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潦草地扫了几眼祭殿里的牌位, 便拉着旺善急急地往后门赶去。
“急什么。出入口只有一个,他们又跑不了。”旺善被她拉着小跑起来,话音带笑。
“游儿和帝屋都在地宫中。”莘善也小跑着, 微微喘息。
雪仍悄悄地往下落, 盖住所有痕迹,只留下一段素白的路, 通向寂然矗立的方城明楼。
她忽地停下脚步,等着旺善大跨一步, 站在了她的身旁,才困惑地问道:“皇陵平日里都没人吗?”
“有。有的是人。”旺善垂头看向她,唇边依旧带笑, 几片雪花积在他眼尾的长睫上,“我把伞,落在莘詹陵那里了。”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抬手擦掉脸侧融掉的雪水:“打不打伞都无所谓。”说着,她转头看向前方, 抬脚, 在干净的雪道上踩下一个脚印, “那为什么游儿是自己进入地宫的吗?”
“嗯?”旺善慢她一步,跟着她向前走,“他是被那铁疙瘩抱着下去的只有这个, 他才愿意让‘别人’帮忙。”
莘善仰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定定地望向前方黑洞洞的门厅:“如果樊天明登基这里是不是会消失?”
“我们现在也可以让这里消失。”旺善跟在她的身旁, 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听到莘詹陵说什么了吗?”他一手按住她的后腰,微微用力,将脚步放慢的她推至方城内。
墓门就在灰暗的正中央, 被淡淡的天光照得苍白——巨型汉白玉雕出圆顶,压在地宫入口后方,两侧有银黑色人偶驻守——这就是鞠氏的坟茔。
墓门大敞。
“什……”莘善沿着斜向下的青石阶望下去,只见得一片似动非动的黑暗。她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也反手向后,攥住了旺善按在她背上的那只手。
“……地宫里的,到底是些什么?”她侧头,望向旺善弯弯的眼眸,轻声问道。
“就是你想的那些。”他神秘一笑,微微歪头,弯起的双唇正对着莘善的鼻尖。
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双眼下移,落在他歪折的鼻梁上,随后又落在他蹭花口脂的双唇上。
莘善缓缓松开一只手,伸向他的脸。
“你到底在笑什么?”她一把揪住他冰凉却柔软的嘴唇,抬眸望向他漆黑的双眸,“我觉得你有点奇怪。”
“我、我”旺善支支吾吾,无措地又冲她弯了弯眉眼,解释道,“我现在被帝屋支撑着形体,可能无知无觉中”
“行了!”莘善猛地松开他的嘴唇,转头看向前方,她甩了甩手,喉咙发紧,声音冷硬,“我们走吧!”随后,便抓紧旺善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敞开的墓门。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需要帝屋支撑他。她知道的,上次她下手很重。
“等一下!”才走下两个台阶,她又忽地停下,拧着眉,回头看向他,“你会不会和妙妙那样变、变得”
“不会不会!”旺善连忙摆手,一手揽住她的肩膀,“祂没有侵占我,我只是与祂共享着祂的‘身体’。因常与祂交流,不自觉就被带偏了。”他赔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前行。
“可是”
极轻微的一声铁器摩擦声,在这安静的庭室中却极为脆响。
噌。
莘善猛地闭上嘴,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原本笔直站立的人偶,此时已朝墓门的方向俯了半点身子,像是在偷听他们的讲话。
“不怕。”旺善拍了拍她僵硬的肩头,低声说道,“只是我们的声响被它们‘听到’了。”
莘善闻言抬手抓下他的手,微皱着眉头,梗着脖子,盯住那两个又僵滞不动的人偶,缓缓往下走了开去。
地宫隧道看似黑暗无光,其实两侧墙壁上都凿有灯龛,足以照亮脚下两步远的路。
阴火幽幽,火色青而不热。
莘善牵着旺善的手,谨慎地盯着脚下、周遭,走在他的前头。
“那妙妙还会回来吗?”她轻手轻脚地迈下一步,小声问道。
“嗯”旺善沉吟几息,才低声说道,“善儿,其实妙妙只算是个坯子,还没成为完全的猫儿。”
“完全的猫儿?”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低声说道,“难道是要跟兔兔大人那般,会说话的?”
旺善拽了拽她的衣衫,示意她转向。
“嗯。所以它大概没法子变回原样。”
“哎呀!”莘善莫名地心烦起来,拉着他的手猛拽一下,被他无意地撞了一下后,又更加烦躁,“我只是想要个普普通通的小猫!”
“那、那”旺善连忙搂住她,安抚道,“帝屋会把妙妙还回来的,我会把它修好的!”
听到他说的话,莘善仍心烦意乱。她一手按住他环在她腰际的胳膊,向前探出鼻子,深深地嗅了嗅:“有臭味了。”
“快到了。”旺善紧贴着她的后背,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真的有那么臭吗?”
“嗯,”莘善皱着眉头,盯着前方混沌的黑暗,抬脚迈下一阶,“腐臭味、腥臭味游儿经常来这里吗?呆这么长时间?”她注意着脚下,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
“善儿,你担心他。”旺善一手按在她的腰上,轻轻推着她前进,声音极轻但语调极稳,没有激烈的情绪,却重重地点在了她的心头。
莘善猛地停住脚步,脱下一只手的手衣,摸上前方挡住去路的阴冷石壁。她皱起眉头,摩挲着石壁上雕刻的怪异图案:“是。无论是谁呆在这鞠氏地宫里,我都会担心。”
她将脸贴近那散发着寒意的石壁,眯起眼仔细察看,屈指叩击了两下问道:“怎么开?”
