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存在的意义


    莘善总觉得巫宝很是喜怒无常。


    她摸不准他的情绪, 每一次试探都像一场赌局——她赌他会愤怒,却不害怕会带来的后果。


    就在刚才,巫宝发怒了。他目眦欲裂, 几欲喷火。他唾弃着莘善肮脏的存在, 此时此刻却正背着她前行。


    她双臂紧环着的脖颈,将脸埋入他柔软的发丝间——有着阳光气息的干草味。


    可是下一瞬, 笑容却僵在了她的脸上。


    辛香气。又来了。


    她将脸狠狠地按进巫宝的发间,即使撞得鼻子生疼, 也执着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你干什么?!”巫宝猛地停下脚步,反手攥住了她的头。


    莘善识趣地抬起脸,哑着嗓子说道:“我头痒”


    “你头、你头”巫宝手猛地一松, 甩了甩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一时茫然。


    帝屋是莘善的守护者,也是她的伙伴。因此,要想成为莘善,便一定要珍惜为她付出的帝屋。


    于是, 巫宝搓了一根细草绳, 将那帝屋木珠串起来, 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莘善垂着头,嘴边挂着无意识的笑,双眼直直地盯着手中的那根小枝条。她将它抵在一块粗粝的石头上, 磨啊磨,一端磨尖了、磨细了, 又将树皮剥了去。


    她揉搓着剥皮后光滑的内里,会心一笑,随后将它举到眼前,也举到巫宝身前。


    “就这样?”他垂眼瞥了一眼她所制的木簪, 视线又上移,落在那灿烂却无声的笑脸上。


    “是啊!”莘善双唇轻抿,依旧笑眯眯的。她与巫宝对视着,一手拢起披散的头发,“能用就好啊!”说着,她便利落地绾起发,将木簪扎在脑后。


    莘善冲巫宝咧嘴一笑:“看吧!”


    他视线缓缓飘开,抬手捋了捋鬓边微卷的发。


    “剪短了就不会痒了。”


    莘善不置可否,双手撑地,站起了身。她望着微微西偏的日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巫宝的脚程很快。方才还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此刻,他们身处一片略有起伏的丘陵。荒草地上也出现了人踩出的小径——他们打算顺着一旁的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去到尽头的某个村庄。


    找点像样的衣裳和鞋子。


    她低头瞧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双脚,脚趾蜷曲、伸展,又微微抬起来,抖了抖。


    “你很脆弱。”巫宝毫无征兆地贴近了她,一只手已然整个环住了她的脖颈。她仰起脸,困惑地望向他。而他只是垂着眸子,看向他自己的手和被他轻易攥住的脖颈,面无表情,金眸中却又思绪万千。


    “黑、黑瞎子——!”一声因极度惊惧而变了调的尖叫声自身后炸响。


    莘善猛地回过头去,恰见一中年男子正惊恐地瞪大双眼,手握着砍刀,刀尖僵直地指向她二人。


    “黑、黑”他双腿抖落筛糠,短促地喘息着,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后猛地甩掉手中刀具,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回狂奔,“黑瞎子吃人了——!”


    那仓皇逃窜的身影立刻被土坡上繁盛的灌木枝桠所掩盖,只剩下恐惧的尖叫声仍在四周回荡着。


    “黑瞎子?”莘善愕然呆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人”巫宝也同样疑惑地出声,环着她脖颈的手掌也缓缓松开,“莫不是个疯子?”


    莘善回头看向他——深褐色的脸上,两道白眉不解地蹙起,原本锐利的金眸也因困惑而蒙上一层雾气,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呆滞。只是


    她忽然抬手捂住嘴,肩膀轻颤着偷笑起来。


    逆光下的巫宝,倒真挺像头“黑瞎子”的。


    循着那男子仓皇的踪迹,莘善在那土坡旁发现一条隐秘的小路。路面已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板实,不见一根杂草。但两侧却杂草丛生,茂密掩映,让这条蜿蜒的羊肠小路显得格外狭窄局促。


    她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身后闹着别扭的巫宝——本以为他高大的身形会受到着小径的压迫,显然她多虑了。刚没过他脚踝的小草们,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快走!”巫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绕过土坡,视野豁然开朗——丘陵环抱之中,一片平原上,祥和地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朴实无华的房屋、错落有致的耕田,哺育出来的是一群勇敢、健壮的愤怒村民。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锄头钉耙,口中高喊着“为民除害”。


    原本想嘴皮子磨破了、说些好话、赔尽笑脸去借一套衣裳,如今只能脚底板磨破了、大气不敢喘、缩着脖躲开那群慷慨激昂的村民,去“偷”一套衣裳。


    巫宝一路上一言不发,莘善也顾不上他。


    本以为人去村空,可肆意行事,谁知村中不仅留有老幼妇孺,竟还有几名青壮年值守。


    她和巫宝自是不怕,用根手指便可单挑整个村落。但是,被“追杀”的她们总觉得做贼心虚,更何况她们本就是要去作“贼”。


    “小点声!”莘善躲在牛棚后,探出半张脸观察四周,猛地回头低叱在她身旁窸窣作响的巫宝。


    “我这样蹲着不舒服!”他蹲在地上,身子几乎缩成了团,不耐烦地拨弄着身旁的那些杂物、土块。


    “嘘!”莘善瞪大双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巫宝眉头紧拧,金眸中写满了不耐与怨念,却到底没再出声捣乱。


    莘善见他已老实,遂松了手,继续借着那牛棚与那头甩着尾巴、低头吃草的老牛作掩护,窥视着这家晾着好几套衣裳的院落。


    那女主人背上驮着个只知吃手的小孩子,屋里屋外忙忙碌碌,嘴中还念叨着黑瞎子的可怕。


    莘善默默地注视着她,那勤劳而温厚的背影在她眼中烙印——她知道,她是一位娘亲。


    “呜哇——!”


    那吃手的邋遢小孩,忽然张大口,饶恕了那沾满口水的手,大声地、死命地哭嚎起来。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了头。只听得那娘亲开始柔声哄着那哭嚎的小人儿,重复的安抚话语自成乐曲,穿破了那尖利的哭喊声。


    “乖,回家吃奶喽!”那娘亲轻拍着自己的孩儿,声音渐行渐远,回了屋子。


    莘善面对着陈旧的、长着青苔的砌石墙,眼神放空,怔怔地一动不动。


    “啧!”巫宝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莘善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他。


    “快去!”他拧着眉,极其不耐烦,“又不是我非要穿衣裳!”


    猛然回神,莘善倏地站起身,目光穿过牛棚,直直地锁定那架子上搭着的褐色粗麻衣裳。


    利落地翻过牛棚,闪进到那院子中,却被一声沉闷的牛叫声吓了一跳。她匆忙地扯下衣裳,又顺手捞了条裤子,便慌不择路地溜回了牛棚后。


    好在那老牛只叫了那声,便又低头吃草;屋里喂奶的女主人也并未察觉,自己洗净晾干的衣裳已不翼而飞。


    “一定要穿这衣服吗?”巫宝手中捧着她刚偷来的衣裳,垂眸打量,语气迟疑。


    “当然!”莘善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缠着的麻绳,几下脱下衣袍,不由分说地便罩在巫宝的头上,“就是因为叔公你穿得怪异,才被认成黑瞎子的!”


    “你!”他挣扎间,她已利落地披上了那麻布衣衫,抬手抓住被他扬起的妃色袍子,在手中团了团,随后奋力扔回了院子中。


    “你”


    莘善顺势蹲回原位,转头朝巫宝粲然一笑:“那料子极好,能卖不少钱呢!”


    他怔愣地望着她,含糊地应了声,随后猛地垂下了头。


    这衣裳对莘善来说有些大,她不得不拾起那被她几乎扯烂的麻绳,绑着裤子、拴着腰,才算勉强穿戴齐整。


    远处叫嚷声时远时近,日头也渐渐西沉。莘善二人不敢久留,只得赶紧“逃”出这座村庄,再次踏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路途。


    人需要工具来辅助自己行动,而野兽只需要借助本身的尖齿利爪和熟悉适配的肉身便可立于世间。


    人迹罕至的荒原上,橙黄的浓重太阳,沁出的颜料染透了半边天空。


    莘善伏在巫宝的背上,侧头靠在他的肩头,双脚随意地晃动着,望着那棵勇敢伫立在夕阳正前方、如被烤焦般乌黑的树。


    那没穿鞋的她,是野兽还是人?


    “咳”巫宝缓缓向前走着,突兀地咳了一声。


    秋天的夜晚确实有些凉。


    莘善小腿交叉,将双脚贴靠在他温暖的肚子上。


    “啧!干什么?!”巫宝将她往背上掂了掂,她便趁势将脸埋进他颈窝中。


    “叔公,你冷吗?”她闭上双眼,将脸贴在他滚烫的脖颈处。


    “我怎会冷!”他脚步不停,依旧往南方而去。


    “那你脚疼吗?”她睁开眼,看着那因她喷出的气息而抖动的银发,“为何不穿鞋?”


    “因为没必要。”巫宝撤下一只手,将莘善的脚从自己的肚子上抓下,“我没有你那么脆弱。”


    “所以你才被别人当成怪物”她双手环紧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巫宝猛地止住步子,双臂绷紧,重重地夹着莘善的腿。


    “呃!”她苦着脸,望着他那微微回转的侧脸,那单只金眸中正悄然酝酿着怒火,“可是这是事实啊!”


    “嘁!”巫宝猛地一甩头,柔软的发扑到她的面上,“莫名其妙”他嘟嘟哝哝,手臂缓缓放松,不再挤压她的双腿。


    “嘿嘿!”钳制一脱,莘善便忽地向他背上一窜,双唇贴在他的耳廓上,低笑着说道:“他们少见多怪,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出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小怪物”


    巫宝没有反应,静静地站在原地,抬头向前望了一眼,又继续抬步向前。


    莘善顿觉无趣,将下巴重重地磕在他的肩颈处,气闷地朝他耳边吹着气。


    “他、他们”巫宝又微微甩动了一下头,迟疑地开口道,“他们为何会怕我?”


    “叔公,”莘善睁大双眼,紧盯着他深色耳垂上随着他步伐而轻晃的金环,“我不是和你说了,你那是和大黑熊很像。”


    一阵凉风忽然吹起,卷起一地的窸窸窣窣。她双手紧紧环住巫宝的身子,贪图着他的热度。而巫宝却像是被那迎面吹来的风攫住了步子般,蓦地停了下来。


    “那怪物还是你,”他的声音一扫先前的阴郁,竟带着一丝欣喜,“像人的怪物。而我确实也是和黑熊般真正的存在。”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猛地蹙起眉头,生气地用下巴狠狠抵在他肩上:“歪理!”随即,四肢收紧,紧箍着他,闭目养神。


    “呵呵呵!”巫宝得意地轻笑几声,提速向前走,“我们要去脱扈山!”他语气欢快,清越的声音散在风中,萦绕在她的耳边,又飘得好远好远。


    “为什么?”莘善不解地抬起脸来,望着光线昏暗,满是深黑剪影的前路,“你要去找莘万陵”


    “莘万陵?”巫宝双手交握着抵在她的臀上,又将她往上托了托,“哦,确实是他。”


    “为什么是他?”莘善将脸贴在他后脑勺上,嘴角耷拉着,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解与烦躁。


    “他那边有息壤,”巫宝解释道,向西方微微转头,同时也带动着她看向那即将落幕的夕阳,“若是真如你所说,或许,将息壤全部吃下后,你就能成为莘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不再如出生那般清亮,可那流金般沉甸甸的红光依旧蕴着热度,淌进莘善心中,浸入莘善眼中。即使她转过头,那抹红依旧滞留在她视野中,将巫宝的满头银白,晕染成一片瑰丽的玫金。


    “真的?”他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古老神祇所说的话,自古便会被其信仰者奉为圭臬。


    而如今,莘善也仿佛那无数匍匐在地、祈求神明圣音的信徒之一,心怀虔诚与战栗,等待着眼前这位神祇的回应。


    “嗯。”巫宝回应简短,语气平静,但她的心却狂跳着。


    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找到了愿为之倾尽所有的事——成为“莘善”。


    也许,这就是天意。


    由这世上仅存的神明亲口告知她:莘善存在的意义,便是成为“莘善”。


    从一个隐匿于人群中的混沌,成为一个凌驾于人世的切实。


    ——吃掉所有的息壤。


    第112章 得意忘形


    莘善有些得意忘形了。


    仗着巫宝嫌弃她的散漫、鄙夷她的弱小, 她几乎顺水推舟地、心安理得地被他驮在背上、抱在怀中。


    原以为,在这有意避开人烟的朝夕相处里,他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然而她错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作为神裔, 那不可折损的骄傲。


    白日里的溪水透亮清澈, 水底的石块间群鱼嬉戏,拉着尾迹, 宛若蹿流的有形秋风。忽而,一片庞然黑影曝在河石之上, 方才悠然的鱼群倏尔惊散无影。


    噗通一声,莘善被甩进了河水中。


    “叔公——!”她挣扎着坐起身,全身几乎都湿透了。


    “哼!”巫宝冷哼一声, 随即蹲在河岸边,一手撩起一捧微凉的溪水,泼在莘善的脸上,“洗洗吧你!”


    “我没说我不洗啊”她紧拧着眉,揪着自己胸前还未湿透的衣衫, 又嗅了嗅, “也没臭啊”


    巫宝闻言, 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向她泼了几捧水:“日日进行无益的排泄,搞得哪里都臭烘烘的!”


    “叔公!”莘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急忙站起身,远离他, “那你也臭了!我流的汗也淌到你身上了!”


    “闭嘴!”巫宝追着她,又泼了她一身。


    了无人烟的荒林里,栖息的只有野兽,还有那未知的怪物。


    巫宝绷着一张俊脸, 在她的上游,一言不发地盥洗着他那件白麻披衣。


    莘善悄悄打量着他,又观察了四周静谧的林子。湿透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很凉,刺激着她的身体,又刺激着她的思绪——催生出纷杂的念头。


    巫宝很怪,却又意外地容易摸透。


    他讨厌她,只是因为她混沌不明的存在;他刻意避开人烟,是本能地无法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色;而他之所以接受她,或许仅仅只是觉得“有趣”?


    莘善挠了挠头,视线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移开。


    然而,巫宝依旧是个极其简单的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开明城,也是第一次与“人”长久接触。


    他是纯粹的,也是天真的,源于他自身存在的绝对隔绝——甚至连对女男性别的认知,也被他身为巫族神祇那特殊的繁衍形式所隔绝,甚至隔断。


    莘善俯身探头,在巫宝全然讶然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他猛地向后弹开,捂着脸颊,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颤动的金眸中满是惊恐,他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尖声呵斥道。


    莘善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我、我只是想亲近叔公,不是要咬你!”


    巫宝依旧瞪圆了眼,警惕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双手揪着湿透的衣衫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知无觉地接近他,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情之所至的一吻。


    她确实想要亲近他。亲近这个此时此刻,唯一在他身旁的、与她命运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他。


    “这、这是亲近”巫宝脸上的惊愕仍未褪去。


    “是”莘善抬眼看向他,只觉得羞愧得浑身发热,脸颊滚烫。


    他缓缓放下手,茫然地眨了几下眼,随后双手撑地,重新蹲稳了身子。


    “叔公”莘善仍站在水中,望向岸边的他,轻声呼唤。


    巫宝抬起头,眉头紧拧,双唇紧抿。


    她弯下腰,捞起漂至她腿边的麻布,用力拧了一下,然后伸手,递向他:“晾在那边的树枝上吧。”巫宝与她皆直勾勾地望着彼此。


    “咳咳!”巫宝猛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接过那仍湿漉漉、皱巴巴的白麻。


    “你”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你的”


    “什么?”莘善也放轻了声音,盯着他地一举一动,只觉心如擂鼓,几乎撞破胸膛,“我的什么”


    “我”他忽然泄了气般长吐一口气,妥协道,“我可以给你洗衣裳,你不要再这样亲、亲我。”


    “真的?!”莘善喜出望外,向前一跳,也顾不得脚底被河石咯得生疼,又向他确认道,“真的吗?!”


