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拴


    莘善累得不行, 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榻上。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呀地响了好久——本就不结实的床,被巫宝巨大的体型蹂躏了半天, 简直变成了一个患了咳疾的老翁。


    帝屋掀开眼皮, 瞄了她一眼,随后便慢吞吞地走到她胸前坐了下来。


    莘善叹了口气, 轻柔地摩挲着它的头:“你好乖啊!你好乖”


    帝屋用头轻轻撞着她的手心,又顺势一头栽倒在她的胸前。


    莘善一手揽住它, 抚摸着它的身子,一手缓缓地摊开掌心,举到了自己的眼前——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 轻轻颤抖,就像方才掐在莘祁末脖子上般


    一张胀得通红、痛苦扭曲的脸庞忽地浮现在她眼前。


    莘善迅速地握拳,垂下视线,可是心却坦诚地怦怦直跳。


    冲动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揽住帝屋阴冷柔软的身子, 将它牢牢地按在胸前。


    帝屋在她怀中轻轻拱蹭, 打断了她的思绪。


    莘善低头看向它, 随后便抓着它的手臂,将它拖到眼前。


    那双幽幽的绿眸依旧沉静地注视着她。


    她望着它脖子上佩戴的木牌,咬牙纠结了一瞬, 随即问道:“旺善在京城吗?”


    帝屋爪子四指缓缓炸开,左爪的最外侧的手指指甲勾在莘善的衣袖上。它望着她, 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透黑的瞳孔渐渐扩张,映出了她的脸。


    莘善盯着它眼中的她,听到她自己又低声问道:“怎么才能让他来见我? ”


    帝屋极轻地抖了抖耳朵尖。它静静地盯着她, 四指微微抓握又缓缓张开。


    “算了。”莘善见它迟迟没有动作,忽地泄了气。她松开它的手臂,将它轻放在床铺上。


    旺善明明可以通过帝屋木牌穿梭,却不来见她,定是还没有消气。


    莘善无奈地翻身平躺,听着床板吱呀的叫声,盯着泛黄的床顶发愣。


    旺善若是不原谅她


    “唔呃!”胸前忽地遭受重击,莘善震惊地瞪大双眼看向正甩着尾巴站在她胸膛上的帝屋,“妙”她下意识地出声唤它妙妙,却猛地住嘴——


    帝屋往前走,双眸似狩猎的野兽般锁定着她。


    它冰凉的鼻尖轻轻地碰在她的鼻尖上。莘善垂眸看了一眼她俩贴在一起的鼻头,又望向它翠绿的双眼——它眼中的她,迷茫却又从容,像对自己过于自信的猎人,面对一只突然展示友好的小型野兽,任由它靠近自己。


    帝屋缓缓张大嘴,昏暗的光线照不进它黑黢黢的嘴中,如无底洞般在莘善面前洞开。


    她忽然意识到,帝屋不是一只猫。


    “等等”她惊慌地要撑起上半身,却为时已晚——帝屋尖利的牙齿泛着森然的冷光。它伸出漆黑的舌头,迅捷地环住了她的脖子。


    细密的倒刺牢牢地扒住她的肌肤,麻麻的细微痛感瞬间激起她腰间痒意。


    帝屋的舌头飞快地在她脖子上缠了数圈。


    莘善抬手死死扣住它的舌头,阴寒的压迫感使她浑身发颤。


    “做什么?!”它没有勒得很紧,她仍能说出话来——她声音发抖,牙齿上下打颤,嘚嘚直响,“松、松开!”


    帝屋没有听令,仍不断吐出舌头,蠕动着裹缠着她的脖颈。它的嘴张得极大,上半张脸几乎翻折到后方,只余两只绿眸在顶部散发着幽光,与后方高竖起的尾巴构成一副极其怪异扭曲的景象。


    莘善猛地坐起身,全然不顾它的尖牙,伸手一把攥住了它的舌根。


    “松开!”她轻轻扯动着它的舌头,难受地吞咽了几下,“别闹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帝屋也罕见地吞咽了几下,腹中传来几声类似水声的“咕啾咕啾”。它舌头痉挛,但仍紧紧地缠着她的脖颈,甚至还竭力往回缩,似乎想要将她吞入腹中。


    “你”莘善不解地紧蹙着眉头,死死地攥紧它的舌根,看着她的手随着它舌头的抽动也一前一后的移动。


    为什么要吃她?


    莘善没有感觉到帝屋的恶意,因此十分困惑。她的拳头抵在它嘴中,被它的尖牙无意识地刺破、剌破。丝丝鲜血汇集,沿着她的手背流淌,滴落在它的嘴中。


    帝屋猛然僵住,舌头也如一条死肉般,冷冷地梗住了。


    “行了?”莘善见状,试探地问道。


    帝屋没有说话——也从没说话——尾巴却缓缓地垂落下去。


    她扯了扯仍旧缠在她脖子上的舌头:“行了就松开我。”


    她话音未落,帝屋的舌头便像融化了般从她脖颈上淌落了下去。


    坠向她胸口的阴冷触感将她吓了一跳。莘善连忙松开它的舌根,猛地跳下了床。


    她捂着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帝屋将那一大团软塌塌的漆黑肉块艰难地吞入腹中。


    莘善看得呲牙咧嘴。等到帝屋已开始舔舐前爪洗脸,她才走上前去,犹豫地抱起了它。


    “你肚子里有什么吗?”她将它举在耳边,轻轻摇晃它的身子。


    可是,她没有听到它肚中那奇怪的咕啾声,却听到了从后方门上传来的笃笃声。


    “莘善”门外人不再敲门,轻声说道,“是我”


    “你怎么”莘善放下帝屋,疑惑地开口,话还没说完便猛地噤声,急忙走上了前去,推开了门。


    莘祁末站在阴暗中,满脸笑意。


    莘善沉默地瞄了一眼他印着青黑瘀伤的脖颈,随后垂下视线,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


    莘祁末抬起手,一只布袋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袋子中装着东西,东一头西一头地顶出些圆嘟嘟的突起。


    莘善抬头,疑惑地望向他。


    莘祁末依旧笑得灿烂——刻意的灿烂——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我躺在床上才想起来,帝屋今日还没进食呢。”他轻轻搓揉着她的肩头,不待她反应,便挤进了屋中。


    “进食?”莘善无奈地阖上门,转身却见帝屋已极自然地迎上了他——


    它坐在莘祁末的面前,尾巴悠悠地摆动起来。


    莘祁末单膝蹲下,伸手从布袋中掏出了一个杻人。


    莘善恍然大悟。她惊奇地上前,蹲在了他的身旁:“你们日日捉祟,原是为了喂它?”


    帝屋的舌头如蛇般迅速探出,缠住莘祁末掌心中的杻人,而后卷入到嘴中。


    “嗯”莘祁末定定地看着正咯嘣咯嘣咀嚼着的帝屋,只应了一声,便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杻人。


    “怪不得,”莘善瞥了他一眼,随后也定定地望着帝屋,接着道,“原来是它饿了啊。”


    “嗯?”莘祁末转头看向她,狐疑地问道,“它对你做了什么吗?”


    莘善闻言一怔,也不敢看向他,只盯着引颈吞咽的帝屋,低声道:“没做什么只是闹了一下。”


    莘祁末猛地抓过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血迹”


    “没事的!”莘善缩回手来,低头将那些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仔细搓掉,“不小心被它指甲划了一下”


    “可恶!”莘祁末低低地骂了一声,随后叹气道,“那个巫族人总在你房里啧!”他烦躁地抬手挠了挠额角,“本该日中喂帝屋一顿的,硬生生拖到了现在才记起来”


    “没事了!”莘善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烦恼起来。她一把夺过布袋,又掏出一个杻人,递给了帝屋:“那以后我喂它吧。反正一直都是我来”她嘟哝着,又拿出一个杻人,塞进了帝屋的嘴中。


    “莘善”莘祁末向她挪动半分,蹲下的一条腿轻轻地贴在她的身侧。


    莘善仰起脸,疑惑地望向他。


    莘祁末垂着眼,目光软绵绵地飞快触了她一下,随后便黏在他二人轻贴在一起的膝头:“你饿吗?”他气声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猫儿的嘤咛。


    “啊?”莘善一只手按在帝屋的头上,被它不断地蹭动。她怔愣地低头望向它,又从布袋中掏出了一个杻人。


    “莘善!”莘祁末哑着嗓子,忽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那个巫族人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你为什么非要”他咬住下唇,目光飘忽,躲开了莘善投向他的困惑目光。


    “真有这种药?”她故意装傻,天真地问道。


    “没有”莘祁末面色痛苦,明灭的昏黄烛火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不甘与纠结,“他对你来说只是个拖油瓶”他咬了咬牙,极力压抑的情绪将声音压榨得只剩干瘪的音节,“他会回开明城,灰溜溜地滚回开明城。”


    莘善费力地扯出一丝笑。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腿面,低头看向眼冒绿光、伸长舌头、只等她喂的帝屋。


    “他”莘善又喂给了它一个杻人,嘴边蹦出一个字来,却猛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巫宝会回开明城吗?她自己问自己。


    “莘善!”莘祁末猛地伸手,将她的头按进怀中,压低的声音极其喑哑,“他能做的我也能做到!”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哽咽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你让我多吃饭,因为我的胸脯比他的小了是吗?!”


    “什、什么?”莘善听到他最后的半句话才猛地挣扎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她挣出头来,怪异地看向他,却被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定在原地。


    莘祁末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盯着她,问道:“那、那是什么?啊?你真的喜欢他那样?”


    “我”莘善被他问懵了,呆呆地望着他覆着淤青、不住滚动的喉结。


    “他根本就不算人。”莘祁末抽泣着,又一把揽住莘善的肩膀,“就像是上一代主师”他眉眼低垂,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你们在一起只会是灾难”他别开脸,痛苦地闭上了眼,喘了口气才接着道,“这是诅咒巫旻她们也会把他带回去的”话到最后,声音轻细,几乎是他的喃喃自语。


    “莘祁末?”莘善抬手,轻柔地擦拭他面颊上的泪水。他疲惫地将脸靠在她的掌心中。


    “我我不会和他成亲的。”她皱着眉头,躲开了他忽地睁开眼、朝她射来的莹亮目光。


    “真、真的吗?”莘祁末声音中满是欣悦,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仿佛他声音大些就会将她方才说的话震碎一般,“真的?”他颤抖着捂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声音极低。


    莘善垂着眼帘,默然地点了点头。


    “哈、哈”莘祁末像是被扼住脖颈般喘息,浑身剧颤,又将她重重地按进了怀中。


    莘善被他怪异的喘气声吓到。她挣扎着从他怀中抬起头,却见他竭力仰头,抻长的脖颈在昏光中轻轻抽动,淤痕随之变得花绿,如盛开的暗色蔷薇,圈住了他的白净颈子。


    莘祁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哈——!”


    “你”莘善揽着他腰肢,轻轻晃动他的身子,“你还好吗?”


    莘祁末缓缓地低下头,澄静的眸子在此刻跃动着晦明不定的光:“那你能拴住我吗?”他轻声问道。


    他想和她成亲?


    莘善别扭地坐在榻子上,却不敢乱动。


    莘祁末将那一袋子杻人都倒在了桌子上,又将烛火挑得更明亮些。


    莘善轻缓地挺直背,可那该死的床榻却极其敏感,吱呀呀地叫了好几声。她浑身倏地僵直。


    莘祁末闻声转过头,笑得弯了眼。


    “这、这些衣服”莘善用手指挑起床头一件宽大的衣裳,犹豫道,“你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莘祁末朝她缓步走来,双手按在自己的腰带上,“既能做出来,便能教人穿上。”


    “不是这样”莘善瞟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动作,随后垂眼,抬起手挠了挠面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想成亲。


    当时想要和巫宝成亲,也只是想要他不离开自己。而如今,她发现她并没有被人舍弃,“成亲”也就没必要了。


    说实在的,她其实根本不理解成亲到底有何意义。


    “莘善。”莘祁末脱掉上衣,露出他仍精壮的身子。他用手挤了挤,注意到莘善紧盯着他的目光,轻笑着问道:“还不小吧?”


    “啊?”莘善慌乱地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还好吧,但是你真的瘦了。”


    “都怪你。”莘祁末的动作未停,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幽怨地重复道,“都怪你。”


    莘善抿着唇,看着他一层层地拨开自己的“真面目”。


    “我时不时地梦见你,”他盯住她,低声说道,“狠心丢下我,又跑来要我的腿,”他利落地脱下裤子,丢到一旁,“我的血肉,”他上前几步,停在莘善眼前,“甚至嬉笑地玩弄我跳动的心,”他屈起一条腿,跪在她的身侧,又屈起另一条,“都为了那个怪物,”他捧着她的脸,闭上双眼,与她额头相抵,“惑住你的那个贱货!”咬牙切齿。


    莘善猛然一惊,迅速将那见天青色的衣裳拍在他的胸前:“给、给你衣裳穿!”


    莘祁末趔趄地退到床下,双手捧住那丝质衣袍,稳住了身形。他没说什么,站在原地,静静地衣衫抖开——那衣衫如帷幔,遮住他胸膛以下的身子,却欲拒还迎地透出剪影,与昏光迎合着,更显他身材绰约。


    莘善打量着他,莫名地脸上发烫。


    莘祁末低头瞧着这衣裳,翻了两下,找到了袖口。他将它披在身上,肩膀轻抖了两下,双臂便穿入了袖中。


    “大了”莘善坐在床榻上,难耐地绞着手指,轻声提醒他。


    莘祁末将宽大的衣袖向上卷,又提了提叠在脚边的裙摆,苦笑道:“大了。”


    他紧了紧腰身,抬眸看向莘善,依旧笑着说:“不是你给穿的就不太合适。”


    莘善皱了皱眉头,视线下移,盯着他两条腿的剪影——原本筋肉虬结的腿,被柔和的丝袍罩住,在烛火下的影竟被拉得细长,但那姣美的弧度仍在。


    “莘善。”莘祁末上前走来,紧紧裹着丝袍,绷出了他的腰线。他坐到她的身侧,声音低沉浑厚:“我要你拴着我。”


    “可是”莘善咬着唇,纠结地看向他,“这些衣服都不合适。”


    莘祁末侧过头去,静了一息,随后双指夹起她故意掩在身后的一件肚兜,举到了她眼前:“这件不大吧。”


    莘善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把抢过那件彩花绿底的肚兜。翠绿的颜色几乎刺伤了她的双眼,她耳尖滚烫,死死地将肚兜捂在怀中。


    这件与巫宝的粉衣不配,而且巫宝他穿着还很紧


    “莘善。”莘祁末抓住她的手腕,轻拽了一下,催促道,“我能穿。”


    “哎呀!”莘善瘪着嘴,为难地望着他,“睡觉吧。”


    “拴上来。”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拽着肚兜的绑带,笑得阴沉。


    莘善与他僵持一瞬,随即败下阵来。她无奈地褪下他的衣裳,随后将肚兜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反正又不是他强迫她来穿。


    她双臂敷衍地环过他的腰身,在他背后胡乱一绑。


    鲜艳得妖异的肚兜在他胸前松垮地挂着,只遮住了肚脐,其他的仍漏在外头,挑衅地朝她打着招呼。


    莘善盯着它们,眉头一挑——巫宝也漏在外头,不过是绷出来的。


    莘祁末肩膀抖了两下,随后那天青丝袍顺滑地从他身上飘落下来。


    “这是拴吗?”他伸手向上扯动着肚兜,盖住了胸膛,声音极其消沉。


    “这、这件本来就很大。”莘善挤出一个笑容,说完便翻身躺在了床上。她拍了拍床铺,故意打了一个哈欠,软声邀请道:“你不冷吗?来睡吧!”


    莘祁末侧坐在床边,一手将肚兜捂在胸前,但那长长的下摆仍盖过了他的大腿根。


    他沉默着,幽幽地望着莘善。


    她缩在床榻最里侧,默默地别开了视线。


    床榻吱呀呀地响个不停。莘祁末缓缓地爬到了她的身旁。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垂头望着她,肚兜松垮地垂到莘善的肚子上,所有的都一览无余。


    “睡”莘善无奈地望向他的眼睛,却被他举在她眼前的东西硬生生截断了话。


    “这是做什么的?”莘祁末扯着那截长长的绳子,目光疯狂却沉静。


    “唉!”莘善叹了一口气,随后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她坐在他的小腹上,一把从他手中抽出白绳。


    “用来拴住你的。”她垂眸望着他,颇为无力。


    莘祁末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压抑不住地抽动着,重重地喘息起来。


    莘善又叹了一口气,扯长绳子绕过他仍青黑的脖颈。她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要乖。”


    话音未落,她便将绳子扯断,将一头系在了床栏上。


    床榻吱呀呀地响着,莘善疲惫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莘善!”莘祁末侧头看向他,腰臀不自觉地抬高,竟用伸长腿,用脚蹭她,“莘善!”


    手腕被他拨拉着抓住,她无奈地睁开了眼。


    “你别闹了!”莘善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厉声喝止他的骚动。


    莘祁末蹙着眉,屏着气,眼中满是异样的光彩,依言一动不动。


    可是莘善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仍骚动的某处——在肚兜下抖擞。


    莘善真的累了。


    要是拴住他就能让他满意的话,那便彻底拴住他吧。


    她又扯断一截绳子,拴在了他的身上。


    “唔!”莘祁末喘息着,声音既痛苦又愉悦,“莘善,我”


    莘善没有理他,下床摸了摸仍在啃食杻人的帝屋,随后吹灭了灯。


    第132章 马车


    莘善用双手双脚将莘祁末捆了个严实, 但仍没讨得本分清净——


    床榻吱呀了一整晚,她根本睡不好觉。


    莘善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 床板又捏着嗓子唱了段曲儿。


    “莘善?”


    闻声, 她皱紧眉头,抬手挥开那只扒拉自己肩膀的手。


    “莘善, ”莘祁末依旧坚持不懈,他轻轻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柔声道,“该起了。我要先去做饭了。”


    莘善疲惫地缩了缩手,没法挣脱, 遂放弃般地任他捏着。她只想睡个回笼觉。


    “莘善?”莘祁末轻轻翻了个身,床榻便将他的动作无限放大。


    在他的手又摸上她的脸颊之际,莘善猛地坐起身,掐住他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躺在她身侧的莘祁末。


    “你到底要怎样?!”胸口那团怒火燎干了她的嗓子, 她哑着声音, 声音低沉。


    莘祁末疼得拧紧了眉头, 另一只手伸向她,攥紧了拳头,指节青白, 却不发一声。


    他涨红了的脖子上,紫红的於痕已变青黄, 那根白绳仍牢牢地系在上面。


    她目光低垂,落在了他半盖着锦被的身躯上——他还穿着那件艳艳的绿肚兜——鲜艳的绿色和锦被的暗色将他的肌肤衬得更加白净。


    莘善被他晃了眼,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起就起嘛!”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将将明——随即又剜了一眼揉搓着手腕、眉眼低垂的莘祁末,粗着嗓子道, “又没绑住你的手,你不会自己起来吗?!为何非要把我也叫起来?!”


    “可是”莘祁末依旧委屈巴巴地垂着眼,伸手用一根手指穿进脖上缠着的那根绳,勾了勾才抬眼看向莘善,“是你拴上去的。”


    莘善十分不解,心头方熄的怒火又被他如妖风般绵软却邪性的目光吹燃起来。


    她方才还因疲惫而浑身无力的身子,此刻却充满了干劲。她猛地站起身,掐着腰,喘着粗气瞪着他:“我真的受够你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莘祁末依旧勾着那白绳子玩,望向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又倏地被那刻意的委屈所占满:“我、我也没睡好”


    “你没睡好?!”莘善听得他这话更来气。她一脚踢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又一脚踹开他试图遮掩的双手,“你当然没睡好?!”她只觉得自己胸膛都要被怒火烧穿了,当看到他满是腌臜的小腹腿间时,更觉自己嘴中都要喷出火来了。


    莘善出离愤怒,也不顾得脏污,一脚踩在了他的上面:“你当然没睡好!我都没睡好!你能睡好了?!”她嘴上泄怒,脚上泄愤,但仍被气得头晕脑胀,“没了这个你就能睡好了!”