“善儿。”旺善语调有些低沉,似在叹息。他侧身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仍被莘善牢牢攥着。
“我说过,”他也抬手按在了那石门上,就在她的小指旁,“你就是莘善,独一无二的莘善。”他在昏暗的幽光下仍骨节分明的手,惨白修长,缓缓地沿着雕刻的凹痕移动,“是主师,是莘善。”他的手随着话音消止而停顿。
莘善盯着他的食指指腹重重地按进一颗浑圆的凹槽中。
咔哒。
轻响过后,是石门沉重的移动声。
“你想说什么?”莘善看了一眼正在逐渐扩大的、泄出浅蓝色冷光的门缝,随后抬头望向旺善。
他垂头凝视着她,侧边脸被冷光打亮,两只眼睛愈加黝黑深邃:“我想说,”他伸手握住她正缓缓收回的手,动作轻柔,“那你为何还要向莘詹陵求证一遍?”
“那不一样。”莘善心弦微松,吸了一口气,又被变得浓烈的臭气呛得轻咳一声,她松开他的手,抬手掩住口鼻,“而且你会骗人。”
“这、这我怎么可能骗你!”旺善忽地激动起来,扬声辩解道。
莘善被大开的石门后的光亮晃了双眼,她眯起眼睛,牵着旺善向前走去。
“善儿!”旺善贴着她的半边肩膀,挤着她往前走,“我怎会骗你呢?我的‘心’好痛!”他委屈巴巴的声音传向好远,变为回声又传了过来,一去一回正好为莘善荡清了视野——
他们进入的是如皇宫一般装潢的宽敞厅室,黄色与红色为主调,只是在夜明珠冷光的照耀下,红泛着紫,黄透着绿。
莘善身形顿了半下,眨巴了两下眼,才恍然大悟,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现下正身处于一个诡异地宫中。
“你没有‘心’。”她抬手,轻拍了旺善的胸膛一下,视线快速掠过那些摆放无序的矮小桌椅,而后定在了最里面、靠近无门甬道的鞠离游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侧对着他们,从进门起便转头静静地望着她,却在她看向他时,别开了脸。
“怎么没有‘心’!”旺善忽地抱住她的胳膊,蹭到她的耳边,语气娇嗔,声音嘹亮,“我给掏出来看看!我是最爱你的,善儿!”
莘善被他吵得耳朵难受,不得已地耸着肩膀,往一旁去躲。她扒拉着他的双手,急忙地敷衍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叫了!”
旺善挂在她身上,不肯放手,莘善只能拖着他向前走。
鞠离游低下了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莘善走近了,才发现鞠离游仍穿着那一袭红衣。似乎是礼服太过单薄,他正不住地打着寒颤。
“游儿?”她向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小身板,也没穿件裘衣?”
鞠离游浑身颤抖着,细长的脖子梗得僵直,艰难地抬起脸来,看向莘善——他眼皮疲惫地耷拉下来,被眼睫遮掩着的黑瞳暗淡无光。
莘善见他一副病弱模样,一时怔在原地。而鞠离游的目光只浅短地在她面上一点,随后便转至挂在她肩膀上的旺善身上。
“父亲”他气若游丝,又抖得厉害,勉强让人听得几个音节,才明白他是在叫旺善。
旺善没有应声,仍牢牢地趴在莘善的胳膊上,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善儿,还要往里”
“哈” 鞠离游双肩忽地向内一扣,身子也弓了起来——莘善迅速收手,仍怔愣地看着他发出似笑又似哭的喘息声——“哈哈”他低垂着头,后脖颈上的骨节突起,最中央的大块像是一个长错位置的喉结,也像是一个醒目的病灶,正吮吸着他的生气,泛着莹润冷光。
“哈哈”他笑了,双手死死地攥住扶手,“父亲,还是我吧”
莘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旺善——旺善看着她,对鞠离游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你先”她推着旺善靠在她肩头的脸,想要从他手中将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
“我、我哈都没了,现在只能是”鞠离游颤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轮椅也吱呀呀地叫了起来,“即使你不愿,也只能”他猛地堵了一口气,像是被噎住般,猛地挺直身子,抻长脖子,杏眼瞪成牛眼,痛苦地看向莘善和旺善,“只能用我”
“什么?!”旺善陡然拔高音量,挺直了腰身,但仍紧握着莘善的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他又声音低了下来,沉得如刺骨的深井水,“我,我和善儿的事,你没资格掺和。”
鞠离游仍仰着头,咬着牙,身子不自觉地扭动起来,一双几欲脱落的眼珠盯在莘善和旺善之间,谁也不看。
“等、等一下!”莘善被他俩之间怪异的氛围,冰得哆嗦一下,她缓过神来,但仍懵懂,“你、你冻着了吧?”她关切地看向鞠离游,猛地挣开旺善的桎梏。
莘善见鞠离游仍紧咬着后槽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索性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呢?”她俯下身子,仔细整理好边边角角,将他的身子完全拢在她的衣裳中——红的裘衣,鞠离游仍穿着红衣,只是这件足以御寒。
他瘦削的下半张脸被毛领遮住,剩下一双瞪大的、不美观的牛眼,一眨不眨地黏在莘善的脸上。
莘善见状,皱起眉头,她蹲下身来,双手扶在他的手臂上:“你还好吗?”她伸手,挡住了他投来的异常直白却混沌的视线,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她二人肌肤相贴的一瞬,鞠离游便像是被施咒了般,眼球上翻,旋即闭上了眼。
她皱眉察看着他的面色,手掌在他沁满冷汗的额头上轻轻一擦。
“你先带他出去。”莘善抬头对旺善说道,却蓦地发现他已退至她的身后两步远处。
“听到了吗?”她扭转身子,看向静立在自己身后的旺善,“我先去找帝屋。”
“不行。”旺善垂着头,像是在盯着地面,也像是在盯着她垂落在地的衣角。他声音极轻。
“为什么?”莘善一手隔着衣裳摁在鞠离游不再颤抖的手臂上,一手按在自己的膝上。她望着忽地消沉的旺善,不解又烦躁。
“他本来就该死。”旺善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回望着她,“他姓鞠啊。”
他后半句话极短,却足以为他的前半句论证。
莘善恍然却怔愣,她呆呆地望着仍无声嬉笑的旺善,声音低微:“你只说是,将皇陵掀了,把帝屋找出来”
“对啊,”旺善站在原地,双眼眯成了两道黑暗的弧线,“鞠氏皇陵,他也葬在这里。”他抬起手,指着鞠离游。
莘善顺势转回头去,望向看似闭目养神的鞠离游——他的皮肤被光照得青白,裹缠着他躯体的红袍也被照得泛紫——他与这地宫几乎融为一体,就像是已被安葬于此的僵尸。
她盯着他的脸,猛地抬手,站起身来:“那也不该是你”——鞠离游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莘善微张着嘴,愕然地垂头望着他。
“我们现在就成亲!”他仰头,眉眼低垂,眉心轻隆,“你说过的!而且我们俩已经”
“鞠离游!”旺善猛然向前,一把扫开他的手,愤怒地吼道,“不许再提这个!你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也不可能赘进莘氏!”
