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焚场


    莘善此生最痛恨、最恐惧的人, 又出现了。


    这个悲剧的源头,血腥游戏的操盘手,一切罪孽的负责人。


    ——不, 他根本不能算是人。


    他在那一瞬间, 像一股股污浊的脓水,从耿秋腹部的破口喷涌而出, 从他的口鼻,耳朵, 眼睛,挤压出来——一滩令人作呕的粉白肉浆,瘫在了耿秋身边。


    这一刻, 面对他,无论谁来,她都会原谅——封广元来,立刻把她关进祠堂;旺善来旺善,旺善!


    她腿一软, 跪倒在地。而她身后的巫宝也手一松, 撒开了她。


    “融、融融”他支支吾吾, 只僵立在原地。


    她要回家!回家!


    莘善惊惧地望着那团不断蠕动,又如水般泛起涟漪的白肉,耳边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细密的水泡破裂声, 那仿佛是他在向她宣告——死亡,皆由他掌管。


    莘万陵似乎听到了他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竟缓缓地淌过耿秋的身子,拖曳着一对血红眼珠,朝她一寸寸逼近。


    吃不行!


    她胃里又是一阵绞紧的痛。莘善痛苦地跪在地上,脑袋胀痛欲裂。


    眼前蠕动而来的仿佛汹涌洪水, 而她也只想要一处高地苟活。


    她短促地喘息着,抬眸看向那一鼓一鼓涌来的东西,胸口猛地一窒。


    还能怎么办?她明明杀死了他!


    莘善抬手,痛苦地按在胸口,却被什么东西咯得手心剧痛——一股阴寒,不知何时竟漫了出来。


    她一怔,缓缓垂眸,抬起手来——那粒帝屋珠正黏在她掌心,被她举到眼前,才倏地掉落回去。


    “啵!”莘万陵碾过草灰,细腻的身躯卷起气泡,又随着他的移动而接连破灭,“啵!”


    莘善猛地抬头,正巧看到掉落在耿秋身侧的短刀。她猛地抽腿,单膝跪地欲向前冲,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扑去。


    她的手险些按进莘万陵身上。


    她弹身而起,双目死盯着那滩肉水,向后跌坐到地上,也撞到了巫宝。


    “莘善”他声音发颤,“别别碰到他”


    莘善盯着近在咫尺的莘万陵,忽地向后甩了他一巴掌:“快去找火!火!她嘶吼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匕首,又回头冲巫宝吼道:“火!木头!你还要我说几遍?!”


    巫宝怔怔地点了点头,双脚依旧踌躇,原地踏了几步,才转身疯了般地跑开了。


    莘善狠狠地吸进一大口酸腐的臭气。她看着脚边那滩模糊的粉白,双手攥紧匕首,高举过头,用尽全力刺下!


    白光,白光,比日光还亮的光。她想要像杀鬼祟那般杀死他,却只能在他身上不断戳出一个个孔洞,又被他流体的身子瞬间吞没、弥合。


    她剧烈喘息着,瘫坐在地,手忙脚乱地蹬着腿,身子蹭着地面往后退。脚每碰一下那温热、稀软、恶臭的白肉,她便尖叫着浑身一抖,再狠狠刺他一下。


    可他仍是不知痛地朝她蠕动。瘫软的身子驮着两粒血红转动的眼珠,无声地逼近,翻起的沫子在莘善周身破裂,密密麻麻,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用匕首拨拉他,铲起的乌黑泥土飞向空中,而他的身子却像熬化的牛皮胶,被匕首拉长,随后又粘腻地回弹,恢复成了一滩。


    “哈啊!哈啊!哈啊!”莘善麻木地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双手机械地挥动着,不停把涌上来的莘万陵拨回去。


    为什么是她?!


    “莘、莘善!”巫宝双肩扛着几大捆木柴和木炭,边喊她边狂奔而来。


    莘善闻声猛地回头,双腿这才有了力气。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迎上去。


    “快!烧死他——!”她扑到他身上,崩溃地仰脸冲他叫喊。


    巫宝慌张地垂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将肩上的柴火全掷了出去。


    “嘣——嚓!”


    所有柴火都砸在莘善身后,砸在了莘万陵身上——炭黑,终于掩盖了那团粉白。


    “火!火!”巫宝喘着粗气,猛地弯下了腰。


    莘善紧盯着那堆柴火,双手扒着他臂膀,勉强站直了身子:“快点火!”


    “等一下,等一下!”他一只手中抓握着大量的草木灰,正谨慎又匆忙地大口吹着灰烬。


    莘善见状立马反应过来。她眼神慌乱地一扫,便见巫宝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满满一把干草。她一把夺过来,张惶地冲到柴堆旁,把草塞进缝隙中。


    “快过来!”她盯着面前布满空隙的柴堆,浑身紧绷,从嗓子中挤出尖利的叫喊。


    巫宝捧着手中的火种,笨拙地上前,撞上了莘善的肩膀。他蹲下身,将阴燃着的小木块小心地塞进干草中。


    莘善死死盯着那灰白灰烬层层剥落后露出的火红燃芯,猛地抓住巫宝的手,与他一同大口吹气。


    “呼——!”


    干草被点燃了,柴火也被点燃了。劈里啪啦的声响渐渐盖住那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爆裂的细密气泡声。


    她和巫宝呆愣地站起身,几乎同时地向后退了两步。


    巫宝轻轻一拉,莘善便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紧握着他的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已瞪得干涩的双眼仍四下搜寻莘万陵的身影。


    火势逐渐蔓延开来,青烟袅袅升起,并伴随着细密的轻声尖叫。


    莘善一惊,连忙抓着巫宝的胳膊绕到柴堆的另一边——果真见到了莘万陵的身体正如沸水般不断鼓起大大小小的肉泡,在燃烧着的木炭中尖叫嘶鸣。


    他还有一截身子未被烧到,粉白的肉皮竭力向上伸展,像一只小小的手,仿佛在朝莘善求救。


    她恶寒地打了个哆嗦,一手紧攥着巫宝,迅速俯身,抽出了一根燃了半截的木棍。


    “这次一定要烧死他”她声音很轻,似在喃喃自语。


    巫宝极大声地吞咽了一下。随后,便学着她,也抽出一根柴火,与她一同,将挣扎尖叫的莘万陵,狠狠捅回火中。


    恶臭味混杂着焦糊味,随着热浪一股股地扑打在莘善的身上。但她不敢退,就算那细弱的尖叫声已经消失了,她还在用木棍在火中翻找着莘万陵的残迹。


    “啊!”


    汹涌的火舌突然蹿了过来,她手中木棍也完全燃了起来。


    莘善扔掉棍子,捂着烫伤的手,与巫宝退至一旁。


    火势很猛,把她眼前的视一切都烤得扭曲、晃动。


    那灼热的恶臭渐渐散了,但她仍觉得不太真实。


    “他”巫宝揽着莘善的肩膀,又向后退了几步,“耿秋怎么办?”


    莘善抬手搓了搓干涩的双眼,侧头看向一旁——耿秋的肚皮整个瘪下去了,周身糊满褐色的粘液。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死不瞑目。


    莘善腹中忽地一阵绞痛。她猛地闭紧双眼,双手重重地按在肚子上,剧烈地喘起来。


    她不是他!


    旺善说过,莘良没有“新生”!


    她就是


    “莘善?!”巫宝双手捧住她的脸,焦急地揉动着她的面颊,“你这是怎么了?!”


    莘善艰难地摇了摇头,死命地咽下喉中涌上来的腥甜。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费力地掀起眼帘:“还有树上那个也一起烧了吧”


    巫宝一把搂住她发软的身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她双手扶住他的臂膀,仰起脸,才张开两片唇,话却被一根手指捅回了肚子里去。


    “先吃一点。”巫宝一脸忧色。莘善也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本能地吮吸着久违的醇厚香甜。


    她好久没吃饱饭了。


    她半眯着眼睛,牙齿轻轻剐蹭着他指腹上的伤口。


    那些干瘪的果子,烧焦腐烂的肉,根本填不饱肚子。


    这久违的甘霖,像是要让人上瘾。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喷涌的鲜香在瞬间淹没了她整个口腔。


    “现在不行!”巫宝想抽回手指,莘善顺势猛地扑到他的身上,手脚并用,紧紧缠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只


    像耿秋攀在那棵乌黑大树上,眼中迸射出贪婪的红光。


    莘善陡然惊醒,猛地从巫宝身上弹跳开去。她惶惶然垂着头,不自在地咂吧着嘴。


    “先把他抬过来吧。”巫宝低声说道,抓着她的胳膊轻拽着她,走向耿秋。


    莘善抿紧双唇,偷眼瞥了一眼巫宝,才将视线落在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空洞地死去的耿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死死盯住他那双破旧的布鞋。


    “好”


    莘善极力抑制住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几乎是下了死力,仿佛耿秋会从她手中滑走般,死死地攥住了他冰冷的脚踝。


    耿秋被她二人抛进了烈烈大火中。


    他僵硬的身子坠落时,与撞破火焰的呼啸声、木柴破碎的噼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来自他的、空洞的撞击声。


    那是一声闷响,短暂地回荡在他空洞的腹腔中。


    莘善呆愣地看向火中,看着他的身子逐渐被火焰裹成一团炭黑。她忽地转过头,仰头望着巫宝,没有说话。


    他也侧眸望了她一瞬,随即低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道:“把那个人也柴火不太够了。”


    “烧了那棵树吧。”莘善提议,眼睛紧盯着巫宝的脸。


    他闻言,抬头望向那棵树。她也跟着他,看过去——古树依旧巨大,只是从墨黑色变成了枯褐色。树干上那人淌下来的黑色汁水,反被衬得更加漆亮。


    莘善与巫宝震惊地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人的身体已腐烂了,将他弄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他们直接将那棵古树点着了。


    烧了几天几夜的山火没将它烧毁,反而是莘善手里那根燃着的木棍,只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轰地一下,就着了。


    火焰眨眼间从树根蹿上冠顶。


    她和巫宝扛着木炭回来时,巨树的树干已烧得中空。滔天的烈火,将它烧得赤红,树冠上那人早已化为灰烬。


    莘善由着巫宝将她肩上的木炭取下,投入另一旁的火堆中。她静默地立在原地,着迷了般,死死盯着那棵火树。


    “莘善”


    巨树轰然倒塌的刹那,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莘善心头猛地一紧,霎时凝神——却只听到古树在烈焰中崩塌的巨响,眼前也只剩下一大片裹挟着无数红亮火星、翻腾扑来的浓烟。


    火烧了一天一夜。他们又等了半日,直到灰烬彻底冷透,又寸寸地搜寻了一遍,确保莘万陵彻彻底底地死了。


    期间,来了几波好奇的人,见到巫宝后,却又被吓跑了。


    莘善站起身,抬脚碾碎刚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的黑色炭块。她轻叹一声,回头看向也同样在用脚碾着炭块的巫宝——


    他脸上、身上沾满了灰黑,连那头银发也蒙了尘,灰扑扑的。


    “走吧。”莘善对他说道。


    巫宝身子一顿,抬眼望向她,伸手掸了掸头发。他耳垂上的金色耳环在阳光下一闪,晃了她的眼。


    “去哪儿?”他边说,边朝她走了过来。


    莘善耷拉着脑袋,转身


    背对着他:“回家”


    “真的?!”巫宝顿了顿,随后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只要我们好好的,母亲肯定不会怪罪我的!”


    “你胡说什么啊?!”莘善屈肘朝他心口狠狠一拄,挣开他的手臂,重新踩稳地面,厉声道,“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


    巫宝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脸上又是痛又是不解:“你尹川城?”


    莘善别开脸,硬邦邦地回道:“对!”


    “你如何找到?我听说”


    “你别管了!”她打断他,猛地转身,径直大步向前走,“就此分道扬镳!”


    “等一下!”巫宝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急急地说道,“你这是往哪走?你有办法找到尹川城?”


    “一直找,总能找到。”莘善被他拽停,紧咬着下唇,皱眉盯着前方。她挣了挣手臂,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巫宝,“松手!”


    他没有松手,也不与她对视。一手挠了挠头,轻声说道:“或许母亲知道”


    “母亲母亲母亲——!”莘善像被踩了尾巴,跳起来攥拳捶打着他的胳膊,“你自己回你的开明城,找你母亲去!”


    她果然很恨巫宝,恨得牙根痒痒。


    “你别这样!”巫宝抓住她发狂的手,强行按住她。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恳切却又执拗:“我和你一起找。”


    “不、要!”莘善回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回道。


    “不行!”巫宝微微喘息着,眼睛瞪得溜圆,“我们一起出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我不要回开明城!”莘善眼眶一热,立刻顶回去。


    “我们不回开明城!”他扳住她的肩膀,浑身绷着劲,却只是咬着牙轻轻晃着她的身子,“你明不明白?!你现在要和我一起!”


    “不”泪,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在下巴处汇合,随后滴落。莘善盯着他颤动不已的金眸,气声道:“我不是你的东西,不会跟你一直在一起。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不是,我是说”巫宝焦急地要解释,却突然卡住。他垂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独自一人没办法找到尹川城的。”


    “我可以!”莘善抬手掰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没好气地说道,“我绝对能找到!”


    “那至少”他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像是费了及大力气才张开嘴,继续道,“让我跟着你”


    莘善正攥着他手指的手,一顿。


    难道是巫宝离不开她?


    “你不是会饿吗?”他缓缓睁开眼,偷偷地瞥着她,“而且我在你身边,不怀好意的人不敢靠近你。”说完,他瘪了瘪嘴,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你不回开明城了?”莘善紧盯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巫宝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去准得挨骂”他叹了一口气,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到处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


    莘善打量着他,轻咳了两声,又说道:“那你可以自己一个人”


    “我不!”巫宝面色一沉,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他紧拧着双眉,低头望着她:“跟我一道走有什么不好的!”


    “放开我!”莘善在他怀中挣扎,脸上冷了下来,“我不许你随意抱我,也不会和你一道走!”


    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着她地身子,不耐烦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莘善伸手掐住他胸前的软肉,恶狠狠道:“上次可是你说自己走,将我丢了!”


    他一边疼得抽气,一边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话音:“那是那是你先”


    “放开我!”她摸索着抓住果子,作势要将它整个拧下来。


    巫宝赶紧撒开她,双臂护在胸前。


    他憋屈地瞥了她一眼,缩着肩膀,讷讷道:“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跟你一起”


    莘善也将胳膊抱在胸前,歪头想了想。随后,打量着眼前忐忑的巫宝——缠在腰上的白麻披风早已成了灰黑,下摆甚至还被火燎出了一圈焦黄;再向下看,那条短裤也被灰烬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忽然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恶意的笑:“叔公,你把身上的衣服都给我脱了!”


    第122章 痛


    莘善本以为巫宝会讨价还价, 没想到他当即便将解下披风,脱下短裤。


    他将衣裳攥在手中,展臂向她展示着自己, 无奈又期待地笑了笑:“可以了?”


    她盯着他未脱的裈裤, 摇了摇头。


    巫宝一愣,随即低头看向自己那处鼓鼓囊囊。他羞涩地剜了莘善一眼, 声音低了下:“现在不行”


    她一挑眉,转身便走:“那算了。”


    “等等!”巫宝急急地冲过来, 一把拉住她,“去别的地方”他在她耳畔轻声哄道。


    莘善依旧背对着他,挣出手臂, 语气不容置疑:“我现在就要你脱!”


    “你”巫宝刻意地叹了几口气,才磨蹭着俯下身,褪下了裈裤。


    莘善绷着身子,适时地转回身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衣裳, 连同刚脱下的裈裤。她忍不住冲呆愣的他咧嘴一笑, 旋即便如脱兔般, 蹦跳着向前跑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巫宝在她身后大喊。犹豫了一瞬,才大步追上。


    莘善灵活地侧身躲开他来捉她的手。


    “别闹了!”巫宝沉声呵斥。莘善置若罔闻,依旧敏捷地躲闪着, 嘴唇抿成一线,警惕着他的动作。


    巫宝似乎真动了气。他猛地停下脚步, 在她身后吼道:“你究竟为何要这样?!”


    为何?


    莘善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攥住手中抢夺来的、犹带体温的衣物,加快了步伐。她急速地向前跑去,远处大地除焦黑以外, 终于出现了其他颜色——秋黄。


    是了,秋日的风,即使是在白日也萧瑟寒凉。


    或许是快入冬了。她算着日子,仍旧往前狂奔。


    莘善身上穿着的衣裳太薄了,风一吹便透了。


    身上的汗被吹干,冷风一激,她边跑着边打了个哆嗦。她将巫宝的衣裳紧紧裹在身前,却仍觉得寒意透骨。


    莘善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咬牙抬头看向前方,却猛地怔住——洁白的城门,洁白的匾上,刻着两个她不敢认的字——尹川。


    她震惊到呆滞,望着不远处那巨大的城门,脚步骤然放缓。


    “抓住你了!小坏蛋!”巫宝从她身后猛地抱住她,两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他一口啃在她的脖颈上,含混地骂道:“坏坏蛋!”


    “啊”她哑声惊叫,却没制止他,双目直直地盯着前方——尹川城,似乎是真的尹川城,凭空出现在荒野中的尹川城。


    “好久唔!”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紧她,轻咬着她的后颈,湿热的舌头重重地抵了上去,又舔又吮,“莘莘”


    “莘府?!”莘善突然大喊一声,梗着脖子,瞪大了双眼。


    “嗯?”巫宝大口含着她的脖子,被她吓得动作一顿。


    “你没看到吗?!”她的视线死死焊在前方的城门上,不敢移动半分。莘善猛地抽出手臂,指着前方,大喊道:“尹川城!”


    巫宝浑身一僵,缓缓松了口。


    他怔愣地抬头望去,轻轻吞咽了一下:“不是”


    “就是!”莘善不等他说完,更激烈地挣动起来,拍打着箍在她腰腹前的手臂,催促道,“快走、快走!去前头看看!”


    “好、好!”巫宝猛然回神,抱着莘善便向前冲去。


    眼前着那白色城门越来越大,离她越来越近。她忽然心头一窒,攥住巫宝臂膀的手猛地用力,指甲便陷进了他的皮肉中。


    “嘶——!”他脚步微顿,边跑边用头撞了撞她的头,“疼!”