    巫宝猛地背过身去,背影僵硬,手中的麻布还在滴水,将他脚下那片干爽的河沙打湿,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快步向前走去,胡乱地应了声:“是”


    得了这句许诺,她迫不及待地便脱掉了身上那湿透的衣裳。羞赧的念头还未赶上趟儿,人已赤条条地立在了溪水之中。


    临近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毫无遮蔽的皮肤上,那干爽的暖瞬间驱除了先前那粘黏的凉。


    她半眯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爽、轻松。


    恰在此时,模糊的视野中,那团的深色身影,正由远及近、缓缓放大——却猛地停住了。


    莘善倏地睁大眼。只见已晾好披衣、自不远处的返回的巫宝,此刻正僵立着,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她。


    她霎时红了脸,呆立在原地,咬着下唇,却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


    巫宝似是被她直率的注视给吓了一跳,身形蓦地一顿,视线飘忽,随后抬步,继续向前,走向她。


    “叔公”莘善双手绞在小腹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的脚步应声猛地停下,目光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身上逡巡。


    她指了指被她扔在脚边的衣裳,又问道:“叔公说要给我洗衣裳”


    巫宝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缓步、甚至是极慢地走到河岸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过那团湿衣。


    莘善依旧站在原地,凝注着他低垂的银白发顶,默然不语。


    吸饱了水的衣裳,捶打在半浸于水中的石块上。激起的水花平行向上绽开,点点砸在她的腿上、砸在她的小腹上、也砸在巫宝的身上。


    那从不汗湿、永远干燥的深褐色肌肤上,此刻缀满了晶莹剔透、在日光下闪着光亮的水珠。她站在他近前,望着他利落捶打衣裳的姿态,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止不住地轻颤着。


    “你”巫宝捶打的动作忽然一顿,双手按在那团湿衣裳上。他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踌躇着,“你、你为什么”语带不解,又很是好奇,“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莘善垂着头,总算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浸在流淌的溪水中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什么样?”


    巫宝闻言,挺直了背,却仍旧半眯着眼,像是被日光晃着了:“很野蛮。”


    莘善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掩在胸前:“野蛮?”


    巫宝仰着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是小怪物!”


    “怎么又说我?!”她眉头紧拧,双手猛地攥紧又向两侧甩开,重重地垂在身侧,“叔公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腿间比我多了一块布!”


    “你”巫宝像是被他的话噎住,瞬间瞪大双眼,嗫喏着,不知所措,“我”


    “叔公,”莘善双手掐腰,俯视着他,强装镇静,冷冷道,“你心里是明白。没人会像你这样穿着,更没人会像你那般袒胸露乳,不知羞耻。”


    巫宝急忙开口辩解,双眼因耀眼的日光而不住眨动:“那是因为我天生体热,若是裹得严实”话音却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猛地凝聚,盯在了她的身上。


    莘善依旧叉着腰,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又如何?”


    巫宝上下打量着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胸前,又倏地移开,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难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称得上‘知耻’吗?”


    莘善勉强控制住自己将要退缩的视线,直直地盯住他的双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羞耻?是你在看我,是你不知羞耻。”


    巫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朝她挺起胸膛:“那现在呢?”


    莘善僵硬地别开脸,飘忽的视线在一旁静谧幽深的林子中仓皇巡弋:“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叔公和我在”


    “你为什么,总叫我‘叔公’?”


    巫宝的低语声就在她耳畔响起。极近、极近,甚至有缕飘悠的灼热气息,吹在她耳畔、卷进她耳道,仿佛要将她的发也烧着了,耳朵也烧毁了——腰间瞬间窜起一阵酥麻感。她匆忙转头,腰身向侧旁急急一闪,惊诧地看向悄然凑近的巫宝。


    他冷着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此刻正俯身歪头,停在离她面孔的极近之处,静静地凝视着她。


    “为、为何不能唤叔公叫‘叔公’?”莘善竭力避开他的视线,周身被他散发出的、如同火烤般的热度包裹,强忍住伸手触摸的冲动,重重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咕噜!”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巫宝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那叔公也可以叫我”莘善蓦地止住话音,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双唇还未来得及闭合,与她惊慌的视线一同,微微颤栗——她像是要被处刑斩首之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地凝聚在脖颈处,集中在那被烙铁灼烫的喉咙上。


    她缓缓转头,目光近乎呆滞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巫宝——他紧蹙着眉,全身贯注,指尖正极其认真地在她的喉咙上缓缓摩挲。


    莘善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注视着巫宝那近乎虔诚的、专注的探究神情,艰难却难以自抑地又吞咽了一下。


    “咕咚!”


    巫宝双眸中刹那间掠过一丝光亮。他两指微微蜷曲、捏紧,试图捉住那滚动的喉咙,却只是捏起了一片细嫩的、微颤的皮肉。


    “叔公”莘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与他略显不满的目光对上,声音沙哑,“如果不叫叔公的话”她将他的手缓缓地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而后缓缓地下移,紧贴着她的皮肉,向下滑去,“我就、我就”她的吐息间掺入了细微的呜咽。


    巫宝呆愣地望着她,全然迷茫,就连那双金眸也似蒙上一层雾气般,只被动地被莘善的视线索取着关注,引着他看向她的胸前——他的手,深褐色的手,巨大的手,骨节分明地按在一片模糊的白皙上,压在一小片柔软之上。


    他浑身剧烈一颤,禁不住地想将手缩回去,却被莘善死死按住。


    “叔公”她带着他滚烫的手,清晰地接触她、感知她、贴近她,“如果不叫你叔公”而后,引导着他,轻缓地搓揉,“那我该叫你什么”


    巫宝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僵硬地弯腰站着,给不出任何回答。


    莘善感受着那强烈的、清晰的接触,几乎要哭了出来——她需要这个,而且还要更多。


    她艰难地吞咽着喉中梗着的苦涩,双腿发软地向前挪动。


    还差一点。


    另一只手摸索着贴上巫宝的胸膛,身子竭尽全力地往前靠去。但,巫宝的头却沉沉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头发柔软地搅扰着她,额头滚烫地抵抗着她。


    “叔公!”莘善拼命地咽下将涌上来的呜咽,上身后仰,脚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前一迈——她一脚踩在巫宝的脚上,身形一晃,蓦地向后仰倒。


    就在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狼狈落水之际,一只粗壮且滚烫的手臂骤然拦腰将她抱住,下一瞬,她便整个人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烙铁似的滚烫身躯。


    “啊啊”


    莘善怔怔地望着眼前晃动的明亮光斑,脑中一片茫然的空白,破碎的呻吟自梗塞的喉咙中点点溢出。


    这是怎么了?


    像是要窒息了般


    “啊啊”


    极其不真实的滚烫相贴,虚幻如梦般缓慢又迟滞,连耳边血液奔流的低声轻语都消失了——她是死了吗?


    “嗯怪”


    巫宝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灼热吐息,狠狠喷在她肩头。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随后极力地垂眸,却只能看到蹭在自己下巴上的银白发丝,与巫宝厚实的肩背。


    “叔公”双手却被紧紧挤压在他的胸前几乎无法动弹,她只能用指甲狠狠抠挖,恐惧地呼唤他,“叔公,放放开啊!”话还未说完,喉咙便被一大团潮湿且炙热的怪异肉团狠狠碾压过去——她知道那是什么,但汹涌的惊恐不允许她认为,那是与人舌相似的东西。


    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紧她,将她整个从水中拔了起来,像是对待猎物般狠狠掼在自己身前。他发出野兽般的呼噜声,舌头抵着她的喉咙,牙关上下合动,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整个咬进嘴中。


    莘善悬在半空的双脚疯了般踢踏着巫宝的腿,十指也深深地抠进了巫宝的皮肉里。


    “放开、放开我!”她的声音被扼得变了调,挤出喉咙的只剩尖锐的嘶鸣与恐慌的呜咽。


    巫宝像是聋了般对此毫无反应,甚至牙齿又攀着她的皮肉碾磨着、嚼动着,将她的脖颈更紧地向自己的口中拖拽。


    直到此刻,莘善才真切体会到,巫宝口中自己的“脆弱”,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的细脖子,她的性命,马上,立刻,就会被巫宝嚼碎了,吞入腹中。


    不要。她不要被他吃掉。


    莘善徒劳地仰着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到的新的耳语,是来自深渊的、吞噬一切的轰鸣,拖拽着她坠入深渊,吞噬了她眼前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光明。


    炽热、黑暗、天旋地转。


    明明该是她,吃掉所有


    莘善无力地闭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玩吧,玩吧。


    第113章 驯兽


    莘善偶尔会觉得, 自己死掉也没无妨。可这念头每每升起,她又瘪了瘪嘴,继续做着眼前、手头的事。


    因此, 她是不愿去死的。至少, 她是不能由他人杀死的。


    混沌的一切,本就辨不出是非黑白。


    她挣扎着, 想要从这片混沌水域中离开,双手竭力地向上伸, 探向、摸向那不知是真是假、是光是暗的、她以为的“出口”。


    “醒了”


    一声低语,却像滚烫的水滴骤然溅在皮肤上。


    莘善浑身猛地一颤,双腿如同踏空般, 空蹬了一下。


    那只灼热的手因她强烈的动作,松开她的脚踝。移开了。


    她睁开眼,恰跌入巫宝柔软眸光的包裹中——他那双金眸漾着前所未有的温润水光,凝视着她,满含怜惜——不是纯粹的神性怜悯, 也不是受挫的失落悲伤, 只是单纯地、柔软地, 望着她。


    莘善刚从昏迷中苏醒,神思一片迟滞茫然。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却没能将它抬起。


    她心头一惊, 错愕道:“我‘死’了?!”


    ——自己只剩下一个头颅,正被傲慢的巫宝, 当作一个稀罕物件,饶有兴味地审视着。


    眼前的“疯子”巫宝闻言,眉头倏然拧紧。他垂下眼帘,低声叹道:“是我太冲动了我没能”


    后脖颈上那片灼热的触感, 让莘善恐惧异常。她只想要“逃”,于是四肢便先于意识猛地挣动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只腿骤然抬起,结结实实地,一脚踹在了巫宝的肩头。


    她一愣,那只脚却像被巫宝的体温烫到似的,痉挛着猛地一抽,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甩在了他的脸上。


    巫宝顺着那一脚的力道侧过脸去,双唇抿成一线,却一声不吭。


    莘善没有“死”——她完完整整地躺在巫宝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中。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巫宝那紧绷的下颌,双腿无意识地缓缓蜷了起来。


    “叔公,”此时的莘善神志依旧混沌,但随着五感自昏迷中的麻痹一丝丝抽离、苏醒,她的思绪也开始迟缓地转动起来,汇聚成一个简单的疑问,“你刚才是怎么了?”


    巫宝略微凌乱的银色卷发,在斜照的日光下微微晃动。他的头缓缓转向她,目光落进莘善的眼中。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懊丧,眉心拧成一个硬结,“就这么、就自然而然唉!”他极其懊恼地长叹一声,深深地垂下了头,连那挺直的脊背也不堪重负般弯折了下来。


    他的一只手臂正被莘善枕在头下,另一只则沉沉地搭在她的小腹上。即便隔着一片微潮的麻布,那热度与重量也是不容忽视的。


    莘善闻言一怔,忽觉那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非同寻常,沉甸甸地,几乎要陷进她的肚子中似的。她死死地盯着垂头丧气的巫宝,奋力将双手从麻布中挣脱出来。


    “叔、叔公”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滚烫的触感与本能的恐惧,令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你为何这么厌恶我”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力气将喉间那即将溃堤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


    现在,只有他


    她死死盯着巫宝哑然失色的脸,浑身颤抖地死咬着下唇,手上也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所握之物中。


    若是要她死,她也绝不能


    “嘶——!”巫宝从齿缝间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却没有掰开那正伤害着自己的手,“你若是有气”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疼痛,缓缓闭上了眼,“反、反正会好的”


    莘善攥紧的双手倏地松开,因过度紧绷而颤栗的身子也随之骤然松懈下来。她缓缓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你不想杀我?!”


    巫宝倏地睁开眼,金色的眼瞳里同样写满了惊愕:“我为何要杀你?!”话一出口,又不自觉地蹙眉,轻叹一声,“方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但我不会杀你”他说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仓促地别开了视线。


    莘善眨巴了几下眼睛,仍处于愣神中,脖子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还未散去。她将手从他胸前拿下,费力地梗直了脖子,抬起头望向他:“叔公”目光不自觉地撇向他的左胸——那里,被她抠烂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金色的血迹仍未消失,宛若古老的图腾,烙印在他深褐色的皮肤上,闪着细碎金芒,流光溢彩。


    巫宝抿唇看向她,满脸歉意。


    “可是真的好痛,”莘善蹙起眉,仰脸望着他,细声埋怨道,“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他闻言,目光不知所措地左右飘悠,语速极快:“你现在还难受?”


    莘善摇了摇头,脖子梗得酸痛。她将头靠在他的腹部,虚弱道:“但我被你吓散了气不如叔公强健,不用吃饭”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眸,却先是一愣,继而微微转过头,下巴抵在他滚烫的皮肉上,呆愣愣地望着巫宝。


    他正垂着头,生涩地、却又温柔地微微一笑:“嗯?是饿了吗?”


    “啊?嗯”她猛地回神,视线不自觉地黏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对“庞然大物”。


    抓在手中时,只觉得她双手都抓不住一个。没想到从下往上看去,竟是如此雄伟,比莘祁


    “我饿了!”莘善忽然朝巫宝喊道,整个人窝在他怀中,理直气壮,如同一个张大嘴、待哺的雏鸟。


    “可是”巫宝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腰、收了收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才垂头看向怀中的她,为难道:“没有你吃的那种果子了。”


    莘善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斩钉截铁道:“有!”话音未落,根本不待他反应,抬头张嘴,便一口咬住了近在眼前的生涩果实。


    “呃!”巫宝身子闷地一僵,短促地低声哼叫,迅速抽出手来,捧住了她的脸,“这、这”颤动的眸光中满是惊愕,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冒犯的怒火脚程太慢,还是他本就不知这是一种冒犯。


    巫宝急急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莫名放轻的声音有些喑哑:“这不是”


    莘善用舌头搓滚着嘴中青涩但又渐渐成熟的果实,含混道:“唔可以吃”


    “不行!”巫宝浑身猛地一颤,一把将她的头推开。


    莘善本就没用劲咬住,只是轻轻含着吮吸。她顺势松了口,本能泌出的大量口水也随之从唇角流出。


    她梗着脖子,抵挡着巫宝向一旁掰去的力,紧盯着那已熟得透黑、泛着水光的果子,咬着牙说道:“叔公说过要补偿我的!”


    “我何时说过?!”巫宝拧着眉,已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力气,按住她的手臂微微颤动,半步不退。


    莘善双手抓住他腰侧紧实的肉,话音中已带上了哭腔:“我就要这个!其他的我吃不饱!”


    “怎、怎么会?!”巫宝闻言一愣,随即却猛然用力,又将凑近的她推远几分,“我这里又、又不是母亲的”


    “可以的可以的!”莘善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瘪着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我是小怪物!我可以吃男人的!”


    “”巫宝睁圆了眼,像是不认识她了般,目光里满是陌生的迷茫与诧异。


    莘善趁他松懈,一把将他的手挥开,整个人倏地贴在他的左胸上,伸出舌尖,急切地舔食着那片早已干透的金黄血痂。


    醇厚、香甜,一如记忆里那般。


    她死命地贴近着巫宝,伸展双臂如铁箍般勒紧他的腰肢。


    悉力地伸长舌头,让每一寸都感受着那滚烫的热度和香浓的美味。


    莘善浑身战栗着,心无旁骛地追寻着那旷日未得的鲜美。


    “小怪物”巫宝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上,伴随着他隐忍的低沉声音,缓缓收紧。


    莘善经不住那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她睁开眼,依旧半分不离那到口的“肥肉”,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叔公”


    巫宝紧闭着双眸,咬着一侧下唇,重重地喘息着,没有搭理她。


    脑袋被他握得胀痛。她贴着他得皮肤一路向下,猛地咬了一口。


    “啊!”巫宝惊叫一声,一只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痛哭道:“不行”


    “我也不行了”莘善疼得身子往下蹿,但双臂依旧紧箍着他,唇齿也依旧留恋着刚找到的那里已熟透的果子,含混地求饶道:“叔公别杀我”


    巫宝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捧住她的头,就想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扯下去:“啊走开”


    莘善下意识地向下缩身子,却在动作间忽然察觉到某处异样。她被那触感吓了一跳,几乎是顺着巫宝的力,便被他一把掀了出来。落地后,她竟没有踉跄,反而像根木桩似的,直挺挺、怪异地杵在了一旁。


    她僵硬地垂眸一瞧,更是惊得如遭雷击,从头麻到了脚——


    大,也不是这个大法啊


    巫宝屈起双腿,双臂挡在自己脸前,身子不住抽动,哽咽声无法遏制地泄了出来。


    “呜呜呜”


    莘善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靠近巫宝。她的双臂僵硬地紧贴着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抠挖着自己大腿肌肤。


    “叔公”他的哭声持续且痛苦,莘善不知所措,只能开口轻唤他。


    巫宝猛地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着将头又往臂弯中埋了埋:“我说了”他哽咽着,很是委屈,“停下”


    “我、我没做什么啊”莘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急急地辩解道。


    她都没使劲下口咬


    巫宝闻言,重重吸了下鼻子,蓦地抬起头,双眼含泪,瞪向她。


    那双总是锐利的金眸,此刻竟被汹涌的泪水给浸透了,璀璨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抽噎着,恨恨地瞪着她,像是在瞪着不共戴天的仇敌般,瞪着她。


    莘善被他那满含怨恨的目光牢牢摄住,原本企图逃跑的双腿,此刻也被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巫宝蓦地垂眸,大滴的泪水闪着金光,砸在了他的深褐色皮肤上,四分五裂,“都说了不、不行”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旋即将头重重地抵在自己手臂上,急促地喘动着。


    见巫宝不再瞪她,莘善才如获解救般,长舒了一口气。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挠了挠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头,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帮叔公”


    巫宝要防备她似的,将头又往臂弯中拱了拱,闷声道:“不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紧张地反复抠弄着手指,轻手轻脚地靠近他,“叔公”说着,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臂膀上,却被他浑身骤然爆发的剧颤惊得猛地缩回了手。


    莘善跪坐在他身侧,担忧地望着他。


    巫宝勉强止住抽噎,缓缓转头,只将一只幽怨的眼从臂膀的遮蔽中露出来——那只眸子周围,糊满了湿漉漉的银白卷发,如同藏在浓密毛发中的野兽眼瞳,金光闪闪,但目露凶光。


    莘善不安地吞咽了一下,那只金瞳便瞬间锁定了她的脖颈。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急道:“不准咬我脖子!”