鞠离游被他甩得上身一歪,轮椅也跟着转了一个角度。他仍仰着脸,死死地盯住莘善:“姓莘的话”
“没可能。”仍错愕的莘善被旺善一把搂住,她听到旺善轻笑一声,冷酷地说道,“改姓莘,你也是鞠信昈的种。”
“不”鞠离游望着莘善,眼中有泪光在闪,“莘善你也想我死吗”
莘善闻言,眼神闪躲,她推了推正抱着她的旺善,低声问道:“可是他也是樊天明的孩子”
“哪又怎样?”旺善揽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温柔却阴冷,“她先是樊天明,之后才是他的生母。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莘善猛地抬头望向他,却见他满脸笑意,声音已变得如原先般温柔:“当然,我是爱你的。”
“莘善!”鞠离游突然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地上,脸压在了莘善的脚上。
她一惊,下意识地抬脚却踹了鞠离游一下。他匍匐在地上,被他蹬开的轮椅轧着地面行了两下,歪歪
地停在甬道入口前。
莘善收回视线,抿了抿唇,一把搡开黏在她身上的旺善。她蹲下身,双手伸在鞠离游的腋下,将他架了起来。
鞠离游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浑身轻飘飘的,她不敢用力,只双臂轻环着他,将他拖进了怀里。
“你”莘善半蹲起来,一手扶在他的后腰上,“太瘦了”
——瘦得让她想起了“获得新生”的耿秋。
她站直身子,怀抱着羸弱无力的鞠离游,转头看向旺善:“你是想剖开他的肚子?”
“我不要他的。”旺善双臂抱胸,瞪了一眼她怀中的鞠离游,倔强地别开了眼。
“呵呵”一直沉默的鞠离游忽地低笑两声,如老翁般轻喘几下,才哑声说道,“父亲那些东西都没了,方才”
“嘁!”旺善猛地放下手臂,斜睨着他,冷冷道,“莘詹陵都看不出来,更别说是你。我倒是好奇,你为何如此镇静?”
莘善看向满脸不耐的旺善,随后迅速垂头,对鞠离游道:“那不是妙妙了。它是帝屋。”
鞠离游靠在她的怀中,没有反应。
“给我吧。”旺善朝莘善伸出双手,面上温柔,话音却甚是刻薄。
她摇了摇头,随后便抱着鞠离游,向他的轮椅走去。
“她说要杀你了吗?”莘善斟酌了一下,却发现她说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既然已救了你,将你养大,那便是”
是什么?
莘善自己都不相信,樊天明的“新”中还会留有代表着“旧”的鞠氏。
她将他放进轮椅中,却听他低声嘟哝道:“还不如当时死掉”
“善儿,”旺善站在她的背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让他自生自灭吧。”
莘善皱起眉头,抬手用手臂迅速地搓揉了一下鼻头。她看着缩在轮椅上、低垂着头颅的鞠离游,轻声说道:“这里有铁疙瘩吧?让它们把你抱出去。”
鞠离游入定了般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反而是旺善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腰,轻声道:“你看那边!”
莘善顺着他往甬道那边看去,却见里头莹莹地闪动着微光——像是水光,又像是月下的碎银。
她一手拉住旺善,绕开了鞠离游。
甬道入口处有一堆漆黑的沙土,周边散落着银亮的铁片。
她捡起一片,弯曲的表面上沾着的沙砾,随着她的动作而滚落下去。
“妙妙以前就在这儿吃饭。”旺善忽地俯身,贴近她的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樊天明允许的。但莘詹陵只允许它吃点残羹冷饭,不如帝屋现在吃的新鲜”
莘善盯着前方黑暗的甬道,鼻子被浓重的腥臭味熏得发痒:“帝屋在里面吃”
“吃了许久了。”旺善双手按在她的腰侧,低声问道,“这里脏的很,我背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还是写得有点急,抱歉。
第142章 直面
莘善嘱咐鞠离游在原地等她, 随后便与旺善一同进入甬道。
旺善说,帝屋吃饱了,便会为她开启尹川城。他们只需要将城中封印解开, 便可将帝屋放出来。
“可是, 城中的人怎么办?”莘善的鞋底上沾满了血污,踩在粘腻的地上, 发出奇怪的轻响。
“善儿,”旺善快步跟在她的身侧, 掏出一方香帕子,遮住她的口鼻,“这样好些了吗?”