    可就这瞬间的抖动,她眼界中的尹川城也如受到撞击般,猛地一颤,溃散不见。


    巫宝猛地刹住脚步,随后又不甘心地向前踏了两步。


    “这怎么没了?”他茫然四顾,最终也只能将视线定在原先曾有尹川城的位置——那是一个土坡,不高不矮,却恰好蹲踞在连绵山地的边缘。它的后方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坦。


    巫宝抱着她走上前去,哑然失语。


    莘善也怔然地望着前方一片的辽阔,伸手探进衣襟,摸向心口处的一片阴凉——方才的是旺善吗?


    河水很凉,就像她现在的心一般凉。即使被滚烫的巫宝抱在怀中,浸在水中的脚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她浑身各处输送着寒气。


    莘善盯着眼前潺潺的溪水,忽然觉得自己很是荒唐——她和巫宝又躲到了人迹罕至的林子里。


    他们将衣裳洗了,此刻坐在河岸边,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取暖、洗澡。


    莘善垂头,盯着终于洗白净了的手,静静出神——多日未剪的指甲,泛白的部分,几乎有了粉红甲床的一半长


    像只不懂清洁的野兽。不,是怪物。


    她微微一皱眉,猛地抬起手,牙齿恨恨地啃咬着指甲。


    眼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往回走,回开明城,回到人的身旁。


    但她不想。


    她一时脑热,冲动地抛下所有人,到头来却是自己被所有的完全抛下。


    “呸!”莘善将咬下的指甲吐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巫宝撩起一捧水,浇在她的腿上,冲掉肌肤上的黑灰。


    莘善双眉紧拧,死死盯着前方河心那湍急打旋的水涡。她换了根手指,又仔细地啃起来。


    她寂然不明不白地抛下莘家班,被他们舍弃也就是自然的。愤怒也好,痛恨也罢,都是正常的。


    但是,旺善和妙妙


    莘善撕咬着那被河水泡得发软的指甲,怎么也啃不断。


    旺善能算是她的爹,或是娘吗?


    可是,他俩已经


    “你转过来!”巫宝忽然攥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了起来。莘善站在水中,怔然地松了牙关。一阵冷风吹过,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起来,嘚嘚直响。


    她急忙顺着巫宝的力道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身子紧紧贴靠着他滚烫的胸膛。


    “做什么?”莘善不满地垂头瞪着他,双手在他颈后拉扯着他的银发。


    巫宝被迫仰脸看向她,翘起的下巴抵在她胸前。他咧嘴轻笑:“知道冷了?方才还说气话要撇下我。”


    莘善闻言皱了皱鼻子,猛拽一把,扯得他脖子一仰,闭眼哀嚎。


    巫宝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仍按在她腿上。他掀起一边眼皮,轻声道:“痛啊”


    “都是因为你,把尹川城给弄没了!”莘善手上力道不减,盯着他的金眸缓缓垂头,目光逼近,声音冰冷。


    巫宝仰脸望着她,眉头微皱,唇角却带笑:“尹川城哪又那么呃!”


    莘善将额头抵在他的额角,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皮肤下鼓动的血液。一下。两下。


    “要是再也找不到尹川城”她蹙着眉,轻咬了下嘴唇,“我就把你给吃了。”


    “吃了?哈哈哈!”巫宝闻言,手臂猛地一紧,不顾自己被牢牢束住的发,轻晃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莘善双手中抓满了他柔软的银发。她微微抬眸,望向他发际边在闪着微光的细密绒毛,忽然下了死力,恶狠狠地扽了扽他的发。


    “啊!要被你薅没了!”巫宝皱眉,浓密的眉毛扫过她的眼前。


    莘善下意识地闭紧双眼,下一瞬,大腿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啪!”


    “从刚才你就在说些奇怪的话!”巫宝反手抓下她的双手,又将怔愣的莘善一把按到自己腿上,“既然它出现了,就接着找呗。总有一天它会再出现的。”


    莘善轻浅地喘息着,瞪大了眼,怔怔地望着他。


    “又怎么了?”视野中模糊的巫宝,牵起她的手,举到眼前,低声嘟哝,“你在啃指甲?乱七八糟的”


    “你”她才张口,泪却像找到堤岸破口的洪水,哗地淌了出来,“你个混蛋!”她放声大哭。没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想哭。


    “莘善?!”巫宝惊慌失措,浑身僵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我没做什么”


    莘善一头栽进他怀里,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旺善也不会要她!她现在只能跟这个混蛋巫宝一起,躲在林子里当野人!被人驱赶的怪物!


    她哭得不能自已,瘫软着任巫宝将她抱在怀中,闭紧双眼沉浸在自己的发泄中。


    “好了!好了!”巫宝轻拍着她的脊背,尽量放柔了声音,哄道,“我打你了,是我的不是。”


    莘善闻言,抽噎着掀开眼皮,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而后便更大声地哭泣起来。


    混蛋巫宝还打她了!


    她完了,真的完了。管她是人是怪物,她都完了。


    “呜呜呜!”莘善不甘心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巫宝由着她捶打,环着她的身子,又哄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尹川城的再不济,我带你回开明城”


    不等巫宝说完,莘善便更用力地捶打着他:“我不要去!”


    “好好好!”他痛得弯了腰,抓住她的手,牢牢地裹在掌心中,“不去!不去!我给你找出尹川城!”


    莘善抽不回手来,又用另一只手捶向他的胸膛。


    “还没解气?”巫宝手臂猛地一箍,将她连手带人紧紧锁在怀里。


    “没有!”莘善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睁开眼,瞪着他。


    巫宝拧眉与她对峙着。可只弹指之间,他便蓦地咧嘴,冲她讨好地笑了笑:“那你怎样才能解气?”说着,轻轻揉捏着她的手。


    莘善紧咬下唇,冷冷地凝视着他,可泪珠却仍大颗大颗地沿脸颊滑落。


    “不许动。”她哑声说道。


    巫宝脸上仍是那副痴傻的兴奋模样。他冲她痴笑着,双手背在身后:“我们好久没”


    莘善侧坐在他腿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着手上沉甸甸的活儿。


    “白毛,好丑。”她揪着他的皮,刻意地压低声音,贬低道。


    “嗯”巫宝浑身一颤,也低声说道,“以前还说我的头发像柔软的月光”


    “闭嘴!”莘善气血上涌,猛地攥住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是草窝!干草窝!”


    “嘶——!”巫宝向后仰着身子,脖颈上隆起的喉结,巨大浑圆,“都、依、你!”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却遵她之令,一动不动。


    在河边走,尚能湿鞋,更何况她还和巫宝在河水中。


    她的脚也湿了——不止是脚。


    莘善垂头,死死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心头渐渐升起一团沉闷的怒火。


    “这、这就解气了?”巫宝喘着粗气,他眯眼看向她,脸上还挂着那痴傻的呆相。


    “没有!”莘善猛地站起身,自鼻中呼出灼热的气流。她瞪着正抿唇期待着的巫宝,松开他,双手交叠,狠狠地摁了下去。


    “啊——!”巫宝双腿猛地抬高,险些踢到莘善。他弓着身子,但双手仍旧负在背后。


    “你、你”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她,痛苦地细声道,“很疼的”


    就是要你疼!


    莘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心中却乐开了花。方才那於堵的闷气在看到他忍痛的模样,霎时消散了。


    “坐直了!”她冷冷地命令道。


    巫宝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不住地颤抖。他咬紧牙关,自牙缝中溢出痛苦的呻吟,但依言直起了腰。


    莘善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他的身子,缓缓用力。她双手捧起他因疼痛而扭曲着的脸,勾起唇角:“我说了,你不能动。”


    “啧!”巫宝死死咬住下唇,短促地喘息着,“我没动!啊——!”


    莘善膝盖重重地碾了下去,固定住他,死死地压着他。


    她得意地晃动着腿,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边的笑意愈来愈大。


    先让他沉溺于某种陌生且隐秘的快意中,在他享受时,再让他在这令他愉悦的事中感受到极致的痛苦。


    莘善无声地笑着,一手掐着他的面颊,一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另一边脸。


    “轻一点!轻一点!”巫宝费力地睁开眼,讨饶道。


    莘善用力地掐着他的脸肉,眉头一皱,便以膝头为支点,将身子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啊——!”巫宝猛地仰面,厉声尖叫,一把抱住了她。


    “做什么?!”莘善在他怀中挣扎,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脸,“你


    不准动!”


    “真的疼!”巫宝的双臂死命地勒住她的身躯,浑身筋肉虬结紧绷,微微发颤,像是要将她生生嵌进自己身体里去,“还没消气?!”他冲她大吼。


    莘善闻言,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下。她拧着眉,静默地望着他愠怒的面孔。


    巫宝一怔,定定地望着她,那显于面上的怒气也渐渐地消散了。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歇,他忽地垂头吻上了她的唇。


    莘善讶异地盯着他骤然放大、遮天蔽日的脸,猛地挣扎起来。


    “混”她开口咒骂,却被他逮着这缝隙,舌头灵活地钻了进去。


    莘善讨厌和巫宝亲吻。他肥大的舌头活像是一团刚出锅、未炖烂的牛肉,潮湿滚烫,嚼不烂又吐不出,蛮横地塞满她口腔,碾得她舌根发酸,又堵得她喘不动气。


    她在他二人身体间逼塞的缝隙中摸索,好不容易摸到那硌着她的石子,又被巫宝挤得没法弯曲手指,掌心被那石子强硬地碾弄。


    莘善幽怨地瞪着巫宝,而他却只是闭眸沉溺,舌头笨重却灵活。


    要让他知痛!


    体内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她也恶狠狠地照做了。


    “呃——!”巫宝猛地抽了回去,但剧烈的痛楚还是在瞬间激出了大量的唾液。


    他捂着嘴,沿着下巴淌下的涎水混着一缕金丝。


    莘善瞪着他,抬手用力地抹了两把嘴。


    “我说过了,”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微微用力,借力自他怀中站起身,“你不许动!”


    “可是”巫宝大着舌头想要反驳,可一开口,却被积在口中的唾液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弯腰咳嗽,一颤一颤。


    莘善冷眼扫见那物什,心中烦闷更重。她猛地推了他肩头一下:“把手背回去!不许再乱动!”


    “阔以了!”巫宝苦笑着抬头,无奈道,“舌头都被你咬掉了!”


    “不行!”莘善强行将他的手掰到他背后,又狠狠地揪了那硌她的石子一下,“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巫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安地晃了晃身躯,叹了口气:“日头快下山了,要冷了”


    “闭嘴!”莘善一把抓住他,五指收拢,将他紧紧裹在掌中,指甲也掐了上去。


    她盯着巫宝抿唇隐忍的脸,冷冷道:“我一直很好奇”她缓缓松开他,指甲轻轻地划着,“这么大的洞,会不会钻进什么东西去”


    巫宝浑身轻颤,朦胧地张开眼:“什、什么洞?”


    莘善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一眼,随后垂下头,注视着自己长长的白色指甲沿弧线起伏,而后卡住。


    “莘、莘善?”——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不喜欢后面,但是想一想,其实前面也没好多少。


    第123章 成亲


    莘善冲动过后总是会后悔。可是, 卡在半截,不上不下,实在焦灼得难受。


    巫宝背着手, 如绷紧的弓般弯着腰, 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胸前。他张口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流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她的肌肤上。


    她知道巫宝不似常人。他身上很烫, 血也很烫,里面必定更烫。


    莘善垂头瞥了他一眼, 紧张地吞咽了几下。


    “啊”巫宝双手死死攥住她腰侧的软肉,痛苦地呻吟。可是,他却没推开她。


    手指被死死绞住, 也被烫得难受。


    莘善试探地动了动手指,却被巫宝尖细的惊叫,吓得立马停住。


    “别动!别”他痛苦地仰起脸,下巴重重地抵在她心口上,“疼”


    “可是”莘善被他下巴抵得缩了缩身子, 耸着肩膀轻声道, “我要抠出病灶烂肉来”


    巫宝蹙着眉, 咬着唇,只是不住地低吟。暗色伤口处的皮肉一抽一缩,流出污浊的脓水。


    得不到他的回应, 莘善更加焦虑。她又转了转手指,想要撑开那箍在四周的束缚。


    “呃——!”巫宝闷哼一声, 猛地抱住她,张口便咬住了她的皮肉。


    “欸?!”莘善挣扎起来,连带着手指也在紧缚中挣动,“不行!”


    “莘、莘善——!”巫宝忽然又松口, 死命地勒着她的身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自己的手指突然浸入了一锅刚煮沸的、浓稠滚烫的炖汤中——脓血,涌了出来


    巫宝抱着她痛苦地喘息起来,声音中甚至还带上了轻微的哽咽声。


    莘善猛地回过神来 ,迅速脱身,双手用力地搡开他。


    炖汤仍借着余温,沸腾地向外涌流。


    莘善震惊地盯着自己那只烫得通红、挂着脓血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巫宝一手捂住自己,一手捂住自己的脸。抽噎声自指缝中泄了出来。


    她的视线僵硬地从他身上移到脸上——莘善直直地望着巫宝,不敢置信道:“你你这是难受还是”


    他不语,只是一味地轻声抽泣。


    若是从结果来看,莘善这恶意的惩戒倒也算达到了目的——至少,她将巫宝弄哭了。


    莘善盘腿坐在方才收集来的杂草堆里,安静地看着巫宝。他在河边捡到了燧石,配合着她的匕首,总算是在日落之前生起了火。


    此时此刻,他已将恹恹的火苗照护成艳艳的篝火。


    巫宝将一个粗壮的枯木桩撕成两半,小心地投入了火堆中。他转身,蓦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莘善望着他,暮色中的巫宝身形颀长、轮廓深邃,竟有些神圣。她直勾勾地望着他。


    巫宝动作微顿,目光闪向一旁,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她。


    “还冷吗?”他坐到她的身旁,自然地将她揽进怀中。


    莘善将脸颊紧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摇了摇头。


    巫宝用烤热的白麻披风裹住她和自己,轻叹一声道:“下雪了就不好办了。”


    “你怕冷?”莘善仰头看向他,却见他正眺望着西边天际。她也随之转头,向他怀中拱了拱,望向最后一缕橙红的霞光。


    “你怕冷。”巫宝抬手,五指探进她仍带着潮气的发丝间。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莘善皱了皱眉头。眨眼间,那霞光便如这深蓝的天幕中的游鱼,倏忽不见了。


    “那便找不了尹川城了。”他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凉凉地说道。


    “为什么?!”莘善闻言转回头去,不解地望着他模糊的脸。


    “雪落在我身上就化成了水。”他装作凶狠地搓揉着她的头,低声道,“我的羽衣都被你撕烂了。下雪了,我就抱着你躲进杂草堆里,和什么黑瞎子蛇鼠一样躲起来过冬!”


    “啊?”她怔住,任由巫宝的大手把玩着她的头。


    想象着巫宝所描述的场景,她只觉得前路困顿。


    莘善真的要变成怪物野兽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重重地靠向了巫宝的胸膛。


    这一靠,将包裹着她的白麻披风里的暖热空气从领口的缝隙中挤了出去,扑到她的面上。


    温暖的辛香气。


    “那就赶快找到开明城!”她猛地抬手抓住那不老实的大手,攥着他的手指,又道,“在下雪前找到!”


    “你知道怎么找到尹川城?”巫宝轻笑一声,手仍覆在她的头顶。


    “它消失的方向。”莘善像是怕他不相信般,在他怀里猛地转过身,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身,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颗硌着她和他的帝屋珠,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她坚定道:“向东走,一定能找到尹川城!”


    “东?”他迟疑。


    “是!”她斩钉截铁。


    巫宝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挣开了她的手,随即将她的头摁进了自己怀中。


    莘善抱着他,脸紧贴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听见了他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不紧不慢,却让她心慌。


    莘善猛地在他怀中探头,嘴唇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唔!”巫宝偏头,一巴掌按在她的脸上,“我又怎么着你了?!”


    莘善撅嘴亲在他滚烫的掌心,嗡声问道:“你不跟我去尹川城了?”


    “嗯?”巫宝缓缓挪开手,露出她委屈的脸庞。他垂头静静地凝注着她,没有回答。


    莘善拧眉盯着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猛地张嘴,一口咬在捧着她面颊的手上。


    “啊!”巫宝吃痛,下意识地缩回手,困惑不已,“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你骗我。”她盯着他显出烦躁的脸庞,语调平静。


    “我我骗你什么?”巫宝闻言一愣,双腿向上顶起,将她的身子托了起来。他与她四目相对,惴惴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莘善咬着下唇,盯着他浅色的眼瞳,双手在暗处狠狠地攥住了他无意间露出的果子。


    “哼”他轻哼一声,趁势凑近,与她额头相抵,“我没骗你”


    “你说,”她梗着脖子,双手拧动着他,语气冷硬,“你离不开我。”


    “我没”巫宝忽地慌乱起来,却因她手上更重的碾压力道而说不出话。他轻轻喘息着。


    “你现在又要走了。”她平静地叙述着,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没有!”巫宝猛地抱住她,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中。他粗声粗气地否认道:“我没有要走!都说了要去找尹川城!”


    莘善偏头,将脸靠在他柔软的发上,手上力气却不泄。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虚黑的一片,没有说话。


    “啾!啾!啾!”巫宝一下一下地亲在她的脖颈、肩头,故意发出清晰的声响。


    莘善始终没有反应,攥着他的手也不松半分。


    “我没骗你。”他用鼻子轻轻蹭着她的耳垂,轻啄着她的脸侧,“喜”他重重地在她耳后、发丝间嗅着,唇齿间辗转研磨着几个音节,“爱”


    莘善被他蹭得腰侧酥痒。她缩着脖子,烦躁地抬手搡开他的大脸:“念叨什么?!烦死了!”


    巫宝双臂死死勒着她,脸顺势扯开撤开几寸,转而又蹭到她的面前。


    他舔过她的喉结,舌尖勾画着微微隆起的轮廓,含糊地念道:“喜欢”


    莘善闻言拧紧了眉头。她双手捧起他的脸,不满地嘟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喜欢什么?”


    巫宝的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他微微张口,想要亲上去,却被莘善双手捧定了脸颊。


    她严厉地瞪着他,十指用力,死死扣住他仍向前压来的头。


    “喜欢你。”巫宝半眯着眼,呓语般地轻声呢喃,却足以让在他怀中的莘善听得清楚。


    “喜欢莘善”他轻喃着,终是无阻碍地吻上了她的唇。


    莘善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僵直了身子。她呆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巫宝,他的长睫、眉毛都在昏黄的光下颤动。


    她第一次让颤抖的舌头,极笨拙地觅着不易寻的空隙,与他纠缠。


    “叔公”莘善窝在巫宝怀中,望着眼前烧得肆虐的火,斟酌了良久,轻声说道,“那我们今天就成亲吧。”


    “嗯什么?!”巫宝猛地勒紧她,一把捏住她的脸肉,将她脸庞扭转回来面向他,“成、成亲?!”他震惊到结巴,捏着她的腮帮子,瞪大了双眼。


    莘善见他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嘴边勉强挤出的笑意也消失了。她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眸光闪烁不定,眉头皱了又皱。


    “不成!”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而后坚定地拒绝了她,“我们不能成亲!”


