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善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体型甚是巨大——绑在旺善腰上的发丝有他手指粗细, 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他,确保他不会从云端坠下去。
她眼珠转动,看向环绕在她肩膀以下的灰云, 压低声音, 讷讷道:“那、那我怎么办”
“你也去死。”巫孛站在最边缘,被她投下的阴影遮住, 只有一双金眸亮得可怕,“这才是你的命。”
“嘘——!”
莘善心头一沉, 瞥向正笑得灿烂的巫奂——她仰脸望着她,白睫遮住金光:“下面有许多参拜你的百姓。”声音嘹亮,如莺歌般婉转, “神在他们面前死去,未免太过残忍。”
“莘善。”巫氐面色平静,从容地接过话头,不轻不重,仿佛一直在等待开口的时机, “感受你的内心, 感受你的祈愿回应你的存在。”
巫氐这一番话云里雾里, 但确实是要为她指明方向。莘善虽茫然,但也只得听从她的指点,沉心感受。
她不安地看了那并排的六名神祇, 见她们面色沉静再无半点动作,于是便看向仍在晃悠的旺善——他的眼睛完全翻了上去, 瞪着一双白眼执拗地仰脸望着她。
还有旺善的祈愿。
莘善心尖微颤,垂下眸子,视线在底下不薄不厚的云彩上徘徊——她想看一看,下面都有谁在。
“莘善, ”一直沉默的巫毖忽地出声,叫回了她飘悠的神思,“是死是活,皆在你一念之间。”
大大的死字,随着她的话音猛然写进她混乱的脑海中,瞬间镇压了所有杂音。
莘善望着她们,迅速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闭目屏气,压住狂跳的心。
感受。
她确实变得极大。
她感受到脚下土地的温热潮湿。她陷了下去,祂包裹着她,为她输入丝丝暖意。
她感受到吹过她腿、腰的风的清凉。风,搔过她身上的帝屋树,枝叶摇晃——是,帝屋树长在了她的身上。
她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温暖,澎湃的生气如潭水般在她胸腔里涵蓄——生机在孕育。
“莘善,”一个温柔的声音再次为她指点迷津,“生命是骨血造就的,以生气驱动。我们的孩子,也是挖下我们自己的骨肉,分出我们自己的生气孕育而成的。”
“前有女以裂背,今有莘善裂背。”巫旻的声音悠悠,却换来几声放肆的大笑。
“生的都是莘善!哈哈哈哈!”巫兕揶揄道。
莘善闻言猛地睁开眼,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六双犀利的金眸瞪得咽了回去。
“咕咚!”她吞下一口唾沫,看向她们,心头荡漾起一圈顿悟的喜悦。
那她也可以为旺善做一副身子!让他成为真的人!
“感受到那些生气了吗?”巫旻嘴边噙着一丝笑,慈爱中带着些许悲伤,“无法返还大地的生气,正经由你,获得重生的资格。”
她望着莘善,叹了一口气,“我们存了私心,巫坤她们莘善!”忽地眸光坚定,直直地看向她,“我们早已知晓会有如此结果。来京之前,我们已掘了几个老东西的坟,息壤也为你带了过来。”巫旻与巫氐交握的手向斜上一抬,露出了系在她结实腰侧的棕红瓦罐,“再加上我们,足以补充土地。你和巫坤几人便好好活着,该死的时候再来找我们吧。”
笑容僵在嘴边,莘善不知该如何反应。
死死死,最后还是死。但如今她只能保证现在的生。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身上的帝屋树也随之颤动。
“你将他吞进去。”巫旻瞥了一眼旺善,神情忽地严肃起来,“若你想保有他的一切,他内里的鬼气就不能被转化成生气返还土地。你需要小心地将他自己转化成能孕育生机的生气。”
莘善眨着眼,认真地听着——原来不是她想得那般简单。做身子,塞进去。
巫旻朝她摇了摇头,凝视着她,沉下了声音:“他没有过形体,因此他的身子也必须与他之后的生气严丝合缝地融合在一起。这样他才会成为真正的人。这个过程,漫长又庄重就是女人孕育生命。”
莘善闻言骤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可、可”她连忙闭上了嘴,手却因为尴尬和身上莫名的瘙痒,动了起来。
“莘善!”巫旻冲她喊道,“你要用属于帝屋的息壤构筑他的身子!”