莘善接过手帕, 自己按在口鼻上,边向前小跑着,边问道:“地宫会被尹川城撑塌了吧?到时候我们谁都出不去,我要阻止帝屋。”
“善儿!”旺善忽地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拐进一间暗室中, “尹川城是帝屋的鬼境, 不会将撑坏地宫的。”
这间小小的暗室与方才经过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统一的陈设与装潢, 还有地上、墙上的抓痕和污秽——这些暗室的房门全都是敞开的,几乎一间连着一间,像是永无尽头般, 她重复着,进入, 进入,进入。
找到帝屋时,它正在伏在一堆艳色衣裳上啃食着什么。
墓室中停放着一尊阴沉木的棺柩,但已被帝屋破坏, 断成了两截,随葬的珠宝随木屑滚落一地。
夜明珠静静地亮着,照着沉黑奇谲的破棺,又照着油光水滑的帝屋。
莘善这室内浑浊的气息顶得头晕,她身子向后一晃,靠在了旺善的身上。
“快好了。”旺善自然地搂过她,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与她一同捂住她的口鼻。
“没好”
似人非人的声音,像咯痰般带着咕噜的颤音——帝屋转过脸来,绿油油的眸子亮得可怕。
“你、你怎么”莘善惊讶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手指微蜷,却不敢指向它。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相信了,现在的妙妙是帝屋。那怪异的声音与语调,就像是很久之前东苑的那只大鬼,唤她:“莘善”
它伸出舌头,卷走嘴边的腐肉,盯着僵硬的她,继续道:“好吃”说罢,它呼噜几声,便缓缓地垂下头,用爪子扒拉几下面前的衣料,随后猛地咬了下去。
“喀嚓——!”它似乎啃在了骨头上。
莘善浑身猛地一抖,只觉得这个墓室忽地冷到结了冰。她哆嗦着,想要向后退,却被旺善揽着往怀中抱。
“它很快就好了!”旺善温柔地笑着,双臂搂紧了退缩的莘善。
“你、你自己放出它来吧”莘善拧着眉,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你跟它有什么交易就、就”
“善儿?”旺善敛起笑意,伸手接过挂在她手上的帕子,重新捂在她的口鼻上,“你不是说,和我一起吗?”
“不、不”她艰难地瞥了正在啃食大骨的帝屋一眼,十分抗拒,“我不想见到、见到城中的人。我想去找游儿,他一个人”
是,她想起了在帝屋鬼境中的那些人——那些曾被她恨着、又期待着的人们——她知道她做了些什么,而如今帝屋这个样子,让她不敢面对自己所造成的后果。
“善儿,不行!”旺善死死地勒住她的肩膀,手攥住她的胳膊,大声说道,“你不能离开!我要你看着我!”
莘善恍惚地望向帝屋,却见它正埋头拱动,用猫爪将那腐朽的尸身从鲜艳的衣裳中扒出来:“若是、若是他们都没了或是,还在”
“善儿!”旺善将她的脸掰了回来,贴近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像是要用自己的视线将她钉在原地般,带着一股恨意,“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忍受在我眼皮子底下”
“什么啊?!”莘善被他勒得难受,在他怀中挣扎,“你自己去尹川城!我要离开这里!”
“不行!”旺善双臂更紧地搂抱着她,用力一举,让她双脚离了地,“你要在这里,万一帝屋要反悔,你要来救我!”
“我救不了你!”莘善伸手推开他凑近的脸,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断裂的鼻梁,手臂瞬间僵住,“我、我”她快哭了出来,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旧日恐惧,此刻全都翻涌了起来,充满了她的胸腔,“我会被那里困住的!永远关在里面,蹲在里面,被、被”
“不会的——!”旺善狠狠地抱着她,冲她大吼,“把帝屋放出来,尹川城就不存在了——!”
不对。不对。封广远会把她关进祠堂里。
莘善在祠堂里。
她耳边嗡嗡直响,双眼模糊,看不清那张男人的脸。
咔嚓、咔嚓。
莘善闻声,僵硬地转过头去,却见一只黑猫用爪子从一堆衣裳中拨
出一个干瘪的头颅——满脸无皱,暗色的皮肤像是纸糊上去的,又像是用针线牢牢缝上去的,紧贴着头骨的皮肤上只剩下几缕枯发。
那猫又拨了头颅一下,让那两个黑洞洞的眼,正对着莘善。随后,它试探地张大了嘴,黢黑的舌头如灵活的泥鳅,滑溜溜地从口腔中探出身子,猛地从那缺了数颗牙齿的嘴中钻进,而后又从头颅的右眼钻出——它是个聪明的猫儿——它用舌头将那颗头钓了起来。
随后,帝屋一口咬了上去。
嘣。利齿穿透。骨头碎裂。
“善儿?善儿?”旺善轻轻晃动着她的身子,将她的神魂唤了回来,“善儿我方才急了,不应该凶你。”他一手摸着她的脸,挤出一个愧疚的苦笑,“原谅我你在外面等着我,我自己进去,很快便会出来。”
莘善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了又攥。她盯着他断裂的鼻子,咬着下唇,不说话。
“善儿?”旺善双手托着她,将她抱在眼前,“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好不好?”他双眸漆黑,让人看不出清晰情绪,只一个劲地祈求,“你在此等我,不用进去,好不好?善儿?”
帝屋仍在啃食着那头颅,咯嘣咯嘣,就在莘善的身后。
她望着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你自己去?”
