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津年的手指悬在车窗控制键上方。
方才他那句顽劣的话像一盆冷水, 从她头浇了个底。
她不敢想象,若是沈津年真的降下车窗,江决正好看到自己坐在这辆劳斯莱斯里, 心里会想什么。
她闭了闭眼,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看向窗外, 自己和江决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江决彻底站在车门外,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扇车窗玻璃。
此刻, 她的呼吸骤停,瞳孔放大。
“不要……求您,不要降下车窗。”
最终, 舒棠妥协, “除了做你的女朋友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其他事情,我都答应你。”
沈津年勾唇,半点趁人之危的羞愧都没有。
他轻笑:“可以,那这周六的午餐, 舒小姐陪我一起, 如何?”
只是一顿午饭而已。
舒棠给自己洗脑,况且周六全天她都要给他的外甥补课, 一顿午饭时间,估计也不会太长。
思虑一切, 她点头,“好,我答应您。”
沈津年盯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 眼神幽深如寒潭。
看来,还需要深入调查一下,门外那个垃圾对舒棠做过什么。
以至于舒棠这样在意那个垃圾。
“还有其他事吗?沈总。”
舒棠再也无法平静地坐在车里,她知道这种豪车的车窗玻璃都是特制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坐在里面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的一切。
此刻,江决正隔着这扇车窗玻璃,盯着她,目光几次与她对上。
她都被吓个半死。
沈津年得到满意的回复之后,也没有放她走的打算。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舒棠,你在害怕什么?”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品味她方才的恐惧。
舒棠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企图不认账:“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沈津年打断她,目光锐利,“没有害怕?那你刚刚抖什么?”
男人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巡视,忽然问出一个让舒棠猝不及防甚至顿感荒谬至极的问题:
“还是说——”
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微微拉长语调:“你其实喜欢我?”
“怎么可能?”
几乎是一瞬间,舒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荒谬感冲淡了几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
“当然不是!”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甚至因为
激动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沈津年,你别自作多情!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激动的情绪下,让她也没尊称他为沈总。
让她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的话虽然难听,但沈津年并未表现出生气。
舒棠发现,他反而因为她不再生疏地与他讲话,产生了一分欣慰。
这个男人。
着实可怕。
舒棠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多想。
“是吗?”
沈津年对她的激烈否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些许,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既然不是喜欢我,那你怕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江决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正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望向办公楼的方向。
“怕他看见?”
沈津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舒棠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怕他发现,你从我的车上下来?”
舒棠咬着唇,没有回答。
但默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津年轻嗤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仅仅因为你从一辆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车上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奢华却内敛的装饰,语气里的嘲弄更加明显,“他就会误会你?怀疑你?”
舒棠被这话噎住。
不知道说什么辩驳。
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沈津年的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牢牢地锁住舒棠:“如果他对你的信任,脆弱到这种地步,仅仅因为你上了一个老板的车,就觉得你和他不清不楚——”
说到这,舒棠听出他在刻意加重了「老板」和「不清不楚」这两个词。
“那只能说明,他既没本事给你这样的豪车,也没本事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更没本事——留住你。”
舒棠被说得一时之间有些张口结舌。
同时,舒棠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江决打过来的电话。
手机铃声在车内突兀地响起,像一道催命符。
屏幕上江决的名字像一团火灼烧着舒棠的视网膜。
她忽然有些心累。
因为她承认,沈津年的话有几分对,但他说得太过直白,直接剥开了自己对江决信任度的不确定这件事。
窗外,江决的身影显得有些焦灼。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手机,似乎准备拨打第二个电话。
车内。
舒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也想维护江决,同时还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感情自尊。
最后只能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那些都是你的臆想,我只是不想让他误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仅此而已。”
说完之后,偏头避开沈津年的目光。
害怕被看穿。
同时,包里的手机震动得更加急促,像她此刻濒临断裂的心弦。
不能接。
至少现在不能。
沈津年像是被这话逗乐,他抬眉反问:“我的臆想?”