    他说完,莘善便掰开他捏着自己脸的手,沉默地转回了头去。


    她死死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直到那明亮的火焰在她眼中洇成一团模糊晃动的光晕。


    “莘善?”巫宝双臂微微收紧,拢了拢她的身子。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又唤了她一声:“莘善?”


    他又骗她。


    嘴上说着喜欢她,却还要拒绝她。


    莘善动了动肩膀,试图将那硌着她的下巴弄走。


    “莘善!”巫宝软着声音,死死地抱着她。他顺势抬起下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啄,声音低哑地坦白道:“我发过誓不能入赘莘氏。”


    莘善绷着身子,闭口不言,任由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坠。


    巫宝伸手抹了一把她的脸颊,擦掉了她的泪水,动作不由得一滞。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成亲呢?”


    莘善胸口一窒,如坠冰窟。她屈肘向后猛击,愤怒地大喊道:“那你现在为什么抱着我?!为什么亲我?!又为什么说你喜欢我?!”


    “唔!”巫宝忍痛,慌忙地攥住她的手肘,“等等!我”


    莘善猛地缩回自己的手臂,抑制住要逃离这里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一手颤抖地按住心口那片阴寒,一手隔在了她与巫宝之间。


    “我”巫宝揽着她的腰,迟疑地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本来我就是不能与人成亲的万一我们又生出像莘良那般的男孩”


    “谁要和你生孩子?!”莘善猛地抬手打在他胸前,转回头去,眼中噙泪,恨恨地瞪着他。


    她咬着牙,浑身因胸口处那片湿黏的阴寒而颤抖起来。


    “成亲了不就是会生孩子吗?!”巫宝急了。他猛地抱紧她,与她脸贴脸。


    “不是!”莘善双手按在胸前,背对着他挣扎,“成亲了后,我们成了一家人,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巫宝死死箍住她的身子,没有说话。


    莘善重重地挣扎了几下,无法挣脱,她只能叹了口气,肩膀彻底跨塌下去。


    “不成亲,我也”巫宝忽然在她耳边低声嗫嚅。


    “够了。”莘善将视线死死锁在眼前那堆兀自旺盛的火焰上,声音阴沉,“都是借口。别再说了。”


    “你和别人成亲了,我也会在你身边”巫宝不甘心地低声补充道。


    莘善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


    心口的寒意仍在蔓延。更令她心惊的是,旺善竟能在距离巫宝的极近处显身,而那随之而来的、更为凛冽的寒意刺得她心头绞痛——她不得不蜷起身子,缩进混蛋巫宝的怀里。


    巫宝登时喜不自胜,牢牢地抱住她,蹭着她的脸颊,又轻吮着她的脖颈。


    “莘善”


    “闭嘴!”


    莘善紧咬着牙忍耐着,直到巫宝都察觉出一丝异样,旺善才倏地钻了回去。


    “你怎么了?”巫宝揉搓着她的面颊,温柔地蹭掉她鼻尖上的细汗。


    莘善摇了摇头,双唇抿成一线。


    心口的阴寒未消,反而向更深处钻去,细细地啃啮着她的心。


    “明天”巫宝忽地凑近,一口吸住了她的颊肉,含混地说道,“向东走”


    莘善短促地喘着气,双手搓揉着心口,试图消解寒意。


    “嗯。”她极其敷衍地应了一声。


    “若是进入尹川城”他碾动着她的脸肉,不断吮吸、吞咽着自他嘴边溢出的唾液,“嗯那里也有息壤”


    莘善闻言动作猛滞。她感受着他的舌头正用力地**着她的脸颊,轻声问道:“尹川城里的息壤不是都被莘万陵运出去了吗?”


    巫宝忽地浑身一颤。他攥住莘善小腿的手下猛地一紧,似在无声地埋怨她。


    莘善不解,轻松地将脸颊从他嘴中挣脱,回头看向他。


    巫宝皱着眉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渍,又随意地抹了把嘴:“他可没那个本事!”


    莘善默然地垂下眼帘,将冰冷的胸口紧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试图汲取他的暖意,熨帖着因寒意而空缺的心。


    “嘶——!”巫宝罕见地打了个冷颤,将她的身子又往自己怀中团了团,“很冷吗?”


    “尹川城里的息壤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吗?”莘善靠在他心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轻声问道。


    “倒也没什么不同。”巫宝将裹缠着他二人的披风紧了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母亲说,尹川城是帝屋的血肉筑成的。”


    “嗯”莘善将帝屋珠攥在手中,轻轻搓动。


    “除去被姓鞠的偷走的一根手指,帝屋剩下的躯体全部化成了坚实的土地撑起了尹川城。”


    “什么?!”莘善猛地睁大眼睛,仰脸看向巫宝,“鞠偷走了帝屋的手指?”


    “是。”巫宝眸光凛凛,映着跃动的焰火,“忘恩负义”他冷哼着,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厌恶的表情。


    “恶心的一族人。”巫宝咬牙咒骂着,忽地垂头看向莘善,“不过他们也到头了。”


    “为何?”莘善怔愣地回望着他。


    “母亲算过。”他略一皱眉,视线在她面上逡巡,又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面颊,“不过,不用算也知道,他们一族也该完了。”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问道:“他们不是皇族吗?”


    “这皇位也是窃来的!”巫宝义愤填膺。他拧着眉,手指不觉用力掐了掐她的脸颊,瞪着她:“要不是当年确实需要有人来领导余下惊惧的众人,而且帝屋似乎也原谅了那群姓鞠的”他说着,眸光忽地一颤,将她的头按在了怀中。


    “你为何知道?你亲眼见过?”莘善挣扎了一下,随后又妥协地瘫在了他温暖的怀抱中。


    “没有。母亲告诉我的。”巫宝抱着她,一手按在她的臂膀上,一手攥住她的双脚,接着说道,“虽说当时的人与现在已有不同。但三人分食掉那么多肉……息壤,还是有异变甚至死亡的风险。”


    “像莘万陵那样?”莘善挺直了腰,将耳朵贴在他不断颤动的喉结上。


    “不,更糟。”巫宝简短地回复了她,继续道,“可是,他们却变得更加健壮,甚至继承了帝屋的部分神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补充道,“驱邪。”


    莘善登时愣住,攥着手中的帝屋珠,浑身猛颤。


    “不过,”巫宝冷笑一声,“他们自取灭亡,妄图留住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神力。”


    “你瞧。”他抱紧她,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


    莘善茫然地顺着他的话音,看向静静燃烧的篝火。


    “那鞠离游便是他们五常沦斁、上烝下报所结的业果。”——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莘家班


    莘善没听懂巫宝的话。


    她缠着他, 让他又解释了一遍,才明白了鞠离游的家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叔公”


    莘善缩在巫宝的怀里,手指轻轻抠弄着他胸前滚烫的皮肤。


    “快睡吧。”他拾起堆在手边的木柴, 填进了篝火中, “明早还得去寻开明城呢。”


    她偷瞄着巫宝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已恢复如常, 甚至比往日更显几分绚丽。于是,她暗叹了一口气, 没有说话,轻轻地靠在了他厚实的胸膛上。


    她本来就不算是莘良真正的女儿。巫宝对她来说也不算是叔公。她也只是习惯了称他为“叔公”。


    要是真要论的话,她应该是旺善的孩子


    莘善紧闭着双眼, 悄悄地将白麻披风向上一拉,盖过自己的脸。她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睡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他们再也没找见一丝关于尹川城的痕迹。


    莘善有时会趁着巫宝捡拾柴火,寻找遮蔽处时, 躲在一旁冲帝屋珠低声呼唤。可是, 旺善从未回应过她。他只是偶尔会探出身子, 用自身的寒意刺她一下,便再无下文。


    她甚至都怀疑那不是旺善。


    或许,他还在气恼她打了他之后, 和别人跑了。


    莘善蹲在草丛中,死死攥着帝屋珠,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吗?”


    “好了!”她立马高声应答,提起了裤子,顺手将帝屋珠塞进了衣裳中。


    莘善搓揉着掌心,缓步走向那掉光叶子的树下。


    脚下踩着厚实的枯叶, 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她制造的响动吸引了正蹲踞在枝杈间瞭望的巫宝的注意力。


    他穿着用野草自制的蓑衣,活像一头披着草席的黑瞎子。


    “前面村庄的人家还挺多的。”巫宝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翘头眺望。


    “下来吧。”莘善仍搓揉着手掌,仰头看向他。赤裸的双脚不断在枯叶上踩出脆响。


    “好!”巫宝利落地翻下了树,咚地一声跳落到她身旁。


    莘善朝他伸出双手,他便俯身,拦腰抱起了她。


    “又要冷了。”巫宝将她裹进怀中,低声说道。


    莘善抬手拨开搔到脸上的杂草,视线掠过他的肩头看向阴沉的天。


    秋雨很凉。即使是巫宝,也受不了那样的天气。


    他们破天荒地躲进了一个村庄里。那是一个人家很少的村。他们很容易便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屋子避雨。


    ——在此之前,莘善二人一直都在荒野中搜寻着尹川城。


    “我还是觉得”巫宝双手交握,捂着她冰凉的脚,笨拙而小心地搓揉着,期期艾艾道,“人气旺的地方尹川城不会出现。”


    “万一呢?”莘善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捻弄着手边的草茎,“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它不可能出现?”


    “”巫宝抱着她,慢悠悠地向着那远处的村庄走去,“快下雨了”他似乎在说服自己,“开明城秋天很少下雨”


    “那会下雪吗”莘善看着前方随着他们的接近,而逐渐清晰起来的、光秃秃的土路,轻声问道。


    “当然会啊。”巫宝的声音流露出怀念的愉悦。他轻快地问道:“那尹川城会下雪吗?”


    “很少。”


    虽说是阴天,此刻却正值日中。在这条明显是众人常走的路上,竟不见一个人影。


    莘善从巫宝怀中探出头,细细地嗅着——空气中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土腥气。


    巫宝小心翼翼地在土道上走着。他所说的特大村庄,便随着他的步伐,在莘善的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个村人也不多啊。”莘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他。


    “多啊!”他先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翘首望了望前方,“方才我看到有好几人在村里走动。村口还拴了几匹马呢。”


    “还有马?”莘善好奇地抻长脖子,也和他一起窥探着那个村庄。


    可是,她看不到村口——他们绕到了村后。


    莘善只能看见了一小片灰败的林子,和一面面土黄的墙。


    “唔,下雨了。”巫宝抬手按在她的头顶,纵身跃过村后的小河。


    莘善往他怀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朦胧的一切。


    雨总是下得那般突如其来。即使心有准备,也总是会被它浇得猝不及防。


    莘善总觉得在尹川城的记忆也像是一直都在下雨。就像是现在这般,雨幕让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上次见到了尹川城也是。她甚至都觉得那是她的幻想——她的又一个怪异的梦境。但巫宝确实也看到了。


    她怀疑着再没出现的尹川城,却也无法忽视巫宝亲眼所见的真实。


    就如同现在。莘善怔愣地望着前方那如雨编织成的幻境般的、朦胧的尹川城,而巫宝大步向前冲去。


    她在被帝屋珠刺痛心脏的刹那,才缓过神来——尹川城出现了。它出现在村庄后方的树林里——在这交界地带,如此不可捉摸,却无可辩驳地矗立在那里。


    “莘善!”巫宝迎着急雨,抱着她狂奔。可那尹川城却也像是在疾奔,在雨幕中摇曳、震颤着,缩小又随着他们的接近而猛地放大。


    “叔公!”


    雨水密密地砸在她脸上。莘善睁不开眼,她紧搂着巫宝的脖子,身子随之颠簸。她甩了甩头,勉强睁开一只眼,却见那近在咫尺的尹川城,如白光闪烁般,猛地缩成一点。随后,消失不见,而那被它遮住的矮墙也如一道惊雷,猛然出现。


    “可恶——!”巫宝大叫一声。前冲的势头太猛,一时收不住。他猛地跨步,踉跄着又向前冲了数十步才勉强停下。


    莘善被那瞬间的猛烈颠动,惊得闭上了眼。待巫宝稳住身形,弯身喘息时,她才睁眼,惊悸未定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


    “叔公”她眨了眨眼,把渗入眼眶中凉凉的雨水挤走,“没磕到吧?”


    她话音刚落,却猛地怔住——她惊觉,自己似乎对于无法追到尹川城,没有丝毫懊悔与不甘。


    “哈、哈!”巫宝俯身喘息着,湿透的银发紧贴在他的脸颊,将所有雨水都汇聚到他坚毅的下巴——从他脸上淌下的雨水又滴落在她的胸前。


    巫宝没有回应她。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回应莘善的是,前方传来的一片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踩水声。


    雨下得很急。密密的落雨声反而是最寂静的声音。那些脚步声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


    莘善以为又是来驱赶黑瞎子的村民。幸好,她早已备好了说辞,只是每回都用不上。


    可是这次,来得这群人很是镇静,甚至于沉默。莘善却出奇地惶恐起来。她死死盯着巫宝右肩上那顺着杂草纹路往下淌的水流,紧闭着双唇。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了。滂沱的雨,吞掉了一切声响。


    巫宝缓缓挺直腰,站直了身子。


    莘善屏住了呼吸,默默忍受着胸口处越来越重的钝痛——旺善不知何时离开了,给她留下了一片持续的慌乱。


    “善。”


    音节被暴雨冲散,破碎地飘到莘善的耳中。她猛地转头,终是看到了立在雨幕中的、条条墨色身影。


    “莘善!”那些模糊的身影忽地晃动起来。在她看清楚来人之前,巫宝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向后撤了半步。


    “站住!”他冲那群人大喝一声,抬手捂住了她的脸。


    莘善躲在他的怀中,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绷紧了身子。


    谁?!


    莘祁末?还是谁?


    莘家班。


    她艰难地吞下嘴中苦涩的唾液,抿紧了双唇。


    “巫宝。”低沉的男声被大雨冲刷得淡薄,只留下那话音中冷得结冰的阴冷。


    莘善朝向外侧半边身子,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冷气。她打了个寒颤。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巫宝死死勒住莘善的身躯,缓缓地后撤一步,冲前方众人大喊。


    锃——!


    破空声斩断了雨幕,一瞬间,暴雨停泄,莘善耳中只听得了一阵的人仰马翻般的混乱之声。


    “班主——!”


    “等等——!”


    “受死——!”


    巫宝单手揽住她,猛地向一侧翻身,险些将她整个甩了出去。


    莘善甩出去的双腿被冷雨打湿。她蓦地回神,转头却见寒光闪烁——一枚匕首正划开雨幕朝她袭来。


    视野陡然旋转,密密麻麻、大珠小珠的雨滴自阴沉的天空中朝她面上砸下。


    “是母亲吗?!”巫宝旋身落地,将莘善夹在臂弯下,“你们是如何——!”


    “放开她!”莘祁末一剑刺来,直冲他的面门。巫宝侧头躲过,两指迅捷捏住他的剑身。


    “申逸!”莘善顺着那熟悉的声音望去,正见到莘管铭扑向一个人——拉着满弓的莘申逸。


    他浑身被雨水打湿,玄衣紧裹着他精瘦的腰身,颀长的身形与那把棕红的弓呼应着,在如注的大雨中微微震颤。


    莘善直直地望着他,也顾不得悬在头顶上的剑,猛地挣开巫宝,站起了身:“不要——!”


    锵——!


    剑身崩裂,莘祁末踉跄着向后退去。莘善也被巫宝一把捞回,紧紧按在怀中。


    “别怕!”他大喊一声,揽着她的腰便转身向后跑去。泥泞湿滑,莘善被他拽得趔趄。她慌乱地向后望去,视线掠过雨幕中的重重黑影,又见那颤抖的弓箭栽倒后又拉满。


    “莘善——!”


    阿七露出了全脸。那片狰狞的疤痕在他悲愤的脸上扭曲得极不真实,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湿模糊的宣纸,徒劳地试图糊住他冲她奔来的动作。


    莘善在这一瞬间,看清了来到这儿的所有人——莘家班。


    她猛地止住步子,拽得巫宝趔趄着脚下一滑,躬身向一侧扑去。莘善的身子也被他扯得歪斜,只刹那,箭矢破空凌然袭来。它刺破滴滴雨珠,颤抖地与她对视,寒光直直地迎向她。


    “莘善——!”莘祁末不顾身法,慌乱地劈砍过去,而后狼狈地扑倒在泥泞中。


    “噗呲——!”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莘善猝然皱眉,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举在眼前的手,只剩下一指距离便可捶到她的鼻梁上。她忍着痛,死死攥住那仍颤抖着的箭矢,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莘善!莘善!你”巫宝挣扎着站起身,手上沾着泥泞,一把抓过了她的手。


    “莘善!”


    她仍紧攥着那只箭,抬眸看向扔了剑、踉跄着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莘祁末。


    莘善沉默地垂下了眼帘,盯着那几乎要淹没过她脚面的浑浊泥水。


    雨还在急急地下着,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圈的水波。


    箭划破了她的手掌,猩红的血被雨水冲淡成粉色,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不是说好别冲动吗?!”莘管铭冲了上来,将莘善紧搂在怀中,哭着冲呆立在一旁的莘祁末吼道,“你们疯了吗?!”


    “让开。”巫宝也立在一旁,对围在莘善周边的人沉声道。


    莘善僵硬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在对上他那双在阴沉中莹着幽光的金眸,又蓦地垂头。她回抱着莘管铭,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大雨将它笼罩下的一切都变得隐秘,却让淋湿的人变得赤裸——湿透的人,抱在一起,温度和情感都赤诚地相互传递。


    莘管铭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哽咽,又用力地抱紧了莘善。


    “巫宝,你母亲托我们带话。”莘管铭仰头看向巫宝,而莘善却在她怀中仰头看向她——


    那张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被雨水打湿了。她的柔和消失了,只剩下坚毅。但她在她怀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柔。


    “由你定夺,但别忘了回家。”莘管铭语气冰冷,但已尽力显得语调平稳。


    她说完,便揽着莘善猛地转身。


    “站住!”巫宝喝止她。他搡开阻拦的众人,大喊道:“你要带莘善去哪?!”