莘善无措地咧嘴笑了起来,手摸索向腰间的动作为巫旻她们带了毁天灭地的震动。
巫旻几人勉强站稳身子,身上忽地金光闪烁,符文自红袍中钻了出来,在她们周身急速缠绕。
“莘善!”她们面带微笑,神采飞扬,完全不像是将要赴死之人——赴死之神,“我们也希望帝屋能好好地活一次!”
话音未落,金光爆闪。巫旻六人被金符包裹,唤着她的名字,缓缓地溶入进她的身体中。
莘善直愣愣地盯着金光消失的那片皮肤,猛地抬起了手。
“莘、莘”
她的身体忽地燥热起来,自脚底涌进的丝丝暖流已如泉涌般灌进她的身体。
浑身各处都泛起酸痛,她皱眉忍耐。
莘善咬着下唇,颤抖着将手摊开在眼前,却见鞠离游正哭着,在她掌心慢慢变小。
他如同一粒红豆,哆嗦地蜷在她的掌心中:“善、善儿,你、你能宽恕鞠”
鞠离游泣不成声,莘善自指缝中,透过她打散的云彩,看到了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点着灯,一闪一闪,又似乎在说着什么,窸窸窣窣。
“不!”鞠离游崩溃地捂脸嚎叫,“你杀了我吧!他们都被烧死了!我、我”
莘善似乎在长大,浑身无一处不胀痛,她想要摸摸痛苦的他,另一只手却不听使唤地向前一挥。
她咬紧牙关,拧着眉头,摇了摇头。
思绪混沌,头脑中如有无数的飞针乱窜,又如被煮沸的浓汤翻搅。
莘善不清楚鞠离游是如何爬上来的,但他的送死,她不会同意。
等这一切结束,樊天明也如愿,她会为他求情,看在他是她孩子的份上
“可以,让他进来。”脑海中忽地有一个,不,数个声音齐齐地告诉她,“他身上还有息壤。他不会死。”
莘善来不及辨认那些熟悉的声响,浑身持续且灼烈的痛感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口,迅速地将鞠离游投入了嘴中。
“莘、莘啊——!”
她将他的声响完全吞下,舌头轻捻过去,而后咽了下去。
“还有!”
莘善被祂们催促,她一把抓过吊在她脸侧的旺善,连带着头发一同吞入腹中。
嘴角勒着几丝发,她意识昏沉,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唇边。
“樊、樊天明,”她恍恍惚惚,眼前明月也似乎变成了红日,“樊天明,”她仍记得为那可怜的、无人喜爱的人儿求情,“樊天明”
樊天明,他会活着,但你当他死吧。孽种的身份也会随着你的旧而完全消失了,我们会活着,在你的新秩序中。
莘善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是可怜。
有个招恨的父亲可怜,没有母亲可怜,没有人与她站在一起可怜。
她也厌弃自己的存在可怜。
她一直在追求被人需要,到头来确实她自己的不需要给她带来了无法扭转的境况。
莘善被暖意包裹着、压迫着,只能感到自身切实的存在。
她犯了许多错,也不是一个好人。许多人都因她懵懂的侥幸而死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也许如巫孛所说,她的死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也许这才是真的天命,由巫旻祂们口中的莘善写下的,她的命运。
莘善放松身子,在暖意中漂浮,生机之海中有无数的手正托举着她。
“善儿?!”那声音充满了惊喜,声音尖利,尾音几乎破掉。
莘善被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五彩缤纷给晃花了眼。
炫彩夺目的光在流转,没有任何规律,就像是日光被拆散了,一组组的光彩在肆意嬉戏。
“善儿?!你现在好高、好大!”旺善欣喜地喊叫起来,如一只癫狂的游鱼,猛地撞在她胸膛上。
他双手双脚牢牢地扒住她,仰着小脸,喜出望外:“这、这、这也太高了!”