    巫宝眼眸一垂,哽咽声便又断断续续地外溢开来:“你、你走开!”


    “我真的会帮你的”莘善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颈——尤其是喉咙——向前膝行小半步,强忍住体内奔涌的本能恐惧,缓缓伸手,轻柔地拨开衣衫,尝试碰触那被巫宝隐藏起来的病根。


    “你——!”


    巫宝暴喝一声,吓得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可那只手却没有撤回,反而用力地、狠狠地抓住要害,勇敢地大喊一声:“我会帮你的!”


    手掌被那异乎寻常的热度烫得难受。她闭着眼,试探地调整着持握的角度与力道——没有遭到巫宝的阻止,却将她自己骇住了。她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唔”巫宝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浑身颤抖。


    她猛地回神,急急地伸进另一只手,垂头在他的臂膀上安抚一吻:“一会儿就好了”


    巫宝似乎受不了如此的刺激,忽地仰起头,压抑地嘶鸣一声。


    莘善差点被他撞到,匆忙松开手,身子向后躲去。


    “你”巫宝紧皱着眉头,难耐地望向她,“怎、怎么松开了”


    莘善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实在是


    她讪讪一笑,不安地搓着双手:“叔公你先躺下吧”


    巫宝本就面露难色,此时更是难上加难。他一双俊脸皱巴着,喘息了几回,飘忽的眸光才忽地一定,锁在了莘善的身上。


    “好吧”他紧盯着她,缓缓地伸直双腿,上半身也随之向后靠倒。


    莘善下意识地侧过头去,逃避般地闭上眼。


    吓人


    巫宝似乎也被那顽固的病根吓了一跳。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怎么是这、这样”


    莘善连忙扑过去,压在他身上,安抚地拍着他的胸脯,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待采撷的果实。


    “一会儿就好了。”她吻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整个身子因恐惧和莫名的悸动而止不住地颤抖。


    巫宝用手肘死死撑住地面,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还氤着水雾的金眸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她为中心,无法控制地颤动着。


    莘善被烫得难受,也被咯得难受。她冲他一笑,仰起头,亲在了他的唇上。


    “一会儿就好了。”她缓缓动作,重复着这咒语般的话语,如同在安抚一头躁动的野兽,抬手轻柔地摸着他。


    渐渐的,巫宝那双总是锐利的金眸变得懒散、涣散。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双唇微张。


    而莘善,她也渐渐掌握到驯服凶兽的诀窍,取得了独属于她的奖励——早已熟透、流淌着密般香甜汁液的果实——


    作者有话说:单纯的大伙子。


    第114章 黑瞎子


    莘善算是招惹上了个大麻烦。


    因体型的差异太过巨大, 她帮助巫宝时总是提心吊胆的。


    虽说坐在他的上面,互相贴着摩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可巫宝偏偏食髓知味, 一旦尝到甜头, 便变得异常缠人。即便她摸索着教会他自己解决,仍是被他缠着索要。


    而且, 巫宝还有个改不掉的臭毛病:总是在情动时,啃咬她的脖颈。尽管他已尽力收住了力道, 可在灭顶般的剧颤下,他的牙齿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她的皮肤划破了。


    于是,莘善便顺势要求补偿, 名正言顺地嘬食他的精血。对此,巫宝倒是没有异议。只是,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他那随之而来的粘人劲了。


    “放开我!”莘善一手大力地推开巫宝凑来的大脸,一手狠狠地拧着横在自己腹前的手臂。


    “你又要跑去哪啊?”他双臂使劲地箍着她,脸不管不顾地贴着她的手心蹭动。


    掌心被他烫得难受, 她猛地缩回手, 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心里却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渴了?”巫宝将脸贴上她的脸颊,像只大猫般不住地来回蹭动,“我也渴了。”


    莘善被他挤得头只往一边偏。她皱着半张脸, 手上毫不留情地将指间捏住的那小块皮肉,又拧转了半圈。


    “嘶——!”巫宝疼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手上却下意识地将她在怀中掂了掂,放软了声音道:“前面就有条河”


    莘善瘪了嘴,垂头瞧了眼此刻的自己——她正被巫宝竖抱在胸前,一双光溜溜的脚, 正随着他的步伐悬空晃荡着。


    他们没找到鞋,而巫宝只会搓草绳,却不会做草鞋。莘善也尝试了一下,最后只得了一团乱麻。


    得,这下她倒不用再为无鞋而烦闷了——巫宝现在对她已“爱不释手”。先前还只是赶路时被他背着,如今的他,恨不得一天一十二个时辰都把她抱着怀里。


    她讨厌这样


    莘善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密林因她二人的接近而骚动不已。鸟雀受惊,扑棱棱、齐刷刷地掠起,仓皇逃往天际,掀起纷纷扬扬的枯叶,如雨般簌簌飘落。


    一片枯叶砸在她脸上,她不悦地蹙起眉头——就是因为这样,害得她已好久没吃什么正经饭菜了。


    莘善的嘴中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旋即便慌张起来。然而,根本不待她反应,喉结那处便已被一条湿漉漉的滚烫舌头狠狠地碾磨、舔舐了过去。


    巫宝用舌头卷着她的脖颈,轻轻吮吸着她颈子上的皮肤。


    “你烦不烦啊!”莘善气极,猛地抬手抓住了那条讨厌的大舌,转头,一口咬在了他的面颊上。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牙关缓缓收紧,试图唤醒这个似野兽发情般、所谓的神祇。


    “小怪物”巫宝含糊地唤她,那双含情的金眸缓缓弯了起来。


    莘善皱眉瞪着他,下一瞬,便妥协地松了口。她无奈地塌了肩膀,手上却用力地拽了一下,才放开了他的舌头。


    “呃啊——!”巫宝用力地甩了甩头,大着舌头,边抽气边说道:“差一点被你拔掉了!你是不想被它舔了吗?”


    莘善闻言,霎时间红了脸。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喊道:“我渴了!我渴了!”


    “啧!”巫宝双臂又紧了紧,死命地环住她的腰肢,“这不到了么?!别催了!”


    他蹲下身,依旧将她牢牢团在怀中,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探入溪水中,小心地掬起一捧清凉。


    莘善微微探头,就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啜饮起来。


    人一旦吃饱喝足,倦意便容易袭来。


    巫宝将莘善翻了个身,要她趴在自己的肩头。(这里吗?巫宝抱着莘善赶路,不是躺在一起。)


    “又冷了”一阵冷风吹过,她不禁又将巫宝搂得更紧了些,“什么时候能到脱扈山啊?”眯眼望着身后走过的路,耳边听着巫宝踩过枯叶的喳喳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深山荒林,本就难遇到什么人。偶有采药打猎的,往往还会被巫宝吓跑,根本无法问路。


    莘善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何自己总是迷路啊


    “脱扈山就在南边啊。”巫宝向前走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快到了。”


    莘善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我、我当然知道!”巫宝忽地缩了缩脖子,用头和肩膀将她的头夹住。他不顾她的反抗挣扎,一边搓揉着她的头发,一边重复道:“就快到了!”


    “哎呀!你——!”莘善在他怀中挣扎,想将头拔出来,却被他嬉笑着夹得更紧。耳朵被他的头发搔得发痒,头也被他夹得难受,挣扎间,她忽然灵光一闪,双手精准地揪住他的胸膛。


    “哼”巫宝收起那放肆的笑声,压抑着轻哼起来,“现在不行”他那只按在她发顶的手,缓缓挪动,轻轻攥住她的后脖颈。


    “什么现在不行!我要你放开我!”莘善下了狠劲,几乎要捏爆攥在她掌心中的软肉。巫宝这才求饶着,不再折腾。


    他紧拧着眉,让莘善坐在他一边的臂膀上,垂头疼惜地检查着自己悉心培育的果实。


    “你不是很喜欢它们吗?”巫宝埋怨地剜了她一眼,“差一点”


    “汪!汪!汪——!”


    原本面无表情地斜睨着巫宝的莘善,被这突如起来的狂吠声惊得一哆嗦。她一把抱紧巫宝的脖子,惊恐地向四周张望。


    “狗?”巫宝也瞬间警惕起来,浑身紧绷,慢慢地将莘善搂在胸前,“很近”


    那只狗依旧在狂吠,却未贸然靠近。莘善凝神细听,竟从犬吠的间隙中,隐约捕捉到了人声。


    她心头一喜,倏地凑向巫宝的耳畔,压低声音道:“可能是猎户!”


    巫宝闻言,猛地将头一侧,紧皱着眉头,讷讷道:“那又怎样又不会告诉我们”他情绪低落,又将莘善抱紧了些。


    “不会的,不会的!”莘善没有理会他,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跳下,“你藏在远处,我去问路!”


    巫宝却不愿放开她,双臂如蟒蛇般绞缠着她的腰身,将她死死勒在胸前。他沉着脸,双唇绷成一线,就是不要她下去。


    远处的人声变得清晰了些,狗吠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夹杂了些呜咽。


    莘善急了,对着他的胸膛又掐又拧,他却只咬着牙硬撑。


    “放手!”她怒目而视,齿间泄出冷冷一句,“你若不放手,就再也别想让我摸你!”


    巫宝眉头微微一皱,与她对视的金眸罕见地瑟缩一下,视线随之飘忽。


    莘善松开他胸前的软肉,依旧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你也别想再摸我!”


    巫宝眉头皱得死紧,一张俊脸也绷得死紧,活像一尊黑褐石像——又臭又硬。


    人声渐近渐响,是个男子;狗吠声却渐渐低弱,最终变成退缩的呜咽声。


    莘善浑身的气血上涌,只觉得头昏脑胀,难受得她想要将面前的巫宝撕碎,吞入腹中。她重重地喘息着,盯着回避的他,猛地抽出一只手,抡圆了狠狠掼在他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又惊飞一片鸟雀。


    巫宝歪着头,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莘善。


    “别逼我再扇你!”她厉色,沉声道,“去一边躲着去!”说罢,她便猛地推开他,纵身跳落到地面上。


    久未站立,加之脚底一粒没眼力见的小石子,让莘善双腿一软,那刚摆出来的威严架势差点当场散了架。


    她急忙绷紧身体,维持住平衡,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仍呆站在原地的巫宝:“赶快去藏起来!”


    巫宝猛然回神,浑身一颤,如受到惊吓的野兽,缩着肩膀,转身窜进了密林中。


    莘善望着他身影消失之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杂乱的脚步声骤停。


    “谁在那?!”呵斥声蓦地炸响。


    莘善转头,望向那一身猎户装扮、停在离她数步远处的中年男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她向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那脸色巨变的人喝住:“别过来!”他手中牵着的那条狗,夹着尾巴,不住哀嚎着往他身后躲去。


    那人怒瞪着她,眉尾炸散如同扫把头,直直地往头顶飞去。


    “是人是妖?!”他唇周的一圈浓密胡子,随着他的嘴唇一齐舞动。


    莘善头一次瞧见这般浓密的胡子,竟看呆了一瞬。


    “你是山妖吗?!”那人猛地举起一柄大砍刀,朝着她的方向挥舞。


    她急忙回神,望向那人竭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的小眼睛,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人!真的是人”


    那人闻言,不再挥舞那柄吓人的、满是岁月痕迹的砍刀,但仍举在身前:“那我家大黄为何这般怕你?!”


    “大哥!我真的是人!”莘善急忙辩解,尽量挤出最无恶意的笑脸,“我、我我是去脱扈山寻亲的,在这林子里迷了路,方才还被一只黑瞎子追着跑!”她装作心有余悸地抬手轻拍着胸口,眉尾低垂,努力扮出一副柔弱可怜相。


    “黑瞎子?”那人眉宇间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将莘善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这才拧着眉,开口道:“脱扈山?”


    莘善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虚,却仍老实地点头称是。


    “去脱扈山?”那人垂下头,用鞋尖轻轻踹了踹窝在他脚边的大黄,冷冷地笑了笑,“那儿可寻不着你那什么亲戚了。”


    “为什么”莘善下意识地追问,却与那受惊的大黄对上了眼,惹得它又是一阵哀嚎。她见状,连忙改口道:“大哥,我只是想问个路。这里离脱扈山还有多远啊?”


    “你走反了。”那人抬眸,冷冷地看着她。见莘善愣住,嘴边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小妹妹,”他拖着挣扎的大黄,缓缓向前走,“那脱扈山可是在这林子的西偏北方,有好长一段路呢。”


    “啊?”莘善仍在愣神中:竟然还绕远了?


    “虽说这天还早,”那人缓缓走近,她看清了他黑胡子下遮掩的一口黄牙,“但凭你这小身板,天黑可到不了脱扈山。现在这路上也没几户人家了,不如”脚边的大黄突然凄厉哀嚎着往后退,甚至开始撕咬起他的裤腿。


    那人痛呼一声,急忙缩回伸向莘善的那只丑陋肮脏的手。


    “你这死狗!”他狠狠地踹了大黄一脚,朝它狠啐了一口。


    莘善早已察觉到他的意图。他伸手的同时,她已抢先后撤半步,此刻正在他身旁缓缓绕行,冷眼地看着他打骂大黄。


    她摸了摸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又皱眉瞥向那人手中的砍刀——不想碰。


    正纠结间,那人忽然转身,伸手便要捉住她:“脱扈山那边什么也没有了,还不如跟着我!”


    莘善猛地侧身,躲过他的一爪,又迎来他的另一爪。她不耐烦地连退了数步,又向他确认道:“脱扈山是在西北方吗?沿途要经过什么地方?”


    “嘿嘿!”那人将手中的绳子一扔,砍刀往肩上一扛,晃着身子又要靠近她,“是在西北方,沿着林子里的小河往上游去就呃啊!”他忽然惨叫一声,俯身捂住肩头,踉跄着后退。


    莘善欣喜地回头,望向那破空声传来的方向,却见巫宝黑着脸,正往她这边狂奔。


    她心头一惊,赶紧往一旁躲去。


    黑瞎子!


    “黑瞎子——!”那猎户捂住的肩膀已渗出鲜血,他瞪大了双眼,尖叫一声后,白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


    巫宝在莘善身旁猛地刹住步子,连口气都不喘。


    “死了?”他冷声问道。


    她仰脸望向他,摇了摇头。


    巫宝没有看向她,只是皱着眉,垂头看向那晕死过去的猎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叔公”莘善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牵起他垂在身侧的大手,“走了。”


    巫宝蓦地转头望向她,眼眸中浮动着水光。他紧咬着下唇,紧绷的下巴不住地颤动:“走”——


    作者有话说:黑瞎子——!


    第115章 脱扈山


    莘善决定, 下次再也不随意扇人巴掌了——只扇该扇的人。


    作为把巫宝扇哭的补偿,光天化日下,她被他从头到脚狠狠舔了一遍, 还允许他咬了她的脖子。


    “咳!咳!”莘善搓揉着脖子, 瞪向眼前那正兀自傻笑的巫宝。


    “行了!”她捂着脖子,将又凑上前的大脸推开, 拧着眉道:“该赶路了!”话音未落,她便向前欺身, 伸手要拿起搁在巫宝身后的衣裳。


    “还没好。”巫宝笑着,一手挡在她身前暗,一手将那衣裳拨到老远, “还不行”他重复道,视线却带着莘善往下看去。


    她看到了那支棱的坏东西,心头立时涌起一股怒气,伸出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呃啊!”巫宝猛地弓起了腰, 自喉咙中挤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别闹了!”莘善双手捧起他的头, 不耐烦地晃来回晃动, “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好!再不走,日头下山前我们也没法”


    “唔!那又怎样, 夜里我也能抱着你赶路!”巫宝疼得连五官都皱巴在一起,声音尖细地抗议, “你舒服完了,我可还没呢!这怎么能算是补偿!”