    “巫宝!”一直沉默的莘祁末终于爆发,冲他大吼道,“别得寸进尺!”


    莘善没法回头看。她冷得发抖,双眼木然地盯着前方——被大雨冲刷得泛白的空旷街道上,莘申逸颓然地跪在泥水中,安静,僵直。


    而在他正前方,也是在莘善的视线正中央,一只黑猫幽幽地蹲坐在泥水中。


    蓬松的黑尾轻轻地摇摆着,一双绿眸正泛着幽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莘善!”巫宝在身后叫她。莘善猛地一激灵,回头望向他——莘家班众人不断地扑去阻挡着他。阿七甚至攀上他


    的身子,用双腿死死绞缠锁住了他的手臂。


    “巫宝!”莘祁末扯歪了他的蓑衣。他揪着巫宝胸前的干草,指节绷得青白,咬牙切齿:“你胆敢”


    “滚开!”巫宝猛地将他撞开,抬手攥住了阿七的脖颈。他死死地盯着莘善,声音颤抖而冰冷:“你又要赶我走?!”


    “不”她下意识地否认,环在莘管铭腰侧的手臂猛地一颤。


    “莘善。”莘管铭忽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蹙眉忧虑地望着她,“既然你安然无恙,此时便既往不咎。巫宝也该回开明城了。”说着,便要硬拽着她离开。


    确实是这样的。


    她现在回到了莘家班,而巫宝


    莘善顺从地跟着她向前走去,却仍担忧地回过头去——巫宝将阿七一把摔在了地上,狠狠地推倒了拦着他的众人。


    他向前冲,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痛苦。摔倒在泥地里的人,挣扎着站起身。


    莘管铭的脚步越来越快,莘善趔趄了一下,猛地扯住她的手臂,停在了原地。


    “等一下——!”


    她冲过去,用力扯开众人,挡在了巫宝的身前。


    莘善笑着说:“叔公他没做什么,我们只是出、出来”


    “没做什么?!”莘祁末上前一步,目眦欲裂,脸上流淌着数道清流。


    莘善下意识地闭嘴,向后靠去,而后便被巫宝一把揽进怀中。


    “莘善!”莘祁末迅捷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猛地一拽,“他把你掳走了!他没做什么?!”


    “不”莘善为难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垂着眼,任他拉扯着自己的手臂。


    莘家班现在还是接纳她的。她该和他们一起。


    巫宝也是接纳她的,甚至是离不开她的。


    莘善盯着前方那一双双湿漉漉的、沾满泥泞的皂靴,思绪纷杂。


    “那他带你去找莘万陵做什么?!”莘祁末猛地一拽,力道之大,将她扯得仰头,惊诧地望向他。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喑哑,几不成调。


    莘善这时才完全地看清了莘祁末的脸——他双颊微陷,皮肤不似以前那般饱满紧致;眼底青黑,被打湿的浓密睫毛如黑线,框得他双眼更加阴沉。


    莘祁末眉心竖痕纵深,恨铁不成钢地大声说道:“他一直都私自联络莘万陵,甚至不惜背叛家族!”


    “你乱说什么?!”巫宝猛地伸手抓住莘祁末的手臂,沉声质问。


    莘祁末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抽搐。他艰难地松开了莘善的手臂,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蜷缩。


    莘善在骚乱开始前,猛地挣开巫宝的桎梏。她双手掰开巫宝的手,抽泣道:“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


    如注的大雨,是一道静谧的帷幕。而幕布之下,所有的一切都站在这台子上,显露无疑。


    她一手与巫宝的手交握,一手捧住莘祁末的手臂,颓丧地垂着肩膀,哽咽道:“都怪我”


    第125章 锁


    莘善无疑是个卑鄙的人。


    如巫宝所说, 她就是一个依附于别人的怪物。


    因此,她可以“随意”地离开,只要对面有人能接住她。


    莘善撒了谎, 撒了一个必要的谎言。


    “他被烧死了。”她眸光低垂, 望着自己蜷缩在热水中的身子。


    久违的热水澡,她却没办法享受。


    莘善重重地叹了口气, 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抬眸望向围在她四周的众人:“死得太轻松了”


    芳芳趴在浴桶沿上, 下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她疼惜地望着她,沉默不语。


    莘管铭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她皱眉望着她,沉吟了一下, 低声道:“确实太轻巧了。”


    莘善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她面上一瞬,随即垂下。她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洒在自己的肩头。


    “可是”莘管铭忽地走到她身侧,蹙着眉毛,嘴唇抿紧嚅动几下, 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一定是你?巫宝他自己也能办到, 而且你不必自己和他去啊!你是我们的主师啊!”


    莘善强忍着将要溢出的哽咽,瘪着嘴,急急解释道:“那是因为当时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莘管铭提高了声量, 双手猛地按在桶沿上,“我们就在山下, 你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跟他走?!”她的声音颤抖,尾音几乎破掉。


    “管铭姐!”


    莘善一愣,猛地抬头看向突然失控的莘管铭。芳芳几人上前拉住她、扶住她。


    “管铭姐”莘善呆愣地唤她一声,换来了她湿漉漉的悲伤目光。


    她鬼使神差地从水中直起身, 猛地扑向桶边的莘管铭。


    莘善在浴桶中踮着脚,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中,小声哽咽道:“求原谅我”


    抽吸声在房间中轻轻回荡,一只手忽地覆在她的头顶,而后是肩头、后背。


    “天天风餐露宿,”莘管铭哑着嗓子,柔声道,“倒把自己收拾得干净。”


    几声带着浓重鼻音、短促而破碎的轻笑响了起来。莘善的抽噎也随之渐渐止住,但仍紧紧地抱着莘管铭。


    “又长高了。”她轻声叹息着,声音轻如自喃。


    雨还在下,只不过已成了蒙蒙细雨。


    莘善开心地穿上了新衣服,蹬上了新鞋子。她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垂头欣喜地瞧着包裹自己赤脚的绣鞋。又跺了跺脚,感受着鞋底的柔软,她抬起头来兀自傻笑。


    “合脚吗?”


    莘善眯眼笑着,点了点头:“合脚!”话音刚落,她忽地察觉氛围不对,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就好。”莘管铭语带笑意,从后方扶住她的背,轻推着她向前走,“饿了吧?”


    莘善敛起笑意,望着前方离她越来越近的房门。


    她点了点头,一手轻轻抵在门板上,声音仍带着一丝雀跃:“想吃饭。”她一边咽口水,一边推开了门。


    淅淅沥沥的小雨,卷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扑到她的身上。


    莘善一脚跨过门槛,随即猛地顿住——门口正端坐着一只绿眸黑猫。


    它静静地仰头盯着她,脚边尾尖小幅度晃动,眼眸中央的竖直瞳孔一张一缩。


    “妙妙?”莘善迟疑地唤了它一声。她在它面前缓缓蹲下,犹豫着向它伸出一只手。


    妙妙仰着头,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后便垂头起身,用脸侧轻蹭着她的指尖。


    莘善欣喜地将它捞进怀中,却被它身上的阴冷激得打了个冷颤。她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摸着它顺滑的毛发,抬头望向莘管铭:“妙妙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莘管铭状似闪躲,蓦地垂下眸子,看向她怀中的黑猫:“嗯,一直都在。”


    莘善又是一愣,看向周边几人,也皆是眼神闪躲。她下意识地将妙妙又搂紧了几分,装作无知地笑了起来,跟着她们去到了堂屋。


    这座不大不小的屋舍,从偏房里走出,没几步便进到了堂屋。


    莘善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偷眼看向屋正中摆着的空木桌。


    在她进屋的一瞬,所有视线便凝在她身上。


    好久没与如此多的人交流,而且还是她有所亏欠的人。莘善不安地呆立在原地。


    “小主师,赶紧过去坐吧!”一只手轻轻推搡她,“饭食马上就好了!”


    莘善勉强地冲她一笑,随后抱着妙妙,局促地向桌子旁的空位走去。


    “你抱着什么?!”忽地,一只大手从旁伸出,一把将她拽到了身边。


    莘善惊诧地挣扎了几下,抬头看向巫宝。他紧拧着双眉,垂眸望着她怀中的妙妙。


    “放开她!”


    莘善在人群再次骚乱之前,猛地一挣,从他臂弯里脱出身来。她紧盯着沉着脸的巫宝,向后退了几步,却蓦然撞在一人身上。


    “巫宝,我们只是暂时收留你。若你胆敢再”阿七双手扶住她,声音低沉、阴冷。


    “等等阿七!”莘善慌忙地打断他。她抬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抚地轻拍了两下,随后望着巫宝,柔声道:“叔公,你也吃点吧。”


    巫宝披着白麻披风,坐在高凳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别扭地岔了开来。他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回望着她,旋即扭头,赌气道:“不吃!”


    巫宝当然不吃。莘善问他,也只是为了缓和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


    “都站着做什么?”


    莘善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莘祁末正端着一碟冒着热气的菜,踏进了堂屋。他冷脸扫过一圈,视线最后落定在她的身上。


    莘祁末默默垂眼,走到桌边,将菜轻放在桌上:“吃饭吧。”说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莘善在众人的招呼下,尴尬地坐了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渐渐摆了满桌。可只有莘善一副碗筷,而众人或坐或站,皆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


    莘善局促地将妙妙在自己大腿上拢好,摆正。她手捧着饭碗,看向沉默着、目光幽深的莘祁末,鼓起勇气问道:“你们不一起吃吗?”


    “”他眸光一颤,忽地直了直腰,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都是给你做的。”


    “可是”莘善的视线扫向这满桌子的菜肴,迟疑道,“太多了”


    “不多不多!”莘老三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为小主师接风洗尘,这一桌子不算多!”


    其余人纷纷迎合。


    莘善飞快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碗中满满的泛着如玉般温润光泽的米饭。


    “吃吧。”莘祁末向前一步,随后蹲下身,仰着脸看向她,“我手艺变好了”


    莘善侧目望着他,见他眸光闪烁,眼眶微红,随即躲避般地捧起饭碗,提箸搛菜。


    “啧!”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莘祁末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手艺确实变好了。很好很好,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莘善强忍着泪水,不放过每一道菜。他人几番劝阻,她却充耳不闻。这后果便是,她吃撑了,撑得不行。最后,她抱着木桶,直吐得眼冒金星,浑身脱力。


    莘善静静地平躺在床上,有些恍惚地盯着发黄的床帐。


    久违的床。她的手缓缓地在床铺上摩挲着。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昏沉。


    她皱了皱眉头,艰难地抬起脖子,看向伏在她鼓鼓的肚子上的妙妙。


    它闭着眼,双手揣在身下,身躯冰凉,如一尊漆黑的泥像。


    “妙妙?”莘善轻声唤它,“你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趴着?”


    她话音刚落,妙妙的尾巴便在它身侧小幅度地摆动。它双眼缓缓睁开一道小缝,露出绿油油的眸光。


    “你”莘善犹豫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我有点想吐。”


    妙妙缓缓睁开了眼,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变得浑圆,漆黑几乎将碧绿挤成一线。


    “你来这边。”莘善轻轻拍了拍她身侧。


    妙妙盯着她,缓缓地在她肚子上站了起来。


    从再见到它的第一眼,莘善便觉得妙妙有些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是那里不对劲。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身子变得更冷了,还有,它再也没叫过。


    莘善看着它弓起了背,随后浑身颤抖着缩紧身子,咧开了漆黑的嘴。


    “妙妙?”


    伸完懒腰后,它没有立马下去,而是又坐了回去。


    妙妙垂头盯着她。


    “你、你下来啊!”莘善不解,又拍了拍床铺。


    它的视线轻轻地移向她的手,随后猛地将身子弓紧、向内蜷缩抽搐。它咧着嘴,腹部一抽一缩,就像是方才呕吐的她。


    “妙妙”莘善愣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它猛地一抻脖子,从漆黑的嘴中突然吐出了一枚裹着黑水的金黄木牌。


    “这、这”待她看清从它口中吐出、掉在她肚子上的东西时,妙妙已接二连三地吐出了一粒又一粒浑圆金黄的木珠。


    莘善艰难地撑起身子,闻到了一股恶臭。


    “你怎么吐出来了?!”她想伸手把那堆裹着黑水的帝屋木从自己的身上扫下去,却僵着手臂,难以下手。


    妙妙将最后一粒珠子也吐了出来,嘴边拉出几条细长的黑丝。


    它瞥了一眼因恶心而表情扭曲的莘善,随即低头舔舐它吐出来的帝屋木。


    “妙妙?!”莘善压着声音,抗拒地侧着脸,只用余光看着它打扫着它造成的狼藉。


    莘善本以为她这套衣裳都要废了,没想到妙妙竟然将黑水全部舔了个干净。她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反复按压、确认着腹前干爽的衣料。


    妙妙正在舔舐它的爪子,漆黑的舌头一伸一缩,舔舐毛发的涩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莘善怔愣地看着它,缓缓开口道:“妙妙是这些东西堵着你,所以不能说话了是吗?”


    妙妙动作一顿,将前爪放了下去。它的舌头没有收回去,舌尖又尖又细,像粘稠的液体,软软地垂挂在嘴边。


    “你的舌头”她踌躇着伸手去碰,却被门外猛然炸响的吵闹声惊得缩回了手。


    “别碰我!”一声怒吼惊天动地。


    莘善听出是巫宝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翻身下床,却将肚子上的帝屋木珠尽数扫落。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僵坐在床边,看着一粒珠子滚至了门边。


    妙妙蹲坐在床沿,依旧静默地望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巫宝言语中满是威胁。


    “巫大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那汹涌的怒火。


    莘善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那陌生的声音,似乎是莘祁末的。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觉得瞒得过你的母亲吗?”


    门外忽地传来几声打斗的闷响。莘善刚站起身,外面又变得安静异常。


    “我要叫她出来。”巫宝压低声音,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她需要休息。”莘祁末声音低哑,毫无起伏,语气不容置疑。


    “你!”巫宝怒极反笑,陡然拔高音量,“你把她一个人关在里面是休息?!”


    “巫大人,”莘祁末也抬高了音量,缓缓地、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平静语气说道,“她需要独自休息,像常人一样,躺在床上休息。”


    屋外陷入了死寂。


    莘善僵立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扉。


    “呵!”一声冷笑,紧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其中一个沉闷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莘善盯着自门缝中透出的昏暗光线,缓缓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屋外似乎没人了,但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毛茸茸的阴冷撞击。莘善心头一紧,猛地缩手垂头看向身侧——妙妙正举着前爪,站直了身子,用头蹭着她的腿。


    莘善瞪圆了眼,僵硬地看着它亲昵的举动,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它的头顶上。


    也许这只是她


    “咔哒!”


    莘善迅速转头,看向紧闭的门——门缝中黑影一闪而过。


    她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门缝,可那黑影却再也未出现。门外是一片寂静。而方才那声清晰的脆响仿佛是她因紧张情绪的幻听。


    莘善转头看向妙妙。此时的它已放下爪子,蹲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也回望着它,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是大雨冲坏了屋檐,掉下了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门上。


    莘善环顾四周——极简的农舍装潢。她轻轻


    地叹了口气,随后俯身将掉在她脚边的帝屋木牌捡了起来。


    质地温润如玉,雕刻繁美精致。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那木牌中央凹陷的“善”字刻痕,她迅速地将木牌塞进了怀中。


    妙妙已无声地跳下了塌,坐在一粒帝屋珠旁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莘善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了起来,看也不看地塞进了怀中。


    扯坏只需要一下,而捡起来却需要她一次又一次地弯腰拾起来。


    莘善屏着气,一步、一步,缓慢地接近门口。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粒珠子时,从门缝中朝外望了望——空旷且泥泞的院子。她站起身,将帝屋珠塞进怀中,垂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脚边的妙妙,随后伸手推门。


    两扇门板闷响一声——推不动。


    莘善竭力地压制住狂跳的心,双手轻轻地离开门板。


    她不认为莘家班的人会对她不利,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极其不适。


    莘善紧拧着眉,转头看向一旁的窗户。


    她推开没锁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朝门口方向望去,目光却猛地被窗下蜷缩着的人影攫住。


    “你、你是”莘善吃惊地说不出话来,看着身下那人吞吞吐吐,“你”


    第126章 妙妙


    莘善是真的没有忘记莘申逸。毕竟他的那一箭还是蛮痛的。


    只是, 他一直没在她眼前出现,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人提起一个不愿现身的人。


    再见到莘申逸的那双含泪眼眸的瞬间,她的掌心猛地传来一阵酥麻胀痛。


    莘善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 不知所措地别开了眼。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 轻声说道:“我我房间的门锁上了。”


    莘申逸无声地流着泪,背靠着土墙, 声音颤抖:“我锁的。”


    “啊?”莘善呆滞地望着他的梳得随意的发髻,那毛躁的发丝间还混杂着几粒泥点子。


    她一时之间无法思考, 呆呆地问道:“为、为什么?”


    莘申逸忽地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他轻轻地拍打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无声地咧嘴笑着。


    莘善看到他的腮边迅速地滑下一滴、两滴、数滴泪珠。


    “申逸?”她踮着脚, 尽力地探出身子,伸手想要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被他转过脸去,躲开了。


    “我”莘善看着他因哽咽而不断耸动的肩背,无力地放下了脚。她站在窗边, 静静地注视着无声抽噎的莘申逸。


    “我不会再不告而别的。”她轻声说道, 声音喑哑, 也带着轻微的哽咽,“真的我不骗你”


    她话音刚落,莘申逸忽地将头深深埋入臂弯,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哽咽出声,声音嘶哑, 痛苦地低声喊道:“我不信!我不信——!唔——!”