    “呃啊!”莘祁末尖着嗓子,双手颤抖着死死捂住了嘴。


    翠绿的肚兜被他弄湿弄脏,胡乱地团在了他的腰腹上。莘善眸光一转,忽地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跪坐在他的身旁。


    “唔呃!”莘祁末伸直了双腿,浑身绷得极紧,如陷癫狂般颤抖起来。


    莘善使劲揉了揉双眼,花白的视野才渐渐变得清晰,但脑中那咚咚的心跳声仍不断地击打她的理智。


    她缓缓抬眸,绿油油的一团正在她的视野中央。耳边是莘祁末状似痛苦的低吟声,她无力地抬起手,一把按在了那团布料上、他的肚子上。


    “啊莘、莘善”莘祁末松了手,勉强发出一些正常音节。


    “滚开!”莘善的手猛地一扬,将那团肮脏的布料掀在了他的脸上。


    “哈啊哈”莘祁末重重地喘息着,躯体仍绷得竖直。


    莘善缓了缓,随后跨过他,下了床。


    帝屋窝在木桌上,见她走来,起身伸展身躯,打了个大大哈欠。


    莘善盯着它张大的、漆黑的嘴,轻轻地、无奈地笑了一下。她站在桌边,摸了摸它的头:“你也会困吗?”


    帝屋翘着尾巴,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回话。


    莘善微微一笑,拉过木椅,坐了下来。她趴在桌面上,额头抵住帝屋冰冷却柔软的身子,抚摸着它毛绒绒的胸脯,轻声道:“你好乖”


    床榻吱呀呀地响着,却丝毫影响不了这一人一猫之间的温存。


    像是同一屋檐下被分割出两个不同的空间,莘善冷漠地趴在木桌上,与帝屋互相梳理毛发,丝毫不理会仓皇收拾自己的莘祁末。


    屋外已有了众人活动的声响,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呼唤班主。


    莘善自鼻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坐直身子,转回身,看向正弯腰捡拾自己衣裳、又慌乱地往身上套的莘祁末。


    “呵!”她冷笑一声,盯着他只挂着一根翠绿衣带的脖颈,“你这不是会解吗?”


    莘祁末浑身一僵,他弓着腰,像一个中年失意又被欺辱的鳏夫。


    “莘善”他垂着头,慢慢地穿着衣裳,“你是在恨我吗?”


    莘善闻言一怔,僵在了椅子上。


    莘祁末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垂首系着衣带:“我不知哪里惹你厌恶”他蹲下身,捡起地下被莘善无意地踩了一脚的皂靴,仰起脸,痛苦地望向她,“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话还未说完,一滴泪便从他眼角滑脱,砸在了莘善心头。


    “不、不是”她猛地站起身,踉跄地上前两步,“我只是、只是”她一时无法归结出她冲他发火的缘由,只能拧眉解释道,“我没睡好觉,头疼得很”


    “唉!”莘祁末仍蹲在地上,抬手抹了把泪,“那就是我昨夜太过孟浪,吓到了你”


    “啊,是、是”莘善怔了一瞬,思考着他的话,随即浑身放松下来,唇边无意识地翘起一点弧度。她望向他,却正撞上他一双静默的眼。


    “毕竟”他盯着她,蹲在地上,向斜上方,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你没经历过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对吗?”


    “啊”莘善笑容僵在嘴边,胸膛中的心却违背她的意愿跳动起来,渐渐加快。她僵硬地看着他,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只凭本能地隐瞒道:“什么?”


    莘祁末半边眉头一挑,蓦地垂下头,一手掩住嘴唇道:“不对,上次你摸过我的”


    屋外脚步声渐渐清晰,莘善朝紧闭的窗门瞟了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先出去了。你收拾干净点。”话音未落,她已推门,匆匆走了出去,并贴心地给他关严了门。


    万幸众人都忙于自己的伙计,对于晚起的莘祁末没有过多心思打探。


    莘善坐在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上,迅速填入一块木柴,随后搓了搓被火光照得滚烫的膝盖。


    “班主。”芳芳掏完米,端着盆,放在了灶沿上。莘善仰头望向她,而她却双手扶着盆沿,侧头望着正默默切菜的莘祁末。


    “再给你熬点药喝?”她语气平淡,像是再聊闲话,“我看你眼底还是有些青黑。”


    莘祁末抬眸瞥了莘善一眼,手中的菜刀剁了最后几下,才搁放在一旁:“不用了,没事。”


    莘善又困惑地看向芳芳,却见她正垂眸笑着看向她:“小主师,先别填柴了。火小一点。”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随后又仰头笑着跟她讲:“正好没柴了。”说着,她便猛拍大腿一下,站起了身,“我再去拿一点。”


    可还不等莘善走出门,巫宝便抱着一棵枯木根,弯着腰,一头钻了进来。


    她连忙拉住他,皱眉问道:“我不是要你在外面劈柴吗?进来做什么?”


    巫宝穿着艳丽粉衣,低头冲她嫣然一笑:“都弄好了!你看!”他又开始他的表演——大力撕开木柴——每次莘善不搭理他时,他便以此来吸引她的注意。


    “噗!”芳芳在一旁掩唇偷笑,莘善连忙拿下他手中的撕好的木柴,放在土灶旁。她一边拍打着他身前沾着的木屑,一边将他往后推,推到门外。


    “莘善,你不烧火了?”巫宝向灶房里瞥了一眼,眉宇间凝着一丝防备。


    莘善拉着他走远了一些,摸着他滚烫的掌心,问道:“你现在热不热?”


    巫宝垂眸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双唇轻启,方要再嘱咐几句,他却忽地俯身,双手揽住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我们就趁现在,我带你去京城。我们不跟他们一起走。”


    莘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耳朵被他呼出的热气蒸得发烫。她歪着头,望着巫宝如正午日头般璀璨的金眸,低声道:“不行。”


    “为何?”巫宝皱起双眉,上前一步,纤长的白睫与他的双手对她前后夹击,“我跑得可比他们快多了。”


    “你不认路。”莘善扭转身子,由他扶住她的脊背,与他面对面、极近地对视着,“我也不认路。”


    “不就是往东北走吗?”巫宝不解地继续逼近,喷出的热气一股股地扑在莘善面上,吹动她的眼睫、眉毛。


    “只知一个方位的话,又要像上次那般”她皱着眉,耐心与他解释。


    “可”巫宝仍不甘心,却被人突然打断。


    “莘善,”莘祁末站在灶房矮矮的门槛上,双手抱在胸前,隐在衣领中的青黄已减淡不少,“柴呢?”


    “可恶”巫宝扭头瞪向他,低声暗骂。


    莘善也望着莘祁末,高声应了一声,“知道了!”她手上大力捏着巫宝的胸膛,将他推得稍远一些,趁着莘祁末转身回屋,迅速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低声安抚,“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巫宝闻言瘪了嘴,他盯着她的眼睛,憋屈道:“我现在就受委屈了。”


    莘善无奈地笑了笑,踮脚又亲了亲他:“我的错。我给你拿碗热水喝。”她说着又捏了一把他的胸前软肉。


    莘申逸和阿七将马车从村口赶了回来,与他们一同吃饭。饭桌上的氛围有些压抑,莘善吃了几口,便打起了哈欠。


    所有人都看向她——坐着、站着、蹲着的吃饭的都看向她。巫宝挤在这狭小房间中,也蹲在莘老三几人中间——根本不像是莘家班的戴罪之人——金眸锐利,沉默地看向她。


    “我吃好了。”莘善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手中掐着还未吃完的半块饼子,兀自站起了身。


    “就吃这么点儿?”莘管铭仰头看向她,急忙将嘴中咀嚼着的饭食咽了下去。


    “嗯。”莘善看着在门边蹲着的巫宝,笑着说道,“我先去马车上睡一会儿。”


    “也好。”


    莘善等了一瞬,见无人阻拦,便眯着眼冲众人笑了笑。


    巫宝满眼欣喜,倏地站起身,撞洒了站在他身侧人的菜粥。


    “你不能去!”莘老三不顾洒在手上的热粥,连忙伸手捉住巫宝。


    “怎么?”巫宝抬手狠狠拍掉他的手,掸了掸被他拽皱的衣袖,冷声道,“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你!”莘老三甩着被打痛的手,仰头瞪着他,目眦欲裂。


    众人拦住巫宝的去路,也拦住了莘善的去路。


    “无碍。”莘善站在他们面前,笑得轻松,“我来看住他。”


    “小主师,不是这样”他们面色焦急,似乎又遇上了什么大事。


    莘善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依旧笑眯眯的,安抚道:“没事的”


    “嚓——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胶着的局面。莘善回头,却见阿七站起身,一手死死地按在一旁莘申逸的肩上。


    “我、我去喂喂马”他走了过来,而莘申逸则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焦躁地望向莘善。


    她避开他的视线,也避开了那双沉重阴郁的眼眸。


    阿七从她身旁挤了过去,不轻不重地撞在她的臂膀上,生生地带着她前进了一步。


    巫宝见状,一把拉过莘善,推着她,也跟着挤了出去。


    “莘善!”他揽着她的肩膀,俯身垂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回心转意了?!”


    “没有!”她抬手,两指抵住他的眉心,将他推开,“我真的困了。”她的目光始终定定地凝在前方那道被墨黑包裹的颀长身影上。


    “嗯?”巫宝抓下她的手,握在滚烫的掌心中,“怎么没睡好?因为我不”


    莘善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她停下脚步,转头故作凶狠地瞪他:“你把床压毁了。那床吱呀叫了一夜。”


    巫宝双眼瞪大,滚圆的金眸从洁白眼睫的遮蔽下现身:“我唔”


    莘善手指蜷曲,死死扣住他的腮,放下狠话:“不许你上车!别把马车给压塌


    了!”


    “唔!唔唔!唔!”巫宝瞪着眼,急着辩解,莘善却甩开了他的手,依旧扣住他的嘴,粲然一笑,“叔公,乖乖地跟着赶路。我醒了再来找你玩。”说罢,她便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吻,权当是对他的安抚。


    莘善松开手,转回身,身后依旧跟着嘟嘟哝哝的巫宝:“我不想”


    她没有理他,瞥了一眼正沉默着为那马儿梳毛的阿七,一头钻入了车厢中。


    依旧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装潢,熟悉的软榻。


    莘善站在车厢中,环顾四周,看见了几个陌生的、新添置的瓶罐箱匣包袱。她在一方软垫上,捞起了团着身子、闭眸养神的帝屋。


    她抱着它,脱鞋爬上了榻子上。


    莘善平躺着,摸着它的身子,盯着熟悉的车顶。


    熟悉却陌生的妙妙,熟悉却陌生的旺善


    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她正走神间,车厢忽地一晃——巫宝顶着一张讨好的笑脸,挤上了马车。


    “你做什么?!”莘善猛地坐起身,愤怒地盯着他,“我不是要你在外面,不许进车厢吗?!”


    “好没劲。”巫宝弓着腰,伸手朝她摸了过来,“你不是说”


    莘善猛地避开他的手,依旧愤怒地剜着他:“你会把马车弄坏的!”


    “不会!”巫宝又向前挪动了两步,被她忽视的大手识趣地按在榻沿上,“不会压塌的,我又不是石头做的!”他双膝缓缓跪在榻前,终是挺直了腰。


    莘善仰起脸,紧皱着眉头,静静地盯着他。


    “怎么了?”巫宝悄悄地伸过手去,却被帝屋扇了一巴掌。


    “啧!”他迎着莘善冷冰冰的怨愤目光,嘴角笑意微颤,转而抓住了她的小腿,“这不是没塌吗?”他声音轻柔,搓了搓她的腿肚。


    “”莘善咬了咬下唇,艰涩地开了口,“你、你上来的话,马儿拉不动车!”


    “怎么会?!”巫宝抬手捧住她的半边脸,向前倾身,盯住她躲开的视线,“我又不是一座山,只有我们两个,它们能拉动的。”


    “可”莘善视线盯住车前,方欲反驳,却见自门中探出一颗墨黑的头颅。她住了嘴。


    “你怎么也上来了?”巫宝转头看向阿七,冷冷地开口道,“这车厢容不下了你了。”


    “不会”阿七脚步很轻,悠悠地走到他俩面前,“容得下。”


    “停!”巫宝伸手挡住依旧要向前靠的阿七,他扬起下巴,睨着阿七,“你来做什么?!马喂不饱,拉不动车,唯你是问!”


    莘善默默地望着阿七垂在眼前的发帘,看不见他的情绪。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阿七声音平稳冷静,乖觉地站在原地,“避开他们,离开他们。”


    莘善闻言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巫宝声音冷硬,抬手一把揪住阿七的衣襟,“你何时偷听了我们说的话?!”


    “就是”阿七紧贴在脸上的墨发随着巫宝粗鲁的动作垂悬,轻轻晃动。他薄唇翕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苦涩气味:“简单的字面意思。”


    “阿七啊,”莘善缓过神来,抬手抓住巫宝的胳膊,眼神示意他松开手,“你理解错了。我们没有要离开莘家班的意思,我只是”


    “那就和我走。”阿七声音沉稳,混着一丝沙哑。


    “你到底想干什么?!”巫宝才要松开的手,闻言又猛地攥紧,将阿七狠狠地拽到眼前,也拽到莘善眼前。


    阿七被拽得踉跄一下,胸腔撞在了巫宝的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莘善浑身倏地僵直,怔愣地望着阿七。


    他轻喘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不做什么,”他缓缓地撩起了发帘,“只是”细长的双眸再次向莘善袒露出来——一只好眼,一只坏眼,直勾勾地盯住她,“想和你一起”


    “什么?!”巫宝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扽了他一下,“你在说什么胡话?!”


    阿七眼珠轻转,看向巫宝——只是那只好眼转动,而那只半遮在眼皮下,灰白的眼珠依旧静静地凝着莘善:“不是胡话,我们合伙”


    “够了。”莘善垂下眼,抚摸着正在她腿面上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的帝屋,“你唔!”她的鼻子被撞疼了,嘴唇也撞疼了。


    莘善因疼痛霎时间闭紧了眼,又在一瞬间睁了开来——眼前是被巫宝一拳抵飞、痛苦却倔强的阿七——一只破败的翳眼仍执拗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阿七是ntr战士啊,爽啊,我不太会写修罗场呜呜,但好喜欢写这种多人,j男啊,好爽啊


    第133章 和谐


    莘善急忙下榻, 扶起阿七,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中。


    阿七抬手,一把拽住她腰侧的衣裳, 痛苦地呻吟一声。他嘴角微微抽搐, 缓缓地淌下一道混着丝晶莹唾液的鲜血。


    “阿七”莘善大惊,慌忙地捧住他的半边脸颊, 指尖颤抖,不敢擦拭那停在他下巴边缘的血。


    “我、我使劲”巫宝半蹲着, 也慌忙地挪动了过来。


    “叔公——!”莘善眼中噙着泪水,声音尖细,“你怎么能这样?!”


    阿七将脸埋到她胸前,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不”巫宝慌乱地看了看阿七,又看向她,“他忽然去亲你”


    “你看你”莘善才要高声训斥他,却忽地听到有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她吸了吸鼻子,迅速地擦了擦眼泪。


    “莘善, ”巫宝蹙着眉, 眼眸中满是张惶与悔恨, “我看看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说着,他便伸手去拉阿七,却被阿七猛地抬手甩开。


    莘善怔愣间, 却被阿七双手环腰,重重地抱了一下。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马车门便被打开了,而阿七也在一瞬间松开她,躺倒在地。


    莘祁末原本焦急的面庞,在看清车厢内的景象时便瞬间僵硬, 转而变为一张比吃饭时更为阴翳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他声音低沉,阴沉,恼怒。


    莘善被他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连忙支起一条腿来,快速地瞥了躺在地上的阿七,随即僵住——阿七嘴边已没了那道血痕,咧着的嘴里的两排牙齿也光洁得没有一点红色。


    他的手就在她的鞋边,他正用拇指指甲轻轻地剐蹭着她的鞋子侧面。


    痒。微微痒。


    莘善不知道该编什么话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掩盖过去,只定定地——被阿七的那只带笑的好眼定在原地——望着他。


    莘祁末钻进车厢中,双脚停在阿七的头顶前,垂头看着莘善三人:“你躺在这里


    做什么?!”


    阿七抬了抬下巴,仰头望着他:“地上脏。”


    “哈?!”莘祁末嘴角一歪,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莘善沉默着,一手搭在屈起的腿上,一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阿七的身子往前攒动,头顶撞上了莘祁末的小腿。


    巫宝也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发生的一切。


    莘祁末被阿七逼得向后退了两步,又被他扭动着追了上去。


    “地、地上脏,你这是做什么?!”莘祁末抬腿抵住他,而阿七也顺势扭动着身躯,背靠着他,坐起了身。


    他的发遮住了他的双眼,但莘善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双手捏起拳头,费力地看向他。


    “擦地。”阿七淡淡道,脊背抵住莘祁末的膝盖。


    “呵!”巫宝忽地冷笑一声,想要站直身子,却被车顶挡住,只能双手撑在膝上,弯腰弓背,“呵!”他又笑了一声。


    莘善仰脸看着他逐渐变得浑浊、阴狠的双眸,心忽如坠在悬崖般空寂。


    “省得脏了巫叔公的新衣。”阿七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起伏,却听得莘善心头猛跳,直坠深渊。


    她猛地站起身来,挡在了巫宝身前,一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巫宝静静地喘着气,一声一声。她的后颈肩头满是他洒落的热气。


    她双眸盯住前方,不论是阿七,还是莘祁末。


    “行了!”莘管铭忽地从莘祁末的身后闪至莘善的视野中——她揪着莘祁末的衣衫,将他拉去了后方。她又揪着阿七的衣领将他一把拎了起来,“站起来!”抓着他的臂膀,将他转了个身,一脚拍在了他的大腿上,“下去!”也顺带挤走了仍定在门口、盯着莘善的莘祁末。


    “唉!”莘管铭长叹一声,无奈地抱着一只胳膊转身看向莘善,“没睡着吧?”她眼神疲惫,直直地看着她。


    “管铭姐”莘善向前几步,抱住了她的胳膊,将脸贴在她的肩头。


    “看来”她拍了拍莘善的手,轻轻地说道,“马车上要少坐几个人了。”


    “不用!”莘善闻言,连忙抬脸看向她,摆着手道,“不用!让叔公赶驴车吧!而且他脚程很快,还不会累”


    “哈哈!”莘管铭笑着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叫你叔公赶车?算了吧,别吓着别人。”


    “啧!”巫宝故意大声咂舌,不满地在车厢里挪动了几步。


    “可是他已经穿好衣裳了,不会有人看到他的皮肤再戴上个帷帽!”莘善冲莘管铭咧嘴笑着。


    “他的体型也很不常见啊!”莘管铭也回了她一个笑。莘善望着她被初生的橙色日光照耀得朦胧眉眼,微微一怔,只得点了点头。


    巫宝和她挤在一起,挤在悠悠行进的马车里,挤在那不堪重负的软榻上。


    嘎——吱!


    巫宝难受地挪了挪腿,挤压住了莘善的腿侧软肉。


    她垂着头,一手抵住他的大腿,往一旁挪动了一下。


    “莘善”巫宝靠过来,将她整个压在了车厢壁上,“我好难受”


    莘善感受到自他身上袭来的滚烫热气,微微回头,低声问道:“你很热吗?”


    巫宝皱着秀眉,面上满是烦躁。他点了点头:“还挤得慌”


    莘善一手抵在车壁上,一手揽着怀中的帝屋。她被他挤着,勉强站起了身:“你先抱着它缓缓。”说着,她便将帝屋放到了他的腿上。


    “嗳!”巫宝一惊,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莘善单手打开车窗,微凉的风卷着尘土便猛地灌了进来。她急忙拉上了罗纱窗。


    “莘善,”莘管铭轻唤了她一声,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不如来这里坐?”


    莘善才要应声,衣袖便猛地一紧。她皱了皱眉头,转回头看向巫宝:“我走了,你也不挤了。”


    巫宝一手按住帝屋,视线向她身后一扫,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莘善俯身将帝屋抱起来,却发现它的前爪勾进了巫宝的衣裳中。她弯着腰,将它的爪子拿下:“叔公”左爪、右爪,莘善缓缓起身,迅速在他颊边一吻,声音极轻,如一声叹息,“乖”


    她极累极困,几乎是后颈刚靠在莘管铭的腿上,视野中她柔和的面庞便随着那温暖的日光洇开了。她重重地闭上了眼。


    莘善睡得踏实,思绪投入到那安逸的旧日时光,好似她睁眼便可得到那渐渐西沉的日头,洒进她眼底的光明。


    车厢里很静。莘善坐起了身。


    她揉了揉眼睛,睁眼看向并不似她梦中那般寂静的车厢——莘祁末坐在她的对面,双臂抱在胸前;巫宝盘腿坐在她的斜下方,手指在膝头敲出无声的曲调。


    帝屋咚地一声跳至莘善手边,一头撞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磨蹭着她。


    莘祁末抬眸,凝视着她。


    巫宝抬头,牵起唇角。


    “你们这是做什么?”莘善率先发问,摸着帝屋的头,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她看着巫宝,又瞥了一眼莘祁末:“就你们两个在这儿?”她轻声问道。


    “莘善!”巫宝一手撑在帝屋身旁,被它扇了一掌。他没在意,依旧冲她笑着,坐到了她的身旁。


    “嘁!”莘祁末放下手臂,一手搭在他身旁的食盒上,“莘善,吃饭了!”