“嗯。”旺善见她开口讲话,欣喜地咧开了嘴,“你在外面等我,很快便好了。”
莘善望着他,欲言又止,双唇挤动,将混着血丝的口水咽了下去,低声道:“好。”
帝屋吃饱喝足,静静地蹲坐在那堆衣裳上。它的尾巴轻甩两下,成功地吸引了莘善的注意。
她看向它——一只怪异的绿眼黑猫——双手不自觉地抱紧自己的膝盖,后背又向后贴靠了几分。
帝屋嘴边挂着碎屑,直勾勾地盯着莘善。
“应该可以了。”旺善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上,温柔地望着蹲在地上的莘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莘善闻言抬脸看向他,只一眼,便垂下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
“呵呵呵”
她猛地瞪大双眼,浑身一抖——帝屋在笑。
莘善僵硬地转过头去,再次迎向它投来的如泥浆般粘腻的目光——帝屋在笑,它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嘴角斜向上咧出了弧度。
“呵呵来吧”它的舌头越伸越长,垂落到它的胸前,“莘善我什么都能为你实现”
莘善闻言皱起眉头,她看着它的舌尖触到了它坐在底下的衣衫上,随后便别开了脸。
“行了。”旺善走上前去,沉声说道,“赶快吧,若是被莘詹陵察觉到”
“她?”帝屋拖着长音,打断了旺善。它讥笑两声,嘲讽道:“她当年连东苑的门都不敢靠近”
莘善静静地听着,伸手摸进怀中的挎包里,食指猛地勾住那把剪刀。
她可以杀了它。
莘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浑浊的气,强忍住了喉咙的痒意。
但是,要等到旺善真的成人,帝屋将妙妙还回来时
“还要再吃”帝屋的声音忽地从莘善的前方传来,她惊得手臂一抽,将剪刀从挎包中掏了出来。
帝屋翘着尾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没有发现她举在胸前的那把剪刀。
“只够撑起几间”它的舌头一缩一伸,耷拉在身前,绿眸一眨不眨,“再多再多才有莘府”
莘善紧握着手中的剪刀,浑身紧绷,呆愣地盯着帝屋。
“善儿不怕。”旺善走来,暗绿的衣角挡住了她的半边视野,“我去去就回。”他用指腹轻摸过她的额角,温声安抚。
莘善没有回应他,只定定看向帝屋——它被旺善挡了大半的身子,只剩一对腿脚、炸着毛的尾巴和不住痉挛的半瓣肚子——它要吐了。
她看着它,听着它,不自觉地张开了双唇。
“嗬呃——!”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帝屋扭动着四肢,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瘆人声响,吐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浓重黑水。
莘善屏住呼吸,攥紧了手中的剪刀。
若帝屋从尹川城逃出来,真的成了一只大鬼,吞掉皇陵,吞掉京城,吞掉樊天明的一切,吞掉她的一切她一定会杀死它。
“呃——!”帝屋又吐出了几截白骨,脖子抻得如一条鸡毛掸子。
黑水在蠕动,涨大。旺善挡在了她的眼前。
“约定好的,”旺善站在她眼前,但依旧没挡住那正缓缓涨大、几乎充满了整个墓室的洁白牌楼,“你给我身子,我放你出来。”
莘善仰头望着那隐在墓室顶部的匾——尹川城三个字,大部分已被完全遮盖住,只剩下最底部的几点。
“请”帝屋阴恻恻地笑着,声音无处不在。
旺善没再耽搁,大步向前。他双手按在木门上,转回头来,再次嘱咐道:“善儿,我去去就回。”
莘善惊讶地望着他,望着他身前的木门,嘴巴张了张却一时无法出声。
那门,那门!
“善儿,我进去了。”旺善冲她温柔一笑,双手微微用力,门却哗啦一声,打开了。
莘善动作迟滞地站起身,依旧惊讶地盯着门后——门后,东苑的门后,站着两个人,两个瘦削的人。
两个熟悉、愤怒的人。
“你、你们”旺善显然也吃了一惊,站在门前,双手挡在身前。
宁嘉洺下巴微收,原本的美目已瘦得突出,压在杂乱的眉毛下,迸出犀利的眸光。她的视线掠过旺善,精准地捕捉到站在后方的莘善。
“你!”她咬牙切齿,声音嘶哑,瞪着莘善的眼睛几乎喷出来火,“你还好好活着?!”她一脚踏出门槛,却被旺善伸手拦住。
“你们怎么会在里面?!”旺善大惊,一手拽住仍向莘善方向冲去的宁嘉洺,一手摁住双袖空荡 、阴沉地跟在她身后的茅汀硕。
莘善双眼来回在她二人身上游移,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站在原地,不住地打量着她二人——破败,破败,还是破败。她走后,尹川城彻底破败了。人也破败了。
“都是因为你!”宁嘉洺疯了般往前冲,要吃了她,“我们被东苑大鬼圈养奴役!为了口吃的,自相残杀!你这个丧门星——!”
“够了!”旺善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将她推回门中。宁嘉洺撞到茅汀硕身上,身子晃动几下,又瞬间站稳。她又向外冲,被旺善伸手拦住。
她厮打着他,双眼却死死地盯着莘善:“你来喂鬼!你才应该被它吞掉!”
莘善浑身僵硬,却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她望着她,呆呆地问道:“只剩你两个了?”