莘善垂头看向他枣子般大小的身子,愣了一瞬,随即大惊。
她不该这么大!
身随心动,彩光爆闪,她身子骤然缩小,被旺善整个抱在怀中。
他垂头望着莘善,也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眉眼,柔声道:“这样也很好。”
莘善仰头望着他的笑颜,仍有些恍惚。
“看来你喜欢矮个子。”一个不似人的声响——犹如蜜蜂振翅般低沉,又如铁器摩擦般尖利——但说的却是人的话。
那声音在四周各处回响,莘善的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却无意中寻到了被一团白光包裹、正昏睡在彩光中的鞠离游。
“他没有生的希望,一直排斥着生机。”那个声音为莘善解答。
“你们”莘善看向四周声音来处,却见方才还在流窜的各色光彩已停驻在她周边。
祂们将鞠离游推至她的眼前,又说道:“由你定夺。”
“善儿”旺善轻声唤她,见她将视线重新投向他,便咧嘴一笑,“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光彩流转,他的眸光如真人般闪动,“你先为游儿抽离出息壤,然后、然后再为我”他忽然扭捏起来,眼神闪躲,捂嘴偷笑。
“把手伸进来,便可剥离他。”祂们将鞠离游又推近几分,挤开旺善,让莘善重新看向鞠离游,“他有我们的东西。”
莘善伸手拉住漂远的旺善,拧着眉头,低声道:“我不清楚他是否愿意”
“叫醒他。”旺善顺着她的力道贴近她,在她身边轻声提醒道。
莘善盯着紧闭双眸的鞠离游,定了定心神,松开旺善,伸手破入那层白光。
这场景似曾相识,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头。
莘善的双手被白光包裹,就像是探入进温水中。她摸到白光中的鞠离游,摸到他隔着衣衫突出的胸骨,摸到他干枯的脖颈,摸到他凸出的颧骨、凹陷的眼眶。
莘善用指尖轻点他的眼皮,温声道:“游儿,起来吧。我们来重新活一遍,寻常地活一遍。”
鞠离游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眼皮底下的眼球缓缓转动起来。
莘善的双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肌肤,捧住他的脸颊。
“哈”鞠离游吐出一口气,而后短促地喘息起来,他缓缓地睁开眼,迷离的双眸正撞进莘善的眼中。
“游儿,我会为你改姓。”莘善望着他忽然变得懵懂而炽热的眼眸,微微一笑,问道,“你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
“善儿”旺善揪着她的衣衫轻扯两下,声音中透着不满。
鞠离游喘息着,看向一旁的旺善,眸光有些许黯淡,但他被莘善双手碰到的地方已迸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
他垂了垂眼眸,随后牵了牵嘴角,眼中的坚定掺了写杂质,显得有些疲软,他定定地回望着莘善,低声道:“我愿意。”
莘善闻言朝他咧嘴一笑,随后移动双手,摸向他的身体。
旺善立在她的身旁静了几息,当她剥开鞠离游的衣衫时,便忽地躁狂起来。他背过身去,在她身后不住地晃荡,拉扯着她的衣衫。
莘善没工夫理他,双眼双手全专注于鞠离游的身体。
“他每一寸的经脉中都混入了息壤。”祂们适时地提醒莘善,“每一寸,浑身各处,不留分毫。”
鞠离游很瘦,很瘦。
莘善摸着他,看着从他身上散出的璀璨光彩,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呃啊——!”他痛苦地呻鸣,身体也回应她,颤栗起来。
她轻轻捏了捏他彩光中格外清透的皮肉,权作安抚,而后手掌从环跳穴附近,一路摩挲向他干瘪的双腿。
鞠离游大喘了一口气,旋即闭紧了双唇,忍耐着剥离的痛楚,双手紧攥在身侧。
直到莘善的眼睛被彩光刺得生疼,旺善抱着她的腿恨恨地咬着她的裤脚,鞠离游浑身被汗湿透,息壤才剥离完全。
鞠离游的皮肤上凝着一层柔和的白光,莘善为他擦拭干净脸上的汗液,用他的衣裳将他裹了起来,抱在了怀中。
“他的腿能治好吗?”莘善拽起蹲在她腿边的旺善,看着眼前停驻的光彩,轻声问道。
祂们没有回话,反倒是旺善忿忿地驳道:“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莘善瞥了一眼面色不豫的旺善,又看向靠在她怀中喘息的鞠离游。
他的残疾也是一重旧的可怜,她想要为他剥离出来。
“莘善,我们能等,外面的人可等不了。” 光彩流转,一抹绿中掺红的色彩来到莘善面前,“为你,为他。”
莘善先是一愣,随即慌张地看向旺善:“真要我来生吗?你不是说我不能生孩子吗?”