舒棠低着头,肯定地说:“对。”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定,尽管指尖在身侧微微发抖。
随后,沈津年身体前倾,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舒棠顿觉又被那股迫人的压力笼罩。
男人的视线锁住她,一字一句道:
“那就证明一下。”
话音未落,他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右手再次抬起,毫不犹豫精准得伸向车窗控制键,动作果断,仿佛真的要立刻将那扇隔绝内外的屏障降下。
“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的臆想。”
车窗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启动的嗡鸣声。
舒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虚张声势和强作镇定,都被他这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轻易瓦解。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要!”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她几乎是扑过去,双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沈津年即将按下按键的那只手。
女人的手很小,带着凉意,因为紧张而用力,指节泛白。
男人的手温热宽大,骨节分明,蕴含着沉稳的力量。
她两只手合拢,才堪堪将他的手掌包裹着,但也盖不住底下那属于成年男性充满掌控感的轮廓。
沈津年的动作停住,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继续按下按键。
他只是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在他眼中,女孩白皙脆弱的手和自己麦色皮肤带有薄茧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他眼神在触及到那紧紧交叠在一起的手后,骤然暗沉下去。
快意在此刻到达顶峰。
更何况,这女孩真正名义上的男朋友就在车外。
而她的手却与自己的交叠。
虽然是意外。
但却是事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她原本震动的手机铃声早已停止。
舒棠也愣住了,她低头,目光接触到两人色差明显,并交叠在一起的手后,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居然主动抓住了他,并且和他有了肢体接触。
想到这。
她迅速收回手。
同时,一股强烈的羞耻涌上心头。
她脸颊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
她仓惶抬头,想解释,却对上了沈津年那深不见底晦暗不明的目光。
那目光和她对视片刻,又缓缓移向她刚刚主动碰到他,此刻藏在身后的双手。
沈津年也不开口讲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压迫感愈发浓重。
“抱歉。”
舒棠干涩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沈津年没说话。
此时,舒棠的手机震动两声。
是江决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咖啡馆,在靠窗位置,你到哪儿了宝贝。】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赦免令,让舒棠不至于那样窒息。
她悄悄扫了一眼,发现车外没有江决的身影,又眯着眼仔细瞧咖啡馆内,终于,在靠窗座位上看到江决。
松了口气。
但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些小动作,全都被沈津年收进眼底。
车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氛围因为刚刚的意外散去不少。
舒棠小心抬眸,对上男人目光,她轻吐一口气,快速道:“沈总,我先走了。”
说完,便迅速地伸手拉开车门。
出乎意料的是,车门并没有为难她。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舒棠如蒙大赦,立刻推开门下车。
微凉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真实感,让她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那辆劳斯莱斯,低着头,快步朝马路对面的咖啡馆走去。
/
车内。
沈津年拿起手机发了个消息。
没过多久,劳斯莱斯的副驾上来一人,正是陈特助。
沈津年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对面的咖啡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去查。”
陈特助立刻从车内取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调出记录界面,准备记录。
“查清楚舒棠和江决,从相识到现在,所有的事情。”
陈特助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只是老板交代的无数工作中的寻常一件。
“明白,沈总。”
陈特助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跟在沈津年身边工作八年,他太了解对方了。
沈津年的情绪极少外露,喜恶不形于色,越是平静,越是意味着内心的波澜无比汹涌。
直到此时此刻,他恍然。
沈津年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要的不仅是舒棠这个人,还要彻底抹去江决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第12章 “价值上千亿的……
舒棠走进咖啡馆,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她
定了定神,手心里还全是汗,平复了一下过于急促的呼吸, 才朝着咖啡厅内部走去。
江决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柠檬水,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机。
冷不丁抬头注意到她进来, 立刻放下手机, 脸上露出笑,朝她招了招手。
舒棠压下心中的乱想, 挤出一个笑容, 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好意思, 临时加班, 所以迟到了。”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
但迟到的歉意是真诚的。
江决没在意,招呼服务员递来菜单,让她先选杯喝的。
等服务员走后。
“宝贝,我最近真的太忙了,原谅我没有主动来找你。”
他牵起舒棠的手, 抱歉地说。
若是以往, 他牵自己的手,舒棠不会感觉到别扭。
但方才被沈津年半强迫上了那辆劳斯莱斯, 还不小心和他有了肢体接触,舒棠便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这个举动, 令江决有些没想到。
但他根本没往深处想,只是以为舒棠是生自己的气了。
生他这么些天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的气。
“宝贝。”
江决语气变软,干脆起身, 和舒棠坐到同一侧,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柔声哄着:“真的生我气了吗?”