    他说完便将头垂得更低,双臂如铁钳般死死勒着自己的头颈,身子因极力压制哽咽而剧烈抽动。


    “我说真的!”莘善双手慌乱地按在窗框上,撑起身子想要翻出去, 却又怕砸到窗下的莘申逸。她焦急地向门口走了两步,忽地想起门已落锁,转身时又差一点被黏在她脚边的妙妙给绊倒。


    莘善踉跄地扑到窗前,双手牢牢地抓住床框,咬了咬牙,倏地翻身跳了出去。


    她用了大力,脱手时身子甩到了莘申逸前方几步远处。


    落地时,泥水溅起了很高。


    莘善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莘申逸的身上,她猛地扑了回去,双臂环住了他蜷缩的身子。


    “申逸!”她哑着嗓子,柔声唤他,“原谅我吧”她轻轻晃动着缩成紧紧一团的他。


    莘申逸依旧在无声抽泣,浑身紧绷,硬得像一块石头。


    莘善抓着他的双臂往两侧掰扯,却被他更大力地合拢。


    他像一只悲伤的蚌——柔软的内里遭受着攻击,只能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


    莘善无措地蹲在他身前,看着他抗拒的姿态只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最讨厌被别人欺骗的人,却是最爱欺骗别人的人。


    “是”她无意识地揉搓着钝痛的掌心,声音低哑,“叔公他带我走的”目光落下,才看见自己已将掌心揉掐得一片血红。她低下头,继续道,“我没能跑掉,对不住”


    莘善说完,便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较劲了脑汁也还是把一切都推给了巫宝。


    她盯着面前莘申逸那双沾满黄泥的皂靴,死死咬住了下唇。


    巫宝可以回开明城。她这样安抚着自己,但仍心中不安。


    “唔!”面前如蚌般的难打开的莘申逸,忽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一丝破碎的呜咽。


    莘善屏气凝神,偷偷抬眼瞧他,生怕是自己的幻听。


    蚌开了,露出湿漉漉的内里。


    莘申逸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抽抽嗒嗒地抿唇望着她。


    莘善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与那双朦胧的泪眼对视着。


    “你”莘申逸忽然出声,却被无法抑制的哽咽猛呛了一下。他迅速抬起手臂,捂住口鼻,耳朵通红。


    “你说的叔公”他紧闭着双眼,但泪水仍不断地从眼缝中挤了出来,“是巫宝?”


    莘善抬手轻轻拭去他眼周的泪水,点了点头:“是。”


    “唔!”他猛地抽噎一下,浑身瑟缩,“你”他欲言又止,也可能是实在说不出话了。


    “哈啊!”莘申逸将脸狠狠地在自己臂弯处胡乱蹭了几下,抬起头来,急促地哽咽着,“我”


    莘善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不住地擦拭着自他低垂嫣红的眼角滚出的泪水。


    “我”他长睫被泪水浸得细软,软塌塌地遮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珠,“不”


    没等他说完,莘善便猛地倾身向前,吻在了他湿润的唇上。


    她不顾他的挣扎,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用舌头狠狠地堵回了他要说出的话。


    莘善紧闭着双眼,尝到了他咸涩的泪水。


    她不明白,但却又比谁都明白。


    感情只是一种依恋。爱情也是,由依恋产生的占有欲。


    莘申逸起先还在疯狂挣扎,最后也像他的舌头般,颤抖地败在了她的纠缠下。他浅浅地回应着她,短促地喘息着。


    “莘善。”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平静得异常的呼唤声。


    她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地将瘫软的莘申逸更紧地搂在身前,猛地转回头去。


    她仰脸看着逆光中面色沉黑的阿七,舌头还未归位,便声音含混地问道:“里、你怎么在这儿?”


    阿七将头发全都梳了上去。他垂头看着她,随后俯身将头抵在她肩头、重重喘息的莘申逸拎了起来。


    “阿、阿七?”莘善茫然地跟着站了起来。


    莘申逸软着身子,被阿七掐着肩膀,勉强地站立起来。阿七皱着眉头,面上很是嫌弃。他一把掰开莘申逸紧攥的拳头,从他掌心中抠出了一把钥匙。


    莘善看着紧闭双眼、急促喘息的莘申逸,犹豫着开口:“阿七,申逸他”


    “开门。”阿七冷漠地转身,一手拖着双腿松软的莘申逸,单手打开了锁。


    莘善抿紧双唇,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将门关了严实,并插上了门闩。


    阿七将莘申逸掼在床榻上,随手将那把铜锁也丢在他的手边。锁砸在床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妙妙坐在床尾,尾巴大幅动地摆动着,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莘申逸,随后双眸便直勾勾地锁在站在床前的阿七身上。


    莘善也瞥了一眼床上半睁着眼、急急喘息的莘申逸,尴尬地绞着手指,看向阿七。


    他先是与妙妙对望,几息之后才望向莘善:“还难受吗?”


    莘善不知为何,竟不敢看阿七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她别开眼,看向夯实的泥土地面,清了清嗓,才道:“好多了。”


    阿七顿了顿,才上前几步,走至她眼前。他伸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微微地仰起来,看向他——阿七眉宇间神情复杂,一只棕黑的好眼和一只灰白的病眼沉沉地望进她的眼底。


    莘善惊愕地回望着他,视线凝在他双眼上,不敢偏移半分。她仓皇地向前挪步,双手慌乱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阿七”她道歉的话险些又脱口而出,却被一旁忽地变粗重的喘息声打断。


    “哈!哈啊!哈!哈——!”莘申逸在床榻上挣扎,梗着脖子想要坐起身来。


    “申、申逸他怎么”莘善转头错愕地望向脸憋得通红的莘申逸,刚抬起脚,却被阿七一把揽住腰身。


    “你看他。”阿七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轻轻搁放在她的肩头,轻嗤一声,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边,带着一丝嘲弄,“成天哭唧唧的,不成器”


    “等等阿七!”莘善缩着脖子,双眼与粗喘着脖颈涨红、单手支起身子的莘申逸对视着,“申逸他是不是病了?!”


    “噗!”阿七在她耳边冷不丁地笑了起来,像是被她逗笑了般,弯着腰,浑身颤抖,“哈哈哈哈哈!”


    莘善猛地皱眉,一把搡开了他。她扑到床榻边,单腿跪在传遍,将莘申逸搂进了怀中。


    她转头不满地看向早已收起笑声,静立在原地的阿七:“有事吗?”


    莘申逸死死地抱住她,使劲地向前拱动,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中,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尖细。


    阿七似乎高壮了许多,他沉默地站在那儿,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罩了起来。他沉着脸,嘴角还僵着一丝未消的笑意。


    莘善浑身一颤,脑海中没由来地闪现出雨中朝她袭来的那把匕首。


    “莘善。”阿七向前走了一步,叫了她一声。莘善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终于放平的嘴角。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她:“莘善。”


    “阿七你”她仰着头,微蹙着眉头,望向他。


    他又向前走了半步,一只膝盖抵在塌边:“莘善。”依旧不含任何情绪地低声唤她。


    莘善双手抱住莘申逸的头,看着阿七,双唇嗫喏,说不出半个字。


    阿七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他细长的双眉颤抖着,将皱不皱;那只细长的眼眸也轻颤着,半眯着眼,痛苦的眸光终于落进了莘善眼中。


    “阿七”莘善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唇峰碰上了他温暖的唇瓣。


    他垂眼盯着她轻启的唇瓣,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唇角。


    “你知道吗?”他双唇轻碰在她的唇上,唇瓣一开一合。


    唇上微微瘙痒,莘善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她轻哼一声,算作回应:“哼?”


    他另一只手缓缓向下,摩挲过她的鬓角,指尖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揉按过她的耳垂,随即又化为轻轻的抚摸,游向她的脖颈。


    “我”阿七闷哼一声,忽地在她唇上重重一压,轻抚着她的手指也蓦地攥住了她的脖颈。


    莘善下意识地仰头,张开了双唇,却被他眼中沉黑的情绪吓得浑身僵硬。


    阿七缓缓离开她的唇,但仍轻碰着。他向前挪动,膝盖猛地顶在喘息声渐轻的莘申逸腰侧。


    “唔!”莘申逸痛呼一声,双臂将莘善勒得更紧了些。


    莘善慌乱地垂头,却被阿七猛地用手掌箍住脖颈,五指收紧,迫使她继续仰头。


    “我有时会想”阿七痛苦地拧着眉,重重地喘息着,“你死了该多好。”他浑身剧颤,咬紧牙关,脖颈上因极度用力而暴起几道粗硬的筋条。


    莘申逸在她怀中痛呼、挣扎,却被她死死地按在怀中。


    莘善仰着脸,看着他渐渐狰狞的脸,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才是所有人的真正感受吧。她在骗人,也在被别人骗。


    “你要是死了”阿七继续咬牙切齿地说道,手颤抖着、不轻不重地却牢牢地环住她的脖颈,“我也能、我也能和你”他话还未说完,便重重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阿七压在她身上,膝盖依旧狠狠地抵在莘申逸的腰侧,手却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脖子。


    “唔!莘安七!”莘申逸剧烈挣扎着,扭动着身子,抬腿狠狠蹬在阿七身上。


    阿七闷哼一声,猛地抱住莘善的头,舌头粗暴地搅动、侵占着她的口腔,狠命地勾缠着她。


    莘善轻轻地哭着,闭上双眼,无力地松开了禁锢着莘申逸的双臂。


    “哈啊!”莘申逸从阿七和莘善之间钻了出来,猛地坐了起来。


    “莘安七!”他愤怒地推搡着阿七,揪着他的发髻咒骂道,“你这个恶心的畜生!放开她!”


    阿七恍若未闻,不要命地吮吸着莘善的唇瓣、莘善的舌尖。


    “滚开!”莘申逸将手臂挤进二人之间,伸手扣进阿七的嘴中,勾着他的下颚将他拽离莘善。


    阿七被挤下了榻,他猛地推开莘申逸,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而后他盯着他,抬起手,重重地抹了把嘴。


    “不装了?”阿七砸吧着嘴,冷哼了一声。


    莘申逸跪在床榻上,短促地喘着粗气。他抬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只挤得出破碎的音节:“你这个”


    “呵!”阿七嗤笑一声,视线一转,落在莘申逸身侧的莘善身上。


    她依靠在床柱上,沉默地与他对视着。她见他不屑的笑意僵在嘴边,随即轻轻地挪动身子,猛地倒在床榻上,面朝榻里。


    她无力地长叹一声,视线随意地落在某处虚空


    好累。


    一团漆黑悄然接近,挡在了莘善的眼前。


    她眨了眨眼,将失焦的视线重新聚集在妙妙身上——它静静地蹲坐在她脸前,身上的毛发漆黑油亮,胸前的帝屋木牌精致油润。


    莘善抬眼望了一眼它碧绿的双眸,随后伸手将它轻轻拢了过来。她将脸埋进它微凉毛发中,轻轻嗅闻着它身上的辛香。


    房间里很安静,像是只有她和妙妙般,她只能听到她一声一声的吸气声。


    鬓角处忽地传来湿冷的触感,还伴随着微微的刺痛。


    莘善一惊,诧异地抬头看向正舔着她的妙妙——它晃着脑袋,将勾在舌上、卷进嘴中的头发吐了出来。


    妙妙半眯着眼望向她,随即向她眼前探头。


    莘善下意识地躲避开来,却仍是被它舔到了鼻尖。


    “莘善”一只手攥住她的小腿,轻轻地晃了晃她。


    她立刻回神,视线从妙妙漆黑的口腔中移向仍跪坐在床边的莘申逸身上——


    他双眼红肿已消,只余眼角一点酡红。


    莘申逸微微皱着眉头,神情复杂地望着她,眸光微颤。他垂眼,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腿,轻声道:“你先坐起来吧”


    莘善抬手挡开固执舔舐她的妙妙。她轻轻地瘪着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敷衍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莘申逸攥着她的腿不放,抬眼望向她,而后目光微动,凝在正舔舐着她手指的妙妙身上。


    莘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妙妙,只见它正半眯着眼,沉醉地伸出舌头,细致地舔舐着她每一根手指、每一条指缝。


    它的舌头漆黑细长,柔韧如触手,表面泛着一层湿冷的幽光,竟能如活物般圈圈缠绕住她的手指,不留缝隙。它仰起头,那舌头便如鞭子般倏地脱离她的手指,长长地甩向空中。


    “妙妙!”莘善大惊,浑身汗毛倒竖而起。她慌乱地蹬着腿,猛地坐起了身。


    她死死地拧着眉头,极其困惑地望着缓缓靠近自己的黑猫。


    “莘善。”阿七在她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床边。他俯身,盯着她仍处于惊诧中呆滞的双眼,面无表情道:“它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莘善闻言又是一惊。她急忙捞过妙妙,牢牢地抱紧怀中,慌乱地摇了摇头。


    “莘善”莘申逸低声轻唤她,双膝跪在床榻上,一点点地挪动着靠近她,“妙妙它”


    莘善被两人紧逼着,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视线在他二人之间张惶游移,屏住了呼吸。


    “莘安七。”一个低沉饱含怒意的声音忽地响起,莘善三人同时看向声音来处——窗户。


    莘善没有关上窗户。


    第127章 吃撑


    莘善如获救命稻草般, 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窗户。她怀抱着妙妙,欣喜地朝站在窗外的莘祁末笑了起来。


    他负手背光而立,也朝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脸上阴霾依旧沉厚。


    莘善仰脸僵笑着, 站定在窗前。


    “好点了吗?”他声音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莘善点了点头, 又冲他笑了笑。


    “你爱吃,我每天都给你做。”莘祁末目光轻柔, 落在莘善身上却异常沉重。


    她垂下眼眸,微笑着,又点了点头。


    “你俩在这儿做什么?”莘祁末的视线转向她身后的两人, 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莘善缩着身子,悄悄转过头去,担忧地看向站在床榻前的两人——


    他俩一前一后,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僵硬地站立着, 对于莘祁末的问话不置一词, 紧抿着双唇, 目光垂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出去。”长久的静默后,莘祁末下达了对他们的“判决”。


    莘申逸抬眼,眸光湿润而委屈。他吸了吸鼻子, 看向莘善。


    而她则装作没看见般,迅速回头, 望向窗外的莘祁末——


    他原本应当轻浅的眸底,此时却像是混入污浊般灰暗。


    莘祁末静静地望着那两个谁都不愿挪步的两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怎么?”他双唇微启,轻飘飘吐出的两个字, 却沉重异常,就连莘善听了都心头一紧。


    “哼!”阿七突然冷哼一声,微微侧身,朝后将那把钥匙抛入莘申逸的怀中,“记得拿你的锁!”说完,他便大步向前,迅速瞥了一眼莘善,大力地将门推开,迈了出去。


    莘申逸慌乱地捏着手中的钥匙,抬眼瞟向莘祁末,身子晃了晃,期期艾艾:“我、我”


    “拿上你的锁。”莘祁末提醒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莘申逸急急地转过身,踉跄着扑到床上,一把捞起床铺上的那把铜锁。他垂着头,逃也似地从莘善屋中跑了出去。


    莘祁末目光紧随着他,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土墙后才转头看向莘善。


    莘善僵立在原地,抿着唇对上他的视线。


    “又变冷了。”他笑着说道,目光柔和,“把窗户关好,省得灌进冷风。”


    “我”莘善蹙眉望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他又笑了起来,但笑不及眼底——他双眸如木雕般僵硬,那点漆亮死死地凝在她的身上。


    像是恨意,又像是某种压抑的疯狂。


    莘善垂眸,摇了摇头:“我晓得了。”


    “好。”说着,莘祁末便轻轻地合上了窗户,“好好休息。”


    莘善蓦地瞪大双眼,僵直在原地。可是,她的耳朵分明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地远离她。


    她迅速向一旁迈了几大步,从房门框出的视野中切实地看到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莘善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喊出他的名字——他离开了。


    心中空落落的。她又将怀中的妙妙搂紧了几分。


    莘善关紧了门,抚摸着门板上粗糙的木纹,仍有些迷茫。


    这一切,都太过凑巧了。


    巧合。


    天意。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茫然地走向空荡荡的院子。


    妙妙现在异常乖顺。它像是什么话都能听懂般,乖乖地窝在了她的床榻上。


    莘善走出了小院。


    街上的积水未退,仍旧没有行人。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踩着用木板和干草搭出的小路,走向方才吃饭的那座房子。


    坐在门口的莘老三见她出来,便一手扶着自己的后腰,慢慢地站起了身,冲她轻轻地笑着。


    “小主师。”他见她走近,率先开口招呼,“还胀得难受吗?”


    莘善在他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她微微一笑,一手摸了摸仍胀得发硬的肚子,装作轻松道:“好多了。”


    莘老三的目光在她摸肚子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脑门,笑嘻嘻地说道:“瞧我!在门口坐了会儿,正事都给忘了!”他从她身边经过,依旧笑眯眯,“没事的都在里屋坐着呢!小主师我先走了!”


    他沿着她的来路急匆匆地走着,身形微顿,猛地闪进了她方才休息的屋舍中。


    莘善身形猛地一僵。她皱了皱眉头,而后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还未进到里屋中,便听得紧闭的门窗内传来低低的窸窣人声。


    莘善犹豫着推开了门。


    暗淡的天光甫一从洞开的门中洒入屋内,众人瞬间转头眯眼,所有细微的目光聚合在一起,落在了她的身上。


    莘善笑了一下,视线掠过屋内每一张警惕又紧张的脸上。她又笑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呢?”莘善不知道该说什么,信口说出的话刚脱口而出,又猛觉不妥。


    “小主师!”芳芳猛地站起身来,带着笑朝她走来,“好点了吗?我来看看。”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面色颇为严肃地为她搭脉。


    芳芳站在莘善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仰着头望向芳芳,莫名地紧张起来:“我觉得好多了”


    “嗯”芳芳紧拧着眉,沉吟了一声,才道:“给你熬的汤药就要好了。”她微笑着,将莘善挽上去的衣袖轻轻放了下来,“喝点药便舒服了。”


    莘善望着她温柔的面庞,迟疑地点了点头。


    “莘善?”


    她和芳芳同时看向从后方走来的莘管铭——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她走来。


    莘善疑惑地探头看向她身后,果然见东墙上开有侧门。发白的靛蓝门帘下摆缀着两小包硬物,仍静静地晃动着。


    “本想送你房里去的。”莘管铭一手端碗,一手捻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躺了一会儿好多了?”她抬眼望向莘善,嘴边仍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意。


    莘善直勾勾地盯着碗中缓缓翻涌、琥珀色的药液,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偷偷地嗅闻着飘在面前的汤药味——微苦中搀着一丝酸甜的奇异香味。


    她没学过医,闻不出有什么异常,但那香味却让她口中不自觉地泌出了些许津液。


    莘善咂了咂嘴,皱起了双眉。


    “喝了吧。”莘管铭将勺子搁在碗沿,双手端着汤药递向她,“喝了就舒服了。”她依旧笑得温柔。


    莘善犹豫地望向她弯弯的双眼和那同样弯弯的温厚粗眉。


    “怕烫?”芳芳用胳膊轻撞了她肩膀一下,笑着揶揄道。


    “不烫了。”说着,莘管铭又捻起了瓷勺。


    莘善急忙伸手接过,双手贴在温热的碗壁上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凉透。


    她勉强地挤出一个笑,从细小的眼缝中看向莘管铭模糊的身影:“不烫了!”话音刚落,她便垂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与她闻到的味道一样,微苦中带着一丝酸甜。但那甜却异常执拗,并非一味被苦涩裹挟,而是丝丝缕缕地挣脱出来,沁入她的唇齿间,留下久久的甘醇。


    莘善舔了舔嘴唇,仰头看向莘管铭,又重复道:“不烫了!”说罢,端高汤碗,便将药液一饮而尽。


    “嗳!慢点喝!”