    莘善被他这话堵得一愣,双唇蠕动着,到嘴边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她皱着眉, 看着他皱巴的脸渐渐恢复平日的优雅美丽,半晌没吭声。


    巫宝埋怨地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抓下她的手,强迫她抚慰自己。


    莘善不满地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硬拽着继续。


    “自己弄啊”她脸颊发烫,偏过头躲开巫宝凑过来索吻的嘴,却没防住他忽然转向,亲上她的脖颈。


    他如小鸟啄食般亲吻着她,却耐不住嘴大,张口便猛地含住了她的脖颈。


    “不准!”莘善急忙反抗,手上缓缓用力,迫使他松口。


    “好了!好了!我错了!”巫宝将额头抵在她肩上,疼得直抽冷气。


    “快点!”莘善用肩膀撞他的头,手上也催促着他。


    巫宝痛苦地喘息着,仰起头,微微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一手攥住莘善的手腕,钳制住她放肆的动作,强压着声音道:“停停”


    莘善见他这副模样,抿着唇窃喜。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才要出声,却因某处如搔痒般的触感而猛地梗住。


    巫宝仰着脸,嘴角勾起一抹与他不符的邪笑。他将自己的中指含进嘴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浑身紧绷,望着他迷离的双眼,又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巫宝的双眸瞬时凝在她滚动的喉咙上。他缓缓将手指从口中拿出来,低声说道:“这样你就肯慢慢来吧”


    莘善被巫宝摆了一道,这让她很是不爽。


    她趴在他的背上,故意用犬齿划出细密的伤口,又在血液流出时,用舌尖轻轻舔舐。


    巫宝被折磨得浑身乱颤,却也只能装作凶狠地反手挠挠她的头。


    入夜,夜风寒凉。她被他用那件白麻披风紧裹在胸前,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莘善本想盯着这位没见过世面、全凭一股莽劲闷头狂奔的神祇,可又实在扛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就这般,她半梦半醒地,随着巫宝的脚步一颠一簸。


    那猎户说,脱扈山附近已近荒芜。她们这一路走来,也多少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众多祟物躲藏在山林中,只是碍于巫宝的存在,不敢靠近。


    管它是什么刀山火海,总不会比她自己还古怪。


    莘善轻蔑地牵了牵嘴角,闭着眼,往巫宝的怀中又缩了缩。


    “小怪物小怪物”


    巫宝一手揉捏着她的脸颊,将她唤醒。


    莘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他在深褐色皮肤上、轮廓分明地隆起着的锁骨。她烦躁地轻轻挣扎一下,闭眼一口咬在了他漂亮的锁骨上,舌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含混道:“再睡会”


    “嘶!”巫宝一手轻拍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腰,要将她从自己怀中剥出来,“脱扈山到了!别犯迷糊了!”


    “嗯”莘善闻言,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由着巫宝将她转了个面。她抬手揉了揉双眼,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这就是脱扈山?”莘善又搓了搓眼睛,睁圆了眼,再仔细瞧了瞧——山峦间,隐约可见一栋栋屋舍。


    “啊”巫宝扯了扯裹着她的白麻披风,将她往上掂了掂,低头与她对视一瞬,反问道:“你不认得?”


    莘善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我没来过啊!”


    巫宝眉头一皱,抬手就用两指捏住了她的脸颊:“你怎么会不认得脱扈山?!”


    “别闹!”莘善也皱起眉头,抬手掐住他粗壮的手腕,瞪着他道,“下去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脱扈山了!”


    巫宝闻言,眸光一颤。他别开了眼,手却依旧捏着她的脸颊不放:“那万一不是脱扈山呢?”


    莘善想歪头去追寻他的目光,但却被他恼人的大手碍住。她索性双手捧住他的脸,扳过来直视自己:“叔公,不怕。就算不是脱扈山也不会怎样,反正所有人都会被你吓跑,伤不到咱们。”她是故意的——她捧着他的脸,冲他笑。


    巫宝紧皱着眉头,手指缓缓用力:“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莘善连忙双手捧住他钳制住自己脸肉的手,笑着讨饶道:“是是是!是他们有眼无珠!把巫宝宝大人认成‘黑瞎子’!”


    “不许你叫我巫”巫宝浑身忽地一颤。他瞪大了双眼,一把捂住了莘善的嘴。


    她敛起笑意,双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不解地望着他。


    巫宝眼神游移,轻咳了一声,便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叔公?”莘善缓缓倾身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轻抵在他的下巴上,制止住他乱躲的头,“你还是喜欢我叫你叔公?”


    “嗯嗯。”巫宝抬手,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因她的动作而低垂着头,视线却飘向一侧,凝聚在某处虚空。


    莘善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宽厚光滑的下颌,抬眸望着他如山脊般挺直的鼻梁:“走吧”


    巫宝的目光依旧游移在一旁。他覆在她发顶的手猛地用力一收,将她整个按向自己的脸颊,来回蹭了蹭,这才低声道:“走吧”


    说罢,他抱紧莘善,纵身便从土坡上跃下。而后,径直沿着一条蜿蜒的土径路,朝脱扈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都没碰到人。


    莘善窝在巫宝的怀中,看向他们身后飞驰而过的荒芜景致,皱了皱眉。她仰起头,对着目视前方、向前猛冲的巫宝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他依旧直视着前方,鼻尖微动:“尸臭。”


    没错,是尸臭。与她在白川城闻到的,一摸一样——尸臭。


    莘善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一手环上他的脖颈,一手揽住他的腰肢。她将头搁放在他的肩头,眯起眼,仔细看向那大片大片的荒地——


    有的地里,黍子与杂草疯长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有的地却不知为何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深色的土壤,堆成一岭岭的土丘,旁边散布着深浅不一的土坑。


    她抽了抽鼻子,索性将口鼻掩进巫宝的白发中,轻轻呼吸。


    “到了。”


    话音未落,巫宝便猛地刹住脚步。


    莘善顺势向后一仰,视野中最先撞进来的,是一棵巨大枯树的树冠。她仰着头,望着那**瘪的黑色枝叶横斜着勾勒出的光秃秃的轮廓,猛然愣住。


    “你来看看,”巫宝垂下眼看着她,大手覆在她的后背上,将她的身子扶正,“是不是到脱扈山脚下了?”


    莘善皱眉望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后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粗的漆黑巨树旁,立着一方巨石,上面刻着:脱扈山。


    她回过头,望向巫宝:“是这儿了。”


    他抿了抿唇,又抬头看向前方:“前面是个城?进去吗?”


    莘善在他怀中转了个身,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同样望着前方那座宛如死城的所在:“进去吧。来都来了。”


    话音刚落,巫宝揽着她的双臂猛地收紧。他将她向上轻轻一掂,让她稳坐在他的臂弯中,随后微微踮脚,伸手掰下一根乌黑的粗木棍。


    莘善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手中颠动、把玩那根平直、却又在顶端带拐的木棍,暗暗瘪了瘪嘴。


    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


    打定了主意,她便迅捷出手,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木棍。


    巫宝讶然,不解地伸手向她讨要:“你抢过去做什么?给我。”


    莘善侧身避开,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再折一根,或者捡点石子。”说着,冲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巫宝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舒展。他蹲下身,从善如流:“也对,石子比这木棍更方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划拉着脚边的小石子。


    “拿着!”他将一小捧大小不一的石子递到莘善面前。


    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将它们拢住:“给我做什么?”将木棍夹在胳膊底下,疑惑地望向他。


    巫宝挪动着双脚,微皱着眉,换了个位置,继续划拉着石子:“我没手拿了。”


    “你把我放下不就有手了吗?”莘善坐在他的臂弯上,轻轻动了动。


    巫宝闻言立刻转过头,瞪着她道:“你不是嫌地上硌脚吗?”


    莘善冲他皱了皱鼻子,没有回话。她扭过脸去,望向眼前这条宽阔却异常空荡的街巷——


    街道两旁,所有店铺和房屋皆大门紧闭。歪倒在门前的推车、小摊上覆盖着灰尘,一派衰败萧瑟。


    忽地,视野边缘掠过一抹黑影,她立刻警觉地盯向那扇破损的窗户——破损的灰黄油纸像只干瘪的怪手,从窗框伸向街道,仿佛在招揽来客。


    视线上移,门框上挂着块牌匾——面馆。她盯着那两个灰败蒙尘的字,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巫宝霍地站起身,目光凌厉,扫视着面前的街巷。莘善也随着他,扫视街巷,但双眼始终被那窗纸所吸引。


    她紧拧着眉,最终还是死死盯住了那扇破损的窗。


    咬紧牙关门,她分出半捧石子,蓄满十分力,随后猛地掷了出去。


    “那边!”巫宝几乎同时,如箭般冲了过去。


    木板墙被打得千疮百孔,那片怪异油纸自是无法幸免——早已变为碎屑,飘散在地上。


    屋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声。


    巫宝与莘善对视一眼,随即一脚踹塌了墙壁。


    “呃啊——!”墙后躲藏的男子仓皇向一旁翻滚,半蹲在地上,死死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重重地抽着冷气。


    巫宝抬手挥了挥眼前飞扬的尘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咳!”莘善一手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朝屋内看去——


    那人穿着朴素,一身利落短褐,一手紧握着把短刀按在地上。他只有左眼,右眼处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中糊着黑褐色的东西,将周边的皮肉染得黄绿。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率先开口。他明显在压制自己的喘息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莘善闻言,抬眸望向默然不语的巫宝,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他抿着唇看向她,一边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她立刻会意,无奈地闭了闭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睁眼,正要回答那人的问题,便见他已踉跄地站起身,拖拉着一条伤腿,拼命往屋子深处挪去。


    “唉!我们没有恶意!”莘善焦急地唤他。与此同时,巫宝已抱着她冲进屋中,一脚将那人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呃啊——!”那人抬手就要刺向巫宝,却被他一脚踹飞了短刀。


    “怪物。”他那只独眼睁得溜圆,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般,满是惊恐地仰望着巫宝。


    “啧!”巫宝厌恶地将脚在地上蹭了蹭,环着莘善的那只手泄愤般地掐住了她的大腿。


    莘善急忙按住他那只作乱的手,冲那狼狈趴在地上的人挤出个笑:“他不是怪物,我”


    话还未完,那人视线猛地一偏,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大喝一声:“滚开!”那只好手迅速朝腰间摸去,抽出一个长筒状的东西,朝头顶就是一举。


    “呲——嘣!”


    一团火光撞在房梁木上,炸开一片刺眼的火花。


    巫宝一手护在莘善的头顶,迅速向后撤了几步。那人见状,旋即又往屋内挪动,躲藏。


    “啧!”巫宝一手按在她头顶,站在原地,不耐烦地左右脚一踏,换了个站姿。


    莘善抓下他的手,看着那匍匐前进的独眼撞倒一个木凳,又忍着疼避开,往里屋里爬。


    “走吧,”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再往城里走走,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双手握住他的大手,望向他。


    巫宝转头看向她,眉头舒展,却依旧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一手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臂弯中坐得更稳当些,随后微微一笑,轻声道:“那走吧”


    走出去之前,巫宝还将方才那人落下的短刀捡了起来,递给了她。


    甫一走出那昏暗的面馆,几个穿着暗红衣衫的人便一齐围了上来。


    莘善浑身紧绷,握紧手中短刀。巫宝也摆好了架势,手中握着满满一把石子。


    那群红衣人却没甚么动作。一个个弯腰驼背、面残身缺,双目无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莘善举起手中短刀,扫视一圈后,厉声诘问。


    忽地,人群中走出一人,朝她二人作揖道:“巫大人,有失远迎。”


    莘善一愣,看向巫宝,问道:“你认识他?”


    巫宝回望向她,眨了眨眼,旋即又垂眸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呵呵呵!”那人的声音很是低沉,低得不像是人声。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意,鼻子残缺留下的畸形黑洞与他那两只乌黑的眼睛构成一个怪异的倒三角:“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即使靠在滚烫的巫宝身上,莘善依旧感到一阵阴寒。她打了个冷颤,视线缓缓下移,颤抖地落在他脖颈上的黑洞——那里面蜗居的红黑色事物,正随着他讲话而颤动、蠕动、滚动。


    第116章 真神


    莘善举起木棍, 戳在忽然凑近的红衣人肩头,而后猛地用力,将他抵退回去。


    那人没说什么, 嘴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棍子。


    莘善厌恶地甩了甩棍子,随后抬眸, 望向巫宝,问道:“你到底认不认识他?”


    巫宝拧着眉, 紧盯着面前那人,摇了摇头:“我哪能见过的,谁都记得?!”


    “呵呵呵”那人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闭嘴!”莘善闻声一阵恶寒, 她缩了缩脖子,猛地转头呵斥道。


    他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弧度不变,那黑洞洞的喉咙依旧蠕动,却再无声音泄出。


    巫宝揽着她的手臂一紧, 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你们都是莘万陵的人?”


    面前的红衣人闻言, 面色一凛,浑身紧绷,忽地垂头, 死死盯着脚面,齐声喊道:“唯万神教主马首是瞻!”


    “啧!”巫宝身子抗拒地向后一仰, 眯着眼睛道,“什么教主?我问你们是不是莘万”


    莘善一把捂住他的嘴,皱着眉头,用眼神示意他住嘴。


    巫宝梗着脖子, 余光望向她。他锐利的金眼珠子一转,随即便冲她点了点头。


    莘善紧抿着唇,松了手。她狐疑地望向这群怪人。


    万神教主?


    莘万陵?


    巫宝抬手拍了拍她的腿,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见她看向他,抿着唇探了探舌尖,这才启唇道:“哦,那我貌似认得你。”


    “呵呵”为首的红衣人又阴沉地笑了两声,拱手道,“去年六月十七,小的为大人您送的息壤。”


    “六月十七?”巫宝身形一顿,随即瞥了一眼莘善,才继续道,“哦,我记得你”


    “是。”那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继续道,“多谢巫大人成全,我才得以到教主身前。”


    莘善闻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望着面前一个个伏低的黑色头颅,只觉得越来越奇怪——


    他们不像是人。


    “莘万陵在哪?!”莘善下意识地向前探身,话刚冲口而出,便猛然懊悔。她紧咬住下唇,浑身僵直。一旁的巫宝出手扶住,才将她那具几乎失衡、别扭的身子扳正。


    为首的红衣人缓缓抬头,嘴角依旧勾着一抹笑。红润到怪异的脸庞,像戴着一副蜡质的面具,教人辨不出年岁。他的视线掠过莘善,定定锁在巫宝身上。


    他沉默不语,似在等待。


    巫宝的手稳稳按在她的肩头。莘善皱眉望向他,只见他也双眉紧锁,目光沉凝地迎向那人,一字字地重复道:“莘万陵在哪?”


    话音落下,不只为首那一人,其余的红衣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不管有唇没唇——诡异地笑了起来。


    明明是白日青天,日头正缓缓上升,莘善却觉得此地阴暗得如同午夜。


    她僵硬地坐在巫宝怀中,绷着一张脸,一路上一言不发。


    那些红衣人脚程也极快,不似常人——甚至连单腿的、无脚的人几乎都能跟上巫宝行走的速度。他们个个面色红润得僵滞,走起路来,眼中闪着怪异的兴奋。


    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城中,那群人带着她二人,走街串巷。他们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到,莘善却觉得很吵。


    很吵。像是有无


    数的虫蚁在她周身爬动、跟随。


    每每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莫名骚动的声源处,都正与某个红衣人对视——他们黑洞洞地盯着她——眼睛黑洞洞,他们脸上的窟窿也黑洞洞。


    监视。


    莘善浑身一冷,缩了缩身子。她不知自己到底该看向何处,却又死死地睁着眼。


    前方,视线缓缓上移,连绵爬升的山岭,是一派普通的、寻常的秋季景色——淡棕黄,鲜有绿色。


    这普通得太过正常的脱扈山,与行在前头带路的残缺红衣人相比,太过割裂。


    莘善心头那片不祥,挥之不去。


    一只手突然摸到她的脸上,又固执地将她的头往另一边扳动。


    莘善紧锁着眉头,梗着脖子,不为所动。


    “小怪物?”巫宝用两指轻轻夹了夹她的脸肉,迟疑地唤了她一声。


    莘善没有搭理他,双眸紧盯着前方。


    巫宝行走的速度慢了一些。他滚烫的大手转向她的后脑勺,包裹住她的整个头,试图让她转头。


    “啧!”


