌心中那颗金珠,又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巫宝。


    “哦,掉了。”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裸露在外的、深褐色的粗壮臂膀上。


    “要回去找吗?”巫宝问。


    莘善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撇着:“掉了就掉了呗。”


    日头已升至半空,透亮澄澈的蓝天没一片云彩。她的视线茫然地平移,落在巫宝身后——不见来路,只是一片荒原,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棵树。


    “你真的不是莘善。”巫宝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她的目光。


    “啊?”莘善回过神来,望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埋怨神情,勉强牵了牵唇角,“我就是啊”


    “只是长得像她的人偶罢了  。“巫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后便垂下头,摆弄着自己的白麻袍子。


    莘善不气反笑,猛地向前一步,按住他的手:“你认识莘善?”声音平静且淡漠,只是话至句尾有些发抖。


    她仰着头,僵硬地笑着,眼中的巫宝却只是冷漠地回望着她。


    “不认识,”他皱了皱眉,抬了抬自己被她按住的手,却没有甩开她,“我出生前她便死了,我如何认得她?”他嘴角往斜上方一咧,眸光里盛满了讥讽。


    莘善眉头越皱越紧,掌心下的他越来愈烫。她骤然撤手,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双眼却一直紧盯着他古老又神秘的脸——


    亘古不灭的太阳,洒下的日光也如久酿的美酒般,厚重,绵长,细腻地流淌在那张异于万物、却类如万物之源、如脚下坚实土地般切实又存在感极强的精美的面容。


    他嘴角微扬,金瞳中毫无波澜,宛如一尊自土地里生出的神像般,静静地立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的挣扎,静静地嘲笑着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谁?”莘善,不,她双足如灌铅般沉重,只能僵立在原地,与巫宝艰难对峙着。


    莘善明明只是一个与莘良对应的名字——是她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或是神。


    “哼!”巫宝忽地冷哼一声,垂眸将一只手穿过那麻布上的破洞,举在眼前,状似好奇地端详着,“反正你只是个被鬼创造出的小怪物,不清楚很正常”


    “你你在说什么”她话音有气无力,只是在下意识地反驳他。


    巫宝将一只手臂穿进那破洞中,刚过手腕便无法再顺畅通行。他抬眼望向呆滞的莘善,冷酷无情地继续说道:“神死本就无法复生,你从来就不是莘善。”


    “怎会”她笑了一下,依旧下意识地反驳道。


    “真正的莘善早已在千万前被万物分食殆尽。而如今的莘氏也不过是她残存的血肉骨骼与弱小人类拼凑出的伪善之人。”


    “血肉骨骼?”莘善失神地望着巫宝,喃喃自语,“那我还算是莘氏”


    “什么?”巫宝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她地腕子,“莘氏?你连人都不是”


    “我是!”莘善依旧下意识地反驳。她冲他大喊道:“我就是莘善!”


    巫宝面色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耸了耸肩,目光随意地扫过喘着粗气的她,松了手道:“反正不是真的,只是个冒牌货罢了。也不知那鬼是怎”


    “我就是!”莘善急促地喘息着,声音中带了哭腔,双眼也渐渐湿润。


    巫宝将卡在手臂上的麻布向上一撸——没有成功,依旧卡得死死的。他拧着眉,抬眸看向莘善,语气不善:“哪又怎样?!没人会喜欢你这种异于常人的存在!你不是真的!”


    “我就是真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向前一步。脚下踩着什么硬物,她也不理,只是继续强调:“我就是真的莘善!”


    “啧!”巫宝向后撤了半步,莘善也随之身形不稳,扑在他身上。


    “你现在的用处,只是来配合我,不需要纠结”


    莘善猛地闭上双眼,甩了甩头。她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打断他道:“那如何成为真的莘善?!如何?!”十指探入他手臂与麻布的接缝处,蓦地一扯——刺啦!


    “你——?”巫宝瞪大双眼,惊诧地望着她,随后缓缓垂下眼眸,看向那从自己小臂处破裂至肩头的巨大破洞。


    莘善吸了吸鼻子,双眼包着泪水,倔强地仰脸注视着他:“那我成为真的莘善不就可以是莘善了吗?!”


    “啊”巫宝抬手,一把攥住她仍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微张着双唇,满脸困惑。


    莘善反手握住他厚实滚烫的手,轻咬了一下唇,才闷声说道:“我成为她便好了我成为莘善”


    她其实也有些混乱。但,要是能成为真正的莘善,她便可舍弃那因莘良才诞生的莘善,背离那从前的一切成为真正的、正式的、爱人的、伟大的莘善。


    她向巫宝说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的诞生、莘良的死亡、还有她诡异的成长方式。


    “天意”巫宝盘腿坐在她的对面,忽然仰起头,眯起眼,望着头顶上那灼目的日头,讷讷道,“天意如此”


    莘善紧拧着眉,抱膝坐着,眼前那一小块杂草已被她薅得净光,就连草根也被她用手指掘了出来。她的指尖沾染上的微湿泥土,在她的搓揉下,一粒、一条,又落回到土地上。


    她讨厌天意。她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摆弄,完全丢弃了她的个人意愿,只是遵循了某种摸不到、看不见、却总是顺从着的,天意。


    莘善也抬起头,指间搓滚着已变得干硬的土粒,闭上眼,感受着那温暖却冷漠的日光。


    天意吗


    “既然是天意”


    真是天意吗?


    “那就要这样!”巫宝忽然朝她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摇昏过去,“我们要把你变成真正的莘善!”


    视野里他的面容逐渐模糊,只是一片深色的黑影。她后仰着头,双手攀着他的臂膀,入目是随着摇晃逐渐涨大的明亮。


    “天、天意”莘善半眯着眼,声音微颤。


    “管他什么天意!”巫宝情绪激动,依旧用力地晃动着她,“这很有趣!”


    她目光勉强下移,望向那一小片混沌的、却闪着微光的阴影。


    “小怪物!”他双手忽地一紧,扳住她的双肩,面对面对她说道,“只要我们去做,就是天意!”他贴的极近,瞳孔奇异地颤动着,渐渐散大,直勾勾地、疯癫癫地锁住了她。


    完了


    莘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畏惧又不得不与他对视着——那深邃又诡谲的金色双瞳,像是要将她吸入般,骤缩、骤扩,缓缓接近她。


    “愣什么神?你听见了吗?”眼前那两个硕大的金瞳猛地缩小,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也被明亮的光所替代。


    莘善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猛地低下头,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恶狠狠地,试图将那狂乱跳动的心给按停、按死。


    “行了。”巫宝站起身,语气惊人地平稳。他又将胸前的白麻布在自己的肩上缠了几圈,随后揪起一角,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摄人金眸,“我们该走了。”


    莘善喘息着,仰脸望向他——巫宝站得笔直,虽穿着奇异,却还算体面。纤长密实的白睫优雅垂下,遮住大半眼珠,但那金光锐利却分毫未减、如有实质地在她身上勾勒一圈:“赶紧起来。”


    莘善垂下头,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和沾满草屑的衣袍。她无力地塌了腰,一手撑在地上,侧坐在半枯的杂草上,叹道:“好累,衣裳也不给我穿”


    “怎么不给你穿衣裳?!”巫宝向前半步,语气愠怒,“你那不是披着一件吗?!”


    莘善歪着头,目光沉静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叔公你才更像一只怪物。”——


    作者有话说: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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