    “嗳!”巫宝伸手拦在莘善身前,瞪着莘祁末道,“莘善不爱吃那些东西!”


    莘祁末眼底青黑虽消了不少,但面上依旧沉黑。他直勾勾地盯着莘善,问道:“那你爱吃什么?”


    莘善回望着他,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没有吭声。


    “呵!”巫宝冷笑一声,还不等莘善反应,一掌扣住她的后脑,便将她的脸摁在他胸前,“当然是我的”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他话音未落,莘祁末便激动地站起身来,一手指着巫宝,一手胡乱地扯了扯衣领。


    莘善的脸颊贴着巫宝滚烫的胸膛,双眼不自觉地被那深邃的沟壑所吸引。


    莘祁末就要扑上来厮打时,莘善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膛,止住了他忽然癫狂的举动。


    他双手捂在她的手上,俯身皱眉,不解且痛苦地望着她。


    莘善抬起另一手,轻轻抵开巫宝的胸膛,脸在他手的桎梏下艰难地转向莘祁末:“我谁的都不爱吃。”她的声音因紧绷用力而显得冷硬甚至扭曲。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若这两人谁都看不惯谁,那她就谁都不搭理,省得掐架还要波及到她。


    莘善撂下烂摊子,不管不顾地下了车。


    又是一个荒凉的小村落。她快步走着,一路上遇见了好几人,他们问她去哪,又去做何事,她笑着敷衍,只庆幸来人不是莘管铭。


    莘善走到一件破茅屋的门前,仰头看向如遭天灾般塌陷的屋顶——原本齐整的茅草,在灾难面前,像是坠在悬崖无法挽留的瀑布,混着乌黑的泥水,倾泻向下。


    她闪身钻了进去。


    这不过是一个他们临时下榻歇息的败落村庄,几乎没有人烟,但也正适合她休息。


    她背身躲在门边,看向屋中衰败的一切,积满灰尘的一切——家具都还在,只是全变得破碎,栽倒在昏光中。


    莘善听着脚步声,一、二、三——她一把抱住了来人。


    “莘、莘善?!”莘申逸惊喜道,身子轻轻发颤,“你、你知、知道是我?”


    莘善将脸重重地抵在他胸前,沉重地点了点头。


    莘申逸怔了一瞬,随即猛地回抱住她:“我、我好想你”他带上了哭腔,下巴靠在她的额头上,嘴中喷出的潮湿热气吹动着她的发丝,“我、我”


    莘善在他怀中抬起头,望着他婆娑的泪眼,轻声道:“申逸我饿了。”


    莘申逸抽噎声猛然止住。他吸了吸鼻子,粉红鼻尖上小痣微颤:“你饿了?”他眉头舒展,眼中包着的大滴泪水落下,砸在了莘善的脸上——滚烫。


    “嗯”莘善抿住了唇。


    莘申逸伸手匆忙拭去他掉下的泪珠,耳尖通红,哑着嗓子


    问道:“那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莘善双臂死死地环住他腰,下巴抵在他的心口。


    咚、咚。咚、咚。


    她垂了垂眸子,旋即又凝在他绯红的脸上:“我想”欲言又止。


    莘申逸揽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向后退了几步。他用湿漉漉的眸光看着她,低声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脖颈上数道青筋骤现骤隐,“不要再抛下我好吗?”


    莘善一错不错地盯住他的眼睛,浑身僵硬:“好。再也不会了。”


    莘申逸嘴角弯了弯,笑了起来,只是掺着一丝苦。


    莘善假装看不见,站在原地,盯着他缓缓地解开衣衫。


    他解得很开,脱得很开,露出了他紧实的腰腹。


    莘善看到他左胸下那枚小小的疤痕——泛红,起皮。


    她抬手摸了上去,低声问道:“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好?”


    莘申逸抬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指腹狠狠地按在那片疤痕上:“没好,我一直没让它好。”


    “什”莘善闻言怔愣,抬头望向他低垂的眉眼。


    “好了。”他打断她,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只是没洗澡”他又慌乱地抬眸瞥了她一眼,“这两日出汗很少,我有擦过身子”


    “不要紧。”莘善微微一笑,顺着他轻柔的力道,扑将过去,将他整个压在墙壁上。她抚摸着他温暖的肌肤,轻声道:“不要绷着。”


    “呃”莘申逸轻哼一声,夹紧的臂膀也渐渐放松。他双手牢牢抓住莘善的肩膀,声音喑哑:“要快些会来找我们的”


    莘善贴着他的肌肤磨蹭,找到了他为她标记的正确地点。她双唇轻启,试探地夹起地标,莘申逸颤抖着回应。


    “我知道。”莘善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后精准地咬了上去。


    温热,腥甜,不如巫宝厚重。


    莘善紧贴着他,轻轻吮吸。寂静的村角,寂静的茅屋,只有她二人的声音。


    没意思。


    莘善半睁着眼,看着他紧致的皮肤,那上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发。


    她只是吃一点,稍微缓解饥饿,过会儿回去还是要吃点真正的饭食。


    真的没意思。


    她抬眸看向抻长脖子仰着头的莘申逸。她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他不住滚动的喉结。


    莘申逸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看向她——他又流鼻血了。


    一滴血珠被他突然的动作甩到她的袖口上。鲜红瞬间渗入雪青中,成为一颗暗红色的疤。


    莘申逸咬着牙,憋住他低沉的轻吟,也试图憋住他心头激烈的悸动。


    但某处却暴露了他。


    莘善歪了歪头,松开他,舌尖舔过淡淡的咸涩。


    “莘、莘善?”莘申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喘着粗气,皱着眉,盯着她。


    莘善冲他笑了笑,转头咬上了那颗他所青睐的疤痕的上家。


    “哈啊”莘申逸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双眼。他双脚痛苦地在原地踱了两下,轻轻踮脚,状似无意地摩擦两下。


    莘善狠狠地咬下口,一手向下。


    莘申逸的体型比巫宝小了许多。她再次见到他时,手心一颤。


    她笑眯眯地看向他,含混道:“也不是没长毛啊。”


    “什、什么?”莘申逸紧拧着眉,又踮起了脚,腰臀下意识地挺了起来。


    “你也长高了”莘善又衔着那颗糖果,舌头舔过一圈甜蜜。


    “你也”莘申逸弓起腰,鼻血淌了下来。


    莘善连忙避开,离开他的胸膛,但也没离多远。


    莘申逸双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弯着腰,垂着头,鼻血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不要滴到我的衣袖上!”莘善轻轻捏了他一把,提醒道。


    莘申逸连忙向一旁歪头,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莘善,”他痛苦地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我要、我要”


    “什么?”莘善歪头笑了起来——肚里饥饿已消,而他的反应又极其有趣。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一手扣住他的额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你怎么了?”她嘴上残忍,手上也残忍。


    巫宝那样的她都能盘哭,更别说是莘申逸了。


    莘善得意地看着他酡红的脸,迷离的眼,还有糊满鼻血微微张开的唇。


    “我、我”莘申逸梗直了脖子,双膝一夹,上半身便猛地折了下去,“呃——咳!”


    莘善慌忙松手,向后撤开一步。


    他的臀死死地抵在墙壁上,支住这具颤抖的身躯。


    莘善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含笑地看着朝她颤抖着鞠躬的莘申逸。


    “呃啊!”忽地,一声压低的呻吟——不是正在喘息的莘申逸发出的。


    她一惊,下意识地快步走到门外,随即便被一抹漆黑攫住了视线——与莘申逸仅一墙之隔,阿七也背靠在墙壁上。


    他梗着脖子,浑身轻颤,刘海依旧厚厚地、服帖地盖在他脸前。


    阿七一手抓在胸前,一手在下,脖颈上青筋暴起。他艰难地转头看向她:“我、我明白了”


    他说:“那、那我来做第三个影子吧。”——


    作者有话说:力竭了。


    第134章 驭


    莘善觉得一切都乱了套——或许, 从以前就乱了套。


    而她本就不是什么守序的人。因此,更乱了。


    莘善抓过阿七的手,黑着脸, 用手帕将他的手擦拭干净。


    “你好奇怪。”她松开他的手, 眉头紧锁,看向阿七。


    他没有说话, 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帕,又递给了她。


    莘善将那脏帕子丢在地上, 又用他的帕子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


    阿七却忽然向她扑来,双腿无力地跪在了她的身前。


    他捡起了帕子。她则惊得后撤了半步。


    “不要那个了,很脏的。”莘善皱了皱眉, 却只是嘴上说着,没有阻拦他。阿七将那帕子攥在了掌心中。


    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莘申逸披上了衣裳,双颊依旧粉红,但绮旎尽消,怒意上头, 连血都蒸干了。他恶狠狠地瞪着阿七, 用着一张花猫似的脸。


    “我当的影子很好啊。”阿七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只能当这个不中用的影子”


    “什么啊?”莘善故作糊涂,抓着他的两只胳膊, 拎着他站直了身子,“什么影子不影子的?”


    阿七比莘善高出好多, 此时却恹恹地比她矮了一头。


    “你总是这样”他垂着头,看着被他二人影子笼罩成深色的地面,低声嘟哝,“找了这个, 又找那个,却总不来找我”


    莘善松开了他的胳膊,他歪歪斜斜地依旧能站稳。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好累。


    阿七听到她的叹息,抬起了头:“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从那发丝掩映的缝隙中。


    忧郁的眸光粘稠,透过空隙,凝成丝线,将莘善裹缠在原地。她望着他,心头一沉。


    因果报应。


    “莘安七!”莘申逸扯着还未穿戴好的衣裳,猛地跳将出来,他挤到二人之间,压低声音,“你何时跟来的?!”他的声音中混着愤怒的嘶哑。


    “哼!”阿七冷哼一声,抖了抖肩膀,随即站直了腰,“何时?在你这个傻蛋没跟上去的时候。”


    “你?!”莘申逸愤怒地挺直了腰,凑到他脸前,沉声叱道,“你就只能干这些偷偷摸摸的龌龊事!”


    “嘁!”阿七也挺直腰,比他高了三指宽,“装什么清高,卖弄风骚的下作玩意儿!”


    “你、你这个——!”莘申逸气得朝他扬起了手,却被莘善一把抓住。


    “行了。”她拽着他背上的衣衫,将他往后拉了几步,随后自己便挤进了他二人中央。


    莘申逸喘着粗气,双眼气得通红,手指胡乱地摆弄着胸前的衣裳。


    终于将这两头愤怒的公牛拉开了,莘善一手抵在阿七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瞥了一眼前方浑身轻颤的莘申逸,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莘善!”莘申逸将视线移到莘善的脸上,他已尽量放轻声音,但说出的话依旧如他那睁圆的牛眼,狰狞愤怒,“我们走!”说着,便伸手要捉莘善。


    她下意识地躲闪,却正中阿七下怀。


    他攥紧她的手臂,拉着她便奋力往外跑去。


    “喂!莘安七——!”莘申逸追在他二人身后,愤怒地叫嚷起来,“你这个卑鄙小人——!”


    正午时,光很亮,也很轻。


    阿七拽着她在村庄中游蹿,一步一步,皆破开光亮,向前冲去,就像两只游鱼,在水中嬉戏——真的是嬉戏,而不是逃亡。


    莘申逸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追着,没有丝毫威慑力。


    阿七说:“他现在是第三个影子,不过是个不安分的影子,但依旧


    不中用。”


    莘善看着前路,愣了片刻,才恍然:原是这个影子。


    莫名惬意轻松的他们,跑着跑着,遇见了慌里慌张的他们。


    巫宝头上罩上了他的白麻披风,高大的身形却像是被日光压垮了般,低低地弓着腰身。


    “莘善?!”他率先上前,却被莘祁末伸手拦住。


    “啧!”巫宝猛地甩袖,扇在了他的脸上,“拿开你的脏手!”他哑声低叱,却还是止住了步子。


    莘祁末眉心印着几道深痕,他沉着脸,望向双手交握站在面前的莘善与阿七,随后又将视线投向才赶到莘善身旁、正双手撑膝喘着粗气的莘申逸。


    “小主师方才身后一直跟着他俩,我们这才”站在莘祁末身旁的一人,瞥了莘善三人一眼,低声解释道。


    “怎么了?”莘善挣了挣被阿七紧攥在掌心中的手——他不松手,于是她便瞪着他,用力地捏着他的手臂。他边倒吸凉气,边松开了她。


    她甩开又黏上来的阿七,朝众人走去:“出了什么事?”


    “我们走。”莘祁末盯着她,声音低沉,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对他身边的人说的。说罢,他转身便走。


    莘善盯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微怔,眸光微动,却猛地瞥见他后颈上突兀的一丝绿——那翠绿绸带在日光下格外亮眼,闪着炫目的绿光,将他墨黑的衣领都晕得柔和起来。


    她别开眼,烦躁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贱男人。


    “莘善!”巫宝冲至她的眼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捏了捏她,轻声道,“我们走吧!”


    莘善被他拽到身旁,靠在了他散发着热气的身上。她没有吭声。


    “巫大人!”几人拦在巫宝面前,面色不豫,“您这又是”


    “什么?!”巫宝沉着声音,伸手向他们猛地一扫,“不是你们那大班主说要走的吗?!”


    莘善皱了皱眉,抬手按下他横在前方的手臂,轻声解释道:“他没有那个意思。我们走吧。”


    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定了一瞬,才让出了通路。


    莘善抬步向前迈了一步,却听到身后的阿七低声说道:“你现在是影子的影子。”


    “你说什么鬼话?!”莘申逸低骂了一句,急促地喘了两声,又不解气地冲阿七道,“要不是你上赶着,她根本不会理你!”


    “呵呵!”阿七冷笑了一声。


    “莘善,”巫宝紧握着她的手,又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冷冷说道,“天冷了怎么还有蝇子嗡嗡嗡?不知是哪个阴沟里的蛆虫这么不怕死!”


    莘善盯着前方的宽阔却荒凉的街道,哼笑两声,嘴巴几乎歪到半张脸上。


    贱货们!


    这个村里没什么人,甚至连祟也很少。


    莘善将食盒中冷掉的饭食全部吃光,又枕在莘管铭的腿上睡着了。


    该如何应对犯贱的人?


    没人教过她。她只能自己琢磨。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是在赶路,就是在为帝屋捉祟。


    帝屋没有说过目前尹川城中是何状况,但莘善已大致有了自己的思量。


    捉祟比除祟简单。


    没能成为鬼的祟物很是愚笨,它们总是聚集在村庄附近,伺机袭击露出破绽的人。


    但有的林子中也会有祟物——周边没有人存活了,它们便隐在森林暗处,守株待兔,遇到受伤的野兽便一哄而上。


    若遇到受伤的旅人,那更是撞了大运。


    莘善站在草丛中,周围摆了两圈杻人。她扫了几眼四周蠢蠢欲动的暗影,轻轻地划破了手指。


    如潮水般的祟物平地涌起,巨浪滔天,猛地扑向了她。


    莘善眼都没眨,就这样看着它们瞬时倒塌,被杻人吸了个干净。


    吸饱祟的杻人,在干草中微微颤抖,窸窸窣窣。


    她上前一步,跨过杻人,一把抓住那只漏网的祟。


    帝屋前腿叠后腿,优雅地朝她步来。


    莘善将祟抛向了它。


    “行了?”芳芳踩着枯叶断枝,停在了帝屋的身后。


    “嗯。”莘善单手抱着一个大杻木匣,拾起了最后一个杻人。


    她直起腰,却见芳芳将一只野鸡举在身前,笑眯眯地朝她晃了晃:“怎么样?这只大吧?”她背着一只背篓,弓箭与捡到的木柴混在一起。


    “大!”莘善上前一大步,欣喜地摸着那顺滑的柔绚丽羽毛。


    “走吧!走吧!”芳芳将野鸡放下,提在身侧,转身催促道,“回去吧!天色暗了。”


    莘善唇角含笑,低头看向蹲在她脚旁的帝屋。她双膝微屈,朝它伸手。帝屋一双绿眸,在暮光下泛着荧光。它眨了眨眼,猛地跃上她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肩头。


    “快些跟上!”芳芳回头,停下来催促她。


    这几天莘善才记起来,祟物们害怕巫宝。莘祁末知道后,嘴唇上直接起了个大水泡。


    莘善抬头看向坐小土坡上萧瑟的背影,愣了愣,才意识到那小小的、瑟缩的粉色身影就是巫宝。


    “叔公!”


    她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叔公!”她用脸蹭着他柔软的发,在他耳畔低声道,“以今天的势头,不出五天,我就把你的债还完了!”


    “我没有欠债。”巫宝小声说道,双臂紧紧地环住双膝,“这不是我的错”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了!”莘善松开他,挪到巫宝的面前。


    昏黄的暮光柔柔地铺在他的面上,将他的白银般的发丝、眉睫染成了金色。但他的金眸依旧如常,澄澈明亮,将昏光隔绝在外,直直地、却也悲伤地望着莘善。


    “那你还要一直把我赶走!”巫宝拧着眉,话音中满是埋怨。


    “嘿嘿!”莘善蹲在他眼前,冲他笑了笑,“我现在就是来接你的呀!”


    “万一你食言”


    “这几日我从未食言!”莘善闻言,忽地正色,伸手朝天竖起了食指和中指,“我发誓!莘善不会丢下巫宝的!”


    巫宝看着她的两个手指,轻抿一下唇,才将视线移向她的脸,眼。


    他盯着她尽显坦诚的双眸,瘪了瘪嘴,道:“姑且信你。”


    莘善咧开嘴,一把抱住他,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两下。


    “等等!”巫宝抬手,挡在她的嘴前。他眸光微闪,扭捏地低声道:“你、你好几天没摸摸我了”


    莘善撅着嘴,亲在他滚烫的掌心上。她闻言歪头,视线掠过他深色的掌心边缘看向羞涩的巫宝,眨了眨眼。


    对待这个贱货,你要会糊弄。


    “叔公,”她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紧贴在她的脸颊上,“冬天玩这种摸摸舔舔游戏不好!”她直勾勾地望着他诧异的双眸,柔声道,“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有、有什么不好的?”巫宝呆愣地望着她,十分不解。


    “人都讲究冬藏。”莘善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声音平稳沉静,“像是这种游戏,出了汗,泄了气,寿命便会减短。”


    “冬、冬藏?”巫宝眼珠往一旁游移,随后紧皱着眉头,再次与她对视,“你我都不是人,为何要尊袭人的讲究?”


    “不是这样的。”莘善梗着脖子,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万物生灵都是这样。到了冬季,都窝在自己家中,也不会繁衍生息了。”


    巫宝依旧皱着眉头,但眸光松动了几分。


    “为了你好。”莘善说道,“叔公身子康健,可能没什么感觉,可我”她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闭着眼,嗓音被她挤得沙哑,“每每想到与叔公的那些日子,我就”


    “好了,好了!”巫宝急忙伸手抱住他,双膝岔开,将她环在身前,“我、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吃点?”他轻声问道,说着便伸手扒开了衣衫。


    “叔公真是胸襟宽广”莘善靠在他胸口,故作虚弱,抬眼柔柔地望了他一眼,哑声道,“我只吃一点点,芳芳烤了大野鸡”


    她看着眼前焦褐色的肉,狠狠地张口咬了下去。


    叔公很香,烤鸡也很香。


    吃饱喝足了,也到了人该睡的时辰。


    这几座断壁残垣与缀着闪亮星子的蓝紫色天幕,便组成了他们今夜歇息的营地。


    莘善抱着帝屋,走到了莘祁末面前。


    他盘腿坐在篝火旁,手中捏着一个账本,翻了一页,嘴中默念着什么。


    莘善抬眸环顾四周——寂寥的薄夜——随后便俯身将帝屋放在了地上。


    “来了。”莘祁末抬眼瞧了她一眼,随后向一旁伸手,拿起一只毛笔,在账本上勾画了几笔。


    莘善点了点头,客气地问了一句:“今天是你守夜?”


    “嗯。”莘祁末简短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将账本轻轻地阖上了。


    “三十个。”他仰脸望着她,轻声说道,“只够帝屋吃两顿。”


    莘善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烧得火热的篝火上:“让你捉,还不一定能捉到这么多呢。”


    “那确实。”莘祁末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当然不如你。”


    莘善猛地转头,瞪向他:“你到底什么意思?!有帝屋吃的不就行了!你不是说了,越往京城走祟物越少吗?!”