旺善闻言眉头骤然舒展,他视线闪躲,伸手揪住她的衣角:“若、若你愿意,我、我们就、就”
“你可重塑自己。”光彩们回应着莘善,那抹绿也扭动着靠向莘善,“或高或矮,或大或小。但孕育生命只此一次。你们三人都是,不能留有后代,死后完全回归此处。”
莘善望着眼前那抹绿,仍纠结不已。
“善儿,你把自己弄得高一些!”旺善欢喜地提议道,“比巫宝再高一些!”
“那、那不是寻常人”鞠离游疲惫地插嘴,却又被旺善打断。
“我要做许多适合你的衣裳!”他双眼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莘善。
莘善回望着他,拧着眉摇了摇头:“只需要比现在的我再高一些”她低声回道,随后低头看向鞠离游,“游儿,我觉得你也可以来生”
“不行!”“不行——!”
旺善和光彩们同时出声,坚决地否决了莘善的提议。
“不能是他!”旺善斜睨了鞠离游一眼,给出了他的理由。
“可是——!”莘善瞪着旺善,才要反驳,却听得祂们悠悠地说道:
“生育是属于女性的神力。他,不是女性,只是个寻常男性。”
“可是我也想当一个寻常女性”莘善瘪了瘪嘴,对上了旺善忧郁的眸光,“我只是很怕那种肚子里有异物的感受,而且”
她想起了那在讹手中的怪婴,和那因她的软弱而没能活下来的女人。
“善儿,我”旺善伸手揽住她肩膀,声音低落,“那我再想想办法吧”
莘善腹部微微抽痛,她望着他,缓缓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你不会在我肚子里变成怪物吧?”
旺善脸上仍沉积着郁色,他也弯了弯唇角,摇头道:“不会,不会让你受苦。”
莘善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低头看向挤在她二人之间
、面色复杂的鞠离游:“想吐吗?”
鞠离游肌肤因白光而显得苍白,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眸光慌乱地颤动两下,才开口道:“不”
莘善望着他,顿了顿,才抬头看向面前那无数等待着的光彩:“那就这样吧。”
“善儿”旺善双臂轻微收紧,话音中透着紧张与不安,“那你要怎么处置我?”
莘善盯着前方那抹正蠢蠢欲动的绿光,轻咳了一声道:“你先放开我。我尝试一下,把你和祂,混到一起。”
“善、善”旺善手臂缓缓松动,发出了几声上不得台面的吟声,“哼、你”
莘善眉头轻挑,狐疑地抬头,却自余光中瞥见绿光骤闪——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祂便钻入到旺善体内。
“欸?!”