    无果后,那只手又回到她的侧脸上,手指紧扣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往侧边掰去。


    她二人暗中较着劲,因力道过大,身体都绷得微微发颤。


    巫宝的小指不经意滑动到莘善的嘴边,破入她的唇缝,抵在了她紧闭的牙齿上。


    “小、怪、物!”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莘善闻言,胸膛中忽地升起一团灼热的怒火。她垂眼看向自己脸前的那只褐色手臂,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啊——!”巫宝痛呼一声,脚步骤停,将手狠狠抽了回来。


    莘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她紧抿着唇,转过头去,愤怒地瞪着他。


    巫宝一手攥紧伤手,举在胸前,也同样愤怒地瞪着她。


    “说话!”他两道白眉几乎纠缠成一道,鼻翼因粗重的喘息而一张一缩。


    “说什么!”莘善也同样回敬于他,高声吼道。


    巫宝蓦地挺起胸膛,张开口却什么也没说,依旧狠狠地瞪着她,急促地喘息着。


    “呵呵呵”


    莘善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要死。她看着他那微张的嘴,突然伸手探入,也不顾手背被牙齿磕碰的生疼,一把攥住他湿热的舌头,猛地向外拽去:“说啊!你到底要说什么?!”


    巫宝被这粗暴的动作扯得头颅前倾,被迫大张着嘴。他痛苦地皱紧眉眼,一手死命捏住她的手腕,喉咙中蹦出破碎的啊嗷声,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莘善死死箍住那条在她掌中绷紧、变硬的舌头,盯着他口中深处的颤抖的黑暗,咬牙切齿道:“说、啊。”


    “呵呵呵”那诡笑的红衣人向前一步,“即使是巫大人,舌头被攥住了,也是说不了话的。舌头没了,也说不了话”


    莘善与巫宝同时止住互相的抵抗,转头瞪向那人,她厉声道:“你闭嘴!”


    “哩嗯呼!”


    那人依旧冲二人好脾气地笑着,躬身作了个揖。


    莘善转回头去,又厌烦地剜了巫宝一眼,随即甩开了手。


    他也急忙松开她的手腕,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住地闷咳起来。


    莘善一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短刀上,一手拔出插在巫宝和她之间的木棍。她虚握着木棍尾端,由着它自身重量向下倾斜,指着那个不卑不亢、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红衣人。


    “还有多久到你所谓的万神宫?”她漠然地睨着他,冷冷地说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阴森的笑意,静静地盯着她。


    “说话!说话!我让你说话!”巫宝忽地上前一步,揽着她的胳膊绷得极硬,冲那人大吼道。


    莘善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抖,木棍险些脱手。她猛地攥紧木棍,绷直身子,抿唇,死死瞪住那依旧悠然笑着的红衣人。


    他又躬身作了个揖,随后双手垂在身侧,低声道:“很快。”


    “那是多快?!”不等莘善开口,巫宝便嘶声斥责道,“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那个人,“这里是哪里?”


    话音落下,一阵死寂。


    众人目前所在的村镇,正被三座略低矮的土山合围。阳光被较高的一座山头死死挡住,只吝啬地照亮了这无人死村的一半。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脚下是勉强被照亮的街道;再向前,便是昏黑破败的狭窄小巷。


    “无名村庄罢了。”那人垂着头,诡异变调的声音竟能凑出一句整话,还能教人听懂,“人都没了,自然便不要什么名了。”他解释完,又兀自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巫宝紧拧着眉头,闻言,倏地挺直身子,质问道:“人都去哪了?!”


    那人微微抬头,缩着脖子,眼帘向上掀起,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躬身道:“人皆能自己决定去留。所去何处,那便是其心之所向。”


    “什么?!”巫宝不耐烦地原地踱了两步,环顾四周,随即俯身逼近,垂眸剜住那人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喂!”莘善也剜着那人,厉声道:“人是不是被你们都杀光了?!”


    而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姿态谦恭,无神的双眸却几近放肆地直视着巫宝:“巫大人可知,万神教主只等着您”


    莘善狠狠地拧了巫宝一把。他痛得一抖,蓦地回神,立刻吼道:“你们是不是把人都杀光了?!”


    “呵呵呵”那人脸上挂着不变的笑,自那破损的喉咙中滚出一阵阴沉的笑声,“不,他们只是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巫宝紧拧着双眉,转头望向莘善。


    她瞪了他一眼,随即撇过头去,继续看向那人。


    日头缓缓移动,那片阴暗也随之慢慢蚕食过来。大半红衣人的身形渐渐被暗影吞没,连带着他们脚底下那些残破扭曲的影子——他们如鬼魅般立在原地,静默地望着莘善二人,等着他们的入内。


    “万神教主掌握着人的死亡。”


    似乎有寒风袭来,阴冷昏暗地吹起面前红衣人的衣衫。莘善眼前一晃,迅速地眨了下眼,却发现那人半张身子已沉入暗处。


    他抬眸凝视着巫宝——也似在凝视着她,红润的脸庞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像假的般,明显得刺眼。殷红的双唇翕张着,字字吊诡地从他黑洞洞的喉咙中挣出:“坟墓,自古便是人所安居之处。”


    莘善不知她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若是天意要她与巫宝同行,并必然走向那个萦绕不散却素未谋面的莘万陵——那么,眼前这座隐在山影深处的暗红宫殿,她便非进不可。


    而后,成为莘善。


    可是她本就是莘善


    不。


    她摇了摇头,随后缓缓仰起头,望着面前那数丈高的鎏金巨像——


    肥耳,细眉,厚唇。细长的眼缝里嵌着一对赤红眼珠,正奇异地闪着光亮,普照着、扫视着匍匐在它裙边的虔诚信徒。


    它扎了个朝天髻,戴了芙蓉冠,却明显是个男人相。


    莘善望着它,它也分了一道余光望向她——雕工秀美的左手向前探出,似在索取,又似邀请。


    她浑身绷着僵直,攥紧了手中短刀,一错不错地瞪视回去。


    “不进去了?”一直沉默的巫宝忽然说道。不待莘善回应,他又自顾自地喃喃道:“这里,不太对劲”


    “进去。”莘善心跳渐渐加快,声音却异常平静。她看着匍匐在地、拜了又拜的红衣人们,嘴中念念有词地站起身来,冷冷道:“你不是本就要带我到此地吗?”


    巫宝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也不屑于他的答案。


    那为首的红衣人已转回身来,微笑着,静静地望着巫宝——嘴角未动,黑洞洞的喉咙尤自蠕动。


    “巫大人自是不用拜见教主大人,但等到”他僵直的眼珠出乎意料地平移一下,盯着莘善,“真神降临,天地都要跪在教主眼前。”


    “你在说什么鬼话?!”巫宝猛地向前几步,一把拎起他胸前衣领,如扔破布般将他掼了出去。那人砸倒几名默立着的红衣人后,才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后静静地趴在地上——他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哼!”他甩了甩手,转头望向哑然失色的莘善,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莫名其妙!我们走!”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向前迈进。那陡峭得近乎垂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般的台阶,对他来说却如履平地。他轻轻松松地向上走去,将那群怪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莘善僵硬地向后转头。


    她没有看见巨像的那只可能背在身后的右手,只看见了一张一张红润的、勾着同一弧诡异笑意的怪脸——他们都在盯着她,残缺地盯着她,以一种极度狂热、极度期待的眼神盯着她。


    那些黑洞洞的窟窿仿佛是活的,从里面生出无限的怪异,等待着将她吞没,或是迫不及待要灌入她的身体。


    莘善瞪圆了双眼,一把按在揽在她腹前滚烫手臂上,视线却陡然拔高——一块暗色的石台将下方那片诡异视线,彻底隔绝了。


    “嗯?到了,到了!”巫宝依旧大步向前。


    第117章 莘万陵


    莘善呆滞地盯着前方。


    前面到底是些什么, 她看不清。


    巨量、多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视线,像一层层湿冷的油脂,粘腻地糊在了她的身上, 甚至要侵入她的体内


    猩红吗?


    不。更像是闭上眼睛后, 隔着眼皮看向光亮处时,见到的难以言说的、无名的暗红。


    昏暗的巨型宫殿里点着灯。但大量大量的红衣人, 密密匝匝,如同一大片血肉, 隔挡着光亮。


    莘善不敢呼吸,只想要闭上眼睛。


    “什么味啊?!”巫宝抬手在脸前厌恶地一挥。他扇起的气流袭向莘善,她僵直了脊背, 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看向了他。


    起先他的脸还是模糊晦暗的,随着他的出声又渐渐变得清晰——精致美丽的五官,绽放在一张如大地般英朗的、又恰到好处的脸上。


    金色的眸光流转,两道洁白剑眉微微舒展:“你不觉得臭吗?”他的声音如玉玦流水般清越宜人, 尽管带着烦躁, 那一丝低沉却恰到好处, 如春风般拂过她的面庞,扫过她的心尖。


    莘善凝注着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下一刻, 一股浓烈的、腐朽的甜腥猛地冲进她鼻腔,呛得她神智一空。


    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浑身颤抖地睁大双眼。


    “你怎么了?”巫宝关切地问道,一手轻轻覆在她的侧脸上。


    莘善惊恐地抬眼看向他,缓缓地咽下喉中翻涌上来的腥甜。


    “巫巫巫宝?”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呼唤响起,声线如同老妪般沙哑尖细, 从大殿深处拖曳而来。尾音却灵活地打着旋,像某种调笑,轻轻念着巫宝的名字。


    巫宝猛地转过头去,望向殿中央那自顶倾泻而下的红纱,厉声问道:“谁?!莘万陵?!”


    他话音刚落,周遭忽地躁动不已。莘善在余光中瞥见大片暗红在蠕动、翻滚。她猛地抓过巫宝的手,近乎凶狠地按在自己的脸上,急切地嗅着他掌心中的气味。


    无味,无味,一片滚烫。暂时将那股甜腻的腐臭驱散了。


    “小怪物”他担忧地轻唤一声,随即手指骤蜷,将她整张脸严实地包裹进自己掌心。


    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看不到那片红,也看不到那不适的视线。她感受着他全部的灼热,喘息也渐渐平息。


    至少至少目前,巫宝还没有展现出对她的恶意,也没有表现出对莘万陵的认同。


    “喂——!”巫宝紧紧揽着她,上前两步,冲上面那人喊道,“这么多人挤在这一处,臭死了!不开窗吗?!赶紧透透气!”


    骚动未止。


    衣料摩擦的窸窣、窃窃的低语、某种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所以声响在腥臭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混响。


    莘善瞪大了双眼。即使眼眶被巫宝的体温烘烤得发烫、干涩,她依旧死死地撑大着眼皮。


    “呵呵呵”


    又是拖长音调的诡异笑声,不过这次不是来自那红衣人,而是来自上方那位——他的声音如烟般轻细,飘散、蔓延在整个大殿中:“你给我带了好东西?”尾音打着旋,如冰冷的蛛丝拂过后颈,听得人脊背寒凉,牙关咬紧。


    巫宝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包裹住莘善的手又不轻不重地攥了攥。


    “一个个在说什么鬼话。”他嘟囔道,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为什么这么多人?!让他们都出去!”


    话音刚落,大殿中寂静了半瞬,随即响起了更嘈杂的骚动。


    “出去晒晒”上面那人拖着调子,慢悠悠地发话了。


    莘善听见了,那密密麻麻的一群,口中念念有词:“万神——长存——!”


    “让我瞧瞧”


    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却又参杂着某种极度的喜悦。它似痉挛般颤抖着,每个音节都拖得老长。


    莘善不清楚殿里那群人是何时走空的。耳畔尚且萦绕着那持续的嗡鸣声,她与巫宝已来到了那腥臭味的源头。


    即使被巫宝的手捂得严严实实,那臭味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冲击着她的神智。


    莘善挣扎起来。巫宝也适时地松了手,转而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干呕了一下,又猛地吞咽起来,似乎想要将那股恶心狠狠地压回去。


    “咳咳——!”巫宝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呛得弯下腰,不住地咳嗽。


    而莘善早已停止了挣扎。


    她呆滞地望着,就在自己面前几步远处的红纱——


    倾泻而下的纱,像是一道从天而泄的瀑布,即使在阴暗处,依旧闪动着水光。


    泠泠冷光。


    血瀑。


    “这是”红纱后,一团肿胀模糊的暗影拖长了音调。沙哑的声音如悄然垂落的蜘蛛,数对步足无声地探索着她的身子,缓缓吐出毒丝,“不是你做的”他在里面蠕动、痉挛,身形似呼吸般胀缩,“我看看”


    “咳咳——!”巫宝抱着莘善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你在搞什么?!”


    那红纱如在回应他般,缓缓地掀开一角,露出后方那一团粉白稀烂的肉团。


    莘善的视线僵滞地移动,凝在眼前那身着红衣、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少男身上——他直愣愣地盯着斜下方,双目猩红。


    他的双手紧攥着红纱边缘,指节白得仿佛骨头从皮肉中暴突出来,现形。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白汗在脸上横流如泪。面色极度苍白,双唇颤抖着,死死地盯着莘善。


    原来还有一个人


    莘善望着他猩红的双眼,读不懂他那满溢而出、强烈翻涌的情绪,也拼凑不出他想要说的话。


    “莘善”那团肉笑了起来,“呵呵呵”


    “你”巫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莘善。


    那张脸还算是清晰——煞白的粉涂满了整个大圆盘,两道漆黑的细眉下,嵌着两颗通红的眼珠。


    莘万陵笑了起来。肿胀的脸皮簌簌地裂开一道缝,那翻卷进嘴中的涂着殷红口脂的唇,才算是显露出来。


    “我以为”他脸上疙疙瘩瘩、皱皱巴巴,像只未完全泡发的干瘪**,“巫宝,”他肥硕的身躯向前蠕动了一下,身上连缀的肥肉与头顶上那细小的朝天髻颤颤巍巍,“居然是嘎!”


    他话音未落,整个躯体猛地一僵。那咧大的嘴也骤然收缩成一点——什么东西,被他吃


    了进去。


    “别靠过来!”


    莘善木然地转头,只见巫宝面色铁青,一只手臂如弓般绷直指向莘万陵,仍保持着投掷后的动作。


    “呸!”


    石子单调的磕响。落在地上。停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团肉——他那骤缩成一眼的嘴巴,正缓缓淌出黄褐色的汁水。


    “我来拿息壤!”巫宝身体紧绷,声音也绷得冷硬,“我可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赶紧给我拿来!”他喝道。


    “哦?”莘万陵两颗肿大的红眼珠几乎要掉出来了。它们转动着,转向莘善,又转向巫宝。


    一旁的少男跪在地上,双膝拖曳着向前挪动,嘴中念念有词:“神”


    “我以为你是要把她”


    他的喘息声很奇怪,像是无数细密的水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但莘善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团肉的呼吸声。


    “献给我。”他又笑了起来,嘴角淌出来的汁水一路蜿蜒,堪堪行到他的脖子上,便被那无数的疙瘩、肉条与褶皱给分食殆尽,“不是啊”


    “神命”


    那少男行至莘万陵的身侧。他抬起手,用一方鲜红得刺目的帕子,颤巍巍地揩拭着那粉肉上的黄褐污渍。


    “你疯了!”巫宝猛地收回手臂,紧紧地搂住莘善。


    她垂下头,仍有些呆滞地凝视着他深褐色的手臂——滚烫,粗壮。


    “这月初八也没送到你手上,”莘万陵自顾自地说道,“浪费了许多我还以为巫族也会弑子”


    莘善缓缓抬眸,却正巧与那少男对视——他急切且惊恐地瞪着她,似乎试图将体内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注进她眼里。


    “莘善”莘万陵又笑了。


    她漠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第一次见你”他笑得异常慈爱,“被养的真好”他看着她,如同审视一只关在牢笼中、勉强苟活、只待宰杀的牲畜。


    莘善猛地睁大双眼,心脏猛烈地跳动。还不等她缓过神来,手中那把短刀便重重地插在了他的脸上,噗嗤一声,插爆了他的眼珠。


    “呃”他拖长音调,沉闷地呻吟了一声。


    黄褐色的汁液疲软地溅开,大部分只糊在他自己脸上,像一团温吞的脓。


    莘善急促地喘息着,视野中那团粉肉和那手忙脚乱的少男渐渐模糊。


    “欸!小怪物?!”巫宝一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摇晃,“眼神都散了?!”他惊慌失措,掐在她脸颊上的手指也蓦地收紧。


    “啪!”莘善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抬手一把按在了他的胳膊上,“放手”


    “你没事吧?!”巫宝勉强一笑,手上力道骤松,转而去托她的后脑。


    莘善迅速地眨了眨眼,眼中那团模糊的黑色也渐渐消散。


    “呵呵呵”莘万陵极无所谓,又笑了起来,“我不会死”那少男浑身颤抖,站在他身前,擦拭着他那张丑陋的烂脸。


    莘善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她抬起手,将冰凉的手背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拧着眉,喃喃自语:“离死不远了”


    “呵呵呵以前我只是观察死亡,而现在”那少男背对着莘善,缓缓地后退两步,随后向一旁移动,“我执掌众生之死”莘万陵的身形渐渐显现,露出他那被黄褐色汁液充满的空洞眼眶。


    他冲莘善咧嘴笑着,眼眶随着那一声声笑,蠕动着、鼓胀着——血红的嫩芽破土而出,渐渐舒展,肆意生长。


    “唔——!”莘善一惊,猛地闭上双眼,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住地干呕。


    “你是个什么东西?!”巫宝怒声呵斥,身子猛地绷紧,扬手猛地一掷。


    “噗呲——!”