    莘祁末仰着脸,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灼灼地望着她。


    莘善忿忿地别开了脸。


    这个贱货,就是要你这样对他。


    “莘善”莘祁末小声唤她,“我马上喂帝屋”他声音极轻,像是黑夜中鸣叫的寒虫——要死不死地出声,只为要人践踏它、杀死它、满足它。


    清脆却沉闷的响声,接二连三。


    莘善不耐烦地看向他随意又匆忙抖落在地的杻人,拳头渐渐地攥紧了。


    “莘善”莘祁末急急地站起身,脚下一歪,仍趔趄地向她走来。他紧张地朝四下察看,随即迅速地将莘善推到火光探不进去的浓黑中。


    微光洒在他的身上,皮肤深灰,肚兜暗黑,但莘善依旧被印在她眼底的翠绿给晃了眼。


    她不耐烦地抬手拧住他的胸膛,恶狠狠地揪下将肚兜和他紧紧绑在一起细绳。


    “呃!”莘祁末双手死死地攥住她的肩膀,浑身颤抖得厉害,他压低声音,“我明天洗洗”


    莘善又揪下了另一个,他立即弓着身子,双腿紧并,重重地喘着气。


    “哈哈啊”


    莘祁末说她上次的绑法让他解不了手。莘善烦躁地往后绑,直到绑到了最底部,绑得紧紧的,他才满了意。


    揪面团是很容易的,塑型和绑绳都很容易。只要手法轻柔,不要用力把面团揪断,得到的成品便很完美。


    究其原因,只是因为面团是柔软的、不能自己动的死物。而那柔软的、可以自己动的活物便很难收拾,比面团难揪,比面团难绑,即使有特意留给人试手的鼓突,要它随自己的意也是很难的。


    莘善掀起那个肚兜,伸手试了一下——拢不住,但她有的是力气。


    “唔啊!”莘祁末连忙捂住嘴,生生地咽下将要自唇边泄出来的叫喊声。


    莘善将绳子单手缠了上去,堪堪绑紧。


    “你要多吃点。”莘善皱着眉,手移向另一边,“巫宝就可以。”


    “我、我”莘祁末说不出话来,嘴中短促地抽着冷气,缓解着身上难耐的燥意与疼痛,“莘、莘下、下”


    莘善拽着他,将他向前一扽,随即迅速绑好。


    莘祁末身形剧晃,蹒跚着上前一步:“哈善”他喘着粗气,垂头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


    莘善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拨向一边:“啧!你又出汗了。”


    “嗯”莘祁末站不稳,头重脚轻,将所有重量全压在莘善捏住他下巴的几根手指上。


    莘善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舒服的。他自那天起就格外中意绳子,甚至每天都要她绑在自己的身上。


    她也不知为何地随着他的意思,配合着他——权当泄愤。


    可是,也不尽然。她还是会生气。


    “站直了!”莘善猛地一攥,莘祁末立即并紧双腿,挺直了腰。他憋着气,浑身紧绷。


    “给你绑好了,你就给我消停几天,知道吗?”她盯着他乌黑一片的脸,又听到了他的粗喘声。


    “哼嗯”莘祁末一手按在她的肩头,颤抖得厉害。


    莘善只当他听进去了——没听进去,她也不管了。


    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脸,低声道:“乖一点,行吗?”她说完,不等他应声便转身离开。


    “等”莘祁末踉跄一步,猛地撞到莘善的后背上。他双臂死死地搂住她,在她耳边喘气,声音喑哑:“在、在一会儿”


    莘善盯着远处明亮的火焰,眉毛随着那跃动的焰火,一跳一耸。


    “贱货。”她说道,随后一把攥住他勒在她的肚子上的手腕。


    “啊”莘祁末细声痛呼,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中。


    莘善掐着他的手腕,转回了身,冷冷地瞪着他。


    “莘、莘善”他抬眼看向她,面上依旧模糊昏暗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眸子中却映着一点澄黄的光。


    “呵!”她冷笑了一声,手指圈着他,将他的皮肉死死摁向他自己的骨头,“你真的是一个贱货。”


    “嗯!”莘祁末扭着手臂,扭着腰,痛苦地低吟,“我、我是所以”


    “我说了,让你老实点。”莘善手上力道微微松懈,盯着他扭曲的身体,声音极其冷淡,“我受够了”


    “不、不”莘祁末俯下身子,扭动着靠近她,“求求求你了”他带着哭腔,悲恸不已,继续乞求,“不要走,再一会儿就好了”


    莘善紧拧着眉头,但拧着他腕子的手却缓缓地松开了。她叹了一口气,莘祁末便凑上前来舔她的脖子、亲她的脸。


    莘祁末捧住她的脸,一面亲吻她,一面含混地念道:“怎样都好不要只要你不”他舔着她的嘴角,随后轻轻吮吸着她的下唇。


    “不要把我衣服蹭脏。”莘善攥住他,将他推回到他的小腹上,将所有的都抹在了他的衣裳上。


    “嗯”莘祁末用舌尖试探,轻轻叩击着她的牙齿。


    莘善盯着近在咫尺的他的黑影,随后别开眼,看向一旁漆黑的夜。她牙关轻启。


    莘祁末双手抱着她的头,亲得十分用力。


    “够了!”莘善猛地推开他,抿着被碾得生疼的嘴唇。


    “在、在”莘祁末挪动着向前,却被她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无边的黑夜中如一声惊雷。


    “我说,”莘善吞咽了一口,气得浑身颤抖,“够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有点急了(对手指


    第135章 进城


    莘善走的每一步都用了大力, 每一步都咚咚响。


    她走出了数十步远,忽地心头一颤。


    环顾了四周,见没有一个人影, 她才放了心。


    “咔嚓!”


    莘善倏地转回头去, 看向自几颗树木黑影中走出的黑影。


    咔嚓。咔嚓。咔嚓。


    影子贱货出没。


    “莘善”阿七轻声呼唤她,声音清幽, 像是一只鬼祟。


    莘善盯着他自稍远处渐渐放大的黑色身影,垂下了头。她看着她指腹上亮亮的一片, 遂手指合拢,轻轻地碾动。


    “你倒是很爱做影子。”她轻声说道,原本湿滑的指腹渐渐变得干涩, “人影,树影,黑影。”


    “莘善。”阿七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他屈着双膝,将脸埋在她胸前。


    莘善轻轻挣动胳膊, 将手臂抽了出来。


    这个贱货很贱, 他只想要和你一起偷吃。


    她将手缓缓地放在他的发顶, 轻轻揉搓。


    阿七依旧将脸抵在她胸前,轻轻蹭动,双臂却用力将她举抱起来。


    他让她背靠在树干上, 双手扶住她的后腰,用脸压着她身上的软肉, 轻缓地、却急切地向下。


    莘善仰头看向沉黑的夜幕,心口的声音越来越响。


    阿七含糊地跟她说着话,她听不懂,于是也只能含混地应着。


    不知巫宝会不会老老实实地听她的话


    她想着, 思绪却被耳边那巨大的心跳声冲散,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向外扩大、扩大,冲入她紧闭的双眼,白光骤亮;冲入她的喉咙,冲出她微张的口,无声尖叫。


    “谁?!”压低的声音,又一个黑影谨慎地走近。


    “呵!”阿七跪在地上,拢着莘善的衣衫,忽地冷笑了一声。


    莘善抬手擦了擦嘴边流出的口水,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抛入了身后的树影昏暗中。


    贱得无敌的贱货,一般会有一个伴生贱货。


    他方唱完,他登场。


    莘善盯着莘申逸小心翼翼靠近的身影,不慌不忙地系着衣带。


    “申逸。”她唤了他一声,音量不大不小。


    “莘、莘善?!”莘申逸身形猛顿,话音中满是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解手。”她声音平静,见他又朝她走来,手上动作依旧慢吞吞的,“我还没好。”


    “啊!”莘申逸立即停下脚步,呆立在原地,“我、我你为何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不远啊。”莘善系好衣带,双手向后撑住树干,借力站直了身子,“你不是也来了吗?”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我、我不是来解手的”莘申逸垂着头,声音很小。


    莘善看不清他的脸,但脑海中却已想象出他那水润的垂眼,酡红的脸蛋,粉红的鼻尖,甚至是从鼻中流出的两道艳丽鼻血。


    对于这个贱货,你只需要牵起他的手。


    “走吧。”莘善晃了晃他的手,轻声说道,“该睡了。”


    “好、好”莘申逸的手指微颤着蜷曲,试图回握住她的手。


    巫宝老实地呆在墙脚,双手环住他的双膝,额头抵在墙上。


    莘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地绕过熟睡的众人。


    “叔公。”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嘴唇轻蹭着他的耳廓,“好乖。”


    巫宝转过头,面色在薄薄的光亮映照下竟有些憔悴。他面色疲惫,用头轻轻撞了撞她的头。


    “睡吧。”他说道。


    莘善心头猛然一揪,揽住他的肩膀,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巫宝唇角一勾,回吻她,又在情至深入后猛地止住。他舔了舔嘴唇,眸中带笑:“睡吧。”


    莘善望着他,略一纠结,才站起了身。


    莘申逸蹙着眉毛,在莘善走近时,迅速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又装作专注地拨弄着那将熄的火堆。


    莘善路过他时,伸手摸了他脸一把,随后便听到他掩饰的轻咳声。


    离京城还有两三日的路程时,路边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


    莘善看到了修整得漂亮的田地,和修葺得板正房屋。路上车马也不再只有他们这一队,甚至都有了背着行囊赶路的行人。


    她安顿好巫宝,跟着莘祁末几人下了车,去见了维护着周边几座村镇的异姓偃师。


    他们只对莘善的真实存在表达了惊讶,作了个揖后,连声主师都不愿叫,只打了个哈哈,又敷衍地拱了拱手。


    莘善觉得没什么所谓,倒是把莘祁末气得够呛。他同他们聊了几句后,面色便阴沉得历害。


    莘善见那些被翻过的土地上堆着一座座草垛,她好奇地站在田埂上张望起来。


    天空是浅蓝色,而大地是略显沉重的棕色。


    莘善看着那一座座几乎连成片的浅色草垛,思绪渐渐放空——清净。


    她看到了荒地里奔跑的狗和在半空中滑翔、又落在草垛上喳喳叫的鸟雀。


    皇城边上的村镇倒是明静,不知皇城里面是否如巫宝所说那般阴暗污秽。


    她想象着沉重又压抑的皇城,视野中也忽地出现了一个沉重得让四周一切都坍塌向“他”的东西。


    莘善惊异地睁大双眼——浅色的草垛后闪出了一个漆黑的人形背影——“他”没有头发,抑或是头发全部被包在了银黑色的头盔中。


    “他”背对着莘善,机械地向前迈一步,身上嵌着的金属闪了一下,又向前迈了一步。


    莘善被那些闪亮的反光晃了双眼,她眯起眼,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身躯和那在“他”身上如星子般闪耀的光点。


    “莘善!看什么呢?”莘祁末在她身后唤她,“走了!”


    莘善浑身一颤,双眼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再睁眼时,那道沉重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如同一片幻影。但她眼底还印着“他”最后回头看向她的漆黑身影。


    模糊的脸。银黑色。


    莘善迅速地搓了搓眼,再向“他”身影消散的方向瞪了一眼,便急忙转身,跑过去与众人会合。


    “你在看什么?”莘管铭微微一笑,问道。


    莘善闻言愣了一瞬,见她脸上并无异色,随即咽了下口水,冲她笑道:“鸟!”


    芳芳探过头来:“什么鸟?我们给它弄下来!”


    “今日就到京城了!”莘管铭瞪了她一眼,“城里有的是好东西!”


    莘善的视线从莘管铭脸上移到芳芳的脸上——她二人相视一笑。


    是啊。马上要到京城了——她一直以来的目的地。


    可是,越接近,她的心却越来越收紧,垂挂在胸腔中,短促地跳跃着——道路越平坦,马车越稳当,她心跳越快。


    莘善总觉得京城里有什么,确实有什么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莘善也探出头去张望,正看见两个骑马飞奔而来的人儿。


    她惊讶地微张着嘴,湿润的唇瓣上沾上了几粒尘土。


    “小善!”樊英涞利落地翻身下马,脸颊上的酒窝深深刻入皮肉中。


    莘善阖上双唇,不自觉地伸舌舔开唇上的尘土。她望着有些陌生的樊英涞,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唇。


    “怎么了?”樊英涞依旧穿着紫袍,但这一身明显奢华庄重,绣着沉重的纹路——一只鸾鸟腾空飞翔,目光犀利。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人,笑着道:“你家小主师不认得我了!”


    莘穆春下了马,扫了扫衣衫上明显的尘土,朝莘善抱拳道:“主师大人!”


    她依旧身着玄衣,看起来风尘仆仆,比以前瘦了一圈。


    “啊,你们”莘善望着她二人,仍有些发愣。


    车队停了下来,众人皆欢天喜地迎了上去。马车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下车,只剩下莘善与巫宝。


    他皱着眉头,朝她这边探头。


    莘善抿唇朝他微微一笑,随后看向窗外笑嘻嘻的樊英涞——她双手包着她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粗糙温暖的触感渐渐抚慰了她心头的慌张。


    “怎么能忘了我呢?”樊英涞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眉眼依旧弯弯,笑意将她那一身如皇城般的沉重渐渐涤净了。


    莘善手指微微蜷曲,指腹贴着她深刻的掌纹。她微微转身,正对着她,腼腆地抿出一个笑,回道:“我没忘。只是对你们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


    “确实太突然了。”莘祁末挤了过来,站定在车窗前,迅速垂眼看了一眼莘善,随后直直地看向樊英涞。


    “呀!”樊英涞仍没放过莘善的手,她转过头去,上下打量莘祁末,“怎么瘦了?**都小了。”她促狭地笑了起来,回头朝莘善扬了扬下巴,“小主师你说是不是?”


    “你!”莘祁末攥起一只拳头,举起又放下,“说正事”


    “小善倒是长大了不少。”樊英涞没有理会气得涨红脸的莘祁末,捏着莘善的手,歪了歪头,“难不成”她忽地沉声,下巴微收,锐利的双眸移向眼尾,睨向脖子都涨红的莘祁末。


    莘善缩了缩脖子,抿唇看向他的胸膛——那两点鼓突在阳光下稍微有些明显。


    其实这段日子莘祁末已养回了许多——也可能是肿的。她又缩了缩脖子,抬手拍在樊英涞的手背上,回握住她。


    莘善将她往车窗边一拉,笑得有些僵硬:“樊大人,你们是为何而来呀?”


    “呀,”樊英涞将手肘支在窗框上,一手托脸,依旧牵着她的手,“我们啊”她眼睫轻扇,垂眼看向她二人交握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莘善的手背,“返京述职。”


    莘善也垂眼看向她如半月般修得圆润的指甲,语带疑惑:“述职?”


    “嗯。”樊英涞抬眸,眼瞳在日光照耀下流露出琥珀的光泽,上半截被眼皮遮盖如天地倒转的初升旭日,她忽地笑了起来,抬头看向莘祁末,“柳家庄现在可好了,就是偶尔会死一只鹦鹉,”她又笑眯眯地看向莘善,“给鸟办的葬礼比人还隆重,还蛮有意思的。”


    莘善眨了眨眼,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随后问她道:“那我师傅怎么样?”


    “他啊,”樊英涞松开她的手,手肘全支在窗框上,欺身向前,朗声道,“我本打算给他找个人家,可他听说人是来谈婚论嫁的,涨红了脸,连话都不会说了,哈哈哈。”


    莘善微微向后仰身,也跟着笑了笑。


    她听说过,柳师傅连小手都没被人摸过。


    “啧,你少戏弄柳木匠。”莘祁末双臂抱在胸前,不耐烦地瞪了樊英涞一眼,沉着声音说道,“婚姻讲究个你情我愿,顺其自然,缘分该到时便会来。柳木匠有他自己的活法。”


    樊英涞冲莘善挤了挤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人家姑娘们也看不上他。我看还是让他当个没人要的老光棍吧。一辈子摆弄他那些木头兄弟就是他的活法了。”


    “也不一定要和别人成亲吧。”莘善勉强地冲她挤出一个笑脸,“师傅一个人也挺快乐的,只是”她顿了顿,皱着眉头接着道,“没人打他了吧?”


    “当然没了!”樊英涞又向前探身,笑着看向她,“打人犯法。”


    莘善闻言眉头一挑,对她口中所说的“法”字有些困惑又有些恍然。


    打人犯法。杀人也该犯法。


    “哎呀!”樊英涞身子忽地向侧边一歪,抬起一只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她一手死死地扒住窗框,声音有些发抖:“怎、怎么有只”


    莘善登时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挡住了巫宝的身影。她牵着樊英涞的手,挤着笑:“他是巫族人!我的叔公!不是什么坏人!”


    “叔、叔”樊英涞缓缓地放下挡在眼前的手,面露难色,“巫族人?”


    “呵呵!”莘祁末一手掩唇,窃笑两声,得了莘善的一记眼刀后又立马垂眸抿嘴,“咳咳!”他假意轻咳,手指摩挲着下巴。


    莘善将视线重新投向樊英涞,她稍稍侧身,笑着说道:“叔公只是有一点异于常人,但本质上是个很好的人。”她转头看向箕踞而坐、双臂抱胸的巫宝,“是健美又温暖的人。”


    巫宝原本的表情极其僵硬——双眉紧蹙挤压着金眸,整个人散发着阴狠的气息。闻得莘善如此评价他,又对上她柔和的视线,眉心硬结倏地舒展消失。他薄唇轻启,怔愣地回望着她。


    “啊,是是”樊英涞附和了莘善两声,收回视线,仰头看向她,“我听说过巫族人确实如此,深皮白发今日一见,那金眸确实惊艳,还有那身”


    莘善急忙笑着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一只手,轻晃了两下:“樊姐!你们是何时来的?先前路上怎么没遇上?”


    “我们本就不与你们同路,又被落在后方。”樊英涞脸上渐渐恢复了那爽朗的笑,一边拍着莘善的手背,一边解释道,“昨日你们宿过的那个庄子,碰巧我们也在那下车,稍作休整。我和穆春这才骑上马,紧赶慢赶地撵上了你们。”


    “你们还带了谁来?”莘祁末闻言面色一改先前,忽地正色问道。他微微皱起眉头,食指依旧抵在下颌上,双目敏锐地盯向樊英涞。


    樊英涞身形微顿,侧过头,抬眸望向他,问道:“怎么?你有兴趣啊?”


    莘祁末被她噎了一嘴,睁大眼睛,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面颊皮肉忽然一抽,抬手护在胸前,微俯下了身子。


    樊英涞望着他,又淡淡地说道:“不要来打岔。”


    “英涞。”莘穆春被众人簇拥着来到车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了。还是赶快赶路吧。”她微笑着朝莘善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了樊英涞的身上。


    “不急不急。”樊英涞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直了身子。她松开莘善的手,向后撤了半步,朝她拱手道:“恳请小主师大人应允,让我等加入,随您同行。”她语气不卑不吭,调笑中又带几丝真切的敬意,双眸微微抬起,笑眯眯地看向莘善。


    莘善忍不住笑了两声,她忍住笑意,扬了扬下巴,掐腰道:“可以!”


    “哼!”莘祁末轻哼一声,缓缓站直身子,脸上浮现出笑意,“这还差不多。”说完,他便转身遣散围在莘穆春的身边的人,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樊英涞见莘祁末走远,突然神神秘秘地趴在了车窗上。她朝莘善勾了勾手指,待她迟疑地探过头去,便伸手捧住她的侧脸,俯身在她耳边道:“你别看他长个大高个,看似强硬,其实骨子里充满了软弱。”


    莘善被她呼出的湿热气息吹拂着耳廓,只觉得耳尖一阵酥麻的痒热。她想退开,却被樊英涞的手牢牢地扣住下巴,不得动弹。


    “谁、谁啊?”她一知半解,低声问道。


    “男人。”樊英涞压低了声音,“冲动、激动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忽然浮起的软弱,归根到底不如女人坚韧,遇事理智。”


    “你是一家之主。”她低沉的声音,轻震着莘善的耳廓。


    莘善腰眼发痒,竭力地稳住微颤的声音:“我还没成亲,何来家?”


    “怎会没有。”樊英涞又向前贴了几分,下唇轻蹭在她的耳垂上。莘善攥紧了双拳,屏住了呼吸。


    “我也没成亲。”她低声说道,“家,也不是非得靠婚姻才能搭建起来的。”


    “英涞?!”几声马嘶声,莘穆春高声催促她。


    “知道了!”樊英涞放开了莘善,向一旁跨步,探出身子,高声回道。


    莘善皱着眉,抬手捏住方才被她蹭过的耳垂,默默琢磨着她的话。


    “莘善!”樊英涞爽朗地唤了她一声,笑得灿烂,“我早已成家!”