宁嘉洺喘着粗气,黑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你这个、这个”
“莘善。”一直阴沉地盯着她的茅汀硕,张开了干裂的双唇,他仍盯着她,眼皮抽搐。
“茅、茅汀硕”莘善眨了眨眼,一边嘴角怪异地翘了起来,“你的胳膊没了。”她走到了旺善的身后,怔愣地望着茅汀硕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胳膊的茅汀硕,他闻言,冷冷地咧开嘴:“哈哈哈哈”
“莘善!”宁嘉洺出离愤怒,抬脚蹬在门槛上,却被旺善死死摁住,“你就是莘良!”她咬牙切齿,“杀了那么多人,还要再杀一次!”伸长了胳膊,尖利的指甲直直地戳向莘善。
“我、我不是”莘善望着她枯瘦却有力的手,心头一片茫然。
这是她做的一切,她造成的一切。
“一切”茅汀硕盯着她,幽幽地说道,“你不该”
她不该。
降生。
莘善双腿忽地酸软,向后退了半步。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我不是他的”
“你们退回去!”旺善猛地推了茅汀硕一把,随后双手缚住正挥舞着手臂的宁嘉洺,一脚蹬在门槛上,“帝屋养你们那么多年,也该你们反哺它了!”说着,他便押着她往尹川城里推。
“旺善,不要”莘善一步一步走向前,伸手揪住他衣袖的一点,“不要”她望着站在宁嘉洺身后的茅汀硕,心头发慌却莫名平静。
熟悉的憎恶眼神。
可是——她不明白——封广远他们,怎么会没在呢?
帝屋还在,那尹川城便在。那尹川城还在,至少还会有人在。宁嘉洺和茅汀硕都在,那为何封广远不在?
“善儿!你退后!”旺善扭头看向她,双手按住仍不住挣动的宁嘉洺。
“放开我!”宁嘉洺扬头怒斥,狠瞪了旺善一眼,随即狰狞着看向莘善——她恨极了她,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因怒火而起了皱——扭动着被缚住的手臂,抬腿踢向莘善,“你才是该死掉的那个!被鬼吃掉的孽种——!”
莘善站在原地,一手依旧揪着旺善的衣裳,手臂随着他压制宁嘉洺的动作而晃动。
孽种。她望着前方,默默地咀嚼着两个软烂难吃的字,而后,咽了下去。
她确实是孽种。在他们眼中,在茅汀硕眼中——他半身隐在黑暗中,眼睛不晶亮也不黯淡,却格外醒目,攫住莘善的所有视线。
他跟宁嘉洺一样,穿着衣裳不太合身,又满是污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料子,是什么颜色。他站在那,昭示着尹川城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要血债血偿。
可是
莘善张了张嘴,上前了一步。她回望着茅汀硕,身前的裙裾被宁嘉洺的鞋尖剐到。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眼见着茅汀硕面无表情地突然暴起,一头撞向了旺善。
旺善没有防备,松了双手,被撞向一旁。
莘善没有防备,张着双唇,被拉进门内。
她被推了一把,踉跄地扑倒了地上。
“善儿?!”
恶臭味直冲脑仁,莘善耳边嗡鸣,晃了晃脑袋才转头看向后方——什么也没有,就连方才那声呼唤也仿佛是投入深井中的石子,已被黑暗完全吞没。
“我以为你喜欢他俩的呵呵”
第143章 完美
莘善回到了尹川城, 又进到了那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苑。
她扭着头,仍旧盯着后方本应是门的黑暗。
黑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波动着, 贴着她的肌肤。
莘善猛地打了个冷颤, 迅速转回头去——东苑还是记忆中那般黑暗,只是没了那张牙舞爪的帝屋树。
“这、这”她张目结舌, 缓缓仰头,望向前方那巨大的怪影——不, 不是影子,祂是黑水凝成的
“莘善?”帝屋没有下肢,身子几乎算是从底下黑水中长出来的。祂俯身, 躯干上的无数尖刺卷带着一股腐坏的辛气,便朝莘善袭了过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手中的剪刀几乎要被她攥裂了。
帝屋在尖刺戳到她之前,停了下来。祂将状似人头的头颅低下,停在莘善眼前。
她直直地瞪着眼, 看着前方。黑水已没过她的小臂。
“我特意照拂留着他们”帝屋没有嘴, 说话时, 整滩黑水都在震荡。
莘善看不清祂的脸,只知眼前这颗巨大的脑袋上似乎长着须发。
“你、你要做什么”她攥紧手中剪刀,却没力气抬起来。
帝屋晃了晃身子, 如藤曼般的双手朝莘善伸了过去。
她大惊,猛地弹起身, 将剪刀在身前挥舞:“别碰我!”
“我需要你”帝屋的双手在她眼前交缠,没有再向前逼近。
“那、那你把旺善放进来!”莘善蹚水后退,双手紧握剪刀,举在胸前, “放我出去!”
“我需要你”帝屋搅动着黑水,却没有阻拦她。祂重复着这句话:“我需要你”
“不、不”莘善慢慢后退,抬脚落下,却没激起水花,“旺善可以帮你,你们俩”
“可他现在进不来了”帝屋缓缓站直身子,顶天立地,“耗费太多”
“可是说好的,他进来!”莘善浑身颤抖起来,要紧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嗒嗒作响,“我要出去!”
“不行”帝屋向前逼近了一下,黑水随之翻涌,拍打在莘善的膝盖上,“我们世代都要在一起而今”
“不要!”莘善惊恐地打断祂,发泄般地跺着脚,“不要!旺善会把你放出去!尹川城也不会再存在!我也、我也不需要”
“莘善。”帝屋唤她,手臂从侧方绕过去,却被她一剪刀挑开。
“别碰我!”莘善猛地甩了一下剪刀,颤抖地撒开一只手,单手握住剪刀,指向祂,“我会杀了你。”她紧咬牙关,从喉咙中挤出粗哑的声音。
“你没理由杀我”帝屋忽地往旁边绕过去,卷着她脚下的黑水往旁边一旋。
莘善被祂裹着双脚转了个身,她立马站稳身子,举着剪刀,警惕地盯着祂的一举一动:“你休要造次,你若敢出去杀人,我一定会将你杀死的!”