旺善松开她,缓缓向后退,周身被绿光裹缠。
“可以了。”祂们再次出声,那绿光旋即流窜离开。
莘善直勾勾地望着旺善,缓缓放下怀中的鞠离游。
“父、父亲”鞠离游攥着莘善的衣袖,轻靠在她的身旁,轻声惊呼。
旺善浑身闪耀着绿光,扭曲的绿光。他的身子、五官也扭曲着,像是要融化了般,虚软地随着光线扭动。
他朝莘善伸出手,指头扭成了圆圈:“善”
莘善望着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去抓,却没能抓住——旺善像是被她的存在吸引般,朝她漂近,却急速缩小。
她急急地伸手捧住他,却依旧没法触碰他,始终隔着一层夺目的光——
他在她面前,缩小,缩小,缩小。凝结。
“旺善”莘善双手捧着他,哑然失色——他缩成了一团绿,像一颗宝石,又像是一只甲虫,颤动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生机,是一粒种子。”祂们再次流转起来,围住莘善几人,“很小,很小。”
旺善仍在缩小,在她掌心中,陷在她的掌纹中,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却亮着闪闪的光。
“却能经由伟大母体的神圣力量,成长到巨大。”
旺善变成了一点亮光,翠绿的光亮,闪在她掌心的细纹中。他迅速地闪动了几下,好似在说话。
莘善心头悸动,盯着那点旺善,双手轻颤着收至胸前——她定定地垂头望着他,有话想说却不知该要说些什么。心思复杂,身子却轻盈。
既是起始,又是终结;既是终结,又是起始。
她恍然抬眸,余光中彩光在闪动,有浅有深,甚至有近乎黑的暗色。
“莘、莘该如何?”鞠离游扯了扯她的衣袖,细声问道。
“这我知道!”莘善忽地抬头看向他,粲然一笑,“把他放在肚子里!”话音未落,她便将双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鞠离游错愕地眨动了两下眼,随后迅速垂眸看向她按在腹部的手——
旺善钻了进去,像是一粒投入池水中的炙热的铁块,刺啦刺啦,轩昂地进入,而后落入松软而柔和的淤泥中。
莘善耸着肩膀哆嗦了一下,笑得灿烂。她伸出手,牵起鞠离游的手,朗声道:“结束了!”
“结束了。”祂们平静地附和着她,光彩却如烟花绽放般澎湃起来。
莘善意识陷入黑暗前一瞬,看到的是绚丽光彩下,鞠离游惊恐的面庞。
“莘善?!莘善?!醒醒!”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个劲地扰着她的美梦,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鞠离游已被吓哭,索性双臂收拢,抬腿压住他乱动的身子。
“莘善——!”
她猛地睁开双眼,迷惘地转头,看向面前的几人——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
“莘善!”一个人大喊着,哭着扑来,将她吓了一哆嗦,瞬间清醒。
莘管铭脸上泪痕纵横,一手扯住瘫在她腿边的阿七,一手拽住飞扑过去的莘祁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望着她,喃喃自语。
“你们、你们”莘善躺在山坡上,梗着脖子抬起头,望着一双双熟悉的泪眼,听到了耳边的啜泣声——莘申逸跪在她的身侧,捂着脸,压抑着声音。
“莘善。”一只大手自她头顶伸出来,在她面前轻轻一挥。
莘善仓皇地坐起身来,回头看向巫宝——他蹲坐在她的上坡上,银发被染成了土色,随意地在头顶束了个发髻,粉裳破碎几乎衣不遮体。
“变样了”他望着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随即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说是在土里,我们倒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他干笑两声,拄着身旁的铁锸,站起了身。
“我、我”莘善仰头望着他,声音很小,“我、我回来了”
“莘善!”才小声啜泣的莘祁末,突然哭嚎了一声,挣扎着又要冲上前来。
莘善猛地回头看向乱作一团的几人,几乎是跳着站起了身。她扑向莘祁末,又伸手去拉莘管铭,哑着嗓子道:“我、我多谢,多谢,多谢你们”
“再也不会让你离开”莘祁末呜咽着,使劲地搂着她的身子。
莘管铭也伸手抱住了莘善,与她额头相抵,泣不成声:“高高了”
人一层一层地扑了上来,将莘善抱在中央——他们抱头痛苦,但不痛苦——是释然。
哭声渐停,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鼻声。
莘善抬头冲他们每一个人微笑,而后转回头——莘家班众人默契地破开一道缺口,为她打开了视野。
帝屋树肆意张扬,在冬日艳阳下郁郁葱葱。他们站在树冠缺口下,淋浴着破碎的暖光。
莘善望着上坡处的两人,闻到了浓郁清新的辛香。她对局促地坐在地上的鞠离游、对站在他身旁的巫宝伸出手,吞下喉中的苦涩,微笑着扬声问道:“莘离游”看向别扭地垂着眼眸的巫宝,“叔公,你愿意”
巫宝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便撇开了手中的铁锸:“叔公也好,巫宝也好”他长呼一口气,俯身将莘离游抱了起来,“怎么叫都好”嘟嘟哝哝,眼神闪躲,却不客气地挤了进来
“善儿!”