    还未等莘善反应过来,她便转身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莘善急忙从车窗探头看去,她已走至那枣红骏马身前——在莘穆春身边,手摸在马匹身上,面带笑意,利落地腾身上马。


    紫色官袍在透亮的日光下,如一朵浓重而坚韧的花。


    莘善坐回马车,正巧与坐在对面的莘管铭对视。她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莘管铭走到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说完了?”


    “嗯。”莘善含颌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忽然又抬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樊大人没成亲,又何来的女儿?”


    “嗯?”莘管铭先是一愣,随即歪了歪头,笑着回道,“樊大人慈悲心肠,收养孤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所有的孩子皆一视同仁。”


    “这、这样啊。”莘善有些惊异,下意识地又要从车窗探身出去。


    “说到这个,倒有一桩趣事。”芳芳突然接过话头,面带笑意。


    马车颠了一下,随后缓缓前行。粼粼的车声与车厢内嘁嘁的窃语声互相呼应,又互相掩盖。


    身旁一人扒拉了芳芳的胳膊一下,朝巫宝方向使着眼色。


    巫宝瞥了她们一眼,冷哼了一声,闭目养神。莘善众人这才又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穆春姐那时仗着身手好,鲁莽行事,落单后伤得倒在了一个荒村中。”芳芳说着,眼中流露出怜惜之色,“她伤势很重,但却幸运地遇上了樊大人。”她抬眸望着莘善,眼中忽地光彩熠熠,“樊大人当年也不过二九年华,身着织金紫袍,意气风发。她俯身探看倒在自己身前的血衣少女”


    “停停!”莘管铭忽地伸手捂住芳芳的嘴巴。莘善正聚精会神,听得入迷,她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她。


    “简而言之,”莘管铭无奈地笑了笑,松开了芳芳的嘴,“樊大人衣不解带地将穆春治好后,要认她做她自己的大女儿。”


    “啊?”莘善闻言瞠目结舌。


    她还是想听芳芳来讲——


    作者有话说:迅速走主线(对手指


    第136章 信徒


    莘善一手抱着吃饱了饭食、忽地异常粘人的帝屋, 一手抓在窗框上,稳住随马车轻晃的身子。


    护城河宽到几近望不到边,显得那巍峨的城也小了不少。


    莘善忽地忆起白川城。记忆中那座她第一次见过的、拥有护城河的城池, 破败萧索, 即使已经过了修葺,但仍笼罩着一层阴霾。


    而这里——她仰高了头, 看向那高耸入云的悬门,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如何?”巫宝凑过来, 一手揽住她的腰,蹲在她身边,将头挤了出去, “是不是像我说的那般”


    金光闪闪。高悬的太阳似乎格外偏爱此处——这座巨城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呵呵!”樊英涞紧紧勒住缰绳,悠悠说道,“哦?叔公大人来过京城?我记得巫族人可”


    “哼!与你何关!”巫宝冷哼一声,说着便要揽着莘善退回到车厢中去。


    “嗳!”莘善连忙扣住他的手,要将他扯开, “你自己坐回去!”


    “小主师, ”樊英涞朝她微微一笑, 翻身下马,眉头微扬,“要放桥了, 您还是进去吧。”


    莘善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由着巫宝将她拽入了车内,环抱在胸前。


    “扯紧缰绳!”樊英涞高声吩咐道,她声音未落,便传来了滚滚惊雷。


    莘善大惊, 连忙向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却见正樊英涞扯住缰绳,让马匹侧身,不住地拍抚它的颈部。


    “开城门——!”一声洪亮如钟的号令响起,莘善的耳朵随即便被两只滚烫的手重重地捂住。


    “简直是折磨”巫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嗡嗡地响了起来。


    莘善的视线扫过车厢中捂住自己耳朵的众人,她垂下眸子,也用双手捂住了镇静自若的帝屋的耳朵。


    它仰头冲她探了探鼻子,眨巴了一下眼。


    “轰隆——!”一声巨响,车厢猛震。


    不安的马匹踢踏声渐渐消失,随着几声轻吁,马车缓缓前行。


    莘善又扒在窗上,静静地看向桥下有些浑浊的河水——冬季河水没有夏季汛期时汹涌,静静地伏在河道中。


    河道中央有一长串类似于浮漂的圆钝物体,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泥沙,看起来沉重异常。


    “莘善,入京后可要时时和我们待在一起。”莘管铭又嘱咐了她一句,“不知京城是何思量”


    “知道了。”莘善应了一声,依旧伏在窗前,一手抚摸着蹲在她腿面上的帝屋。她探头看向前方,只见一队穿着青黑相间兵服的人拿着剑矛,肃穆地站在城门前。


    她垂眸略一思索,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眨巴了两下眼,又看向宽阔的河面——他们的马车,慢悠悠地,还没走到桥的正中。


    此时,吹来一阵冷风,河水也随之激荡。


    莘善目光随意地落在中央的一个圆钝物体之上,忽地见其边缘被水流冲击出一点亮色——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冷的银黑色。


    她心头猛地一悸,抚摸帝屋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不知是河水翻起浪涛的缘故,还是那如浮漂般的东西确实可以上浮——莘善看到了它们水下的身体——没有五官的银黑色头颅,和肩头处粗钝的金属钉。


    “先行一步!”樊英涞打马自她眼前掠了过去,朝她扬了扬下巴,“驾——!”马蹄哒哒,急速向前。


    莘善的视线不自觉地黏在她意气风发的背影上,直至她的身影被马车挡住,再也看不见,她才缓过神来,猛地看向河面


    ——翻涌的河水激起浑浊的泡沫,一圈圈地黏在那些圆钝物体周边,随水流载浮载沉。


    它们没有站起身,依旧如河面上的浮漂般,静静地被浪花击打。


    “不冷吗?”巫宝又伸过手来,按在她的肩头上,手上的力道微微向后。


    莘善先是一愣,随后便将车窗合上一些,留出一点空隙。她顺势转身,又被巫宝拉至怀中。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巫宝被她盯得别开了眼,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才重新与她对上视线,“脸上脏了?”


    莘善闻言朝他伸出来手。她拇指指腹轻揩拭了几下他的面颊,回道:“好了。”


    巫宝是真实存在。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曾怀疑过是那诡异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而事实证明,那不是怪异的幻象。


    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她眼花看错了。它们是绝对存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肯定了她心中的想法——京城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莘善皱着眉头,转过了头,自那窄窄的空隙中向外看——灰黑的铁桥面,翻涌得花白的河面,还有忽地钻入的蓝。


    她的眸光猛地凝聚,直直地盯住那不宽不窄、恰好容纳一只眼睛的窗缝——深黑的幞头压在浓密的眉上,深黑的眉毛压在黑白分明的眼上,而那只眼,眼皮薄瘦,眼睫疏淡,像是画册中的人眼般细长。它冷淡地从眼角瞥着莘善,渐渐地被窗户遮盖了过去。


    莘善瞪大双眼,死死地盯住早已没有那只眼的窗缝,心砰砰直跳。


    巫宝的脸埋在她颈间,他疑惑地抬起头来:“嗯?”


    莘善把脸转向车厢内,却见其余的人皆面色沉重,忧心忡忡。


    莘管铭两指捏帘,掀起一道缝隙往外瞧。她紧拧着眉头,听到响动,遂转头正对上莘善的视线。


    她身形一顿,面上一僵,放下了手中的窗帘才轻声道:“樊大人应该都打点好了。”


    “管铭姐,”莘善迟疑道,一手紧紧地揽住腿上的帝屋,一手死死地攥住腿上的布料,“你们来过京城吗?”她脑中挥之不去方才那士兵的冷淡眼睛,使劲地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睛,才接着说道,“或者说你们从这吊桥上走过吗?”


    莘管铭缓缓地摇了摇头:“你发现什么”


    “放肆——!”一声呵斥,在寂静中炸响,如平地惊雷。


    马车陡然刹停。车厢猛震。


    “出什么事了?!”众人慌乱,僵坐在原处,眸光张惶。


    莘善迅速伸手,一把拉开了车窗。


    她才反应过来:他们进入的是本该繁华的京城,怎会在白日中如此寂静?!


    探头出去,眼中所见的景象让她有说不出的熟悉感——繁华的街道两旁跪满了人。他们穿着朴素,甚至破旧,深深地垂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莘善甚至觉得他们死了——她没看到他们的身体因喘气而有的规律起伏。


    幸得在大人堆中,她瞥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他垂着头,显然还不到能老实跪着的年纪,正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道路两旁站着蓝黑官兵,将跪着的平民


    隔挡,露出宽阔的街道。


    “他们是王妃请来”樊英涞在前方朝一人行礼赔笑。


    “王妃也不行?!”那人虽穿着乱糟糟,但仔细一瞧,也知那些垂到地上的破布条是并非常人所能使用的料子。


    莘善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同样探头往窗外看的莘管铭。


    “搞什么”巫宝自她腋下探出一只眼,看着街景,嘟哝道。


    “明知今日要祭神女,你还要让他们进城?!”那人气得声音粗重,矮瘦的身子几乎要跳起来,势与樊英涞比个高下。


    樊英涞嘴角噙着一丝笑,将头掩至举在胸前交叠的手后:“实属无奈,但事关”


    “什么事能有神女的诞辰更重要——!”那人大喊大叫,身上的衣条乱舞,打在樊英涞身上,慌得她直向后退。


    她将手挡在脸前,缩着肩膀,一副被那人气势震慑、畏手畏脚的瑟缩模样:“三王爷您息怒,小人、小人”


    “你们这群女流之辈”被称作三王爷的人猛地捧住了心口,趔趄了一下,被身旁的侍从扶住。


    他唇上的八字短胡剧烈抖动,脸上的肥肉也一块块地剧颤。


    “神女庇佑!”樊英涞躬身朝他行了个礼,朗声唱道。


    “哼!”三王爷甩了两下胳膊,将侍从挥退,他瞪了樊英涞一眼,又冷冷地瞥向马车——莘善迅速躲进车厢中。


    她与车厢中的众人静静地对视着,听到了那胖男人森然的声音:“若是冲撞了神女,拿你是问”


    “是。”樊英涞应道。


    “什么神女?”莘善压低声音,几乎气声问道。


    “不知道。”众人纷纷摇头。


    马匹轻嘶,又被人低声安抚住。


    莘善好奇地探出头去,正巧撞上了并肩走到窗前的莘祁末和莘穆春。


    莘祁末面色凝重,冲她挤了挤眉头。莘穆春却神色如常,稳步走上前来。


    她站在车窗边,伸出一个手指,贴在淡粉色的唇上,朝莘善比了个“嘘”。


    “莘善”巫宝又在她胳膊下挤弄,被她一巴掌推了回去。


    樊英涞面带笑意,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朝他们愉悦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方才被那矮男人斥责的人并不是她。


    她直直地看着莘穆春,半点眸光都不施舍给莘祁末。直到站定在她面前,樊英涞才转过身来,慵懒地倚靠在窗框上,笑盈盈地看向莘善:“神女”她顿了顿,“这祭祀可有趣了,下来瞧瞧吧。”


    莘善闻言一愣,没有动作。


    “只你一个。”樊英涞压低声音,笑得神秘。


    莘善安顿好帝屋和又仔细嘱咐了巫宝,才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她刚才听到那矮胖男人激动地叫着神女,心头便猛地发怵。


    “神女庇佑——!”领头的依旧是那个三王爷,他高声嚷叫,双手举高,踮起了双脚。


    “神女庇佑——!”他身后与他穿着统一样式的人也齐声高喊,身材与他如出一辙——膀大腰圆,像一个个高矮不同、圈养得结实的猪猡。


    莘善站在樊英涞身旁,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群人高高举起胖爪子,竭力地踮起脚,朝天摸去。荡在宽阔街道上的回声刚刚消散,那群人便陡然折腰——像是突然断裂的枯枝,上下两段折叠到一起。


    咔!


    莘善脑中响起清脆的一声,刺得她头皮发麻。


    那圆润的几人自是没法发出如此清脆的声响——他们上半身被身前鼓凸的肚腩顶了起来,站直腰时,肥胖的身子甚至弹了两弹。


    她盯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抽了两抽。


    “跟着向前走。”樊英涞走上前去,低声对赶车的人说道,随即又转身朝后头的众人招了招手。


    那群人脚步飘忽地向前走了几步,莘善众人也跟着向前行了几步。


    “呜哇啊!”为首的三王爷装模做样地高声哭喊两声,凄惨地诉苦道,“求神女庇佑城外的可怜人们,不受恶邪侵扰!”


    “求神女庇佑!”他身后的人们也假模假式地抹起了眼泪。


    四周城中的百姓自始至终深深垂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一声不吭。


    莘善看向前方,听着他们又开始哭诉京城中的不易。


    “只求百姓安居乐业,子嗣绵长!”


    “求神女庇护!”


    他们重复着折腰、哭诉,直直地向前走去——樊英涞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前方的神女巨像。


    莘善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向那巨大的、被红布遮住的神女,视线却忽地被沉闷的下跪声重新拽回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身子软弱无力,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呜咽痛哭。


    三王爷虚脱地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求神女垂怜,庇佑我鞠家小儿得有子嗣,保佑我鞠家永续,护佑天下子民!”


    莘善眯眼打量着他们,对他们口中所说的鞠家小儿已有了定论。


    她环顾四周,却只瞧见那一个个直立如松的蓝黑官兵,没看到鞠离游坐着轮椅的身影。


    莘善扯了扯樊英涞的衣角,低声问道:“鞠离游呢?”


    樊英涞朝她那边倾斜着肩膀,闻言笑得灿烂:“别急,他是重头戏。”


    莘善困惑地眨了眨眼,余光中瞥见站在一旁的莘祁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跟着樊英涞慢慢地向前走去。


    血红的布将神女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在冷风中窣窣地飘摇。


    三王爷几人又朝神女跪了两跪,每次起身都如仰倒的乌龟般费力。


    神女近在眼前,血红的身影遮天蔽日。


    三王爷带领众人又匍匐在地上,呜呜地哭喊着。


    “尔等愿替世人受过,涤净罪孽!”


    “求神女——!”众人高喊。


    话音未落,莘善便见宏伟的雕像后方闪出两个身着红衣、戴着银黑无脸面具的人。


    面具上没有一个孔眼,他们却端着银黑色的鹅颈瓶矫健地走下台阶。


    三王爷仍在哭喊,他见红衣无脸人走来,便悸动地在地上爬行,嘴中不住地念叨着:“神女庇佑!”


    众人爬行着向前,如几只异变的**,无数条软弱的腿在地面上混乱爬动,身子弹动着朝向那梦寐以求的圣洁。


    莘善僵立在原地,腹腔中翻起一阵似曾相识的绞痛。


    红幕是在何时落下的?


    她不清楚。


    视线凝在那群狂乱的人身上,她看着他们跪在那两个如雕像般岿然不动的红衣人身前,双手抓住他们的衣衫,不住地向上攀援。他们张着嘴,嘴角闪着湿漉漉的光,伸出短粗的暗红色舌头,双目瞪得凸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银黑色的鹅颈瓶。


    红幕就是在无脸红衣人歪斜瓶子,要倒入那些人嘴中时,彻底落下的。


    那声沉闷的轰响如同鸣钟,鹅颈瓶中流出暗色的浓稠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那群嗷嗷待哺的人的嘴中。


    四周寂静的可怕,只有那群人急切的吞咽声响亮、诡异。


    莘善一手捂住腹部,没有抬头看向那神女。目光越过那群疯狂的人,直直地看向前方


    ——鞠离游,出现了。


    他身着红衣,坐着漆红的轮椅,真真像是一个人偶、一个贡品,孤零零地被放置到神女的脚前——他还未到神女的脚踝。


    高耸的发髻直直向上,将他的头直直地拉起来,也将他脖子拉成一道直线。


    他是个人偶,残缺的人偶,被摆布的人偶。


    鞠离游垂着眼帘,眼皮薄薄地半盖在眼珠上,眼眶凹下一弯深沟。他的脸颊也不似她离开时那般红润细腻,苍白一片。也可能是被脂粉给遮盖住了——他的眼下青白异常。


    他没有看到她。


    令人不安的喂食仍在持续,莘善死死地攥住她腹部的衣裳软肉,艰难地、缓慢地抬高了视线——


    神女穿着的是天水碧色的衣裳,一双手优雅而怜悯地轻垂在两旁,掌心朝向


    众人,指尖朝下。


    惟妙惟肖。


    莘善费力地将口中含着的苦涩唾液咽下,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高了头,看向她——


    全黑的眸子,即使在灿烂的骄阳下,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格外惹眼。


    她不像是一个神。没有神性。她只是一个冷漠而狡黠的少女,骗了这座城的所有人,只是为了他们近似虔诚的顺从。


    莘善像她。


    她像莘善。


    “嘎呕——!”一声高亢的怪异叫声,将莘善吓得脚下一软,身子一歪。一旁的樊英涞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


    她眼前模糊,视线从那神女面上恍惚地落下,又在那群繁杂的胖人身上来回漂游。


    “还有”樊英涞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声持续且尖利的声响打断。


    莘善半边身子虚软,倚靠在樊英涞的身上。她勉强凝神,望向那令人牙碜声音来处——


    神女,无数对银黑色的手臂自她身后探出,如圆月的背面,躲在她的身后,对抗着日头,射出阴冷的光。


    待莘善彻底看清楚的时候,最后一对手臂颤抖着伸出,轰然归位,抖落了漫天银屑。


    又是这种不像人的、**无限生长的


    莘善看着神女,神女看着她。她吐了,和那群刚喝饱的人,一起吐了。


    四周弥漫着酸涩刺鼻、腥臭浑浊的气味。她捧着樊英涞的手,使劲地嗅闻着她手心中的荷包。


    莘穆春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莘祁末也被臭味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捂住鼻子,焦急地望着她。


    莘善眼皮沉重,压得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圈,才找到方向,睁开眼,望向那群仍未吐完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后背猛地一弓,便在嘴中喷射出如柱般的酱紫色液体。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响,那些呕吐物便像是泄洪般喷了出来,像一个脏污的棍子猛地杵在地上,碎屑溅了一地。


    莘善深深地嗅闻着荷包,眼睛半睁着,视线飘忽不定。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呕吐——


    无脸红衣人不知何时退至一旁,看着他们。


    站在街道两旁的士兵,眸光半垂着,看着他们。


    跪在士兵身后的百姓,下巴依旧垂贴在胸口上,两眼翻上来,看着他们。


    莘善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视线也随之飘移,却忽地撞上一双狂热得近乎病态的眼睛——那个人偶,那个鞠离游,竟有一双有着属于人的疯狂情感的眼睛。


    他唇角微微抽动,视线死死地锁在那群吐得热火朝天的人身上。


    莘善恍然。那些汇聚在那群人身上的眸光。他、他们看着他们的缘由——


    他恨他们,他们恨他们。


    他们乐于见他们自虐般地呕吐。


    因此,鞠离游依旧没有看到她——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的时候在看恰克。帕拉尼克的《肠子》,写的很好很好很好,但慎重阅读。我觉得这段写得很形象,所以借鉴了一下:“她的下巴垂贴在胸口,因此两眼翻上去,由眉毛底下往外看。她的嘴巴紧到下巴两角的肌肉都鼓了起来。”要是我的小猫被人n杀,吃掉,我也会像否定督察这样看那个人,阴狠狠的。给猫猫复仇!希望大家都不会碰到残害动物的人!


    对了,否定督察的故事《出亡》超级推荐,写得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夸,就是很好很好,议题也很好。这篇是我在《肠子》中唯一有点看不下去的故事,其他的虽然猎奇,但这篇我真的共情了,欸。写的很好很好。


    第137章 皇城


    莘善攀住樊英涞的肩膀, 才勉强站直身子。


    她依旧困惑不已,不只是对眼前那群仍吐得昏天黑地的人,还有那座诡异的神女像。


    冲天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樊英涞却在这时笑出了声。


    “呵呵, 吐成这般德行。”她眯着眼睛, 颊边旋出一点浅浅的酒窝,凑在莘善耳边低语, “小善觉得,他们会怎样?”