“杀人?”帝屋转动着并不优美的身子,双手随之旋转起来,细长的尖端状似无意地触碰到剪刀的尖端。
莘善恶寒地向后退了一步,剪刀也向后缩了几寸。
“我不会杀人”帝屋停下转动,长长的手臂挂在祂长满尖刺的腰身上。
“怎么可能?!”莘善闻言,又愤怒地举高剪刀,指着祂的头颅,“那城里那些人呢?封广远去哪了?!”
“自然是不在了呵呵”帝屋在她周身慢悠悠地转动,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你不喜欢”
“你把他们都吃了!”莘善蹬开缠在她脚踝上的黑水,撑开剪刀,双眼紧盯着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莘善猛地大跨一步,剪刀通体泛着微光,”我从未“她忽地噎住,眼神片刻呆愣。
“不是你”帝屋依旧拖长着音调,漆黑的身形在幽暗中诡异得清晰,“他们他们也只是如往常那般喂我”祂双手扭动着又要接近她,却被她的剪刀划伤,“唔”
尖锐的白光如飞星乍现,撞毁在祂的手臂尖端。
莘善拧紧眉头,将剪刀攥得更紧了些。
“还要”帝屋将那段伤着的手臂往回缩,由细变粗,在根部堵成一个如树桩般的硬结,“莘善我吃多些,他们就能吃点”
“那、那为什么不放他们出来”莘善盯着祂抖动着短粗肢体,心头悸动,声音有些嘶哑,“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给你”
“呵呵”帝屋抖动着那残肢般的手臂,竟自其顶端缓缓生出一个枝杈,“坏掉了出不去”
莘善闻言一愣,泪几乎要涌出眼眶。眼前那团黑暗无边,像是坏掉的天空,她永远无法突破,无翻身之时。
掌心被剪刀硌得生疼,她身形一晃,又猛地踩实脚下:“不对!方才那是他们可以出去!”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她瞪大双眼,扬声质问。
“莘善。”帝屋已长好手臂——一只单根,一只分叉——祂竭力伸长,企图从两侧整个环住她,“我能给你一切。一个莘府,只属于你的莘府。”
“我不要!”莘善躲避着祂不断伸展、纠缠在她身侧的触手,怒吼道,“我不想要莘府!你也去死吧——!”她大喊一声,将伸至她身前的触手猛地剪断。
耀眼的白光中,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脸。
她,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一切,在她再次进入到这里时,甚至是更久远时,她就想逃离这里。
莘善站定在原地,抬眸死死地盯着又将伤臂缩回去的帝屋:“我不需要。你赶紧完成你与旺善的交易。”然后,她就杀了祂。
将莘府,将这旧的一切,全部终结。
“唔”帝屋扭动着残肢,另外两条细长触手缠绕在祂的身上,“你伤到我了”祂拖着长音,语调平缓,“我现在无法给他身体”
莘善心头一慌,紧绷的身子也惶然一松。她再次攥紧手中的剪刀,另一只手也在身侧攥拳:“我那现在该怎么做?”
帝屋荡着脚下的黑水,又长出了第四条触手。祂身形巨大,与莘善距离很远,却眼瞧着近在咫尺。
“可我”祂的四只触手在祂身前扭动、缠绕,好似格外兴奋,“我我可以为你一副躯体”
“什、什么”莘善眼睛酸涩,不自觉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想要的”帝屋极慢速地向前滑动,触手兴奋地扭成了麻花,“这底下好多你想要我就让你成为”
“我什么都”莘善不解地拧眉拒绝,却被突然滑至眼前的帝屋截断话音。
“樊天明。”帝屋伸手虚环在她身侧,语调出奇得干脆,“你可以成为。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
莘善仰高了头,瞪大了眼,看着俯下来的头——还是看不清帝屋的模样。
“成为无所不能的人。”帝屋说着,所有的黑水都在激荡,“所有人都需要你,敬爱你。莘善,所有人都离不开莘善。”
“怎、怎么可”莘善一边嘴角抽动,嘲讽的话语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她察觉到了。帝屋也察觉到了。
“莘府可以毁掉。”帝屋伏低了身子,身前的尖刺如水柱般抵在她的胸前,“你可以造新的。”
“新”
“对。”帝屋几乎与她面贴面,没有五官的黑脸像一滴巨型水珠的曲面,“就像以前那般,毁掉旧的,造出新的。”
莘善失神地望着祂,眼前一片幽暗。
“而你这次,”帝屋贴近她,冰冷到滚烫的脸滴到了莘善的脸上,“只需要接受。”
“什么”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挡住那溶化般的脸,“接受什么”
“命运。”帝屋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莘善圈在自己的身前,“莘氏的命运。”
“那是什么?”她的双手接不住那沉重的水,帝屋缓慢而坚定地从她指缝中渗下。
莘善屏住了呼吸,盯住眼前的黑暗,滚烫的水在她身上流淌,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因此而惊恐:“什么”
“成为你想成为的”
她感到了窒息,天旋地转。
“成为通天地之人”
她感到了期待,却心悬半空。
莘善想要看看他人对现在自己的看法,因此,她睁开了眼——
面前的莘府很小很小,很破很破。她俯瞰着这茅草盖成的房子,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人儿进进出出。
他们掌心中都捧着一点艳红。一点,一点。正中央躺着的那巨大的人慢慢变小。
你本该是这样。一个声音对莘善说道。
“不”她看到中央的巨人长着一张她的脸——她正痛苦地紧闭双眸。
是,你该夺回所有,而后成为。
那个声音话音方落,那群在巨人身旁走动的小人便忽地停在了原地,抬头看向莘善。
一张一张鲜活的脸,熟悉又陌生。
莘善忽地僵住,视野里的所有的人、物也随之僵住。
那全是莘氏的脸。在祠堂中干瘪的脸。
莘善,成为完美的莘善。那声音悠悠说着,在她脑海中回响。
莘善,那个巨大的莘善,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纯黑的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黑洞洞却亮闪闪地映照出一切。
莘善回望着她,瞪大了双眼。她忽地转身,冲她身后那无数的眼睛,大吼道:“你耍我?!”