    莘善浑身颤抖,咬牙强忍——她就知道,又是这种东西!


    “神”莘万陵依旧拖着粘腻的长音,浑不在意,“但还差一点”


    她艰难地抬起头,一边眼皮不住地抽跳。


    一点猩红陡然顶破浸满黄褐色汁液的眼眶,挣扎着向前急速地扭动。


    莘万陵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拱,侧边的肉条狠狠抽在一旁僵立着的少男身上。


    “啪——!”


    那少男惊骇地瞪大双眼,手中捧着的那枚破裂的眼珠应声摔在了地上。


    “莘善——!”莘万陵朝她嘶吼,笨重的身躯除了狂乱甩动着那几条肉,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差一点!差一点!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住嘴!”巫宝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巨响如闷雷压过空荡的大殿。他全身绷得如硬石,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重,挤压着怀中的莘善:“你用了息壤!”


    “为什么不用——!”莘万陵癫狂地甩动着身体,身侧翼状肉条如鞭子般抽打在跪地谢罪的少男身上。


    “恕罪恕罪”少男将头深深垂下,一手紧捂住那颗掉落在地的破碎眼球,另一手不停地将从他的“神”身上剥落的、如同肉屑般的东西,往自己怀里划拉。


    莘万陵表情狰狞,面上的白粉簌簌飘落。他浑身颤抖着,散发出更刺鼻的甜腥臭气。


    “所有人都用了”他忽然冷静下来,任由那大片肉条堆叠在那少男颤抖的肩背上,“呵呵呵我只是把散出去的,都收回来”他的身子缓缓向上耸起,压得那少男罕见地闷哼了一声。


    “你现在这副样子”巫宝声音压得极低,身体因过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该死!”他忽然怒骂一声,揽着莘善踉跄地向后退了大半步。


    “该死!你究竟做了什么?!”巫宝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箍紧莘善的腿。


    她一手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紧,依旧拧眉,紧盯着那团粉肉颤悠悠地在她眼前摊开。


    “信仰,供奉”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那对异样的眼珠死死地瞪着她,冒着红光,“莘善,我才是真神呵呵呵”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他又跌坐了回去。


    “唔嗯”他缓缓将那肉条收了回来,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


    “你要做什么?”莘善冷冷地盯着他,低声问道。


    “做什么?”他如一坨腐化的肉山,瘫在她面前,挑衅地存在着,“成神啊,不过”


    莘善一动不动地靠在巫宝怀中,双手撑在他胳膊上,十指紧紧攥住他的皮肉。


    “该死、该死”巫宝喘着粗气,不住地低喃。


    “说了”莘万陵笨拙地移动着侧边肉条,靠放在自己身前,“还差一点”那松弛的皮肉瘫在他鼓鼓的身前,显露出类似骨骼的、杂乱凸起的轮廓。


    “你不可能成神的,人不该碰息壤!”莘善紧盯着他的双眼,屏气凝神,企图打破他那荒谬的幻想,“你承受不住。你现在只是个怪物!”


    “呵呵呵”他依旧笑得阴森,却掺杂上了讥讽,“莘氏、巫族,全是女的”眼珠缓缓转动,凝在巫宝身上,又瞬间转了开去。


    “那又怎样?!”莘善愤怒地倾身向前,沉声喝道,“你成不了神?!别再作践别人——更别作践你自己了!”


    莘万陵依旧咧着嘴笑着。肉条缓缓蠕动,顶端忽然破出一截如鱼鳍般萎缩的肢体。他用那尖端指着自己的某处,指着那一条条褶皱、肉条里藏着的怪异凸起。


    他笑着说:“我每天都得给它割下来混上别的熬成圣汤”


    莘善盯着那段凸起,一时僵住,神思没跟上本能,霎时间浑身冰冷。


    一旁的少男依旧颤抖着上前,手中攥着一柄短刀。


    “日日割,日日长


    我喂给她们息壤,又吃了她们怎么就还是长不够呢”


    就差这一点了”


    巫宝这种伪神,我指望不上了”


    可是他居然带来了你”


    ……莘善——!”


    莘万陵细声絮叨着,忽然然厉声尖叫,睁圆的眼睛闪着嗜血的红光。


    莘善浑身剧颤,视线猛地从那少男身上拽回到那团腐肉上——少了某种异样的位置,正汩汩涌出粘稠的褐色液体。


    “莘善——!”他尖叫着,抖擞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直沉默紧绷的巫宝如受惊的野兽般弹跳起来,抱着她向后跃出一丈多远,重重落地。


    “砰!”


    莘善惊惧地抱着他的胳膊,与他一同急促喘息,死死盯着那突然静止不动的莘万陵。


    他咧嘴笑着,已全然不似人形。


    “我把你套在头上,”他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一鼓一缩,咧着的嘴角淌出粘稠的液体,“再套在身上,”语调不再拖拉,甚至有些轻快,“嘿嘿,你是特意来‘成神’的吧?”


    莘善闻言心头一颤,立时挣扎起来。她极力向前伸手,双腿乱蹬,咬牙切齿:“你这个疯子!怪物!混蛋!闭嘴——!”


    “我们走,我们走”巫宝却连连后退,勒紧了她,低声耳语。


    “你那副壳——!”莘万陵抖动着身子,往前猛耸,“该是我的——!”


    莘善被巫宝勒得胃中酸痛翻搅。她双眼瞪得胀痛,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中疯狂地擂打。


    第118章 植楮


    莘善干哕着, 挣开巫宝的钳制,跌落在寒凉的地上。


    一根棍子随着她一同掉落。


    她趔趄地站稳身子,几乎不假思索地俯身拾了起来。


    莘善直视着前方。


    一瞬间都变得缓慢, 像是过了万年。


    “怪物!”


    她眼中只有那粉白的、蠕动的恶心怪物。


    “怪物!”


    粘稠的液体, 沾湿了她的脚。


    怪物!


    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依旧冲她挑衅地笑着, 迸射出贪婪的红光。


    一下、一下


    她要把它,连同那荒谬的幻梦, 一并敲碎。


    嘈杂、尖叫,隔着一片深深的静水,朦胧又遥远。


    莘善盯着眼前那片狼藉的脏污, 抬手又落下——软绵绵的,所有力气都泄向四周。


    她似乎一直沉在水中。偶尔挣扎着浮起来,探出头,吸了一口气,又瞬间跌入无尽冷水中, 重新坠回溺亡的循环。


    抬起, 落下。


    面前那滩混乱的造物仍旧不知悔改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她狠狠地砸下棍棒, 沉闷地敲击在它身上。


    恶臭飞溅。


    不止是为了她,为了所有生灵——它都该死。


    莘善高高地举起手中正嗡鸣叫嚣着的棍棒,而后狠狠落下。


    “噗呲——!”


    “行了——!”


    一只滚烫的手臂忽地将她从阴冷中捞了出来。


    莘善浑身一颤, 手中的木棍忽地脱手。


    如同骤然解冻——一切的烦嚣,声音、景象、气味, 蛮横地闯进她的眼睛、耳朵、鼻腔。


    “哈哈”她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脚下那滩在黄褐的污水中,微微抽搐的粉白烂肉。


    莘善大惊失色,任由巫宝揽着她向后退去。可是, 不管她退了多少步,那瘫软肉依旧粘在她脚底,持续地颤动。


    “啊”


    那污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裤腿。耳边响着持续不断的、怪异的沙沙声。


    “快走!”巫宝一手箍住她的腰,疾步向前。


    莘善无力地耷拉着头,盯着自己悬空的脚,愣神——一片粉肉正贴在她被污水染脏的脚面上,一拱一拱地,向上蠕动,如同一只异形的蛆虫。


    “救救我!救救我——!”一双手忽然抓住她的脚,疯狂地求救。


    “站起来!”巫宝闻声回头,冲那匍匐在地、满脸痛苦的少男吼道,“自己跑出去——!”


    “不不”他仰着头,涕泗横流,一双肿如烂桃的眼睛死死盯住莘善的双眼,“大人!救救我——!求您——!”他双手抖得厉害,却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脚。


    她呆滞地望着他,目光涣散,将他暗红色的身体一并溶进那片脏污中。


    她救不了人


    “你——!”巫宝愤怒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少男的衣襟,“老实点!”话音未落,他已返身跃起,一手拎着少男,一手揽着莘善朝殿门疾冲而去。


    莘善的视线随着巫宝的一跳一跃而上下颠簸。


    混乱的大殿,倒错的崇奉——舔舐、舔食、吮吸、啃咬。


    伏倒在地上的信徒,虔诚地看向他们的“神”。信仰在他们双眼中闪耀,忠诚的信念在他们嘴中流淌。


    莘善默然地看着那一片暗红色的攒动——他们一丝不剩地崇拜着他们的“神”。


    他们现在眼中,只有那哺育他们的“真神”。


    难道……这就是成神的代价?


    争吵、撕咬。那红纱此时此时才算是真正地,如瀑般倾泻而下。


    “哈!哈!哈——!”巫宝粗重地喘息着,如弓般绷紧身体,随即纵身跃起。


    一丝光亮在血色的大殿里倏地燃了起来,随着莘善视线的陡然下降,又被殿门口层叠挤压的人墙,死死吞没。


    巫宝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往山下奔去。掠过那尊诡异神像时,堵在门口的红衣信徒已被火光照亮。


    “该死!”巫宝猛地踉跄止步,环在莘善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让开——!”


    她狐疑地转过头去,只见那群残破的红衣人正堵在前方——他们缓缓地向前挪动,原先那灵巧劲早已消失无踪,只呆滞地仰望着上方。


    “大人!快走——!”少男在一旁尖叫着催促,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啧!”巫宝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谨慎地缓步向一旁绕去。


    莘善双手死死住着巫宝的手臂,木然地看着这群异形人犹如朝圣,一步步走向他们异形的“神”。


    残肢、黑洞,此刻都成为他们虔诚的印记——他们的视线牢牢黏在那尊被火光映照得仿佛正变幻着表情的神像——


    它怜爱地看着它残疾的爱子们,流下热泪,伸出一只手,邀请他们共赴欢庆的圣餐。


    莘善瞠目,望着那从红眼珠里不断涌出的金黄液体。她蓦然惊醒,浑身一抖,一手拼命拍打着巫宝的胳膊,一手指着那群正奔赴火海的红衣人:“欸?欸?!欸——!”


    巫宝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将她往上掂了掂:“别急!快下山了!”


    “不”


    “轰——!”


    她话音未落,那万神殿殿顶猛地爆起一团冲天火浪,如巨兽张口,在白日下厉声咆哮。


    巫宝闻声一震,脚步却未停,急急转头:“烧起来了?!”


    一股交杂着焦臭的甜腻气味,随着肆虐的烟雾,如黑云般压了过来。


    “不好!”巫宝一把将莘善甩至肩上扛着,顺手将那少男换到另一只手臂下夹紧,“火势窜得如此快,整个山都要着起来!”


    “呃啊——!跑啊!”那红衣少男在他臂膀下痛苦地扭动,不住地哀嚎,“救我——!”


    莘善趴在巫宝的肩头,费力地抬高头,望向火光中的万神殿——没有人冲出来,火吞没了一切。


    无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在烈焰中坍缩、融合,再辨不出任何生息。


    她既困惑又震惊地望着那尊在火中扭曲的神像:它在笑,也在哭,手依旧执着地伸向她。


    那火烧了五天四夜。


    幸亏有巫宝在山间来回补救,才勉强守住了几个山头。


    那少男留在莘善身边,终日在一种诡谲的亢奋与彻底的萎靡之间来回拉扯,几乎不眠不休。到了第五日,已瘦得脱了相,几乎不成人形。


    莘善为他找来果子野菜,或是巫宝带回的烧熟的野味,他也咽不下。即使勉强吃了几口,转眼便会呕个干净。


    她别无他法,只能趁他萎靡时,捏开他的嘴,硬灌入几口清水。


    直到那被烧得光秃秃、黑黝黝的山上,再也飘不起一丝白烟,巫宝才踏着火红的晚霞悠悠归来。


    莘善本就翘首以盼,一望见远处他那高大的身影,便霍地站起身,飞奔过去。


    “叔公——!”她欢喜地扑过去,被他双臂稳稳接住,搂在怀中。


    “他消停了吗?”巫宝就这般将她竖抱在怀中,双手握紧抵在她后腰上,声音低沉、疲惫。


    “嗯”莘善紧紧搂着他,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前,深深地嗅闻。


    木炭的气味,夹杂着一丝焦糊味


    “没再伤到你吧?”他抱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没”


    巫宝的肌肤还是那么的干燥,只是经过这几天的山火炙烤,摸上去有些粗糙。


    莘善将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来回磨蹭,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有幸存的人吗?”


    “”他大步向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一个”


    莘善闻言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谁?!”


    巫宝垂头看向怀中的她,脸颊上还留着几道炭黑色的划痕。他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才道:“我们最开始遇见的那个人独眼”


    莘善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啊”


    巫宝站定,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他双手按着她肩膀,俯身望进她眼睛,笑道:“不然你以为是哪个?”


    “我没”她视线闪躲,抬起一只手搭在他滚烫的臂膀上,“莘万陵真的死了吗?”


    “嗯。”他答得干脆。


    莘善抬眸,抿紧唇望向他。


    “那么大的火,他早就被烧成灰了。”巫宝唇角微勾,金眸中浮动着光亮,眼中最后那丝疲惫也消散了。


    “可是他吃了息壤”莘善皱着眉,依旧有些担忧。


    “息壤终究只是神的血肉残骸,”巫宝直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一把火也就烧没了,还回到大地里了。”他拽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轻巧地将她转了个向。


    莘善牵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行。她仍旧不死心,又道:“可是息壤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一把火就将它烧没了?!”


    “放久了的腐肉臭水罢了,只不过是被人当宝小心储存着。”巫宝小心翼翼地将莘善的手拢在掌心,仰脸望向天际,“我死了,也一样,一把火就烧没了”


    莘善随着他望向那渐渐泛起青黑的天,闻言倏地一僵:“你怎么会死?!”她站定在原地,手臂绷直,勒停了仍在向前的巫宝。


    他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昏沉的光线遮掩了他的情绪,只瞧见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嘴角。


    “神不会死?”巫宝轻声反问。


    莘善浑身一颤,不自觉地用劲将他拉向自己。她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啊,不对。”巫宝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引着她继续向前,“我是个伪神来着,比真神更容易死掉。”


    “不是的!”莘善在他怀中挣扎,跳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别听那个疯子瞎说!”


    巫宝顺势将她抱在怀中,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来回磨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莘善抚着他的发尾,宽慰道:“你一定会好好的”


    “没能给你找到息壤,”他将她用力地按进胸口,声音发闷,“那大殿也烧成灰了,雕像也碎了。”


    莘善从他银发的缝隙间望出去,天边最后一缕赤霞——光,正无声地熄灭:“大概都烧成灰了吧。”


    “那你怎么”巫宝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要随那缕霞光一同消散。


    “天黑了!”莘善打断他,手心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按,揉了揉,“先生起火来吧。”


    巫宝拾了不少木炭,她也趁那少男稍清醒时,捡了许多柴火干草。


    莘善轻手轻脚地靠近那蜷缩成一团、窝在干草堆里的瘦削少年。她伸手轻轻拨开干草,细细地瞧着他——眉头紧蹙,面色青黑,嘴唇干裂。


    幸好。他鼻子前的草叶还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巫宝小心地将他存着的阴燃木炭取出来,用木棍拨进了干草里。


    莘善蹲在他身旁,目光随着那点暗红落入草中,看着它悄无声息地点燃干草,火色爬上木柴,最终燃起了一团摇晃的篝火。


    “他怎么办?”巫宝捡了根细长的木棍,拨弄着那簇细微的火苗,也将她的思绪拨了回来。


    莘善肩背微微一绷,随即放松下来,歪头望向他:“再给他烧点植楮汤喝?”


    巫宝抬眼,目光掠过她,落向那少男。他皱了皱眉,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着篝火:“嗯”


    待莘善用巫宝捡来的铁锅盛了水,从河边回来时,火上的架子已经支好。巫宝正在挑拣着他们采集来的植楮。


    她把锅架在火上,随后蹲身拾起地上那一大串豆荚状的果实——前端一截已被火焰波及,烧成了灰黑,幸而尾端仍存有成熟的果荚。


    莘善用指甲沿着接缝处破开,露出暗绿荚皮中鲜红的果实。


    她曾经在芳芳的药箱中见过这种晾干的植楮果——干瘪的暗红,蜷缩着,依稀能辨出它鲜活时的绚丽模样。


    将果实剥进手掌,那圆胖的果粒滚动着,竟本能般地将那与荚皮相连的暗黑接点转向上方——宛如一颗颗赤红眼珠,中央凝着一点漆黑的瞳孔,正冷冷地盯着她。


    莘善迅速地将豆子掷入锅中。


    植楮只长在脱扈山。而莘万陵,也永远留在了脱扈山。


    巫宝将几株植楮的草叶扔进锅,又将草茎打了结,也一同丢了进去。


    植楮,叶似葵叶,赤华,荚实,全株皆可入药,专治郁结之症,防止梦魇。


    莘善直起身,往锅里探了探,用干净的树枝搅动尚未沸腾的药汤。


    那少男名为耿秋。与脱扈山上所有百姓一样,他家世代都靠草药生意过活。甚至在莘万陵控制了脱扈山时,依旧让他与众人一同上山,采植楮,种植楮,直到


    “大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莘善和巫宝同时扭回头去——耿秋正挣扎着,从干草堆里坐起身来。


    “欸?”她转回身去,一手撑地,“感觉怎么样?”