    “这、这到底”莘善嗓子梗塞, 费劲地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这像是一场处刑——一场不致死的处刑——一场受刑人自愿、而观摩人被动的处刑。


    关系的异变,权力的压制,让这一场祭祀、这一场刑罚变了味——


    被迫参与这场表演的人们, 愤恨压过了一切类似享受的情绪,而那群虽如受刑般呕吐的人们,享受压过了一切类似痛苦的情绪——


    他们吐着,面颊潮红,眼睑几乎完全缩进皮肉中, 将完整的眼白赤裸地暴露了出来。像是一对对死鱼的眼睛。睁着。乐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呵呵, 暂时——”樊英涞转头看向前方, 将手臂从莘善手中抽了出来,揽住她,拖长音调, “死不了。”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补全了答案。


    是的。死不了。


    莘善看着那群浑身痉挛、嘴歪眼斜地站起身的人们, 木然地重复道:“暂时死不了。”


    三王爷站在一片已凝出油膜,闪着七色光彩的酱色呕吐物中。他满面春光,擦了擦脏污的嘴角,一张肿胖的脸像是被水泡发的白面馒头。


    莘善怕他将自己的脑袋给笑裂了。


    他僵硬地直了直腰身, 吐了半天反而更加饱满的腹部向前耸了耸,两条如猪板油般的唇瓣上下开合,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无脸红衣人适时地拍起手,她们齐声高喊道:“神女庇佑——!”


    低着头的百姓第一次发出声响,嘶声祈祷道:“神女庇佑——!”


    在这震天动地的祷告中,三王爷忽地白眼一翻,脖颈一折仰头向天。他口吐褐色沫子,双手如长了瘤子、灌了脓的鸡爪,在胸前交叉、颤抖。像是约好了般,在他周边的众人也口吐沫子,浑身痉挛起来。


    百姓们依旧在嘶吼着。


    莘善死死地闭着嘴,紧盯着那几个蓝黑士兵将那几只昏死的猪猡拖了下去。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神女巨像后,她才猛地挣开樊英涞的手臂,扑到了马车旁吐了两口酸水。


    “第一次看确实不好受。”樊英涞话音中带着笑意,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少惺惺作态!”巫宝忽地出声,一把将莘善捞到了车窗前,双手死死地搂抱住她的肩膀,甚至想将虚弱的她拖回车厢中。


    莘善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嗓子里刺痛的烧灼感才渐渐减轻。


    “啧!”莘祁末挤过樊英涞,满脸焦躁,他双手掐住莘善的腰,脸探到巫宝眼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小点声!”说着,便抬起她的身子,配合着巫宝,将她往车厢里塞。


    莘善拧着眉,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没有挣扎。


    “班主”莘穆春走至一旁,开口想要说什么。


    “你也回


    去!“莘祁末竭力压低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她。


    莘善浑身瘫软,闻言,睁开了眼——眼前是莘祁末玄色衣裳,眼角余光中闪进一抹鲜红。


    她抬手,按在莘祁末的胸前,轻声道:“等一下。”


    莘祁末绷着身子,还是将她整个抬了上去。


    “等一下!”莘善坐在车窗上,双手猛地扒住窗框,上半身被巫宝的双手掰得往后仰去。


    “进来!”巫宝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


    “进去!”莘祁末双手搬起她的双腿,面色阴沉。


    就连车厢中的其余人也纷纷来到窗前,揪住了她的衣裳。


    莘善绷紧身体对抗着这几人人,余光中的那抹鲜红洇成鲜亮的一大片。


    “神使大人。”樊英涞恭敬地行礼,她的紫色在莘善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放开我!”莘善蓦地垂眸瞪向将她双腿托在胸前的莘祁末,迎着他错愕且不甘的目光,她又厉声重复道,“放开我。”


    “莘善!”巫宝重重地摁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


    “我知道!”莘善猛地甩了甩肩膀,挣开了他的束缚。她蹬了蹬腿,将莘祁末踹到在地。


    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痛苦地望着她。


    莘善勉强自他痛得五官扭曲的脸上移开视线,她屏住呼吸,转头看向眼前的三人——无脸红衣人,和坐着轮椅的鞠离游。


    “莘善?!”巫宝伸手去够她,却被她灵活地躲了开去,“回来!”


    莘善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眼神闪躲的鞠离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她该回头,上车,离开这诡异癫狂的京城。


    可是惊吓过后,她感受到的确实一股异乎寻常的兴致。


    就像是做了一个古怪而没法逃离的梦,她现下就在即将意识到身处梦境的时刻,她只要再进一步、再看几眼,就能彻底逃离,甚至在现实中反复咀嚼这光怪陆离的梦。


    而且,她还没真正见到这座城里等待着她的东西。


    莘善注视着鞠离游额上泌出的白色汗液,轻轻地开口问道:“你爹呢?”


    鞠离游浑身一僵,盯着自己紧扣在扶手上的手,不吭声。


    余光中,银色一闪。莘善抬眸看向站在鞠离游斜后方的无脸红衣人——她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红衣人身形颀长,身量极高,比樊英涞高出一个头左右,与莘祁末身高相仿。


    “请。”另一个无脸红衣人声音微哑,她将鞠离游的轮椅轻轻一旋,让出通路。


    “主师大人。”樊英涞向她鞠躬,双眸却直直地向上盯着她,“王妃有请。”


    莘善微微转头,迎上她赤裸的得意目光,颦起了眉。


    “等、等一下!”莘祁末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了莘善的手臂,“我觉得没必要了!”他喘息着,声音喑哑,“这里不对劲!”


    “班主,”樊英涞直起了腰,唇角轻轻地翘起一个弧度,“我说了,我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莘穆春,又冲莘善微微一笑,“我们一起”


    “你闭嘴!”莘祁末将莘善拽退一步,低声说道,“你可从来没提过,莘善是你们的神女。现在又要她”


    “莘善可不是神女!”樊英涞抬手捂住嘴,左顾右盼,眼神中满是惊恐,她压低声音道,“只是她俩长得像而已。”说完,又兀自笑了起来。


    “樊英涞,”莘祁末语气冰冷,双手死死地攥住莘善的胳膊,“莘家班的死活无所谓,你要是对莘善”


    “等等!”


    莘善一惊,猛地抬手挡在了他的嘴前。她缓过神来,张惶地望向樊英涞:“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原以为这一切依旧是只冲着她而来的,竟忘了她的身后还有一群人。


    “没什么。”樊英涞依旧冲她微笑着,摊开了双手,“确实是王妃想要见见您,是莘班主自己想多了。”


    “嘁!”身后车厢中传来巫宝的冷哼声,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杂乱的惊呼。


    莘善闻声转头,却见帝屋猛地跃出车窗,身形轻巧地落到了地面上。


    它悠悠地向前走着,却不是走向莘善。


    “物极必反。”樊英涞冷不丁地出声,双眼紧盯着那优雅迈步的黑猫,“暴雨前,云彩是最黑的。拥了太多的雨水,是要接受雷电鞭挞的。”她眯起眼来,对上莘善狐疑的视线,“放心。今天很快便会过去。”


    莘善得到了樊英涞的再三承诺。可是当她看向忧心忡忡的莘家班众人时,心中仍忐忑不安。


    无脸红衣人推着鞠离游的轮椅,而帝屋则窝在鞠离游的腿上。


    鞠离游面色极其疲倦,脊背微驮着,黯然地垂着头。


    莘善跟在歪头红衣人身后,身旁跟着莘祁末和樊英涞,身后跟着的是莘家班的车队。


    百姓们仍跪在原地,但却抬起了头。


    他们盯着莘善,眸光中有惊异、喜悦还有恐惧。


    莘善强迫自己直视前方,盯着红衣人鲜红的背影。


    路过神女像时,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正下方看向她,只能看到她的下巴,无法看见她的全脸。


    莘善舒了一口气,缓缓地垂下了头。


    “她只是一个雕塑。”樊英涞靠向她,低声说道,“只是一个雕塑,却能让人疯狂。”


    莘善紧锁眉头,转头看向她。樊英涞却别开了脸,眉尾轻扬,嘴角含笑。


    “为什么?”莘善低声问道,却被莘祁末接过了话茬,“不要和她说话。”他低声提醒道,“她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樊英涞闻声,转过头来,双唇动了动,没有为她自己辩驳。


    莘善望着她隐在眼睫中的双眸——朦胧却明亮,虚虚实实——她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推开挤在她身旁的莘祁末。


    街巷中空无一人,只有商铺的旗幌随风招摇。


    莘善无暇欣赏京城繁盛景象,只紧跟着红衣人,左拐右拐,又直直地往前走去。她紧盯着红衣人的背影,直到她忽地停下来,她也止住步子,向周围看去,才发现已进入了皇城。


    莘善看着高高的宫墙,站在它们投下的阴冷黑影中,忽地忆起莘府,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马车——马车?!


    她大惊失色,猛地向前一步,又陡然发现身边的两人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高耸的宫墙用无形的力量将她的来路挤窄又拉长,像是要永远困住她般——完了。


    她不仅把自己害了,也将莘家班给害了。


    莘善双眼来回扫向两侧的宫墙,双脚如灌铅般沉重,迈不动半步。


    她应该做点什么。补救。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去,虚软的手臂才要抬起来,却被眼前的忽然转变的颜色镇住——红衣人消失,站在她面前的是绿衣人。


    旺善朝她张开手臂,脸上笑得温柔——他用的不是鞠信昈的身子,而是一个更年轻的躯体、用的是他曾许诺过的脸。


    莘善僵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她知道来京城会再遇到旺善。但,她没想过会如此仓皇突然。


    “善儿?”旺善歪了歪头,依旧笑颜如花。


    莘善听到他的声音浑身猛然一颤,她在原地挪了一下脚,左脚脚尖在前:“你、你什么时候你把他们怎么样?!”明明是一句质问,话音脱口时却像被皇城的阴冷冰得颤抖起来。


    “我什么都没干!”旺善连忙垂下手臂,上前挪了几步,委屈地解释道,“我只是让你走了岔路,他们还稳稳地跟在神使的后头呢!”


    莘善将一只手掌竖在身前,挡住他凑上来的脸。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憋住将要哼出哭声,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旺善双手捧住她的手,抢先认错,似乎生怕她又因此转身离开。


    依旧是冰凉的触感。莘善抬起头,望向眼前切实存在着的旺善——他面色粉白,敷了香粉,又用眉黛勾了勾本就俊秀的眉。


    他水润的薄唇轻轻抿了起来,漆亮的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对他的宣判。


    莘善轻蹙着眉头,喉咙中堵着好些话,左推右搡,却自嘴中滑脱出一句:“我把你做给我的衣裳给巫宝穿了。”话音刚落,她立时抿紧双唇,无措地望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旺善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浅浅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一手包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拽进怀中,揽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我还给你做了好多。给他几件也无妨,你想给谁就给谁。”


    “可是”莘善靠在他的怀中,一直紧绷的心弦渐渐松懈了下来。


    “要不要去看看?”旺揽着她的肩膀,撒娇似的轻轻地晃了晃,“去我的房子里瞧瞧?”他放软了声音,蛊惑她。


    莘善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辛香气,感受着他身上非人的凉意,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也好不对!”她猛地缓过神来,仰头看向他,“你的房子?”


    “嗯。”旺善垂头,眉眼弯弯,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本应该叫什么宫殿,但我喜欢称它为我的房子。”


    “走吧。”他揽着莘善,目光始终凝


    在她的脸上,一错不错,盯得她意志惶然。


    “等等!”走了几步,才要拐弯,莘善突然停下脚步,眨巴了两下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地上青灰色砖块的规整缝隙上,“我就这样不打招呼地离开,他们会不会”


    “没事的。”旺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双手交握在她的胸口上,他将双唇贴在她的耳廓上,低声说道,“樊大人会处理好的,莘祁末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再不济她两个”他欲言又止,朝她耳朵中吹着凉凉的气。


    莘善腰眼酥麻,双腿发软,她闭起与被他骚扰的耳朵同侧的眼睛,缩着脖子躲避他:“那、那我们快去快回”


    “嘿嘿,好的。”旺善傻笑着,边说着边伸出湿冷的舌尖,拨了拨她的耳垂。


    莘善面上发热,两指捏住被他舔湿的耳垂,浑浑噩噩地被他推着、抱着往前走去。


    阴冷的皇城似乎也不再让她反感,反而感到一种怪异的自在——她一直都被这种非人的阴寒所包裹着,即使又片刻属于人的温暖,也还是向往着这种强烈且异样的感觉。


    莘善被他抱在怀中,视线落在他鼓起的胸膛上。她好奇地伸手抚摸——与她手心紧紧贴合的弧度,还有冰凉硬实的触感——她双手按在上面,忽地一怔。


    “怎么样?”旺善垂眸微笑,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与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喜欢这样的吗?”


    莘善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她将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中,摸着他的肌肤——冰冷却富有弹性,细腻如玉石:“怎么会”她伸手往下摸去,喃喃自语。


    “嗯?”旺善边走着边挺了挺胸,将自己的送上她的掌心,身子随后步伐摆动,轻轻摩擦,“还嫌小啊?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苦笑了两声,将她的身子向上托了托。


    莘善顺势扒开他的衣领,朝里头望去——他胸前的皮肤在暗淡的光影下依旧泛着如月光般柔和的光泽——没有黑斑。她拢好他的衣襟,抬头对他道:“我还以为你给鞠信昈换了张脸。”


    “他在王妃那里。”旺善健步如飞,唇上薄薄的口脂晶亮,在本不明朗的皇城光线下,映出点点光斑,“我可不好夺人所‘爱’。况且”他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身子,低下头用面颊蹭了蹭她的额头,“你也不喜欢他。”


    莘善抬手扫掉蹭到她额上的香粉,抿着唇望着他如白玉雕琢的修长脖颈。


    是。


    只要一想起鞠信昈,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挺着孕肚的男子,和那个诡异的婴孩。


    她也会想起旺善对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人。


    印象中的旺善总是与鞠信昈牢牢粘在一起的,如今,他换了一个身子,她便对他的亲密举动没有那么的抗拒了。


    “你”莘善抬眸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张嘴才说了一个字,又息鼓偃旗。她瘪了瘪嘴,往他怀中又缩了半寸。


    “到了到了!”旺善兴奋地喊叫起来,急急地向前迈了几步,踏上了台阶。


    莘善转过头去,看向前方朱红色的大门——一只骨节分明、冷白的手按在鎏金的铺首下。


    “善儿。”旺善单手将她牢牢揽在怀中,眸光温柔地垂落在她的脸上,“回家了。”


    第138章 莘大人


    莘善原本还满心期待, 待看清这满院子的东西时,脸倏地垮了下来。


    她转回头来,猛地伸手揪住旺善的耳朵, 将他拉到自己的眼前, 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座破神女像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能说她破呢?”旺善任由她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蹙着俊秀的眉, 纤长的眼睫忽闪了几下,嗔怪道, “我整整做了一年才做好的。”


    “为什么要用我的样子?!而且那、那些手是怎么回事?!”莘善撒气般地揪着他左扯右拽,喘息着,将热气都吹到了他的脸上。


    旺善定定地望着她, 眉眼含笑:“你本来就是神女啊。”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撒开手,慢吞吞地垂低了头。


    “至于那些手,那便是王妃的巧思。我本不想加上那些多余的东西,但动工时思索了一下,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类型的你”旺善一边说着, 一边抱着莘善向前走, 走过大大小小、坐姿站姿、笑着怒着、石雕木雕、衣着靓丽的她。


    院中塞得满满当当,只吝啬地留出可一人同行的道路。


    莘善的脚尖被一个侧身掐腰的她撞了一下。旺善扫了扫她的鞋面,将她竖抱在怀中。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紧锁着眉头:“那些奇怪的手臂很吓人”


    “这就是她要的。”旺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温柔地望着她, “神女不只要有所谓的神性,还要有能震慑所有人的威慑。”


    “可是那只是非人的恐怖!”莘善烦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眸子,低声说道,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女”


    “你就是”


    莘善垂着头,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闷声道:“我只是跟你一样的”


    “不、不是,当时是我糊涂了”旺善抓下她的手,急切地解释道,“不管怎样,你是莘善!”


    “嗯”莘善苦笑起来,心中没有对他欺瞒自己的愤怒,只剩下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是莘善,但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神女”


    旺善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将所有的温暖都吸取过去,留给她的只是寒意。


    她抬起头,鼻子酸涩,望着他再焦急也只是泛着冷光的双眼:“我不是你生的吗?”


    “是”


    她瘪着嘴,泪珠滴了下来。旺善连忙改口道:“算是!”


    “反正我就是不是人!”莘善蹬着腿,自暴自弃地嚷道,“他们都看走眼了,我根本不是莘善!我、我就该在”她泣不成声,猛地抬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旺善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向他的颈窝。他轻叹一声,缓缓迈步:“都是我的错”


    温热的泪水滴到旺善的脖颈上,很快便变得冰凉。莘善抖着身子,将眼泪全部糊在了他的脖子上、衣领上。


    “我本该永远守住这个秘密,那么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他用脚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暖流便扑到了莘善的身上。


    “你恨我,也是我应得的。”


    莘善吸了几下鼻子,疑惑地扭过头,望向屋内——满屋沉黑,垂到地上的帷幔是浓得如油般的翠绿。


    纯金打造的烛台,托着正在白日里垂泪的烛。淡淡的暖黄,勉强消减了这一屋子的沉重。


    “善儿,”旺善捏住她的一只手,轻声唤回她的神思,“你打我吧。”他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打我,你就解气了。”


    他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倒让莘善不知所措起来。她迅速抽出手来,别开脸,鼻音浓重:“打你也没用,又改变不了什么”她说着,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抚摸着眼前手感顺滑的帷幔,“这里是真的是你的房子?”


    旺善上前两步,腾出一只手来,与她一同摩挲那极金贵的料子:“原本是历任皇帝的寝宫。”话音未落,他忽地抓下她手中的布料,垂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让我住在这里,冒犯又讽刺。”


    莘善耸了耸肩膀,挡开他的脸,疑惑道:“那王妃住在哪?”


    “哎呀!”旺善手臂倏地收紧,大步往里间走去,“过会儿就带你去见她。我特意吩咐下人把地龙通上,瞧这屋子,暖烘烘的,再待一会儿吧!”


    莘善被他抱着没入重重绿幔中,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帝的居所。


    “来!”旺善将她安放在榻子上,笑盈盈地说道,“我给你做了套冬衣。京城的冬日可比别的地方冷许多。”还不等莘善答应,他便如一缕烟般,摆着身子,愉快地转到黑金屏风后面。


    莘善的半截屁股陷入到宣软的床铺上,她收回好奇的目光,转身扑到芳香的床榻上。


    床上铺的床褥倒不是什么黑的绿的,反而是一些温暖活泼的颜色。


    莘善伸手摩挲着桃金色锦被上的绣纹,又垂头嗅了嗅——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她猛地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投在屏风上的身影,随后一把抖开被子,钻了进去。


    “臭老鬼,还盖这么好的被子!”莘善平躺在床榻上,双手直直地撑起锦被,用脚蹬开底部叠在一起的被子。她将被子举过头顶,却忽地看到昏暗的被窝里有着什么东西。


    莘善用双手双脚将被子撑得高高的,像个小棚子般自侧面泄入一点光亮——精光闪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心漏跳了半拍,莘善猛地掀开被子,双脚乱蹬着,慌张地背贴着床栏,坐在床头——


    一颗头颅,像真人一般的头颅,像她一样的头颅。


    “你看到‘她’了?!”旺善突然出声,又吓了莘善一跳。


    他将手上那一叠衣裳放在床边,脸上挤着讨好的笑,俯身伸手去够那个“莘善”:“我藏在被子里,没想到”


    莘善惊恐地看着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藏在被子下的躯体,也如顺藤摸瓜般,一股脑地被拽了出来。


    旺善将那穿着一袭洁白睡裙的‘她’横抱在怀中,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她:“我是不小心的”他轻蹙着眉毛,又是一副无辜模样。


    “‘她’是、是 ”莘善吃惊地瞪大双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怀中的“她”——“她“睁着眼睛,只盯着前方一点,浑身僵硬,手腕脚腕上有球状关节——“她”是个假人,但却是“莘善”。


    “我太想你了。”旺善坦诚道,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面色,声音很轻,“有时想得狠了,就把‘她’包进身体”


    “你外面还有好多!‘她’”莘善觉得好荒谬,她依旧颤抖着指着“她”,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双眼,颤声问道,“我也只是你做出来的其中一个莘善”话到结尾几乎成了气声,沙哑地失了声。


    莘善心口堵得沉闷,剜了他一眼,随后猛地伸手,扯过被子蒙在自己的身上。她抱着膝盖,蹲坐在床头,在黑暗中低低啜泣。


    她们都长了这副模样,那到底谁是莘善?!


    莘善听到了旺善渐渐远离她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


    “善儿?!”旺善爬上了床,隔着锦被抚摸着她的头,声音焦急,“我把‘她’放到一边去了。出来吧,别闷着。”


    “我不!”莘善抱紧自己,倔强地拒绝。


    “你才是我的唯一。她们都是因你而来的!”他双臂轻柔地环住她,揽着她轻轻晃动,“我做这些是为调整你身形样貌做参考我能分清”


    “那你还抱着‘她’睡觉?!”莘善抬手挡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闷声道,“分明就是哪个莘善都可以”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把她们都、都弄走”旺善轻拍着身子,低声问道,“好不好?”