舒棠偏头,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不对劲,便低声说:“没有……”
说实话,她现在面对江决,总有种对不起他的心虚。
但自己什么也没干。
江决闻言,再次笑了:“没生我气就好,宝贝,接下来我时间空了很多,这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江决还不知道她有兼职的事情。
舒棠没过多隐瞒,诚实地说了。
“兼职?”
江决微微皱眉,“做什么的?”
“家教,我室友介绍给我的。”
舒棠乖乖说,“在云巅苑,时薪有五百。”
这个时薪对于兼职来说高得过分了。
舒棠没注意,江决眼底划过一分错愕,是在惊讶舒棠一个没背景的二本生居然也能被选上。
要知道,云巅苑住的人物都是京城顶级权贵。
江决轻咳一声,转念一想,便说:“那我周末去接你吧?接到你之后,我们再去看电影,或者你想做别的,我都陪你。”
他这样说,舒棠顺其自然地以为江决前些天对自己冷淡只是因为太忙。
但她不知道,江决并不是真心想接她,而是想进去云巅苑碰碰运气,万一能碰到赏识他的大佬呢。
舒棠莞尔一笑,“好呀。”
她内心雀跃无比,是真的开心。
女孩子恋爱上头的时候,就容易忘却那些不开心的事。
比如他父母不认可她,比如他父母拿二十万让他们分手。
在荷尔蒙的激素调控下,舒棠真的将那些抛掷脑后了。
“对了,宝贝。”
江决想起什么,说:“小雪的病怎么样了?”
被这样一提醒,舒棠才想起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
她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小雪已经做完手术了,江决,谢谢你,这个也……还给你。”
江决看着那个信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宝贝,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还。”
舒棠摇头,轻声说:“事情已经都解决了,而且,我会努力工作,争取能赶上你的脚步的。”
江决愣了下,“宝贝……”
“你父母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慢慢改变他们的想法的。”
舒棠把一颗真心都捧了上去。
若是方好好在这,一定会给她头上泼一盆冷水,企图骂醒她。
江决听到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委屈你了,宝贝。”
舒棠闻言,怔愣一瞬,心底有些失落。
失落江决的态度。
他连一些安慰自己的话都没说,只是说委屈她了。
一时之间,她又些愣神。
有些怀疑,在不知不觉间,江决是不是变了?
她看着眼前的江决。
眼下他都没有为自己讲话,若是真的和他结婚,如果她和他的父母起了争执,自己是不是只能受委屈的那一方?
江决还是那个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挺身而出的少年吗?
还没继续回忆,江决的话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宝贝,我们去吃晚饭吧?怎么样?”
江决牵着她的手,起身,“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我带你去吃,怎么样?”
听到川菜两个字,舒棠下意识皱眉。
他不知道吗?