    耿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副病重模样。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疲惫的眼珠中映着跳动的、暖黄的火光。


    “你不发疯了吗?”巫宝在一旁冷冷地盯着他,声音硬邦邦的。


    耿秋浑身一僵,本就硬撑着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颤。他垂下眼帘,不吭声。


    莘善连忙转头对巫宝道:“他已经好多了!”边说着,边站起身,往一旁的树底下走去。


    脱扈山运气不好,连烧了四五天都没碰到一场雨。巫宝也顾不得搭什么棚子,因此莘善只将寻来的吃食都堆在树底下,好歹躲躲日头。


    她捡了几个野果、几条烧肉干,便转身对耿秋道:“你先吃点野果,待会儿再给你煮点肉汤喝。”


    他盯着她,没有吭声。


    莘善将果子放在他眼前,凑近些,担忧地打量着他。


    耿秋视线飘忽,上半身往后缩了缩。


    他的身上总有股怪味——像是食物在潮湿里慢慢烂掉的味道。


    莘善皱起眉头,微微向后撤身,看向他的脸——印堂一片暗青。


    “药汤好了。”


    莘善闻声回头,巫宝已将铁锅端了下来。她连忙起身,拿了只她自制的木罐,盛了点汤药,递给了耿秋。


    “多谢。”他垂着头,双手捧着药汤,轻声道谢。


    “烫。”莘善蹲在他眼前,小声提醒。


    “你有什么打算?”她话音刚落,巫宝忽然开口道。


    莘善一愣,以为在问自己,僵着不动。


    “我们已经救了你了,”巫宝接着道,“再往后”


    耿秋忽然将木罐轻轻一放,抬眸看向莘善:“大人”他唤了她一声,短浅的眉毛像两座低矮的小山丘般,紧紧地隆了起来。


    她离他很近,能看到他苦笑时,唇上裂开的血口子。


    “带我一起走,行吗?”他声音嘶哑,深陷的脸颊随着他垂眸吞咽的动作,艰难地鼓动了一下。


    莘善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忍。她转头对巫宝道:“咱们带上他吧。”


    巫宝一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圈着。火光中的他静静地凝视着她,干脆地回了句:“好。”


    莘善闻言微怔,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定定地望向他。


    他别开脸,捡起一根木柴丢进火里,溅起一蓬蓬噼啪作响的火星。


    “反正我也要回开明城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植楮,叶似葵叶,赤华,荚实,全株皆可入药,专治郁结之症,防止梦魇。”


    参考《山海经》里的中山经,原文:“又东七十里,曰脱扈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棕荚,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食之不眯。”


    第119章 分离


    莘善突然意识到她的出走——她和巫宝的出走, 不过是场儿戏。


    没有承诺,也没有任何商议,她便刻意忘记一切, 跟着他走了。


    她从未问过巫宝为何要带她走, 也未问过他因何要走。


    她一直如此,装作无知无觉, 跟随着他人,去到那里, 又去到这里。


    “为什么”莘善缓缓站起身,嘴唇颤了颤,最终下定决心, “你为何要走?”


    巫宝继续拨弄着火,低低笑了一声,才道:“我回家啊。”


    “可是”莘善不知所措。她走至他身旁蹲下,十分不解:“可是为什么要回家啊?”


    巫宝垂眼看向她,金色的眸子几乎融进了暖黄的火光里, 让她猜不透他的情绪。他面容紧绷, 看她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温柔, 竟有些疏离:“回家,还要理由吗?”


    莘善蓦地僵在原地,仰着脸, 惶然地望着那张突然显得陌生的脸。


    她似乎没有家。硬要说的话,莘府算是一个。但要她回家, 确实需要一个理由。况且,莘府也未必会要她回家。


    她依旧不解,皱着眉,一点点挪近, 靠向他。


    “叔公”


    莘善追着他闪躲的目光,困惑地看着他蹙起的眉毛。她猝然向前一扑,钻进他的怀中,死死地抱着他。


    “没用的。”巫宝冷淡地说道,“这里都烧成灰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莘善将脸埋进他胸膛,视线张惶地四处搜寻却落不到实处。她猛地昂起头,将下巴重重地磕在他心口:“不行!”


    巫宝身形一震,手猛地摁住她的后脑。他咬紧牙关,仰头从喉咙中挤出一声闷哼。


    莘善将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中,用上全身力气抱着他。她仰脸瞪着他紧绷的下颌,也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行!你说了要带我走的!”


    “我已经带你走了!”巫宝梗着脖子,视线硬是不肯垂落半分,“现在是你自己”顿了顿,轻轻抽了口凉气,“爱跟谁走,跟谁走!”


    莘善死死地勒着他,像是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般勒着他。她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时而急喘,时而屏息。


    自己?!


    莘善不喜欢自己。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她是个卑劣的


    “松手!”巫宝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用力拉扯,“走开——!”


    只能她抛下别人,不许别人抛下她!


    悲愤堵在胸口无处可泄,她手脚并用,牢牢缠在巫宝身上,张口就朝他胸口狠狠咬了下去。


    “你这个——!”巫宝使劲地攥了攥,又忽然松开了她的衣领,转而死死扣住她脑袋,“好好”他调整着气息,咬紧牙关,一吸一呼,“最后一顿”


    莘善本没下死力咬,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抓住他,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闻此言,心头骤然一沉,酸楚直往上涌。


    她发了狠,牙关猛力合拢——多日未曾打照面的金汁如滚烫的岩浆般暴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牙齿,涌入她的口腔中,又急匆匆地从她唇边淌了出去。


    “你真下口咬了?!”巫宝疼得浑身剧颤。他一手包住她的头拼命地向后扳动,一手则去掰箍在自己身侧的手臂。


    莘善根本来不及咽下嘴中满溢的血液,她浑身绷得死紧,牙齿恨恨地钉在他的肉里。


    “你——!”巫宝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掰着她的头,扯着她的头发,哑着嗓子,“你再这样的话”


    莘善对他的反抗与警告置若罔闻。她不停地向前拱动,那股狠劲,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他胸膛里似的。


    “我”巫宝话没说完,整个人忽地弹了起来——他像一头受惊的猛兽,骤然直立跳跃起来。


    他胸前皮肉瞬时紧绷,挤得莘善的牙齿又往里刺入了几分。


    “你干什么?!”脚还未沾地,巫宝已厉声喝问。他双臂紧紧护住莘善,双腿分开微屈,浑身绷成戒备的弓形。


    莘善也猛地反应过来——她察觉到巫宝不是在呵斥她。她松开牙关,微微晃动了两下,才将深深陷入巫宝皮肉里的牙齿拔了出来。


    “嘶——!”巫宝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手下意识地捂在了她的脸上。


    她从他指缝间看见了他呵斥的东西——一个四肢着地、正昂头呲牙的人。


    莘善呆住了。她一时间无法将面前这个眼冒绿光、形似骷髅野兽的东西,与草堆里那个捂嘴忍痛的少男联系到一起去。


    怪物。


    一丝灵光闪过,她忽然忆起被他无意识抓伤时,他猝然僵住的身体,还有他用臂膀遮住脸时,泄出来的一瞬骇人精光。


    “耿秋?”莘善抓下巫宝的手,握紧,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正处于谵妄状态的少男毫无反应,依旧涎水直流,四肢着地,颤抖着朝他们爬来。


    “莘万陵养出来的,都是这种怪物!”巫宝怒吼一声,抱着莘善往一旁退去,顺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掷向耿秋。


    莘善伸手捂住他胸前的伤口,才要出声说出自己的猜想,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羸弱的耿秋翻滚在地上,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惨叫声不绝。


    但,他眼中诡异的精光丝毫未减。


    莘善忙制止住巫宝的动作,急急解释道:“是你的血的问题!莘万陵用自己异变的血肉喂食他们!他渴望息壤——!”


    眼见着耿秋又挣扎着爬起,巫宝向一旁连撤数步,厉声道:“那又怎样?!他冲过来,我还是要打他!”说着,又是一把沙石扬了过去。耿秋应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可是这不是他的错!”莘善冲巫宝喊道,“他也不想变成这种怪物!”


    巫宝盯住仍不依不饶的耿秋,皱紧了眉头,向上伸手,掰下了一根树枝。


    细小的枯叶扑簌簌落下。他分神,垂头看向怀中的莘善:“这才几天?!他是你什么人,你这般维护着?!”


    莘善回望着他,抬手拂去掉落在头上的枯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巫宝面容冷硬,剜了她一眼,转


    而盯向前方又卷土重来的耿秋:“混沌,就该被清除。”


    莘善僵硬地转头,顺着他手中那截粗壮枝干看向前端犹繁密的枝条——耿秋眼里那两点幽光,在横斜的枝杈间明明灭灭,藏不住。


    他呲着牙低叱,像头濒死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博弈,拖着虚弱的肢体,来回逡巡,寻找巫宝防御的缺口。


    “看吧!”巫宝冷哼一声,语气里甚至掺了丝得意,“他就是个怪物!”


    莘善闻言心中沉闷。她仰头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向他胸口——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金色血迹。


    “别过来!”巫宝猛地踏前一步,挥舞着树枝逼向耿秋。


    莘善看着自己捂在他胸前的手,像是镀了层金般在火光下闪耀,就像是那只手


    莘万陵的那只左手。


    她猛地将手含在口中,急切地,又仔仔细细地,舔舐着那上面干涸的、如蜜的血痂。


    “呵呵!”巫宝拿着那长树枝来回弹跳,时不时抽打一下耿秋,“你看他!只是被本能驱使,连作为人的头脑都不会用了!”


    莘善没搭理他,只专注地舔舐着自己的手。


    耿秋被巫宝戏耍得暴怒不已,可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份怒火,只能发出些如幼兽般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莘善也没搭理他,依旧细致地舔舐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巫宝甩动两下树枝,忽地向侧边连退数步。他将树枝夹在腋下,伸手扯过她的手,举至自己眼前,拧着眉细细地打量着,“手怎么了?”


    莘善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答道:“脏了。”


    “嗯?”巫宝一愣,手松了松,“怎么会”


    没等他说完,她眼眸微垂,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在了他胸前的血污上。


    巫宝浑身发抖,树枝也随之窣窣地响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软了声音,抬手覆上莘善发顶,轻轻揉了揉。


    莘善连眼皮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他胸前的血迹:“叔公”


    巫宝缓步绕着圈,像是在遛一条躁动的狗:“嗯?”


    “你也要清理我吗?”她舔食着那些干硬且温暖的血痂,话音含混,语气却平稳,“我当不成莘善,你也会把我杀死吗?”


    巫宝身形猛顿,缓缓停下了脚步。


    耿秋喘着粗气,一头撞在他腿上。他躲闪不及,踉跄着往旁边蹿了好几步。


    “咳!”巫宝抬手掩唇,轻咳一声,“呃”


    莘善不满于用舌舔食的效率,倏地张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剐蹭着那些顽固的血迹。


    “嗯?!”巫宝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她鬓角的细软绒毛,声音压得极低,“行了够了”


    莘善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又啃又嘬,又吮又吸,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口水要被他的滚烫的皮肤给烤干了,才终于将他的胸膛舔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口,盯着那片恢复原状、细腻光滑的褐色皮肤,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巫宝背靠在树干上,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肢。他仰着头,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在跳动的昏黄火光映照下,更显得轮廓分明、硕大浑圆。


    莘善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随后转开视线,看向如她所料、已恢复正常、正虚弱地瘫在地上的耿秋。


    她在巫宝的怀中挣扎了几下,正好蹭到他的紧要之处。他情难自抑地闷哼一声,抓在她腰侧的两只手骤然收得更紧。


    “放开我。”莘善瘪了嘴,眼眶渐渐发热。她盯着他在暗淡的暖光下依旧冷硬的下颌,又低声重复道:“放开我”


    “好”巫宝慢慢站直身子,将她往上掂了掂,“我们去那边”


    “放开我!”莘善一把扣住他环在自己的腰侧的手,恶狠狠地、下死手地攥紧他的皮肉、他的手骨,“放开我!”


    “嘶——!”巫宝吃痛,双臂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卸了力。


    莘善趁势从他怀中挣出来,趔趄地扑向倒地的耿秋。


    “你别靠近他!”巫宝反应过来,也跟着追了过去。他捉住莘善的一只胳膊,用力将她从耿秋身旁往回拉:“保不齐他过会儿又发疯了!”


    莘善拼命往回缩那只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臂。她一手搀起耿秋,将虚弱昏迷的他揽在了怀中,抬头瞪向巫宝:“你可以走了。”


    “什么?”他闻言愣住,又拽了拽她的胳膊,“松开他。”


    “你不是要回家吗?!”莘善使劲甩了甩胳膊,没法挣脱。她眼中含泪,倔强地瞪向他:“你走啊!”


    “你这是做什么?”巫宝眉头紧拧,箍住她胳膊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更用力,“放开他!”他面色阴沉,语气冷厉。


    “不”莘善强忍着泪水,将耿秋往怀里按得更紧,“我跟他一道。你回你的开明城”


    “你跟他——?!”巫宝声音陡然拔高,“你跟他去哪?!”他用力地拉扯着莘善的胳膊,伸手就去抢她怀中的耿秋,“松手!”


    “别闹了——!”莘善抬脚踹在他的大腿上,拼了命地挣扎着,“我们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巫宝一把摁住她的肩头,另一手直接掐在耿秋的脖子上。他往外拉拽着他,沉声道:“放开他!跟我回开明城!”


    “我不要!”莘善使劲地蹬着他的腿,俯身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攥住肩头提了起来。


    “脱扈山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你要带他去那儿!”巫宝俯身,脸几乎贴到她脸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怒气冲冲,“他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去哪儿?!”


    “我养他!”莘善毫不退让地回瞪过去,同样悲愤地冲他喊道,“我会把他养好的!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跟你不一样!”


    火光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暗。巫宝的脸庞在惨淡的月色里如同凝固了般,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滴落。


    “是我带你来到这儿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又怎样!”她激动地冲他嘶喊,“是你说要回家的!”


    “是你把你自己交给我的!”巫宝忽地逼近一步,手指死死地扣在她的肩头,“我想带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莘善感受着他掌心的滚烫,被他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扑得偏了头。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你只是把我当个玩物”


    喷在她颊边的热流一滞。她接着说道:“你只是尝到点甜头,用我来发泄”


    “发、发泄什么?”巫宝不敢置信地问道。


    “别碰我!”莘善猛地挥开他的手,抱着耿秋连退数步,“你知不知道我们俩根本就不合适!你该去蹭的是那棵树!”她失智般地冲他喊道,手指着他身后侧方的那棵大树,宣泄着她的怨气。


    “你”巫宝上前半步,踌躇着出声,却被莘善截断:“我受够你了!”


    她说完,肩膀一塌,泄了气般地垂下了头。


    “唔”耿秋难受地呻吟出声。她松了松紧绷的手臂,只轻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秋风在她三人之间穿梭,卷起干枯的落叶,窸窸窣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哼!”巫宝忽然冷哼一声,但有些底气不足,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侧过身对着她,声音喑哑,“我早就知道”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又继续道,“你们确实是同类,不依附着别人便活不下去!”


    莘善静默地望着他几乎融进黑暗的侧影,双手攥紧,缓缓地、轻轻地吐着气。


    巫宝气愤地转回身去,背对着她,恨恨地撂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去!”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嘴中还高声念叨着:“我早该听母亲的话,不该出开明城,也不该遇上什么姓莘的!”