    莘善闻言在被子中挣扎,旺善将被子一掀,将她解救出来。她哭花了脸,攥着他的衣襟说道:“全烧了!只留我一个!”


    “好、好。”旺善怜爱地望着她,连声答应,揪起胸前的衣裳,为她擦拭泪水,“你就是莘善,你就是我日思夜想、殚精竭虑的宝贝。”说着,他轻叹着,在她额上温柔地啄了一下。


    莘善仰头看向他,渐渐地没了哭声。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慢慢地回味着他的话。


    “好受点了吗?”旺善微笑着,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又点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下唇上,“你不用担心。”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声音轻柔,“无论如何,你都是莘善,莘善就是你。”


    莘善望着他专注且柔和的面庞,轻轻地撇开脸,让他的指腹滑向她的脸颊。她半身盖着被子,身上热烘烘,脸上也红润润:“烧了也有些可惜”她纠结地皱起眉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善儿!”旺善惊喜地唤她,紧紧地抱着她,“我把她们藏到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怎么样?!”


    莘善垂眸看着他胸前的湿痕,热得耳尖滚烫,敷衍地点了点头。


    “善儿,你真的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他急急地蹭着她的脸,激动地在她耳边吹气,“能不能、能不能”他像人一样喘起了粗气。


    莘善惊愕地转头看向他——他双眼浅浅向上翻,好似不敢看她,又像是得了癔症;他粉红、尖细的舌尖扭动着从他的口中探出,垂至下巴,宛如一只跳舞的小虫。


    “能不能、能不能叫我、叫我一声”他双手死死地摁住莘善的胳膊,身上的辛香气被屋子里的热气烘得浓烈,如一层柔韧的纱,裹罩在她的身上,“娘亲?!爹爹也成?!”


    “你、你疯了”莘善被他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得抬起手臂,格挡在他脸前,语无伦次,“我、我怎么,你怎能是我娘”


    “就叫一声嘛!”旺善顶着一张聪慧的脸,却偏偏作痴傻状。他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臂上,用前牙隔着她的衣裳轻咬她的肉,哼哼唧唧的,像是一只发情的公猫。


    莘善抗拒地绷着手臂,挡着他凑近的脸:“你真的是”


    旺善半睁着眼,眼皮将上翻的瞳仁完全盖住,只剩下大片的眼白。他纤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般颤动,诡异又美丽。


    莘善的胳膊被他咬得发痒,她抬手按住他的头,支支吾吾道:“不行,你这样子”她使劲推开他的脸,见他将自己衣裳舔湿,又恼怒道,“你这副样子是怎样?这身子是哪来的?!你鬼呢?”


    旺善依旧哼唧个不停,他伸出细长的舌头来,喘息道:“我自己做的。那拉住我的舌头”他的舌头如一条湿软的红蛇,灵巧地向上,挤进她的手心中。


    莘善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甩手,却没能如愿——那条灵活的舌头像绳子一样将她的手紧紧地捆了两圈。


    “拽。”旺善低吟道,浑身激动得抖动起来,犹如病态的痉挛,“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白眼上缓缓爬上几丝黑色,催促,“拽。”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攥住他的舌头,使劲一拽——舌头被拉长了一大截,比她的手臂还要长,颜色自舌尖渐渐变深,最根部完全变为黑色,粘着一颗、两颗、三颗的珠子。


    帝屋珠!


    “你、你也吞、吞下去了”莘善惊得结巴起来,她盯着卡在他喉咙中的那颗帝屋珠,咽了一下口


    水,随后便缓缓用力,将那珠子拉了出来。


    啵!


    “内里的脏器极容易腐败化水,”旺善的舌头轻轻抽缩,就着莘善施加的力道,将一颗又一颗的帝屋珠推了出来,“没法用息壤生成,我只用我自己暂时替代。”


    莘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已恢复正常的双眼,随后继续专注地盯着他喉管的出口,手法轻柔却粗暴。


    啵!


    她数着数,就在最后一颗即将从他殷红的喉咙中挤出时,旺善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快把我的‘心’拖出来了。”他攥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你的‘心’”莘善困惑地歪了歪头,随后便故意板起脸来,拧着眉毛道,“你怎会有心?再说了,拖出来你也不会死!”


    “有,”旺善面上无一丝变化,依旧笑得温柔,“帝屋木牌。”他手上力道渐松,冰凉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的手心中正紧攥着他一圈圈、缠绕在一起的舌头。


    “那我不能看看吗?”莘善突然发难,用力一拽,却被旺善看透意图,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搓揉着她的手腕,凝注着她恼怒的双眼,轻声道:“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他话音刚落,屋外却忽地传来震天响的动静:“莘善是不是在你这儿?!快把她交出来!”


    轰!——疑似大门被撞破的巨响。


    莘善猛地松开旺善的舌头,不安地望向屋外,却被浓绿的帷幔遮挡住视线:“是谁?!”她抓住他的衣衫,焦急地低声问道。


    “不怕。”旺善拍了拍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来接你的人。”


    “去干什么?!”莘善猛地转头看向他——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映着她的倒影——答案显然易见。


    “来,先换上衣服。”旺善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让她站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下了榻。


    在旺善抖动着绯红大氅时,房门被人大力踹开,一个红衣女子挥动手臂,将翠绿翻搅得如在漆黑崖壁上奔腾的激流。


    “莘善?!”她猛地止住步子,剑眉倒竖而立,先盯了莘善一瞬,随后便死死地、怒冲冲地盯着那正在为莘善换衣的旺善身上。


    “莘大人怎能擅闯小主师大人的闺房。”旺善背对着红衣女子,抬手仔细地抚平莘善腰侧衣衫的皱痕。


    莘善紧张地盯着那高大的红衣女子,听得她也姓莘,更是绷紧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们都闹起来,你还在这儿办家家酒?!”


    ——莘大人右侧嘴角下有两道平行的疤痕,起始点在脸颊,黑红色渐渐变淡,最后在下巴边缘消失。


    她说起话来,疤痕随着嘴角抽动,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才止血不久的伤口;她左眼上方的眉骨上也留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眉上一直砍到鬓角,将她的眉毛砍成两截。


    “搞不懂你这只鬼!”莘大人一道半的眉毛依旧因愤怒倒竖着,她抬眸,圆钝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莘善,怒火也牵连到了她,“那个黑大个,巫族人,吵着要掀了皇宫。”她穿着粗气,却始终停在原地,等待着她。


    莘善迅速垂眸,一把抓住正给她系衣带的那只手。


    “这种男人不堪大用。”旺善却冷漠地评价道,“不合自己意了,就暴力威胁人家。啧啧!”他抬手抓住她的手,又俯身拎起了一件衣裳。


    “你少说些风凉话!”莘大人气得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


    莘善惊得后退一步,脚却陷进被褥中,险些向后仰倒。


    莘大人伸手拽住她的衣衫,将她身子扶正:“来!”她接过旺善递来的衣衫,利落地披到了她的身上,胡乱地拢了几下,便要拉着她下榻。


    “还没好!”旺善伸手拦住她,却被莘大人一掌抵开。


    莘大人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只在她眉心留下一痕,双目依旧坚定而闪亮。而那双闪亮的眼此时正闪耀着怒火,瞪着眼前那只不知死活的鬼。


    莘善偷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手指绞缠在一起,不敢说话。


    “还没好。”旺善笑吟吟,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


    莘大人一手攥着莘善的手臂,周身气息凝滞。


    “还没好?”她眯起双眼,沉声问道。可不待旺善回应,便猛地出手——鹰爪般的手如一阵虚影,直取他的面中。


    “欸?”莘善一惊,慌乱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旺善也狼狈躲开,弓着身子转到她的身后。


    “再披这一件!”旺善伸手捞起那艳红的毛领大氅,匆忙地怼到莘大人的怀中,也将她那只手抵了回去,“今日恐要变天,莘大人也多添件衣裳。”他朝仍呆立着的莘善眨了眨眼。


    莘善紧抿着嘴唇,悄悄瞧了眼莘大人,见她正捧着手中大氅愣神,遂猛地跳下榻,站到她眼前,紧张地问道:“你也姓莘?是偃师吗?”


    莘大人垂眼望着她,闻言眼眸微颤。她轻咳一声,随后抖开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不是不算是偃师了。”


    说完,她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抬步掠过她,留她一人,怔愣地望着她高大的背影。


    莘大人又将那绿幔搅了个翻天覆地,鲜红挺立其中。“跟上!”她微微回头,提醒道。


    莘善拢着衣裳,向前仰头望着她,如获准许般,呆愣地向前迈步。


    “她不是偃师了,”旺善凑到她身侧,不耽误她的前进,理着她的衣裳,低声地说道,“她没法当偃师了。”


    “为何?”莘善缓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脚下步伐不停。


    旺善得意一笑,凑近了她的耳畔:“她被救出来时,快死了。而她现在也跟游儿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活死人。”


    莘大人步伐极快,像是有意与他们拉开距离,但却时不时地回头确认莘善二人仍跟在后头。


    “你救了她?”莘善留意脚下台阶,又抬头看向旺善,“她又是如何伤的?”


    旺善拢着她的衣裳,又贴心地给她紧了紧衣领,面上表情依旧得意,但又多了几丝别样的情绪。他冰冷的唇瓣紧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到:“莘良伤的。莘詹陵把她还有另一个,一起从尹川城救了出来。”


    第139章 樊天明


    莘善压住心头困惑, 还有那股莫名的愧疚,乖乖地跟在莘大人的身后。


    她们先去到莘家班众人暂时歇息的居所,却见除巫宝与樊英涞外全员神色恍惚。


    “走开!”巫宝一把抱住莘善, 朝站在她身旁的旺善低叱。


    “巫大人, 小人”旺善朝他恭敬地行礼,话还未说完, 便被巫宝打断。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声音低哑,双臂死死地勒住莘善。


    “松、松手!”莘善被巫宝勒在怀中, 才挣扎出来,却见莘祁末几人神情落寞地注视着她,“我、我不”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呆站着,支支吾吾。


    莘祁末双肩微塌,默默地垂下了头。


    樊英涞笑着望着莘善,方要开口,莘管铭却率先出声:“莘善, ”她勉强笑了一下, 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方才已见了王妃她还在等你。”


    莘善一手抵在巫宝的胸前,一手抓下他又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茫然地应道:“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王妃说了些什么?!


    她忽地感到害怕, 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僵硬地牵起了嘴角。


    “莘善。”


    她闻声看向站立在屋子另一侧的高大红衣女子——她留了一头短发, 一侧发尾堪堪齐至耳垂,而另一侧耳周的发却一根也无——她只有一只耳朵。


    “走吧。”她见莘善呆滞地望着她,微微提高了点音量,随后轻轻歪头, 将仅剩的那只耳朵朝上。


    这也是莘良干的。


    莘善忐忑地深吸了一口,视线闪躲地扫到了桌子上摆放着两个银黑面罩。


    “莘善!”阿七忽地从一旁冲出来,却被樊英涞上前一步,一把拽住胳膊。


    “小阿七。”樊英涞眯眼笑着,拉着他,将他按回在一旁的座位上,“去小善那边也找不到安慰哦。”


    “莘善,”莘祁末盯着在座位上不老实的阿七,手肘支在膝盖上,“我们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有些”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道,“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莘善困惑甚至害怕,她不安地开口问道:“我要去见王妃”


    “嗯”莘祁末应了一声,莘管铭冲她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地看了她一眼。


    莘善僵硬地迈出一步,见无人阻拦,于是她又迈出了一步。


    “小人来为主师大人领路!”旺善唱了一声,随后快步走至她的身旁,搀住了她有些虚软的身子。


    “不行!”巫宝一把拽过莘善的胳膊,揪住了旺善的衣领。


    终于有人阻拦她,但却是巫宝。


    莘善仰脸望着他,笑盈盈地问道:“叔公,你觉得王妃是怎样的人?”


    巫宝被她问得一愣,皱着眉头道:“母亲但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清楚。”


    “好了。”莘善灿烂地冲他笑,轻声道,“那我要去见她了。”


    巫宝眉头紧锁,不松手。


    “叔公。”莘善沉了沉声音,定定地望着他焦虑的金眸,“我会回来的。”


    “啧!我知道!”巫宝恨恨地瞪了一旁的旺善一眼,随后松了手,“要回来。我在等你。”


    莘善垂着眸子,点了点头,随后转过了身去。


    “王妃没有提起我的身世,为何莘家班会那么消沉?!”她拧着眉头,疾步跟随着旺善,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也许她提起了莘良。”旺善转身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莘祁末他们大概都认得那两位莘大人。”


    莘善脚步一顿,被他拉着继续向前走去。


    “哼哼,他们大多数没有资格进入尹川城。”旺善嘴角翘着一丝弧度,愉悦地掂了掂她的手,“进城的多半是他们的母辈、班主或是实力强悍的同僚。死得也是这些。”


    “王妃为何要说这些”莘善搂住他的手臂,贴近了他,望向台阶上威严的宫殿。


    “这也是我的猜测。”旺善垂头温柔地注视着她,“用甜言蜜语安抚,和直击人心底隐藏着的痛楚,同样会消解人的斗志,让他们变得安静服从。”


    “怎么”莘善望向垂首立在门侧的侍女,双唇嗫嚅。


    她已经不清楚,门后的那人到底该是什么模样。


    真如巫宝所说,是“母亲”吗?


    “主师大人。鬼大人。”侍女朝她二人行礼。


    “那俩老东西睡着了吗?”旺善微一颔首,沉声问道。


    “睡了。”侍女话音未落,莘善便听到了屋子中传来的如人溺水般的打鼾声。


    “好。”旺善捏了捏莘善的手,领着她步入屋中,“那俩老东西还是人。你不必怕。”


    莘善盯着眼前明黄帐子中那几个暗黑的身影,眼皮猛地一抽。


    “是莘善来了吗?”就在旺善的指尖才碰触到明黄如金瀑般流泻的帷幔时,一个温婉的女声欣喜地从里间传了出来。


    莘善猛地立在原地,盯着那帐子中一个蓝色的身影雀跃地左绕右绕。挡在她与她之间金黄的屏障蓦地消散。


    鞠离游和他母亲的眼睛很像,都是圆圆的杏眼,但王妃的眼睛却比他的明亮许多,流动着潋滟的光彩,满是活力;她将眉修得细细的,眉头的一粒黑痣若隐若现,眉峰高扬,眉尾飞入云鬓。


    王妃一手擎纱,冲莘善笑着,肌肤如玉般白净透亮,眼尾的几道细纹昭示她年岁不小,也为她添了几分韵味。


    莘善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唧——她想要叫她娘亲。


    “莘善?”王妃笑吟吟地望着她,唇不点自朱。


    “善儿?”旺善捏了捏她的手,轻笑着说道,“她就是王妃。”


    莘善抬头看了一眼旺善,又瞥了穿着宝蓝色华服的女人,“王妃”两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就是不肯吐出来。


    “今日”王妃双手叠放在腹前,望着她站直了身子。


    “为何都称你为‘王妃’而不是‘皇上’?”莘善快速地吐出这长久以来的疑问,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臭味。


    她猛地屏住气,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明显被她问懵的王妃。


    她本就弯弯的双唇,忽地不均衡地往脸旁一扯。王妃抬眸看向旺善,声音低沉:“你与她说的?”


    “怎会。”旺善松开莘善的手,眉眼含笑,垂眸望向她,“善儿,她现在还不是皇上呢。”


    莘善闻言僵在原地,只愣愣地望着旺善。


    “哈哈哈!莘善啊,你真是!”王妃忽地甩袖转身,大马金刀地掀起明黄的帷幔,只大步向前,一身亮眼的蓝撞得金黄四溅。


    “走。”旺善牵起莘善的手,低声对她道,“里面那两个老东西是鞠离游的祖父和叔公。”他又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不怕。”


    莘善心中也已有了数,但仍旧屏住呼吸,跟着王妃进到了那明黄的帐子里。


    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旺善口中那两个老东西的情况确实与莘万陵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不是增殖,而是融化。


    他们穿着的一身黑金色的袍子,全身都陷在太师交椅中。椅子下方,青黑的地砖上,一滩暗粉色的污秽边缘已然干涸。


    “莘善。”王妃站在正中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正前方墙壁上的龙纹壁画,“你若不喜唤我王妃,可以叫我的名字。”她回过头来,露出了前方被她身形挡住的小平台——一个干瘦的人正坐在金黄的龙椅上,伏案“疾书”,“樊天明。”


    “樊?”莘善一怔,紧盯着她的身影。王妃完全转回身来,面上笑容恬静,朝她点了点头。


    “嗝呃——!”其中一个老东西忽然吐出一股长长的臭气,耷拉到胸前的两瓣嘴唇如两条白肉色的鱼尾,长着密密麻麻的大块褐斑,正随着吐出的气流扑腾,“噗噗噗噗——!”


    莘善抬手捏住鼻子,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看向那个如一滩烂泥的人:“他是怎么回事?”


    “善儿,”旺善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冰凉的面颊轻轻地贴蹭着她,“息壤就是会将人‘融化’。”


    “可是,他们”莘善微微侧头,困惑地望向旺善,疑惑还未完全脱口,却被樊天明抢先解答。


    “年轻时尚能维持人形,”她站得笔直,斜睨着那座上仍打着鼾的两人,“老了,造的孽便都掩盖不住了。”她忽地伸手指向龙椅上的那人,一侧嘴角翘起半点弧度,柔和的双眼迸射出的光亮凛冽,“族内通婚,直到生出了些怪物,才强迫外族女子来调和。”


    莘善盯着那穿着龙袍的、如人干般的“人”,脊背不自觉地贴近了站在她身后的旺善。


    “哪有那么容易?”樊天明冷哼一声,语气低沉,“大多数都还像个非人的怪物,”她的指甲修得尖细,涂着殷红的蔻丹,指尖定定地直向那已死的皇帝,“尚具人形的,在人前享乐;非人如兽的,在人后泄愤,留了子嗣便陷入癫狂,不日便死。”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他……”她仍旧指着那座上的他,微微眯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莘善,“算好的,早早死掉,也不会像他父辈那般成了那样的烂肉。”


    “他”莘善被臭气熏得头晕,又见识到了皇家的辛秘,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仍盯着她的樊英涞,脑中一片混沌。


    “不讲,不讲。”旺善伸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温柔地说道,“也没什么,王妃的意思就是鞠氏气运已尽。”


    莘善眨了眨眼,再看清眼前的女人时,她已双手负在背后,扬起下巴,笑得和煦。


    “莘善,”她又唤她,眉眼温柔,让她卸下了心防,“你觉得姓鞠的还应该坐拥天下吗?”


    莘善伸手抓住旺善虚按在自己耳朵上的手,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该了吧”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座上那具干尸,又轻声道,“他们的统治早已名存实亡了”


    樊天明细眉一挑,绣着金纹的鞋尖从层叠的裙边中破出,转身朝侧边走去:“那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莘善的目光紧随着她,直到那抹蓝色被一层金黄隐隐地遮盖起来。她仰脸看向旺善,却见他正垂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不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拧起眉头,回正头,却见樊天明捧出一把带鞘的宝剑,艳红的指尖轻轻划过枣红色的鞘身。


    呲。


    她又轻叩几下,抬眸抿着朱唇,定定地看向她。


    莘善攥住旺善的手,飞快地眨了眨眼,低声道:“等他们都死了,就可以”


    “呵呵,”樊天明轻笑一声,截断了她的话,“我等不了,其他人也等不了了。”她垂眸,视线在镶着红宝石的剑身上逡巡,“若是神谕,以天之名”她的指尖缓缓移动,如瞄准目标的箭矢,“锃——!”


    她抽出宝剑,举在眼前,白亮的冷光将她的五官照得极其清晰。


    樊天明的双眼依旧在剑上逡巡:“新的秩序总是要用血来铺就。”


    莘善愕然地望着她,攥紧了旺善的手:“你、你要杀了他们?”


    “怎么?”樊天明立在原地,只有眼珠转动,盯着她,“神女不是说鞠氏气运已尽了吗?”