莘善一手揽住满脸欣喜的莘离游,仰头同样欣喜地望向巫宝:“祂们允许你改姓吗?”
巫宝被挤得瘪起了嘴,他垂着眼帘,声音低哑:“不准!”
“后主践祚之日,莘山动而不灾,鸣而不害,声震如雷,境无伤者。盖神明昭悦,以贺新君也。”
莘善读完,将狼毫搁放在笔山上,微笑着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左侧的巫坤,又扭头看向右侧的巫贞,问道:“怎么样?这遍可以了吗?”
巫贞侧扎着银发,长长的发尾一直垂到她腰侧。她细眉轻扬,金眸锁在案上她抄写的宣纸上:“你这字”
“可以了!”莘善闻言倏地拧眉,垂头一把掀开才写好的稿纸,又从旁边扯来新的一张宣纸,“这都不满意,那为何非要我来写?!”她嘟囔着,执笔欲写。
“行了!”一旁的巫坤抬手捏住她的手腕,手指灵活地卸下她手中的笔。
莘善不解地转头看向她,却被她俯身后,如马尾般顺滑垂落的发挡住了视线。
巫坤与巫贞长得一模一样,只能从发髻的差异辨认两人。
巫坤将案上收拾干净,从背后拿出一卷缣帛摊在莘善眼前——帛面洁白细密,边角用蓝线锁过。她从莘善手中要回自己的发,面上依旧淡然:“写吧。”随后,便将长发往背后一甩,径自研墨。
莘善眨巴了两下眼,接过了她递来的笔。她瞥了一眼,仍俯身双手撑案的巫坤,提笔道:“我写了。”而后,下笔。
“太始元年。”
“神女现世,诛除悖逆。”
“乌脸神使,匡世扶正。”
“后主神授。”
“莘山新台,庙殿镇厌。”
……
“考龟袭吉,开明新都。”
莘善在大娍国,有了一个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
我最开始想写一个有缺陷的女孩,成长,成为一个强大的人,而后因为缺陷还有过程中的伤痛走向毁灭,戏剧性地为世界带来新生。是的,这原本是一个关于自毁的故事。但当我用键盘敲下莘善的这个名字时,她突然就活了起来。我很爱她,很爱她,爱矛盾的她,爱残缺的她,我不想让她毁掉自己,但我给她的所有的设定又推着她走向毁灭。我尝试着让自己推翻原定的be结局,在文案中强调这是一篇he文。但是,还是有几次,她就站在毁灭边缘,她再走几步,便彻底通向了那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我给她的是一个荒诞野蛮的世界,那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可能把一个人逼疯。所以,我把她写成了一个怪人,哈哈,不过还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我无法定义她。要是真要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话,我想,她是个“野蛮”的人。我不想她被任何标签束缚,不被驯化。我要她存在,要她选择。我一直都觉得小说中的角色都是独立的人,他们会自己决定小说的走向。而莘善也是,她的许多选择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前一天备好的香香情节也会被她拒绝。她就这样,在我给她铺成的否定自己的路上,一点点地接受了自己独特的存在。我很幸福,她没有成长多少,但却真正地接受了自己,正视了自己的存在。
而我得到了一个he的结局。莘善的世界也回正了,有了一个真正的开始。没有鬼祟,没有荒蛮,由她,她们创造出一个真实的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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