    莘管铭将她拉至一边坐下,将碗递给了旁边人。


    莘善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压下心头的困惑,转头望向莘管铭——她眯眼笑着,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她如坐针毡,目光慌乱地在莘管铭眉眼间游移:“管铭姐”


    “嗯?”她捏了捏她的手。


    莘善极力地抑制住缩回手的冲动,几乎破罐子破碎,语速极快:“管铭姐,我叔公在哪里?”


    “什么?”莘管铭身形一顿,脸上笑意未消。


    “叔公在哪儿”莘善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气氛骤冷。她的手下意识地抽动一下,却被莘管铭更用力地攥紧。


    “你叫他叔公?”莘管铭敛起嘴边笑意,直直地看向莘善的眼睛,声音极轻,像是怕吓着她一般。


    “不是吗?”莘善不安地拧起眉,僵硬地回望着她,“管铭姐你说过”


    “哈”莘管铭忽地垂眸,轻笑了一声,“对啊。他是你的叔公”


    莘善不解地看着她:“管铭姐”


    “我带你去吧。”莘管铭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眸光依旧柔和澄净,方才一瞬的颓废模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等等”有人站起身来,面色复杂。


    莘管铭朝那人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来,拉着莘善的手,缓缓地向外走去。


    她领着她走进了隔壁的一栋茅草屋。


    有两人警觉地站在院中,见她二人走近,眼神交流一番,便冲莘善抱拳离开了。


    莘善挤出一个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就在里面。”莘管铭指着前方那见略显破败的小屋,语调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莘善闻言,垂头看向她紧紧握着她的手。


    “管铭姐”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晃了晃她俩交握在一起的手。


    “怎么了?他确实就在里面,我们没有赶走他。”她十分诚恳,但莘善听着她那故作坦荡的话语,却只觉得心头堵得难受。


    “叔公他”莘善斟酌着用词,顿了顿,继续道,“巫宝不是坏人,他不会”


    “我知道。”莘管铭转过身来,与莘善面对面。她面上紧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们只是不相信他。”


    莘善闻言急切地张开口,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痛苦地望着莘管铭幽深的双眸,近乎恳求道:“信我,可以吗?”


    莘管铭半边眉头猛挑一下。僵硬的表情终于了裂开一道缝隙。她眉眼低垂,最终,只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莘善的手,随即松开。


    “我”她轻咬下唇,将红润的唇瓣咬得泛白,“你若是”


    “我只是想和他说一会儿话。”莘善打断了她,声音喑哑无力。


    “”莘管铭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管铭姐,”莘善勉强地冲她扬起一个笑,“你帮我找些线吧。”她将她颈上用草绳串着的帝屋木珠掏出来展示给她看,“我的项链断了。我想把它串起来。”


    莘管铭皱眉盯着她胸前的帝屋木珠,轻声问道:“其它的都找着了?”


    莘善点了点头。


    “好。”


    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巫宝坐在一堆杂草上的身影。他支起一只膝盖,一手搭在上面,有规律地轻晃着。


    “吃饱了?”巫宝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边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莘善沉默地垂下头,转身将门关紧。她转回身时,巫宝已将膝盖放平,微微蜷着身子,仰脸望着她。


    “吃饱了吗?!”他皱着双眉,不满地嘟哝道,“吃别人点东西就不管不顾”


    “叔公!”莘善猛地扑了过去,双臂死死地环着他滚烫脖颈,将脸深深地埋进他颈窝里,使劲地嗅闻着他发丝间的气息。


    巫宝下意识地环抱住他,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嘿你这”他短促地傻笑几声,双臂用力将她狠狠地搂进怀中。


    巫宝双腿微微收拢,用身体将她整个圈在怀里,像个密不透风的巢。


    “哼!我躺过那张床!”他语气十分得意,“不就是一张床吗?!还是不如在我怀里舒服吧!”他用脸蹭了蹭莘善的头,追问道,“是吧?!莘善,是不是在我怀里更舒服?!”


    莘善双臂死死地环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没有吭声。


    巫宝也没有在意。他抱着莘善,轻轻晃动着身子,十分惬意。


    “我都说了,我不会把你——还有他们怎么样的!”他抬手抚摸着莘善的脊背,语气轻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这样说的吧?”他捏了捏莘善的后颈。


    “嗯”莘善闷闷地回应道。


    “怎么了?”巫宝顿了顿,伸手将她的脸捧了出来,“你”他用掌心轻蹭着莘善的脸颊,低声问道,“不想跟他们一起?”


    莘善头枕在他胸前,听着他如雷的心跳声,哑声回道:“不是”


    “那你这是怎么了?”巫宝反过手,用两指轻夹着她的脸肉,不解地问道。


    莘善瘪了瘪嘴,竭力地压住喉中涩痛的哽咽。她忽地用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胸膛,将脸重重地埋在正中央。


    巫宝裸着上半身,没有披上白麻。他的皮肤滚烫,闻起来有股清新的泥土气混合着干草味。


    “到底怎么了?”巫宝早已习惯了她的冒犯行径。他双手交握托在她的臀下,将她的身子向上猛地一抬。


    莘善半张脸露了出来。她皱着眉头,抬眼看向巫宝,双唇轻擦在他的肌肤上,委屈道:“我好累”


    巫宝垂眼瞧着她,唇角微微一翘:“吃累了?”他轻笑出声,接着揶揄道,“你那吃相真的吓到我了。”


    莘善眯了眯眼,双臂狠狠一勒:“吓到你了?!”她咬字极重,只是声音沉闷,消减了威慑力。


    巫宝的手指乱动着,轻轻摩挲着她。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你那副样子,像是要将这世间一切都吃光了般!”巫宝皱了皱鼻子,装模做样地张口作撕咬状。


    莘善静静地盯着他,见他仍嬉笑个没完,便冷冷出声:“叔公,你不怕我把你也整个吃了吗?”


    巫宝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他艰难地抿住唇,睁大眼:“呵呵,就你”


    莘善适时地张口,恨恨地咬住他胸前柔软的皮肉。


    “嘶——!”巫宝浑身猛地一颤,死死地闭紧双眼,抽着冷气,“嘶啊——!”


    “别”他抖着身子,手讨饶地轻拍着她的屁股,“你不是吃饱了吗?!”


    莘善幽怨地盯着他,不甘地松开了口。


    嘴边还有他那甘甜的血液,她略一思索,舌尖一


    卷,还是将那几缕血丝悉数卷入口中。


    “莘善?!”巫宝缓过痛来,猛地捧起她的脸,惊恐地瞪着她,“你别把自己撑死!”


    “我有数!”莘善紧蹙着眉,重重地晃了晃头,试图将他的手甩开,“我只是想惩罚你,又没吃多少!”


    “惩罚?”巫宝闻言一愣,松开她的头,双手轻轻地覆在她的肩头,“你不是在进食吗?”


    莘善看着他面色不似开玩笑,遂又将半张脸埋进他的胸膛中,声音沉闷:“是那你觉得什么是惩罚?”


    巫宝垂眸凝着她不说话,似在沉思。他的手缓缓向下,摩挲着她的臂膀:“惩罚”他如日光般清澈的眸光,罕见地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她,甚至有些悲伤。


    莘善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仓皇失措,下意识地找补,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惊慌地在巫宝那沉静的面上逡巡,双臂缓缓松开他的胸膛,转而变成一种小心翼翼、带着抚慰意味的轻抚,顺着他的腰侧滑下。


    莘善用唇瓣轻蹭着他,轻皱着眉头,低低唤他:“叔公”


    巫宝微微仰头,半眯着眼,轻哼着回应她:“嗯?”他一手轻轻圈住她的脖颈,一手按在她的发顶轻轻揉动,“你”


    莘善见他如此,于是轻轻含吮住他方才为她备出的糖果。


    “不、不能再吃了。”巫宝轻轻掰动她的头,声音微哑。


    “我知唔!”莘善含着如青枣般大小的糖果,含混地答道。


    巫宝见状也不再乱动,甚至微微地打开了双腿。


    “莘善!”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刻意的脚步声——莘管铭高声叫她:“莘善!我给你找来针线了!”


    莘善浑身猛然一颤,倏地将糖果吐在了巫宝胸前。


    巫宝也慌乱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绮旎的迷茫。


    她对他歉意一笑,低低地唤了他一声,随后便慌不择路地往屋外冲去。


    “莘善?!你——!”巫宝在她身后大喊,“这就是惩罚?!”随即,崩溃地大吼了一声。


    莘管铭面色不豫,拦下被臊得慌乱逃窜的莘善:“他就是头野怪!”


    莘善深深地垂着头,面上燥热,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到底怎么起章标题啊??受不了我自己了,文名也要换换了,哎哎


    第128章 夺舍


    莘善觉得自己昨日实在是有些紧绷。


    她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双手放下时才发现身侧已没了人。


    她坐起身,攥拳用力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哑声唤了一声在房里走动的人。


    “起来了?”莘管铭朝她走来。莘善眯缝着双眼, 看着逐渐走近的身影, 近乎本能地朝她伸出了双手。


    莘管铭脚下一顿,语带笑意:“怎么?要我给你穿衣?”


    莘善猛地清醒过来, 一股热气从脚底蹭地蹿至头顶,烧得她耳尖生疼。


    她连忙摇摇头, 翻身下床,趿拉着鞋穿衣盥洗。


    昨晚她和芳芳她们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拥挤, 但很是温暖。一晚上柔和的馨香熨帖了她心头不安定的皱褶。


    莘善吃过饭,忽地想起独守空房的妙妙。


    走向小屋的路上已不再泥泞,可她却莫名地忐忑起来——她有点不想见妙妙。


    莘善甚至怀疑过是旺善装成了妙妙。她少见地忆起了那极其遥远的过去——破庙中,篝火旁,还有她和他荒诞的辩论。


    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她的脑海中。


    莘善慌张地晃动着脑袋, 急匆匆地加快脚步, 一头冲进了小院中。


    跨过门槛, 她又趔趄地向前冲了几步,随后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莘善。”一道平静甚至肃静的低沉声音忽地在她前方响了起来。


    莘善猛地抬头, 却见自己正前方两步远处,正静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莘祁末。


    她缓缓地挺直身子, 屏住呼吸,与他看似轻飘飘的视线艰难对视。


    ——莘善也觉得莘祁末变了个人,被什么她瞧不见的东西给夺舍了。


    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捏着一个褐色布包。察觉到她探究的视线, 那只手迅速地向他背后躲去。


    “你”莘善收回视线,看向他沉着的面庞,微微一笑,“妙妙还在里面吗?”


    莘祁末半边眉尾轻轻一扬,抬眸望向她,声音依旧温和:“在的。”他也冲她微微一笑。


    莘善点了点头,上前迈了一步。停住,仰脸望向他:“你没吃饭。”


    “吃了。”他依旧笑了笑,笑意似乎终于艰难地攀援到他的眼角,“比你吃得早些。”


    莘善又是点了点头,目光下移,打量着他的胸膛——那里不似以前饱满,瘪了许多。


    她也瘪了嘴,轻蹙着眉仰脸,目光专注地描摹着他深邃却有些陌生的眉眼:“你该多吃点。”说着,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胸膛。


    莘祁末身形一僵,旋即后撤半步。


    莘善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缓缓地攥紧了拳,头倏地低下,拳头也倏地垂落在自己身侧。


    “我要找妙妙。”她垂着头,郁闷地说道。


    莘祁末没有吭声,莘善也不是非要等他的应允。她盯着脚下,绕过了那个如木雕般杵在原地的莘祁末。


    她沉默地推开了门。


    今日是个大晴天,屋里亮堂堂的。只是窗户的开口仍有局限,白亮的日光照不到那架半拉着帘的床榻。那里仍是一片昏暝。


    妙妙就窝在床边,前爪缩在身下,半眯着双眼,惨绿的眸光却犀利地盯在她的身上。


    “妙妙”莘善一手扶住门板,犹豫着唤了它一声。


    妙妙漆黑的毛发十分蓬松,甚至延伸进它背后的暗影中,衬得这半旧的床榻异常破败、灰暗。


    它听得莘善的呼唤,猛地耸起了身子。泛黄的窗帘搭上它隆起的脊背,布料软塌塌地叠出了皱纹。


    莘善盯着它乌黑的嘴还有那在深处蠕动的舌,只觉得有一群冰冷的蚂蚁,缓缓地爬上了她的小腿。她僵在原地,看着妙妙直竖着尾巴,优雅地朝她走来。


    “莘善。”


    她惊恐地看着妙妙张了张嘴巴,却恍然发觉那声唤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她猛地回头,却见莘祁末无声地立在她身后,正面无表情地垂眼望着她——


    他半张脸被日光照亮,皮肤白皙但近乎苍白,另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深邃的眼眶在他眼下投下青黑的暗影。


    莘善顿时大惊失色,一下子冲至一旁,背靠着床柱,短促地喘息着。


    “怎么了?”莘祁末皱着眉头,说话间,手已轻轻一带,将房门无声地掩上了,“妙妙就在这儿。”他面上不解,视线下移,目光在那蹲坐在地面、舔舐前爪的妙妙身上轻轻一点。


    莘善的心几乎要冲破胸膛,愤怒地朝他吼叫。她艰难地抬起手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忍下了这股冲动。


    她闭了闭眼,随后无力地坐在了床边。


    “莘善?”


    她将被她坐到的床帘从屁股底下抽了出来,拎着它抬起手,将它收起、系好,边轻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莘祁末站在原地,说不出来话。


    妙妙灵巧地跳上她的膝头,在她腿上踱了几步,转了个身,面朝外地窝在了她的腿上。


    莘善垂头看着它油亮的毛发,抬手柔柔地摸了一把,随后抬头望向仍呆立着的莘祁末。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依旧面上木然,毫无表情。


    莘善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让她心头绞痛,恍然无措。


    “你到底要怎样?!”她再也憋不住心头的委屈,一下子哭了出来。


    她抬手胡乱地擦着不断从眼角溢出的泪水,紧抿着唇,竭力地压抑着喉中不断滚上来的


    哽咽。


    “莘善!我”莘祁末完美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道裂隙。他脚步慌乱地奔到她身前,抓下她挡在脸前的手,也同样哽咽着说道:“我只要你只要你回来”


    莘善闻言,抽泣着仰起头,泪仍滴滴滑落:“可是我回来了啊!”


    莘祁末眉头紧锁,吸了吸鼻子,随后笑着叹息道:“是啊”那是一张惨淡苦涩的笑脸。


    莘善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近,将脸贴上他的胸膛,可怜巴巴地问道:“那你为什么”


    莘祁末又叹了口气,喉结滚动,闭了闭眼。莘善看到一滴泪珠自他眼角挤出,缓缓滚至腮边。


    他咬了咬牙,妥协般地在她身旁坐下。


    莘善紧盯着他的脸,牢牢地握着他的手。


    莘祁末盯着自己的腿面,挺翘的鼻头微微发红。他的手轻轻挣动,又被莘善箍得更紧。


    “痛。”他转头,眉眼弯弯地面向她。


    莘善眸光下移,落在她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也在回握着她,指节泛白。


    她挪动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身上。


    妙妙仍旧窝在她腿上,尾尖轻轻摆动了两下。


    莘善的耳朵贴在他臂膀上,透过他的血肉,听到了他那一声声犹如叹息般沉闷的心跳。


    随后,莘祁末真的叹了一口气,从嘴中吐出,气息不长不短,听在莘善耳中却沉重地极其漫长。


    “真是败给你了”他又叹了一口气,随后抽回手,转而用双臂将她紧紧环抱在怀中。


    莘善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仰起头,却看到他浑圆的喉结正微微颤抖。


    “莘祁末”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子舒展紧紧地贴着他,用鼻尖轻蹭着他的喉结,“别哭了”


    “为、为什么不让我哭?”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些。


    莘善的双臂紧了紧,她使劲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中,轻声说道:“我回来了啊。”


    莘祁末猛地抽噎一声,没有回应。他双手牢牢地按在她的脊背上,臂膀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嗯?”莘善将唇贴在他脖颈侧方鼓动的经脉上,轻轻磨蹭,“那我要你回来。”她软着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回来?”他鼻音浓重,声音发涩,“你要哪个?是不是还要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莘祁末’?”


    “什么?!”莘善惊诧地抬起头,看着他满含痛苦的泪眼,急切地否认道,“我没有耍你!”


    莘祁末与她错开视线,沾上泪水的双唇静静翕张。


    “我、我只是”莘善确实总是说谎,但她没有恶意,甚至说是,除了说谎,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解决办法。


    她正兀自慌乱,莘祁末的下一句话又将她投入愧疚的漩涡:“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玩物”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我们三个当成玩物”


    莘善下意识地想反问他是哪三个,但那答案已在她心头成型。她呆愣地望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浸满苦汁的棉花,而后重重地吞咽了一下。


    “没有”她艰难开口,否认道,“你们不是玩物”


    她话音方落,莘祁末蓦地转过脸来,紧锁双眉,愠怒地瞪向她。


    “呵!”他怪异地咧嘴一笑,眸光闪动着她看不明白的光芒,“都不是?!”


    莘善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惶恐地看向他表情渐渐扭曲的脸:“嗯”


    莘祁末闻言半边眉毛陡然耸起。他也不哭了,眼眶里的泪水也被他突如起来的怒意蒸干了。


    他猛地抱紧她的身子,将她死死地按进怀中,垂头恶狠狠地盯住她的双眼,从紧咬的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嘶哑着迸出:“那你到底要哪个回来?!”


    妙妙被莘祁末忽然粗鲁的举动惊扰,伸了个懒腰,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莘善斜着眼睛,从余光中看到妙妙正蹲坐着,幽幽地盯着她二人。


    “你啊!”她依旧斜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我到底是什么?!”他死死勒着她的腰,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她的额头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莘善——!”