她吃不了辣的。
但江决貌似很喜欢那家川菜馆,一个劲儿地说他上次和朋友去吃的,非常好吃。
见状,她沉默着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咖啡馆。
那辆劳斯莱斯已经离开了,街上车水马龙,各种汽车行驶在马路上。
两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出租,舒棠在走神,盯着之前劳斯莱斯停的地方发呆,根本没注意到江决兴致勃勃地和人聊天。
江决胆子很大,没有避着舒棠。
若是舒棠瞥一眼他手机,就能看到手机上无比不堪入眼的聊天内容。
168大二女:【哥哥,晚上来找人家嘛?我新买了套睡衣,想让你品鉴品鉴。】
江决:【又发骚了?等着,吃完饭就去你那儿。】
168大二女:【好呀。】
168大二女:【#图片#】
江决看到那张大尺度的图片,愣了下,忍不住低骂一声。
这举动激起了舒棠的注意力,她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江决略微慌张地将手机锁屏,故作轻松地说:“哦,宿舍群里有人发了恐怖小视频,被吓了一跳,这群人就喜欢搞恶作剧。”
舒棠哦了下,附和道:“那确实挺吓人的。”
江决见她没有继续问,便松了口气,回复对面:【骚/货,等着老子晚上用力操//你。】
吃过晚饭,舒棠被江决送回了家,其实舒棠想和江决多待一会儿,但吃饭的时候,江决电话便蛮多的,估计学校是真的有事情,他也挺忙的。
所以她收回挽留的话,上楼回家。
晚上吃多了辣,那一整晚舒棠都没睡好,碰巧生理期到访,她痛经向来严重,吃过止疼药才好受许多。
凌晨四点,困意才袭来,她慢慢睡着了。
这一睡,她直接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发现已经中午十一点,手机里有方好好发来的好多个消息,还有几个她的未接来电。
舒棠瞬间就清醒了,小腹隐隐作痛,她忍痛给方好好拨了个电话过去,告诉她自己睡过头了,今天干脆请假一天。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睡过头了?”方好好关切地问。
舒棠喝了点热水,热水顺着食道进入肚子里,才好受那么一点。
“昨晚吃了川菜,半夜生理期到了。”
方好好蹙眉,“你不是不能吃辣吗?怎么——”
她想起什么,焦急地问:“不会是和江决一起吃的吧?他怎么回事,明知道你吃不了辣还带你去吃!”
舒棠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我现在好多了,不用担心我啦,你工作吧。”
挂断电话后,她向直系领导发了条消息请假。
【王总,不好意思,我今天生病了,临时请一天假。】
发送出去后,她便把手机扔在一旁,蜷缩进被子里,冷汗涔涔-
公司。
王总监收到消息时,正巧在总裁办公室外,和陈特助核对一份数据。
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是舒棠的请假信息。
他正准备回复时,眼角余光却瞥见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沈津年就站在他身侧,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手机上。
王总监心里一凛。
他先是恭敬地打招呼:“沈总。”
沈津年没应声,瞥了一眼王总监,伸出手。
王总监不解,求助的目光看向陈特助。
沈津年淡淡开口:“手机。”
王总监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沈津年是在要自己手机,他虽然不解,但依旧把自己手机毕恭毕敬地送了上去。
沈津年接过,目光落在舒棠那条简短的消息上。
随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才将手机还给王总监。
王总监接回一看,原本空白的回复框里多了一行字:【好的,好好休息,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这显然不是他平常会问的,他在公司对员工的态度大多很冷淡。
但他不敢多言,立刻点击发送。
傻子也知道这段话是沈总输入的。
一时之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领导的大秘密。
他悄悄抬眸,对上陈特助的目光。
后者对他蹙眉,轻摇头。
他瞬间了然,这件事不能对外讲。
陈特助那眼神是在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
消息发送之后,没多久,便收到了舒棠的回复。
【王总,没什么,就是吃坏了肚子,肚子不舒服。】
王总监急忙把手机送到沈津年面前。
沈津年垂眸,盯着那行字,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
出租屋内。
舒棠还在诧异,平时一点也不体恤下属的王总监怎么会突然关心她的身体。
但身体的不适让她无暇多想,药效和疲惫占上风,让她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手机铃声将她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拉扯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接听,手机贴在耳边,发出一声含糊的“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
“开门。”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舒棠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听出这是沈津年的声音。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串京城本地的电话号。
眨眨眼,确认是沈津年,没错了。
“开门。”
沈津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在你门外。”
此话一出,她瞬间清醒了,快速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到门边,趴着门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沈津年就站在门口。
门外走廊光线明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外搭一件黑色长大衣,身形挺拔。
沈津年居然知道自己家的地址?