    莘善看着他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直到他震得地皮发颤的脚步声也终于消失了。


    而后,她浑身力气一泄,抱着耿秋直直跌坐到地上。


    第120章 新生


    莘善独自生起了火。


    昨晚烧得太多, 灰烬积了厚厚一层,她拨开冷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火重新引燃。


    火光跳动在耿秋枯槁的脸上。她再一次地将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


    还有气。


    还没死


    莘善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大口气。


    他身上冷得像块冰。她只能不停地烧柴、捡柴、烧柴——根本无法离开这片营地——她无法带他去任何地方。


    莘善端下煮沸的药汤, 放得稍凉一些, 才轻轻推了推耿秋,将他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 无神地望着眼前脉脉燃烧的火焰,嘴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莘善将木罐递至他的嘴边, 看着他如耄耋老人般虚弱颓然的模样,心中极为不忍。


    昨晚煮肉汤时,她考虑过割开自己的腕子, 滴入几滴血进去——毕竟她被制造时,也用了息壤。


    但是,她下不去手。


    耿秋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那淡红色的药汤,呼出的气息, 沉重污浊。


    莘善拧紧双眉, 屏住呼吸——他身上的腐臭味, 又重了些。


    她那把用来切肉的匕首很是锋利。它原先的木柄在山火中烧没了,只剩下它顽强的自我,在烈焰中淬炼得愈发坚硬冷冽。


    莘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泛着寒光的刃口, 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火。她听见才喝完药的耿秋,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 于是便转过头去,笑着问他:“饿不饿?”


    耿秋侧躺着,用羸弱的胳膊艰难地支起他不算重的上半身。


    他疲惫地望着她,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大人别管我了”


    这句话, 耿秋每天都说。像是再没别的话可对她讲般。但他还是会乖乖吃下、喝下她递给他的一切。


    莘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笑了笑,起身走到旁边那棵大树下。


    树根处,摆了一小堆新鲜的野果——不是她采的。


    她仍僵笑着,捡起了几个完全成熟、散发着浓郁气息的果子。


    耿秋用牙磕破了野果外皮,吮吸着里面的汁肉。


    莘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要去哪儿?


    巫宝在外游荡,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无趣了,便随时可以回家。


    那她呢?她凭什么在外游荡的?


    巫宝说的很对。她就是个依附别人活着的东西,随着别人飘荡。吸血,吸血。像块甩不掉的腐肉。


    因此,从第一眼看见巫宝起,她便厌恶他。剥去那层她刻意裹上的“叔公”外壳后,底下是她忌恨的本身——巫宝


    好恶心的名字。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声。


    “大人大人?”


    耿秋的呼唤声细若蚊蝻。莘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摆出一副温柔的笑脸,从他手上接过吃剩的果核。


    “你要解手吗?”她善解人意地问道。


    耿秋噎了一下,视线迟滞地从她脸上游移到自己的手上:“不”


    “可是你”莘善噤了声。真正面对死亡的寸寸逼近时,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敏锐嗅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抿紧了唇,悄悄瞥了他一眼——青黑,暗黄,没有人形。


    先前耿秋发疯时,还失禁过。这些天他精神渐好,吃得多了些,却再没排泄过。


    莘善每天都会问他,他也会答,而后两人便陷进眼下这样的沉默里——长久的,喘不过气的。


    “大人”耿秋忽然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罕见地、莫名地亮起一丝微光,“求您带我走”


    莘善呆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说的话万分熟悉。


    “带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心头猛震。


    她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如枯枝般嶙峋的手,正微微颤抖。


    “带我走”


    她战战兢兢地移动自己的手掌,缓缓圈住他的手腕——那层皮干薄得像陈年的草纸,松垮地裹着底下细得吓人的骨头。


    人的骨头,原来可以细成这样。


    莘善抬起头,睁圆了眼:“好”


    依旧是,没什么可带的。


    孑然一身的她,背起了耿秋,手上攥着那把匕首。


    他真的轻得可怖,莘善甚至不敢将他再往上颠一颠。


    一条条肋骨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可他的腹部却软塌塌地鼓胀着——那诡异的触感贴着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毛,像有无数的蚂蚁正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虽说是耿秋要她带他走,他却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家。


    她恍惚地听从他的指引,赤脚踏过一片焦黑的死寂。


    有人来过这儿。


    莘善低头看着地上灰烬中那正常大小的脚印,又瞥向旁边散落的骨骼残骸。


    “再翻过这座山”耿秋气若游丝地提醒道。


    “好”莘善恹恹地应了一声,脑袋耷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


    谁都有家谁都能回家


    而她甚至都没有爹娘。


    莘善脚下踩过一根碳化的树枝,清脆的触感与声响自脚底窜遍她的全身。


    她低下头,终于看见——也闻见——那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帝屋珠。


    它一直都在。随着她的每一下动作,敲击在她心口上方的胸骨上——咚!


    闷响传遍全身,宣示着它的存在。


    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辛香气,淡淡的腐臭味,还有四周万物毁灭后的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轻易制造出大片阴影的神祇——他背对着她,矗立在山头。晨起的旭日,自他面前升起。


    莘善只怔了一瞬,便立即转向侧边,默契地绕过他的影子。而他也同样默契地从另一侧下山了。


    他像巡视领地的野兽,留下数对硕大而清晰的脚印,烙在这如焚场的脱扈山上,无声警告。


    她谨慎地绕过他的痕迹,将耿秋安放至整座山丘的最高的位置。


    “大人”


    莘善蹲在他身旁,先是极目望了望那正由浓稠变得澄澈的太阳,又垂眸俯瞰底下的一切——焦黑,散落着残骸,勉强能辨出几处山坳里的断壁残垣。


    “嗯?”


    “我要死了。”耿秋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转过头去,满是讶异——死亡是可预见的吗?虽然他现在这副样子,也确实是将死之相


    他牵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嘴唇枯干——他已无血可流了。


    “死后,会是新生。”耿秋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他又笑了起来。


    “上次我们不被允许。”他没有理会一旁莘善的错愕,转头看向阳光普照下的一切,“那一次我又逃了。”


    莘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皱紧眉头,垂首抠弄着脚边的草木灰。


    “好奇怪”他依旧自言自语。秋风漫上山坡,畅通无阻,轻巧地卷起仍保留着生前姿态的炭黑草叶。


    “我其实很怕死。”他仰着脸,看着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碎银般光点的灰烬,“可是我却和他们一起,将她们送进了门里。”


    耿秋转过头来,笑得毫无阴霾:“这很神圣。”


    莘善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别开了脸:“是吗?”她莫名烦躁起来,多日未修剪的长甲狠狠刺进泥土中。


    “对。”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弱的笃定,“死亡是神赐是神圣的。”他的声音渐轻,轻到连他破碎的吐息都盖不住,“哈她们迎来了新生,他们也迎来了新生只有我”


    “真的吗?”莘善不理解。她不喜欢这生生死死的一切,“死后是什么?会去到哪里?”她越发烦躁起来,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和她念叨死、死。死。


    “本源。”


    她本以为耿秋只是在胡言乱语,没承想他却答得干脆。


    “本源又是什么?”她怔住,而后犹豫地轻声问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依旧笑着看向她,像是没到垂死边缘的人般,欢快且郑重地解释道:“大地。我们反哺于大地,而后获得新生。他说过,从土里新生的人,拥有着同样的信仰,被神明赋予同样的力量,共同享有着一切。他说,他亲眼见过。”


    莘善知道他嘴中的“他”是谁。因此,她依旧不解:“你真的相信死后会是新生?”


    若是运气差的话,他说不定会变成祟物。她不想说得太残酷。


    “是啊,是啊!”耿秋眯眼笑着,脸颊被秋日暖阳烘着,竟透出一种虚浮的、晃眼的红润,“死后就是新的我了,不用再在脱扈山上起早贪黑地采药,也不用”他忽然顿住了。


    耿秋抬起一只手,朝她张开五指,献宝似地举着。他笑着,干瘦的脸上满是一圈一圈的褶皱:“看!我马上就要迎来新生了!”


    莘善看着眼前那不住颤抖、如枯树般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一愣,随即整个身子便如被随手扔出的破布,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耿秋伏在地上。那只手仍举着,被莘善攥在掌心。


    “我看到了”他气息奄奄,“我的家”


    莘善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脚下被别人踩出的、杂乱的黑灰小路,心头漫上一丝奇异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新生”?


    “为什么是我咳咳”耿秋四肢瘫软地伏在她的背上,身子比方才沉重了许多,“我不想看不要”


    “耿秋”莘善为难地偏头看向他——从方才起他便如被魇住了似的,胡言乱语。她只能顺着他先前所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停下。”忽地,清朗的嗓音,底气十足,带着急切。


    对于这种无法摆脱,又相安无事的存在,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无视。


    莘善背着耿秋,继续走。前面一道刀削似的陡坡挡住了去路,她打算绕过去。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而凌乱的跺脚声。


    “小、小怪物!”那声音在后面喊道,“那人死了!”


    莘善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反倒是背上的耿秋梦呓似的低喃道:“怪物都是怪怪物”


    她抿紧双唇,快步向前走去。


    “喂!”


    眼前豁然开朗。烧得一马平川的街道上,依旧孤零零地矗立着那巨大的古树。


    “莘善!”


    一路闻着的焦糊味和从耿秋身上传来的腐臭味,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还是被迎面袭来的浓烈腐臭呛得猛地咳了起来,眼前都黑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踉跄退了几步,巫宝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稳住了她。


    “我都说了”他声音里透着委屈,攥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拉。


    莘善紧闭双眸,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背上的耿秋却忽然挣扎起来。


    “怪物!”他嘶声大喊,力气大得骇人,在她背上竟硬生生地挺直起了身子,“我要!我要!我要——!”他竭力大喊,几乎要背过了气,整个人向后仰倒。


    “你怎么了?!”莘善双手向后护去,却被巫宝猛拉一把,旋身将耿秋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她看向匍匐在地上、疯狂扭动的耿秋,使劲地甩了甩胳膊,抬眼剜向巫宝。


    他死拧着眉,眸中涌动着暗光:“你没必要对他这样好!你看看他!”说着,一指前方——耿秋正如同一只四足蜘蛛般,手脚并用,异常灵活地朝古树爬去。


    “你跟他不一样!”巫宝一把将震惊僵立的莘善揽进怀中,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说了你”


    莘善瞪圆了眼,嘴微微张着。


    匪夷所思。


    她见过恐怖的,诡异的,但此时此刻的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这景象。


    她甚至有些麻木了。就这么麻木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一切。


    莘善僵硬地向前挪步,脚下踏过耿秋爬过时留下的、那一道道杂乱非人的痕迹。


    “莘善”巫宝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踉跄地向前迈步,“他下不来了死在了树上。”


    死在了树上?


    耿秋确实是在一棵像是被烧透、烧黑的大树下,狂乱地舔舐着树底下那片乌黑的东西。


    莘善的视线从他痉挛着抓握焦土的手上移开,向上,沿着那如泼了黑漆般油亮的树干,慢慢爬升——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截露出白骨的小腿。那就是一条腿。穿着鞋的脚还牢牢跟它连在一起,脚尖死死地勾住了树枝。


    鸟儿将肉啄烂了。内里粉的、白的、灰的、黄的,外面一层皮却是焦黑的。


    鸦鹊在他们靠近时便已飞走了。树冠顶上,只停着一具人——不再是独眼,甚至不再是


    莘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了巫宝身上。


    他伸手挡在她脸前,却被她一把抓下。她猛地扭头,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这是正常的吗?!”紧紧抓住那滚烫的手,身子却冷得打颤。


    巫宝紧抿着双唇,眉间郁结,悲悯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莘善望着他灰败的面色,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她再次望向那树顶,依旧心头猛震——他双眼没了,剩下两个黑窟窿。嘴唇也被啄没了,一直豁开到耳边;耳朵也没了


    他张嘴朝天,以一种极扭曲、非人的姿势,蜷曲在几根树杈之间。


    她迅速地、重重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一片灰黑——她的双脚早已被染成了黑色。


    新生?


    这就是新生?


    一场大火后,鸦鹊为了新生而啄食腐肉,带给他这副“新生”的姿态。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莘善盯着眼前的那片灰黑,视野开始模糊,胸中心跳如雷。


    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有死人挂在树上


    “莘善”巫宝一手按在她肩头,一手攥紧她的手臂。


    她艰难抬头,声音冷得像冰:“把他弄下来。”


    “我”巫宝紧蹙双眉,眼神飘忽,很是为难,“我有想过可是他不让!”


    “啊”莘善胃里忽然绞痛。她弓着腰,费力地仰起头,困惑地看向他。


    “啊——!”


    一声尖啸,犹如那日席卷山野的火啸,瞬间荡尽一切纷杂。


    耿秋歪歪斜斜地直起身,双腿扭曲地往前挪步,猛地扑向前方的树干——他又在舔食。


    “耿秋!”莘善顾不得难受,几乎本能地拔腿冲向他,“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语无伦次。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进食。


    那树上的也是,和他一样——和她一样——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被火焰炙烤后的身体,裹着一层焦壳,又被啄破了肚皮,汁水沿着树干淌落一片。


    莘善忽地刹住步子,艰难地闭上眼。


    这不是她该看到的,也是不该发生的。


    她想要她眼前的一切统统消失。


    吃。


    啃咬。


    咀嚼。


    “咯嘣咯嘣”


    “怎么办”巫宝拉着她往后退,“我觉得我们该离开这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声音中满是退缩的恐惧。


    “咯嘣!咯嘣!”


    莘善被他拽得踉跄退了几步,耳边的啃噬声反而愈发响亮。她心里一沉,猛地睁开眼——


    正在啃食一切的,是耿秋。


    “耿秋!”莘善突然向前冲,却被巫宝一把拽住。她冲耿秋喊叫,却唤不回他半分神智。


    莘善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制止他疯狂的举动。只是看着他干瘦的身子攀在粗壮的树干上,狂乱啃噬——


    不合适。不该如此。这不是他想要的新生。


    她一把搡开阻拦着她的巫宝,猛冲上前,抓住耿秋的臂膀就往后扯。


    耿秋张牙舞爪地被她硬生生从树干上拖拽下来。他翻倒在地上,一双眸子充血,涨得通红  ,如同两颗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光彩。


    莘善微微一怔,他趁着这空档,便挣脱了她的手,又扑跳到树干上。


    “离他远点!”巫宝又来拉扯她,“他、他不对劲!”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


    莘善猛地上前一步,摁住耿秋的肩膀,将他整个撂翻在地。


    她踹开巫宝,把耿秋死死地按在地上。


    “耿秋!”她试图唤醒他,“醒醒!”


    他满嘴满脸漆黑,两只通红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急急地咂吧着嘴,喉咙中溢出沙哑的嗡鸣。


    他失了心智,四肢乱舞着,挣扎着要起身。


    “他要伤到你了!”巫宝只在一旁拽着她的衣裳,却不敢向前按住耿秋。


    莘善两手只够按住他的手,却防不住他的腿乱蹬。


    “耿秋——!”她猛地屈腿,压在他不断拱起的腰上,膝盖不偏不倚,正正地抵在了他那团宣软的腹部。


    “啊——!”耿秋陡然高声尖叫起来,凄厉,痛苦。


    莘善吓了一跳,连忙将腿撤下,却为时已晚——他已大张着嘴,整个人僵挺在那里。


    “我、我”她跪着往后挪了几步,脊背撞上了巫宝。


    “可以了!可以了!”巫宝却急切地将她拉了起来,一手抚着她胸口,连声宽慰,“这样好了吧?莘善,他已经好了!”说着,便要拽着她离开。


    莘善望着躺在地上、轻易便变得僵硬的耿秋,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她喃喃道。


    “可以了!”巫宝拽着呆愣的她向后退,“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一股热泪涌了上来。莘善摇着头,轻轻挣动。


    这算哪门子


    视线模糊中,那具僵直的、怪异的人体,忽然抽动了起来。


    “啧!”巫宝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这不是”沙哑的人声,虚弱到极致。


    莘善忙眨了眨眼,却见躺在地上的耿秋浑身痉挛着,偏头看向她:“新生”


    他双眼涣散,呢喃着,手臂却颤抖地抬了起来,摸向自己腰间。


    “大人”


    那柄短刀,他一直收在身上。莘善不知道。


    “不要”他呢喃着,锋利的刀刃便划开了自己的肚子。


    一瞬间,所有的都来不及反应——


    他迎来了新生。


    莘善不知道。


    耿秋吃了那片肉。那个“新生”,他一直收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了。她临死的时候,大家把奶奶接回了家里。她当时只剩下一口气,会呼吸,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炕上。那是个下午,太阳已转至了西面,那间屋子虽然朝阳,但是也已变得昏暗。我当时只比炕高一点,呆呆地望着她满是褐斑、灰黄的脸。大家都在哭。我姑姑喊我,要我叫叫我奶奶,说让她再听听我的声音。我不知所措。他们把我抱上去,我局促地坐在炕沿上。他们都在催我。我慌张地小声叫了她,奶奶。他们说声音太小,又推着我往前,凑到奶奶的脸前。我又惊慌地叫了一声,奶奶。他们要我再多叫几声,又把奶奶的手递给了我。很瘦,很瘦。皮肤是形容不出来的质感,很薄一层,轻易地就摸到了底下的骨头。一条一条的排列着。我双手捧着奶奶的那只手,直直地望着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她。


    我现在也形容不出来那种触感,耿秋如草纸般的肌肤也只是我夸张的写法。人的皮肤不可能干枯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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