    莘善在他怀中不敢挣扎,屏住气,强忍住被他喷在自己面上的粗重喘息搅起的瘙痒。


    “把我当什么啊”他声音放轻,重重地抵着她的头,痛苦地呢喃。


    “你啊”莘善也轻声回应,缓缓地垂下眼帘。


    “怎么办”莘祁末低喃道,微微侧过脸去,撅起嘴,轻轻地吻在她的唇边,“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他不住地低吟,一下一下地吻在她的唇边、脸颊。


    莘善眼珠微转,看向情绪稍缓的莘祁末。她暗叹一声,手臂在他怀中轻轻一转,便灵巧地抽了出来。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怜惜地用拇指拭掉流下的泪水——莘祁末闭着双眼,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接连滚落。


    “不要哭了”莘善哑着嗓子,哽咽了一下,“我喜欢你。”她情难自抑地低声哄道,“喜欢你。”她趁着他片刻愣神,轻轻吮住了他的唇。


    碾磨着他的薄唇,莘善静静地盯着他懵懂的泪眼。他似乎是傻了,浑身僵直,轻按在她腰侧的手微微颤抖。


    莘善唇角轻轻一勾,向前迫近一寸,舌尖灵活地破开他的牙关。扫过他的上颚,又掀开他的舌头,而后抵着舌底、轻轻拨弄着舌下的筋肉。


    莘祁末蹙着眉,猛地闭上双眼,却没将她推开。他抽搭着喘着粗气,手仍颤抖地按在她腰间。


    莘善搅动着,渐渐得到了他的回应。于是,她挺直身子,抬腿跨坐在他的身上。


    莘祁末浓黑的睫毛轻轻扇动,清浅的眼瞳露出一隙亮光。


    莘善垂下眼眸,手指在他耳垂上缠绕,缓缓地将他压在榻上。


    “哈”莘祁末被她压在身下,喟叹一声,抬手重重地扣在她的后脑上。他抬脚,双腿绞在她的腰上,笨拙又野蛮地主动纠缠。


    “唔!”莘善双手撑在他脸侧,几乎被他吻得窒息。她使劲地压着他,望着他变得红润的脸,视野渐渐缩小,眼帘缓缓闭合。


    就在阖上眼的瞬间,她忽地瞥见一丝漆黑,还未等她睁开眼,一片冰凉、湿黏的触感便毫无征兆地舔过她的手背。


    莘善讶然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斜睨着伏在她手边舔舐着她的妙妙。


    莘祁末身上散发着属于人的温和热气,而他蕴着暖气的手掌正在她脊背上来回摩挲。


    莘善的身子同时被他的温热与妙妙的阴冷所刺激,猛地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是受到妙妙诡异的举动的惊吓——它抬起头,伸长那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粗糙地拭舔舐过她的面颊。


    “啊!”莘善嗓音沙哑,嘶声惊叫。她猛地抽回那只手,单手撑起了上半身。


    “莘善,我”莘祁末惊慌地望着她,伸手想要摸她的脸。


    莘善没有避开,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盯着蹲坐在他脸侧的妙妙。


    莘祁末适时地侧头,发现妙妙后便猛地坐起了身。他紧紧地抱着她,浑身绷得极紧。


    “坏了”他垂眸摸了摸莘善的脸,随后又看向正幽幽地望着他二人的妙妙。


    “妙妙它怎么”莘善仰头看向他,带着哭腔,困惑不已,“它不是妙妙。”


    “抱歉。”莘祁末温柔地望着她,眸光微动,轻轻抹掉她脸颊上的泪水,“但是它不会伤人。”


    莘善闻言哑然失色,瞪大了双眼,转头,直直地盯着那只黑猫。


    那就是妙妙啊。她认得,可是


    “你走后,我们抓住了与巫宝秘密勾结的人。”莘祁末轻轻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侧过身来,随后将她打横抱在身前,“我们本想立刻去救你,但却被巫旻拦住。”他轻蹙着眉头,眷恋地望着她,“她说那是你的选择”顿了顿,手掌摩挲着她的脸,“然后,尹川城便出现在我们眼前。”他眸光闪烁,那光亮深处,却仿佛有几缕无法驱散的阴霾悄然蔓延开来。


    “怎、怎么会”莘善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如梦方醒般,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衫,唇瓣颤动,“尹川”


    “我们也不清楚。”莘祁末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或许巫族人一直便和尹川城有着联系。”


    莘善的视线落在妙妙身上——它正悠闲地舔着前爪,洗着脸。


    “鞠信昈把妙妙抛进了尹川城里。”


    莘善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仍木木地盯着妙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衫,发出困惑的一声:“啊?”


    “他当时举止怪异,走路都不甚利索。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将妙妙抛了进去。”莘祁末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要不是被拦住了,我早就上前把他打得跟他儿一样半身不遂!哼!我早说他接近你居心叵测”


    “那现在这个妙妙”莘善指着面前这只绿眸黑猫,声音发颤。


    旺善没事。那妙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无法思考,脑子又被那只鬼搅成了浆糊。


    “它被帝屋附身了。”莘祁末抓住她的手,直截了当地说道,“就是莘府东苑里的那只大鬼。”


    莘善缓缓地转头,看向莘祁末——他神情复杂,但眸中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的痛惜,却清晰得令人心颤。


    “不是有意欺瞒你的”他凝注着她,抚摸着她的面颊、鬓边、眉眼,“我知道你很喜欢妙妙,要是你知晓了帝屋的存在,又勾起令你伤心的往事”他惭愧地垂下眼帘,不敢看她。


    莘善没有伤心。即使她已经知晓了帝屋的存在,她也没有伤心。


    她又看向妙妙,对上了它绿幽幽、阒寂的视线——妙妙原来是被另一只鬼夺舍了啊。


    第129章 合脚


    莘善想不明白, 只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帝屋和莘良的那个秘密计划。


    帝屋附身于妙妙身上,或许从很久之前便注定的了。


    她改变不了。


    莘善趴在桌子上,手中拿着一根木筷, 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戳弄着蹲坐在她面前的妙妙。


    它尾尖轻晃着, 垂眼看着戳在它布满厚实毛发胸脯上的木筷。


    她从前虽时常与帝屋接触,却从未与它真正交流过。而现在, 她也无法与它交流。


    不过,现在的她却已不再怕它了。


    莘善又用筷子戳了戳它的前爪, 它便抬脚,向一旁挪了挪步。


    “那妙妙呢?”她不甘心地问它,“真正的妙妙如何回来?”


    帝屋静静地注视着她, 缓缓地眨了眨眼。


    莘善皱了皱眉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整个儿趴在了桌子上。


    以前帝屋还能说上模棱两可的几句话,现在成了猫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将头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看着黄土墙。


    都怪旺善


    毛茸茸的阴寒凑了过来, 用着它那带着倒刺的舌头, 一下下、摇头晃脑地舔舐梳理着她的头发。


    莘善由着它舔, 还是盯着墙壁某处出神。


    “你们这是囚禁!”


    熟悉的爆怒声响起,她立刻坐直了身子。


    “凭什么不让我出门?!莘善——!”


    她一把将帝屋抄起抱在怀里,在巫宝大闹起来之前, 冲出了屋子。


    “怎么了?!”莘善急忙分开围住巫宝的几人,挤到了最里面,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莘善!你看看他们!”


    “小主师!你看他!”


    巫宝和莘老三同时出口,面上全是对彼此的愤懑。


    莘善讪笑着,轻轻拉了拉巫宝的手,轻声说道:“叔公, 你出去让人看见的话,又要”


    “啧!”巫宝反手捏住她的手腕,幽怨道,“出来见你也不行吗?!他们要把我一直关在那间屋子里!”


    “巫大人!”莘老三双臂抱在胸前,从鼻中猛地呼出一股浊气。他仰头望着巫宝,轻笑道:“这小村小镇比不上您的开明城。您要是嫌弃,咱明早便走!”


    巫宝冷眼瞥了他一眼,随后死死地盯着莘善,将她的手腕箍得极紧。


    “叔公。”莘善冲他微笑着,柔声说道,“咱明天一早便会离开这里。”


    巫宝闻言一愣,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半分。


    “明天?”他眉毛一挑,狐疑地望着莘善。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沉默地点了点头。


    莘祁末说,京城也与帝屋有所联系。帝屋从尹川城走出来时,鞠信昈扬言,下一次能进入城内的机会便是在京城。


    虽然帝屋帮助莘家班找到了她,但莘祁末说,尹川城也不过是旧时莘氏的象征。而如今,帝屋也已脱离尹川城,那城里可能已然覆灭,进与不进也都没什么意义。


    他问她,你要去京城吗?


    莘善犹豫了一瞬,随即眯眼笑道:“去。”


    莘祁末一愣,眼中闪过不解,旋即强装镇静,低声问道:“为何?”


    她垂下眸子,抚摸着窝在她腿间的黑猫:“我娘也许在京城等我。”


    “京城?”巫宝紧锁着眉头,高大的身躯在这张小床榻上显得格外局促,几乎是硬塞进去一般,他困惑地问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为何要去?”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莘善跪坐在床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尹川城下次会在京城出现!”


    “我不想去!”巫宝完全不听人话。他伸手揽过她的腰,将脸埋在她小腹上,闷声道:“我不要去鞠家的地界!”


    “嗳!”莘善故意用双手胡乱揉搓着他的银发,将那一头顺滑的发丝弄得一团糟,故意高声道,“若是这样说的话,你脚下的这片的地,住的这个村,也是鞠家的!”


    “不是。”巫宝露出一双金眸,抬眼看向她,“名存实亡,这里不算他们的。”


    莘善拉扯他银发的动作猛顿。她迷惘地看着他锐利的金眸。


    名存实亡。


    但是,莘善见过来自京城的官吏,甚至在开明城里也见过。


    “我们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巫宝在她的肚子上拱蹭了两下,才离开。他异常修长的手指一圈圈缠绕把玩着她腰侧的衣带,眸光垂落,低声道:“光是生存就很难了”


    莘善望着他忽地消沉的面庞,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也好。”巫宝嗤笑一声,拽着她的衣带将她拉倒在自己身上,“让我看看”他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滚烫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他们的城到底污秽成什么样”话音未落,他便捏着她的下巴,向前探头,白睫微颤一下,朦胧的双眸忽地清冽起来——他转头,狠狠瞪向才跳到床榻上的黑猫。


    “这个小东西确实变了。”巫宝盯着坐在床边的帝屋,冷声道。


    莘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直起身子,看向正轻甩着尾巴、一错不错与巫宝对视的帝屋——它似乎不喜欢巫宝。


    意识到这点,她连忙将它抱在怀中安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身子。帝屋渐渐眯起双眼,尾巴也不再甩动,静静地享受着她的抚摸。


    莘善看着它的样子,不自觉地轻笑了一下。


    “那只鬼是不是也在京城?”巫宝冷不丁地发问。


    “嘘!”莘善大惊,一手揽着帝屋,一手连忙捂住他的嘴。她装作凶狠地瞪着他,藏在胸腔里的心却惊慌地扑腾起来:“不要提起他!”


    巫宝静静地望着她,随后抬手捏着她的手腕,低头就着她捂嘴的手,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叔公!”莘善急忙缩回手来,嗔怒地瞪着他。她将被他咬痛的手摁在帝屋柔软冰凉的肚子上,霎时间缓解了痛感。


    “他们都不知道那只鬼的事。”巫宝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帝屋身上,话音悠悠,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然了!”莘善怒气冲冲,竭力地压低声音。她猛地伸手,揪了他胸前一把,盯着他如受惊野物般慌乱的双眼,沉声道:“我不许你告诉他们!”


    巫宝闻言面色骤变,方才那副失措模样已被轻蔑的笑取代。


    “嘁!”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冲莘善皱了皱鼻子,“我才懒得和他们说话呢!”


    莘善抚摸着帝屋,眯眼瞧着他这副别扭模样,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公,”她咧着嘴,倾身蹭到他眼前,“咱们还要往东北走,那里风雪大,你该穿些衣裳了。”


    巫宝仰脸望着她,微微皱了皱眉。他屈肘支


    起脑袋,打量着她:“我穿什么?披着我那件蓑衣得了。”


    “那至少穿双鞋子吧。”她板起脸来,手指戳着他大意露出的黑糖果子,“踩进雪里给你冻掉脚!”


    “唔!”巫宝佯怒地剜了她一眼,捉住她的手捏了两下,“我看看你穿着的鞋子。”


    莘善闻言遂坐直了身子。她调转重心,坐在一只腿上,将另一只腿伸到巫宝面前,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上。


    巫宝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她鞋上绣着的纹样,又将手指顺着缝隙探进了她的鞋中。


    “哎呀!”莘善抽回腿来,屈膝一脚踏在床榻上,“正正好的鞋,你挤进去做什么!”


    “你怎会有正好的鞋穿?”巫宝捏住她的脚踝,手指又捻动着她罗袜的轻薄布料,“好料子怎么还穿着正好的衣裳?你不是说你长高了吗?”


    “我怎么知道?!”莘善故作忿忿地拍下他的手,双眼紧盯着自己鞋子,又忽地压低声音,“叔公,你还是穿上鞋子,穿套衣裳吧。”


    “我不穿!”巫宝双手交握,抵在头顶。他艰难地翻身,身形局促地平躺在榻子上,“捂脚,热!”声音梆梆硬。


    “叔公!”莘善膝行,又向他挪动了几分,“我当然知道你热!”她伸手,将手掌紧贴在他胸前的滚烫肌肤上,突然笑了起来,“我给你做套衣裳,做双鞋子吧!”


    莘老三不放心她自己一人上街,非要跟着她一起去村口。


    莘善抱着妙妙,打量着四周——这座村子确实人多。老人家们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地坐在半干街边聊着闲话。年轻力壮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活干。


    她听得莘老三的提醒,垂头绕开还未干涸的水坑,再抬头,迎面正撞见一个佝偻着背、负手走来的中年人。


    他脸上堆满了笑意,穿着的木屐哒哒地响着,还未走近便伸出了手。


    他径直越过莘善,牢牢地抓住了莘老三的手。


    “莘师傅!”他攥着莘老三的手,手臂持续发力,将莘老三往自己身前拽,拉得他脚下趔趄一下。


    “行了,行了!李叔!”莘老三瞥了莘善一眼,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还”


    “啧!怎能叫我叔呢!”李叔满脸的笑意瞬间转换成被冒犯的佯怒,“你们不收分毫,为我们捉祟,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好在辈份上压你们一头!”他又朗声大笑起来,一手紧握着莘老三的手,一手拍打着他的臂膀,“我该叫你声叔!莘叔!”


    莘老三缩着肩膀,无奈地看着这比自己矮上两个头的中年人,笑了笑敷衍道:“李叔,我真有事!”


    莘善打量着那人穿着的木屐,心头暗喜。


    她本想用几块布、几根绳给巫宝把脚裹裹便好,这下倒让她找着了更适合他的鞋子。


    莘善喜形于色,随即转身朝村口快步走去。


    “嗳!小主师!等等我!”


    马车本停在他们住处附近,但下过雨之后又赶到了村口。


    待能清晰地看到那熟悉的马车的轮廓时,莘善的脚步慢了下来。


    莘老三追上来,轻轻喘息着,突然说道:“班主和管铭姐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莘善抬头看了看一眼天色,又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嗯,天不早了”


    赤红的夕阳已垂至了西边天际,浑厚的暖色光辉笼罩着大地。


    这村口也种着几棵大树。寥寥几片枯叶坠在被日头照得红亮的树杈间。莘善看到树枝横斜的树冠中,藏着一个黑影。


    莘申逸从马车后方转出来,手中拎着一个布袋。他脚下一顿,眼中猛地迸射出亮光。


    “莘善!”他笑着向前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下。


    莘申逸偷眼瞥着站在莘善身旁的莘老三,低声问道:“你你们是来找我吗?”


    “不是。”莘老三抢过话头,环顾四周,忽地冷声问道,“阿七呢?”


    “不知道。”莘申逸视线软绵绵地在莘善身上一碰,随即像是撞疼了般垂了下去。他低头挽着布袋,露出里面装着的豆饼。


    莘善一直紧绷着脸,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看向被他牢牢抱在怀中的豆饼,忽地叹了一口气。


    “我来喂喂它们吧。”她向莘申逸伸出手,声音轻柔。


    他猛地抬起头,唇角颤动着,似在极力压制笑意:“好!”说着,他迅速转身,快走向那几棵树下。


    莘善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着他过去了。


    莘老三在找阿七,而莘善二人则久违地站在一起,喂着马匹。


    她抚摸着马儿顺滑的鬃毛,看着它眼帘低垂的温柔眼眸,心口流淌过一股淡淡的伤感。


    “莘善”莘申逸也同样抚摸着这匹马儿,目光始终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你”他犹豫着,期期艾艾,“你、你没”苦笑一声,定定地望着莘善,“你不厌恶我吧?”


    莘善僵着身子,机械地抚摸着马儿,视线紧锁在它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没有啊,你为什么这样问?”她故作轻松。


    “我、我不知道”莘申逸又苦笑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头,“我觉得你可能是厌恶我,所以才”


    “我从未厌恶过你。”莘善忽地抬眸,迎着他的视线,正色道。


    “那你为何跟阿七,还有班主”这次是他避开了她的视线,手指无措地在马儿短短的鬃毛上拨划。


    马儿喷了个响鼻,转了个身,用甩动的尾巴对着她二人。


    “下来!下来!”正在莘善不知如何回答之际,莘老三找到了阿七。


    他捡着地上的石子,掷向树顶的阿七:“快下来!”


    “知、知道了!”阿七怒声应道,抱着粗枝仓皇地向下滑。


    莘善收回视线,却见眼前的莘申逸正气呼呼地瞪着树上的阿七——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总是带着点委屈的垂眼,此刻已愤怒地吊了起来。


    “申逸!”她慌张地唤了他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走到另一匹马前。


    莘善抓起一把豆饼,双手捧着喂给马儿:“你在这儿睡,晚上不冷吗?”


    “不冷。”莘申逸立在她身旁,声音低沉。


    “不冷啊。”莘善轻快地重复道,双眼紧盯着被马儿厚舌卷得湿漉漉的掌心。


    莘申逸在她不知不觉中已成长了不少。他声音中原先还带有少男儿独有的沙哑,此时已全被那浑厚的低沉所取代。


    莘善方才还恍惚觉得,在她身旁讲话的是莘祁末。


    “小主师。”莘老三拎着阿七走了过来。


    莘善闻声转头,却见阿七的脸又被乌黑的刘海遮了起来。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就回去。”莘老三瞪了一眼在他身旁不老实的阿七,对莘善轻声说道。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随即便往马车后头走去。


    “莘善!”莘申逸跟了过来,一面将手中的布袋系紧,一面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和你一起找!”