    “不、不是”莘善往旺善怀中又靠了靠,纠结地咧了咧嘴角,“我只是觉得”


    太割裂了。樊天明明明长着一张温婉得令她想叫娘亲的脸,此刻却举着利刃,眼中满是嗜血的红光。


    就像是那个神女一样


    莘善咬着下唇,勉强抬眼望向她。


    樊天明忽而一笑,将宝剑甩至身侧。她笑得温和,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一勾:“莘善,难道你觉得我杀不了人吗?”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侧忽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莘善转头看清来人,霎时瞠目结舌——旺善正抱着他,而鞠信昈却稳步向樊天明走近。


    “我可杀过人。”她看也不看鞠信昈,笑着举起了剑,“一次。”


    鞠信昈面如死灰,明明是一具尸体,却自如地走向她。


    “两次。”樊天明仍旧定定地望着莘善,待她数到“三”时,手中剑光一闪,她衣袖轻晃,仍温柔地冲莘善笑着。


    “三次。”


    莘善呆愣地望着她,而后便听到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鞠信昈”仍站在离樊天明的一步远处。


    “为何是我?”莘善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嗯?”剑身上没有一丝血污,樊天明将它直接收回到剑鞘中,“你难道不想夺回被男人霸占的尹川城吗?”


    “我、我本来就是要”莘善闻言慌张地垂眸,像是被戳到痛脚般,死死地咬住下唇。


    “善儿,善儿!”旺善终于开腔,环住她的双臂轻轻一夹,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帮不帮她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她鼓动鞠氏欺压城中百姓,自己却施粥行善,早已笼络了人心,操控了整个京城。她当皇帝只差穿上个龙袍,坐上皇位。”


    “龙袍?”樊天明轻嗤一声,将宝剑在手中掂了两掂,“我要的是‘新’,是‘完全’。往后,只会有人称我为‘后主’,我穿的也将会是‘九凤袍’。”


    “九凤袍?”旺善揽着莘善,低低地笑一声,“确实符合你的品味。”


    “可是”莘善双手紧紧攥住旺善的衣袖,望着仍一副温婉模样的樊天明,犹豫道,“鞠氏已完全被你掌控”她皱眉瞄了一眼仍在酣睡的两滩烂肉,低声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樊天明闻言眸光一亮,面上那副刻意的笑脸也霎时灵动起来。她咧嘴笑了起来,上前一步:“你只要站在我身边,你只要存在”她说着,向前俯身,几乎要贴上莘善的脸,“莘善,我的神女”说着,她抬起了手。


    樊天明的突然靠近,让莘善惘然失措,她僵直身体,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而后便感到自己的脸颊触到了一片细腻的温暖。


    “樊天明。”旺善平静出声,揽着莘善向后退了几步,“你要去把玩的那只挎包呢?”


    樊天明抬眸看向旺善,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她朝一旁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在那边。”


    旺善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莘善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朝疑惑的莘善微微一笑,抬步往樊天明所指的方向走去。


    莘善揪着他的衣袖跟了半步,却被樊天明叫住:“莘善。”


    她秀美的双手交叠在腹前,笑眯眯地望着她:“你可以去看看皇陵,去看看那些东西”话说半句,她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陡然加深。


    “噗呃——!”一个烂肉浑身一抖,不知从哪个孔眼喷出一股臭气。


    樊天明身子未转,脚下轻旋,面向那个鞠氏:“你听说过吗?传说,鞠氏辟邪镇灾。”她缓缓走向鞠氏,揽着身前衣衫,伸长手臂,指尖按在椅背边缘的暗色宝石上。


    咔哒。


    莘善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优雅地抽出那根雕琢得精美的细棍子,戳弄着那滩烂肉。


    她用棍子尖端挑开鞠氏脸上层叠的肉皮,忽地滚出一个鲜红的眼球:“哈?”


    莘善心头猛然一悸,待樊天明将眼球重新戳回皮肉中,她才舒了一口气,但手仍重重地按在胸口。


    “呵呵,他们就是用这神的恩惠才得以统治这片土地。”樊天明又戳了戳另一个打着怪异鼾声的鞠氏,勾起唇角继续道,“若是真有神,会承认这是祂们给的‘恩赐’吗?或者说”她忽地转回头来,手上木棍重重地戳入鞠氏的皮肉中,双眼直直地看进莘善的眼中,“真是神给的‘恩赐’吗?莘善?”


    “我、我”莘善被她盯得胸口发闷,脑子一时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唉!”樊天明嘴角带笑,忽地扶额长叹,“真的是先民们就应该在鞠氏最有用的时候,将他们全部埋在土地里。”她望向吃惊的莘善,温柔一笑,“用神的恩赐反哺他们敬爱的土地,又能避邪镇灾,这才是利在千秋的伟绩!”


    莘善快速地眨巴着眼睛,有些理解不了樊天明所说的话。


    鞠氏体内有大量息壤。埋在土地里。就像是数历山的那口井。


    “善儿。”旺善撩开明黄的帷幔,快步走至她的身旁,“来!”他不由分说地在她脖子上挂上了挎包。


    莘善木然地仰脸望着他。旺善。


    “啧!”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皱起眉头,“好了,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不送。”樊天明用那温柔的嗓音,简洁地回应道。


    莘善见了王妃。樊天明。不久后的后主。她没有行礼,自始至终也没有该有的礼节。但她却被她压得死死的。


    旺善推开门,她抬脚跨出那间沉重的殿宇,抬头看向天空——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急了,樊天明的正文剧情只有这一章。我目前写不好她,也没能力写好她。她治国理政的事就让她自己做吧,我没办法记录下来。等我以后有能力可以试着写写她开创的世界吧。


    第140章 莘詹陵


    莘善恍惚地走在这突如的白雪中。


    旺善给她戴上了手衣, 因此,她牵着他的手一点也不冷。


    来时,太阳还虚虚地照着, 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影;此时, 灰暗的云密密地铺在天上,洒下鹅毛状的雪, 却来来往往多了许多人。


    莘善忽地停了下来,旺善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仰起脸, 看向下雪的天——洁白的雪片,这般看着竟有些发灰。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旺善轻声说道,攥着她的手。


    一片雪花飘落至她的眼前, 被她的睫毛碰碎。细小的雪,融在了她的眼中。


    莘善闭紧那只被冰到的眼睛,垂下头来,轻轻用手搓揉:“你想要我怎样”她声音很轻,像是周围雪片堆叠的沙沙声。


    “善儿”旺善伸手抓下她的另一只手, 拉着她面向他, “冰到了?京城确实比别处冷。”


    莘善抬眸望向他, 面无表情:“你和她有什么交易?你把我带到这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旺善双手握着她的双手,俯身与她平视。施着粉黛的脸被悄然飘落的雪衬得灰白。


    他拧着眉头,双目依旧漆亮, 只是少了些情绪:“你担心我害你?我不会害你的。若你不愿”


    “我在问你,”莘善提高了声量, 盯着他,冷声问道,“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的是什么好处?”


    “一副作为人的身体。”旺善凝注着她的双眸,缓缓道, “和你站在一起。”


    “现在不是吗?!”莘善猛地挣开他的手,恨恨地攥住他的手腕,“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才能”她愤怒地瞪着他,忽地咬住了下唇。


    旺善凑近她,低声说道:“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们掀了皇陵后,便立刻离开。”


    莘善看了一眼他鬓角上挂着的白雪,又望向他乌黑的双眼,轻声道:“为何非要去皇陵?”


    旺善方要开口解答,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女官忽地走上前来,行了礼便道:“大人,车已备好。”


    莘善蹙眉看向那穿着品蓝官服的女人——她发鬓掺白,肩头也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恐雪势渐大,请即刻启程。”她垂着疏离的凤眼,拱手又道。


    莘善抿紧双唇,仰头看向旺善,却见他正低头望着她。梳高的发髻上糊上了一层毛毛的细雪,翠玉冠上的琥珀兀自流转着金光。


    他微笑着,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莘善将眉心拧出个硬疙瘩,她死死地盯着旺善,吐出一口浊气,才应道:“好。”


    她没要任何人扶她上车。她推开了旺善,连那拿来踏凳、笑得温和的御者,她也咬牙拒绝了。


    莘善赌着气,坐进了马车里。


    旺善紧挨着她坐下,将歪斜着搭在她腿上的挎包摆正。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莘善睨着他伸来的手,随后猛地将挎包从她腿上扫下,声音低沉,“我不要这个!”


    旺善眼疾手快地用手托住那装满了东西的小包,抬眸看向仍怒气冲冲的莘善。


    马车缓缓行进,御者甩鞭,脆响划破雪的寂静。


    “是我给你做的包啊。”旺善作委屈状,一对英眉皱得像两条毛毛虫,他泫然欲泣,声音沙哑,“你上次丢下的东西,我都给你好好收着”


    她当然知道!


    但是,她仍气得自鼻中喷出一股气,双臂抱胸,将脸扭向一旁,看向车窗上垂着的厚重帷裳。


    “善儿?”旺善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哑声道,“善儿,你看看这个”


    他窸窸窣窣地拿出了什么东西,莘善好奇,却仍梗着脖子,连一丝余光也不给他。


    “你看看?”他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朝她眼前举了举,“还记不记得它?”


    莘善双眼一直盯着晃晃悠悠的帷裳,被他挤得斜了身子,才不耐烦地瞥了过去——一个白色的人偶,一只胳膊往前伸长,手指着马车行进的方向。


    她一愣,随即一把将它夺了回来,凶巴巴地瞪着旺善:“这是我的!”


    旺善赔着笑,连连点头:“是你的,你看看它现在往哪指?”


    “往前指啊!”莘善用手臂抵开他压来的身子,手腕一翻,让指人人偶面向自己。


    人偶跟雪一般白,身上有着油润的光泽。她才要仔细地看看它,眼前忽地一花,面对她的依旧是人偶的背影——它的后脑勺。


    莘善眨巴了两下眼,视线茫然地在眼前逡巡一圈,旋即手腕又是一拧——她看到的依旧是光秃秃的后脑勺。


    她不信邪,手腕迅速一折一翻,但那个指人的人偶始终背对着她,指着前路。


    “善儿。”


    一只手忽地伸来,捏住了她不住扭动的腕子。


    “它指的是尹川城的方向。”旺善眉眼弯弯,柔声对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莘善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我”旺善笑容一僵,随后垂哞,掩饰地轻声笑着。


    “你一直在瞒着我。”莘善盯着他的脸,声音低沉,“还利用我。”她盯着他的双眼,企图看到一丝痛苦或悔恨,但他却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轻柔:“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在为我们谋划一条最好的路。如果你”


    “不是为你和我。”莘善猛地挣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打断他道,“只为你,为你的欲望。”她咬着后槽牙,手中狠狠地攥着那指路人偶,“恶心——!”她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将他重重地按倒在车垫上。


    “臭鬼——!”


    旺善果然就是和莘祁末说的鬼一样——卑鄙无耻。


    莘善坐在他胸膛上,用腿夹着他的头,巴掌胡乱地落到他的脸上。


    “死鬼——!”


    旺善没有挣扎,双手按在她的后腰上。他睁着眼睛,不避不躲,像是在嘲笑她。


    莘善胸口钝痛。她扬手,将人偶重重地掷向车壁,随后双手接力地扇在旺善的脸上。


    啪。啪。啪。一声声脆响,在车厢中回荡。


    咔嚓。旺善的鼻子歪了。


    莘善的动作猛顿,随后她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旺善的身上。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上旺善冰冷的额头。闷响自头脑中传向浑身各处,熄了她方才的那团火气。


    “善儿”旺善的手臂收紧,环住了她的身子,“我们只去尹川城,其他的都不管了好吗?”


    莘善睁着眼睛,看着他在昏暗中歪斜的鼻子,没有吭声。


    “我们去找帝屋”旺善顿了顿,手掌沿着她的后腰缓缓向上,轻抚着她的脊背,“我现在与祂的一部分融合在一起了祂说会让我当真正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挑,随后疲惫地抬起头,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旺善迅速伸手,将她揽在身前抱住,与她侧躺在车垫上:“善儿”他在她耳后低声唤她。


    “你还是只在乎你自己。”莘善头枕在他的臂膀上,瘪着嘴,闷声说道。她的眼角淌出热泪,她将泪水全都抹到了他的衣袖上。


    “我想和你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旺善伸手,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善儿,你认为我作为鬼的欲望是错误的,是恶心的。”他轻柔地擦拭她的面颊,低声说道,“我只想成为一个人”


    莘善被他的手冰得身子微颤,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衫中,挥开他的手,尖声道:“这不对!你不能”她哽咽着,涕泗横流。


    “有人相信前世今生,有人相信神为他们造了地狱。”旺善隔着衣衫,轻搓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行善作恶,各有因果。可是,这天地之间哪有那么多规则,只是一条弱肉强食。而人死后,也只是泯灭在天地之间,生气返还进土地中,祟气也只是很不幸地被排斥在外,无论善人、恶人。 ”


    莘善静静地听着,轻轻啜泣。


    “祟也是,本能地去吞食生气。积少成多,没承想却变成了鬼。一开始只是被无尽的饥饿所累,成了鬼之后却如人一般能言能想,有了‘感情’。”旺善抱着她,冰凉的双唇贴在她的后颈上,“可是却不能成为人,被所有一切排斥着,永远是所有的反面。”


    “你就是想成为个人。”莘善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总结道。


    “是。”旺善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闷声道。


    “你不是已经把我‘做’出来了吗?!”莘善挣扎着,转了个身,与他相视而望,“你给自己找一套新鲜的内里不就行了?”


    “不行。”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噙着一丝笑——无力,疲惫——他忽地将脸凑向她,作势要蹭蹭她的鼻尖,可他的鼻尖塌在一侧,只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旺善动作猛顿,莘善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无神的眸子。


    “你是最完美的。”他笑了起来,抬手将鼻骨掰正,声音愉悦,“最完美,最完美,被上天期待着、眷顾着的”他捏着脆弱的鼻梁,强行与她碰了碰鼻尖  ,“莘善。”他怜爱地注视着她,脸上的妆都花了。


    莘善回望着他,心中迷茫却又升起一团甜丝丝的喜悦。


    她是莘善。


    “那我们去找帝屋。”莘善凑到他眼前,掰开了他的手,小心地戳了戳他的鼻子,“把你修好后,再叫上莘祁末他们还有叔公,我们就离开京城。”


    “好。”旺善望着她,咧嘴一笑。


    “反正我已经被所有人都看到了。”莘善眉头一皱,垂了垂眼眸,不确定地问道,“樊天明她可以吧?”


    “可以。”旺善双手环紧她,笑眯眯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步步紧逼,你不会愿意帮她。”


    “愿不愿意的,也算是已经帮了她了”莘善嘟哝道,向他胸口蹭了蹭,抱住了他的身子,“她好厉害。”她靠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


    “是。”旺善一手轻拍着她的脊背,一手抚摸着她的鬓角,低声说道,“她也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皱,抬头望向他:“你为何这样说?”


    “不、不是吗?”旺善垂眸望着她,歉意一笑,“我说错了”


    “我觉得她不需要被上天眷顾。”莘善说完,又垂下眼帘,重新靠在他的胸膛,喃喃自语,“她跟我不一样,不需要被眷顾”


    “吁——!”


    御者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减速,随后稳稳地停下。


    “到了。”莘善盯着旺善胸前的衣衫,心头忽地袭上一阵紧张。细细密密地咬着她的心口。


    旺善揽着她的腰身坐起身来,轻声对她道:“莘詹陵常年住在皇陵中。她和莘万陵一样,都是护卫陵墓的一班偃师。”


    “所以他们叫‘陵’?”莘善仰头望着他,手中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旺善点了点头,抱起她,让她双脚落地,站在他面前:“她不可怕。”他掸着她身上的灰尘,理顺她衣衫上的褶皱,“她只不过是一个喜静、不喜见人的老妇人。”


    莘詹陵是个女人。


    因她的名字一直与莘万陵并列,莘善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丑陋的“老男人”。


    直到现在,她听得旺善的解释,亲眼见到她时,才敢确定——莘詹陵只是个有些佝偻的老妇人。


    旺善撑了一把伞,与她并肩行走在墓道上。道路两旁站着银黑色的人偶,肩头头顶落上了一层雪。它们挨肩迭背,连成一线,指向它们的创造者。


    莘善遥望着前方正对着一个银黑人偶敲敲打打、穿着黑衣的瘦小女人——她怀中的指路人偶也指向着她。


    旺善说,京城没有祟患,不仅仅是因为有他这只大鬼会“吃”祟,还因为莘詹陵这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莘詹陵将祟放进人偶的核心中,与息壤一同驱动起铁制的躯体,如人般行动,护卫京城,捉除鬼祟。


    “这”莘善震惊地瞪大双眼,仰头看向旺善。


    他微笑着回望她,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雪片已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仍窣窣地洒下来。被裹成素色的天地,一望无垠,只立着一座黄瓦红墙的祭殿。


    莘詹陵在祭殿前架起一座油布棚子,她戴着一个棕色的毡帽,利索地卸下了面前银黑人偶的一只手臂。


    莘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忙碌的背影,自旺善手中轻轻地挣出了自己的手。她快步上前,脚下踩出闷闷的踩雪声。


    “这个在城外也有吧?”她停在莘詹陵的身侧,好奇地打量着那神奇的人偶,“护城河里也有!”


    人偶断臂的截面是粗糙的暗红色,如细密的积雪般,泛着点点亮光。只是,人偶填充物是暗红色的。


    莘善屏住呼吸,抿紧双唇,生怕因自己的突然搭腔而使这正在接受修理的木偶瞬间崩溃。


    “她当上‘后主’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问她。


    莘善闻声呆立当场,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银黑脑壳,随后才转头看向比她还矮一截的莘詹陵——


    她眼下青灰,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琥珀色的瞳仁却亮得惊人。


    莘詹陵盯着她呆滞的双眼,一对小巧的鼻翼张了张,随后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旺善,又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预祝您得偿所愿!”旺善上前一步,抱拳作揖,在莘善的面前抖下细细的雪屑。


    她登时回过神来,凝神看向莘詹陵,而她却也在看着她,打量着她。


    莘詹陵面色有些暗黄,表情淡漠,拒人千里之外。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年纪,她毡帽下的发已花白,但脸上却没多少皱纹。


    她盯着莘善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看穿了般——真的是看穿,莘善的眼前感到一阵冷气,眼底立时有了痛感。莘詹陵的双唇仍旧红润,轻轻抽动了两下,才温声道:“我选樊天明是明智的。”


    莘善浅笑着,闻声笑容一僵——她无法反驳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要下意识地反驳她。


    “等到樊天明登基后,再来找我吧。”她最后看了一眼莘善,随后向里侧挪了半步,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工具,“到那时再看你到底成长了多少再让我选选要让哪个当我的头”她缓了一口气,随后一手摁在人偶胸前,一手拿着工具利落地撬下了一枚铁钉。


    “她还小。”旺善收起伞,拉着莘善走入帐子中。


    “是。”莘詹陵头也不回地继续忙活,踮着脚,身子因猛地用力而浑身一顿,“这也是我考量的因素之一。”她用手拔掉已松的钉子,随手向后扔去。


    莘善后撤一步,铁钉砸破了她鞋尖前的石砖。她看向莘詹陵的周边——石砖上全是孔洞,有的甚至已被砸得粉碎。


    “还是年岁大的女人可靠”莘詹陵手中动作不停,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刻意说与他们听,“我最初就不爱看守这个皇陵没我不行”她咬着牙,从腰带中抽出一把锤子,敲打着人偶的胸膛,“听不懂人话!”她重重地锤了一记,又叹气道,“不是些怪物,就是些男的我还是想回尹川城,跟着莘——”她话音戛然而止,而后猛地回头,如鹰般的双眼锐利地盯在莘善二人身上。


    “你们站在我身后做什么?!”莘詹陵忽地冷冷发问。


    莘善静静地望着她,看向她疏淡的眉毛,她的心也跟着轻飘飘的,像是要消失了般。


    “我们”旺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游儿在宫里吗?”


    “在。”莘詹陵面色稍缓,收了狠厉,转回头,接着道,“可以下去,但不许”


    “莘詹陵!”莘善忽地开口喊住她,尾音几乎破掉。她瞬间红了脸,慌忙地咳了几声,才继续道:“所、所以你是认为我是‘莘善’的吗?”


    “什么?”莘詹陵身形一顿,蓦地回过头来,双眉明显地皱了起来,“莘善?”


    莘善心如擂鼓,应了一声后,不自觉地垂下了头,像是棵被霜打的小草。


    “只要是有莘氏血统的女性。”莘詹陵话说一半,却已让莘善欣喜若狂。


    她抬起头,咧嘴冲她笑:“我确实是的!”


    莘詹陵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转回了头去。


    莘善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胸腔中雀跃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善儿,”旺善又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她被他牵着离开,双脚走向那红墙黄瓦的祭殿,双眼仍牢牢地黏在那瘦小的老妇人身上。


    她确实是莘善——


    作者有话说:莘善确实没成长多少哈哈哈。有,但不多。期待莘善以后成长为可靠的女人。没那么可靠也没关系,只要莘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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