眼睛忽闪,天真无辜。
“你这坏鬼——!”胸口涌上难遏的怒火,她猛地伸出手,撕扯着那黑幕上密密匝匝的眼睛,“你没完成我的心愿,只是在戏弄我!”
不,我在向你展示何为真正完美的莘善。
眼睛被她抓破、捏爆,却仍在忽闪。
莘善疯狂地撕扯着异乎寻常柔韧的黑幕,出离愤怒:“我就是莘善!没有完美的莘善——!”
那你为何接受?
怎么也扯不破的黑,嘲笑她般又生出更多微小的眼睛,围绕在她手边,如一团团阴冷的蛙卵。
莘善不知道该盯住哪只眼睛,索性闭上双眼,攥爆了手中的那团蛙卵:“我要出去——!”
成为莘善。帝屋不想放走她。
莘善双手不断撕扯,即使她在指尖凝实生气,也无法将黑幕刺穿。
她又被鬼骗了。
莘善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灌满了腐臭的辛气。
怒火翻搅,她猛地张嘴,啃下一口。
辛麻却异常醇厚,暖意如鞭炮般在她嘴中炸开。
成为莘善。帝屋仍在不知死活地劝说。
莘善则死命地抓着身边的那些黑,往嘴中塞。咀嚼,而后吞下。
她要毁了这一切,彻底销毁,只剩她自己。她再也不要被引诱。
成为莘善
不,她就是莘善。
莘善死死地咬住帝屋,而后猛地甩头,扯下大片“血肉”。
暖意窜遍全身,她像是上瘾般地啃食着一切。
莘善总是被骗。吃一堑却不长一智。
她就是这样的
躁动的心渐渐被暖意安抚,她像是飞在天空中,躺在云朵里,舒适地啃食着手中的美味。
“莘善!莘善——!”
她闭着眼咀嚼,身子微痒,但也无暇顾及,只用双手划拨着四周,往嘴中添去。
“莘善——!”
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她无意识地往旁边移动。
“莘善?!停下——!”
惊雷炸响,她胸口忽地钝痛。
莘善蹙眉伸手去摸,但手掌却像被什么撑起般,摸不到实处。
她使劲按了按,掌心生疼,随即烦躁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黛蓝,银白的月,点缀其上。皎洁,又清冷。
“莘善——!”数人合音唤她,她愣了愣才听出那都是她所熟悉的声音。
莘善慌乱地四下搜寻,眼界却被团团的灰色云雾所遮挡。
“莘善——!”他们的声音有些飘渺,但却近在咫尺
她听到了旺善的声音,随即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拨着前方的云雾:“完了,我把帝屋”
“别说话——!”“莘善!别乱动——!”
她闻声慌张地低头看去,却见巫旻六人和旺善正攀着她胸前的发丝往上爬,而他们身后的帝屋树倒塌了一片,如被人烧毁般的乌黑,闪着如火花般的金光。
“你们怎、怎”莘善呆滞地望着巫兕——她正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将托着行动不便的旺善,在她身上攀爬。
“闭嘴!”巫孛抬头瞪了她一眼,随后在她身上用力一蹬,率先爬上了她的肩膀。
莘善抿紧双唇,紧张地看着她们如蚂蚁搬运食物般,将旺善稳当地放置在她的肩头。
“善儿”旺善抱住她的几跟发丝,艰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不要说话,下面有好些人如今你的话音,就像是天雷。”边说,身子边虚弱地摇晃起来。
莘善伸手护在他们身旁,手指颤抖,不知所措。
这到底怎么了?
“长话短说,”巫旻上前一步,从旺善怀中夺过头发,将他牢牢捆住,“我们没想到你的选择是如此。”她抬头看向她,眼神依旧温柔,话音中却带着些许严厉,“难道你,想和我们一起死去?”
莘善一惊,紧咬着下唇,张皇地摇着头。
“别乱动!”巫旻眉头轻皱,金眸迸射出锐利的光彩,“你已经将鞠氏皇陵完全踏平,若再动一寸,整个京城也会被你完全荡平。”
莘善闻言只得用力攥紧双手,勉强止住身上的颤动。
“你现在的存在,很棘手。”巫旻仰头望着她,面色渐渐凝重,“本该将息壤完全返还给土地,但你却”她回望着莘善,赤红的斗篷无风轻扬。
巫旻伸出手,深褐色的臂膀筋肉虬结,她拎起旺善的头,只见他已翻起了白眼:“这个也是”
“巫”莘善被巫孛瞪了一眼,赶忙噤声。
“莘善,”巫旻松开旺善,再次仰头看向她,“看样子,你还是莘善。”说完她顿了顿,忽然咧开嘴,笑得有些苦涩,“又
是在这种结点下神应召从土地中生出,又因贪图土地上的生命,在人间久久徘徊。“她笑了两声,移开视线,看向围拢至她身旁的几人,继续道,“鬼祟便是我们造成的业报,而现在,便是我们返还之时。”
莘善尚在愣神中,巫旻六人已手牵手,同时面向她,金色的眸光中闪着坚定:“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原本地回归。”
她目光庄重地扫视过褐皮白发的几名神祇——赤红的斗蓬被深夜打湿、变暗,却被银白的月光照着,流光溢彩——她仿佛看到了命运,隐在暗处,却又浅显地流动在各处。
莘善感到有些无力,又有些惊慌。她不自觉地飘悠视线——不能说是恰巧,旺善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瞥见了被她的发丝绑着的、正在虚弱晃悠的旺善——
作者有话说:写急了,抱歉。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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