    莘善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一直翻到了箱底,她终于找到了几件旺善曾说过的、为她长到七八尺而作的衣衫。


    莘申逸单腿侧坐在车斗上,将她抖搂出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好奇地问道:“这些衣裳怎么这般巨大?”


    莘善冲他抿唇羞赧地笑了笑,回道:“我能长到九尺高,你信不信?”


    “九尺?”莘申逸皱了皱眉,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这些都是给你做的?”他动作顿住,将叠到一半的鹅黄春衫举至眼前,讷讷道,“你确实穿的都是这些衣服,但”


    “哈哈,可能是谁既无聊又有些闲钱,做了这些衣裳。”莘善将箱底的一件巨大的雪白裘袍拖了出来,“除了巫族人,哪有能长得那般高壮的人!”


    “是”莘申逸犹豫道,声音轻细,“往任主师大人们都没有九尺高。”


    “嗯。”莘善将找出来的所有衣衫都胡乱地绑在了一起。


    莘老三督促阿七生起了火。他走过来,接过了莘善递来的雕木工具。


    莘老三困惑地打量着她,又将工具箱提到眼前看了看,终是没说些什么。


    莘申逸送了她一段路,而阿七始终沉默着坐在篝火边。


    夕阳渐渐西沉,凡是有人家居住的屋子皆飘起了炊烟。


    莘善又寻几块木头,跟芳芳要了块木炭,信心十足地按住了巫宝的脚。


    “嘿嘿!”巫宝双臂抱胸,看着莘善扛着他的腿,一个劲地傻乐,“木屐?我倒是穿过,哈哈。”


    莘善屏住呼吸,一手死死地按住他乱动的脚,一手捏着木炭画着他的脚样。


    “哎呀!”她烦躁地将压在她肩上的腿一把推开,抽出了他脚下的黄麻纸,“别乱动!”


    待将巫宝的另一只脚也取好脚样,莘善让他在一旁为她举着灯。


    她屈腿坐在地上,用一把凿子,仔细地在木头上凿挖着。她将巫宝的脚摆在眼前,时不时看几眼、摸两把,确认脚的轮廓,随时调整着脚窝的深度、曲度。


    “哈哈哈!”巫宝大笑着,脚趾蜷曲,漆黑的指甲在烛火下竟泛着如珠贝般的柔光,“好痒!”


    莘善眉头紧皱,抬手狠狠扇了他脚心一下:“这样就不痒了?!”


    “哈”巫宝立马噤声。


    她抬眼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昏黄渐褪,黑青粉墨登场——她叹了一口气。


    吃饭前,她大概做不完一只脚的。


    “莘善,”巫宝忽地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将脸靠在她的肩头,声音不大不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莘善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低头继续凿着面前的这块木头,“像鞋匠,还能像什么?!你要给我工钱吗?”


    “我没钱。”巫宝直率地答道,语带笑意,又凑到她耳边,“那你要给我做鞋子吗?”


    “哎呀!”莘善缩着半边肩膀,一手狠狠攥住他两根脚趾,“你别闹我”


    “哐!”


    门忽地被人大力地推开,莘善惊诧地看向来人——莘祁末面色和他穿着衣服一般沉黑,与他背后的青黑天色呼应着,像是位黑暗使者。


    他清冽的双眼没有看向莘善,从进门那刻起便沉沉地压在巫宝身上。


    “嘿嘿!”巫宝不合时宜地痴笑一声。他揽住莘善肩膀的手轻捏了她一把,随后将她推离自己,“叫你吃饭呐!”


    莘善忐忑地盯着又变得陌生的莘祁末,猛地回神:“啊,吃饭”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仍不忘嘱咐巫宝,“叔公,你别乱动东西啊。”


    “嘿嘿!”巫宝仰脸又冲她咧嘴痴笑两声,摆摆手道,“晓得了,晓得了!”


    莘善望着莘祁末如同被冰封了般冷硬的脸,局促地走到他面前:“吃饭了?”


    “”莘祁末僵立着,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收回视线,轻轻地阖了一下眼,随后温和地垂眼望向她,“嗯走吧。”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走了。


    莘善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回头狠狠地剜了巫宝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第130章 求亲


    莘善被迫洗了数十遍的手。


    莘祁末又打了满满一桶水。他站在莘善背后, 攥着她的双手按进了清澈的井水中。


    “他那双脚”他边揉搓着她的手,边伏在她耳边絮叨,“你看他那黑指甲!染到你身上就是灰指甲了!”


    “不、不能吧。”莘善被他圈在怀中, 被迫听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她缩着双臂, 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莘祁末一手掐着她的双手,将木盆里的水倒空, 又添满了一盆清水。


    “怎么不会?!”他搓揉着她的手,清洗着她每一根手指, 摩挲着她每一条指缝,甚至还抠洗她的指甲,“你看他浑身脏兮兮的!连衣服都不穿!活像个野兽!”


    莘善无奈地闭紧了嘴, 轻轻扯了扯嘴角,默默地看着他舀起一瓢水,仔细地冲洗着她的双手。


    “灰指甲可难治了!”莘祁末擦拭着她的手,又恐吓她道,“反反复复!你染上也会难受!”


    “真的吗?”莘善纠结地望着他格外认真的面庞, 低声问道。


    “真的!”莘祁末将帕子塞回怀中, 瞪着她双眼, 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莘善望着他,仍有些犹豫。


    “莘祁末!别磨叽了!”莘管铭忽地从屋中走出,站在门边, 抱臂轻叱道。


    莘善连忙绕开莘祁末,急急地门口跑了过去。


    莘管铭朝她伸出手, 满面怒容地瞪向莘祁末。


    吃过饭,莘善看着仍窝在她床榻上的巫宝一脸纠结。她抠着手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白的指甲。


    “不是要给我做鞋吗?”巫宝头枕着莘善拿回来的衣裳包,不解地问道。


    莘善看向他乌黑的手指甲, 又顺着他身体的弧度看向他蜷缩在床尾的脚——帝屋窝在他脚前,气鼓鼓地窝成馒头状,乌黑的身子挡住了他乌黑的脚趾甲。


    “妙帝、帝屋!”莘善别扭地唤了它一声。


    帝屋缓缓睁开眼,先是弓起脊背,伸了个懒腰,随后便跳下床,尾巴高高竖起,朝她悠悠走来。


    “帝屋”巫宝沉吟一声,盯着被她抱在怀中的黑猫,喃喃道,“还真看不出来,那么大的鬼还能缩进这么小的猫儿身上”


    莘善摸了摸帝屋,视线黏在他的脚上:“叔公”


    “嗯?”巫宝扭动着身子,坐起了身,双脚踩在地面上。


    “你有没有得”莘善盯着他十个乌黑的脚趾甲,皱了皱眉,“脚脏就不要上我的床!”她忽然冲他高声喊道。


    “啊?”巫宝一愣,随即抬脚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急忙解释道,“我擦过才上床的!”


    莘善烦躁地挠了挠头。


    显而易见的事,巫宝那根本就不是灰指甲。她被莘祁末诓骗了。


    “算了,算了!”莘善无奈地笑了笑,招呼巫宝道,“今晚给你做好!明天就要赶路了!”


    凿好了脚窝,其他便容易了许多。


    她仔细地打磨掉木屐上的木刺,将这双大得离奇的鞋子摆在烛火前端详。


    “嘿嘿!”巫宝也跟着她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木屐痴痴地笑着。


    莘善屈肘拄了他胸口一下,笑眯眯地说道:“穿上看看!”


    巫宝也笑眯眯地回望她,连连点头应道:“好好好!”


    他太过兴奋,站起身时甚至跳了起来,一头撞在了房梁上。


    莘善怕他再弄出什么声音,惊动莘祁末他们,连忙站起身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弯了腰。


    巫宝弓着身子,将木屐穿好。他在原地踱了几步,欣喜地说道:“很合脚!”


    “嗯嗯!”莘善整个身子都坠在他手臂上,脚尖勉强着地,使劲地拉着忍不住蹦跳起来的巫宝。


    “我知道我做得很好!”她抚着他胸膛,安抚道,“你先坐到床上去!”


    巫宝一把抓住她的手,雀跃地按到嘴上,又亲又舔:“除了母亲,你是”


    “哎呀!”莘善抽回手来,嫌弃地将他按到床上——她还没洗手。她将又要站起来的巫宝重重地按了下去,板起脸来:“坐好!”


    巫宝抿紧嘴,眉眼却压不住地弯了起来。他双脚不断地在地面上踢踏,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莘善双手摁在他的肩头,见他渐渐冷静下来,勾着唇角,轻舒了一口气。她微笑着注视他莹着光亮的金眸,轻声道:“我还给你做了几件衣裳。”


    “唔!”巫宝抿紧双唇,眉毛雀跃地扬了起来。


    莘善满意于他的表现,抬手温柔地摸了他脸颊两下。她俯身,将窝在衣裳包上的帝屋抱下来,安置在一旁。


    “是这些?”巫宝探过头来,狐疑地问道。


    “嗯!”莘善嘴边噙着一丝笑,从衣裳包中掏出一件桃粉色的外衣。她笑着在巫宝胸前比了比。


    巫宝呆愣地看看她,又垂头看看罩在自己胸膛前的衣裳:“怎么这个颜色是?”


    “很好看啊!”莘善跪坐在他身侧,抬起他的胳膊便要给他套上,“穿一下试试吧!”


    “哦”巫宝有些困惑,但仍配合着她穿上了。他将腰间束带系好,摸了摸胸前腰侧绣着的花纹,小声道:“莘善,腰有点紧。”


    莘善打量着他,手紧贴着他的身子,抚过他被衣衫紧裹的腰腹,又游弋到他紧绷的胸膛。


    “很合适啊!”她抚摸着他如鸽子般鼓起来的胸脯,笑着说道,“这衣裳就是这种收腰的样式。”


    “可是”巫宝摆弄着袖口,又拉扯着衣摆,“这是女装吧。”他无奈地看向莘善,双手已开始解起衣带。


    “等等!”莘善捂住他的手,急忙制止他,“我只会做女装。我已经尽量做得像男装了!”


    巫宝无奈地抿着唇,静静地看进她强装镇定的双眼:“这不是你做的。”


    莘善闻言垂下眸子,撇了撇嘴:“可是你穿着很好看呀。”


    “我穿不穿衣裳都行。”巫宝挣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道。


    “不行!”莘善忽地强硬起来,双手紧攥着他腰侧的打结的衣带,“人家都说你不穿衣服跟个野蛮的黑瞎子一样!”


    巫宝闻言眸光陡然一凛。他眉心紧拢,双眉几乎倒竖而起。


    “我穿不穿衣裳他们都会这样说!”他双手撒气般地推在她身前,垂着眼眸,郁闷地说道。


    “叔公!”莘善将他的手捧在胸前,轻蹙着眉头,靠在他胸前,软着声音哄道,“穿上吧!我特意挑得单衣,不会热的!我觉得你穿得很好看!你才不是野兽!”说罢,还盯着他的双眼,在他胸前印下一吻。


    巫宝仍皱着眉头,但紧抿的双唇却藏不住地翘上一丝弧度。


    “还有裤子!”莘善见状,趁胜追击。她拿出一条月白色、绣有暗纹的绸裤,双手抻开,举在他面前,又软着声道:“叔公那条裤子都旧了!裤脚都磨出了毛!”


    巫宝盯着那条裤子看了几眼,随后咬着唇,手指摩挲着自己穿着的短裤:“这是母亲亲手做的”


    “叔公,”莘善倾身,一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我给你收起来,好不好?”说着,她还探头,故意大声地在他唇上一吻。


    巫宝蹙眉望着她,纠结了一下,也撅嘴亲了亲她:“好吧”


    终于“哄骗”巫宝穿上了她的衣裳。莘善得意地双手掐腰,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打量着她的“杰作”——桃粉在巫宝深褐的皮肤上很是娇艳,像是初春率先开在荒凉土地上的桃花。


    巫宝坐在床榻上有些拘谨。他抬手,手指缓缓从胸前衣襟探入,试图松一松紧裹着他胸膛的衣衫。


    “很好!”莘善一手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端坐的巫宝,“很好!”


    她给他做的木屐上也用了素白的麻布,与淡粉色罗袜配合着,将这一身娇嫩衬得更加和谐。


    “很好!”莘善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愉快地扑到床榻上,将那件雪白的裘衣拖了出来。


    “叔公!我都替你想好了!”她欢天喜地地将那件巨大的裘衣展开在他眼前,“下雪时,你就披上这件貂裘!”她笑眯了眼,也不等巫宝回应,便猛地扑到他身上,用裘衣裹住了他。


    “哈哈哈!”莘善在他怀中拱蹭着,欢悦地笑着。


    “莘善!我热!”巫宝轻轻挣扎着,将她和裘衣一同团在自己的怀中,“真的好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看!”莘善大声地回应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高声道,“最喜欢叔公了!”


    “真、真的?!”巫宝不敢置信,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莘善笑着望着他,手指绞缠着他耳边柔软的银发,他耳垂上的金环上的光影摇曳,她坦率地说道:“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叔公!”


    巫宝惊喜地瞳孔扩大。他重重地抱住莘善,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中,深深地吸气:“莘善”


    “嗯?”她笑着,手指缠绕着他的发丝,柔声说道,“叔公的头发长长了。”


    “嗯”巫宝死死地勒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胸膛中,“莘善”


    “嗯?”莘善五指探进他的卷发中,轻轻地梳动,“不知道叔公长发是什么样?”


    “那我留长,给你瞧瞧。”巫宝抬起脸,微笑着,用鼻尖轻轻地蹭着莘善的脸颊,“好不好?”


    “好!”莘善缩了缩脖子,抬手捧住他的半边脸颊。滚烫的温度从他二人紧贴着的皮肤传来,她看向他同样炙热的眼底。


    “莘善?!”


    轻轻贴合在一起的唇,被这冷厉的声音骤然撕开。莘善慌张地从巫宝身上跳了下来。她慌忙地跑到门前,打开了一道细缝,瞟向静立在门外的莘祁末,低声问道:“什么事?”


    “还不睡?”他垂眸望着她,声音依旧冰冷,却已尽量放轻,“还没做完?”


    “做、做完了。”莘善轻咳一声,微微回头,看向仍坐在她床榻上的巫宝——他正双臂抱胸,满脸讥讽地瞪着莘祁末。


    “你管得着吗?!”巫宝胸前的衣襟绷紧到了极限,呼之欲出。他冷哼一声,直接向后靠倒在她的床榻上,胸前猛震:“我和莘善还有事没干完!”


    “什么事?!”莘祁末抬手拍在门板上,与莘善暗暗较劲,“木屐也做好了。那么骚的衣服也换上了。莘善,你还要干什么?”他声音低沉,沉甸甸地压在莘善身上。


    她回头剜着那故作闲适的巫宝,双手微颤,竭力地抵住门板:“不做什么啊。”


    “那你什么时候睡?我们明天一早便走。”莘祁末语调依旧毫无起伏,手上却出其不意——他忽地伸手,伸至她的腋下,飞快地将她整个举了起来,竖抱在怀中。


    “干什么?!”莘善双手按在他的肩头,慌张地挣扎了几下,却被他在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两把,“唔?!”


    “你这人?!”巫宝惊讶地坐起身,床榻不堪重负地吱呀叫了起来。


    莘祁末大步走进屋中,一手牢牢地揽着被他扛在身前的莘善,一手冲巫宝作出“请”的手势:“巫大人,我们主师大人要歇息了。”


    巫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莘祁末,也学着他的腔调,冷冷道:“哼。莘班主,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说着,便伸手要夺走莘善。


    莘祁末抱着莘善侧身躲开。她伏在他的肩头,抿唇闭嘴,朝巫宝轻轻摇头。


    巫宝见状猛然愣住,大手悬在半空中。


    “嚯!”莘祁末向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巫宝,“巫大人这衣裳穿得好啊。料子又贵,颜色也艳,呵!衬得你倒有几分人样了!”


    “莘祁末?!”莘善大惊,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莘祁末被她按得头向后仰,眼珠轻转,瞥了她一眼,随后又轻蔑地望向前方的巫宝。


    “嘁!”巫宝向前迫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所有烛火,灰暗的投影罩在莘善二人身上。


    她仰头看向微微俯身的巫宝,却见晦暗中他金眸光彩异常,唇角勾着得意的笑,直勾勾地、挑衅地盯着莘祁末:“怎么样?莘善最爱我穿成这样了,这是她亲自为我穿上的。嘶!”他故作烦恼地皱了皱眉,眸光略一低垂,又倏地凝在满脸阴晦的莘祁末脸上,“是不是有这种说法?替心爱之人穿上衣服,穿上鞋子,就会把他一辈子拴在自己身边。这也就是求亲”


    “滚开。”莘祁末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的话变了音调,诡异阴冷得让莘善打了个寒战,浑身汗毛直竖而起。


    她急忙伸手去推巫宝,使劲地朝他使眼色:“叔公!你快回去歇息吧!我也要睡了!”


    巫宝紧拧着眉,被她推得身形乱晃,但视线仍死死地盯在莘祁末的脸上。


    莘祁末沉默地喘着粗气,手臂死死地勒在莘善的腿弯上:“你不过是”


    “叔公!”莘善厉声冲巫宝喊道,眼刀狠狠地刺在他脸上,“回去!”


    “玩物。”莘祁末说完,不屑地嗤笑一声。


    巫宝冷冷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不顾莘善的推搡,僵直地与他对峙着。


    莘善左搡一把,右推一下,而那二人却像两只上头了的野兽,不依不饶。“都出去。”她怒火中烧,目光在他二人之间缓缓游移,“都出去。”


    巫宝二人同时看向她,面色阴翳。冷硬的目光太过直白,二人仍未消的剑拔弩张也结实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莘善面上紧绷发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攥紧:“出去。”她又重复命令道。


    可是,那两个犟种仍不为所动。


    莘善再也忍不了了。她烦躁地闭上眼,而双手却在瞬间伸了出去,精准地掐住了他俩的脖颈。


    她的指甲紧扣在他们的命门上,依旧重复命令道:“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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