但转念一想,以他的手段,这个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只是男人的面容看起来格外平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经常会出现在女员工家的门外。
舒棠无声地吞咽口水,脑子里浮上一个馊主意。
要不装聋作哑吧,反正他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家。
沈津年仿佛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戳破她那点小心思:“舒棠,不要企图蒙混过关,我知道你在里面。”
舒棠深吸一口气。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被戳破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沈总,你怎么来了?我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沈津年的话出乎她意料。
“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所以我来看看。”
看看?
看她吗?
老板来员工住处看看?
舒棠只觉得荒谬,她拒绝道:“不用了沈总,我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麻烦您。”
门外沉默片刻。
舒棠以为自己劝退了门外的男人。
结果下一秒。
“舒棠,我有不止一种方法,让这扇门打开。”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也在清楚地告知她——
让她开门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即便是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舒棠瞬间遍体生寒。
她抿抿唇,知道他说得出,就一定可以做到。
而且,这里是合租公寓,虽然室友白天通常不在,但万一闹出动静,她不敢想象后果。
思虑一番下来,她最终妥协,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沈津年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意,以及他自己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
女孩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额头还沁着细汗,整个人看起来脆弱不堪。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舒棠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睡衣,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他。
沈津年将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没有立刻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处,目光扫过她微微佝偻着腰,手按在小腹上的姿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切,舒棠都未曾察觉到。
“作为你的领导,关心一下生病员工的状况,是分内之事。”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
舒棠不吭声。
垂眸,乖乖站在原地,听他讲话。
男人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仔细看能看出他眸中的关切。
可惜,舒棠没有注意到。
“我带了医生过来。”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外。
舒棠这才注意到,门外走廊里还安静地站着一位提着医疗箱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医生。
“只是例行检查,确保没有大问题。”
沈津年补充道,语气不容拒绝,“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舒棠愣在原地。
若是往常,沈津年的所作所为会令她无比反感。
但这次,她心底没有抗拒。
小腹又是一阵绞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沈津年眼神一紧,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男人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单薄的睡衣传递到她的肌肤处。
“别逞强。”
沈津年的声音落在耳畔。
舒棠想挣开,却实在没了力气。
生理期的疼痛和一夜未眠的虚弱,让她的抗拒都显得徒劳。
沈津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扶稳她,然后对门口的医生微微颔首。
女医生会意,提着箱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舒小姐是吧?别紧张,沈总只是担心您的身体,我们简单检查一下,好吗?”
舒棠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津年,明白自己此刻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闭上眼,点点头。
沈津年这才松开她,退开一步,将空间让给医生,但他没有离开,转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
女医生的检查很细致,询问了舒棠的症状,又用便携仪器做了基础检查,确认只是生理期反应较大,加上休息不足和情绪波动导致的虚弱,并无大碍。
她开了些温和的止痛药,又嘱咐了注意事项,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此刻,公寓里只剩下舒棠和沈津年。
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腹部的疼痛缓解了些,但身体依旧乏力。
舒棠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刻意回避沈津年的视线。
因为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最后,她沉默着,不吭声。
沈津年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男朋友呢?”
舒棠愣了下,还没开口,又听到他说:“你病成这样,肚子疼得无法下床,需要请假,他人在哪里?”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揪紧毯子的边缘。
“就算他很忙,但一个电话,一句像样的关心,总该有吧?”
他微微向前俯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句句敲打在她心上。
“还是说,你那位你很喜欢的男朋友,在你真正需要他的时候,根本就指望不上?”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慢语速,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舒棠猛地抬头,眼眶因为他的话发红。
“你不了解他,请不要这样贬低我的男朋友。”
沈津年低声说:“我只是道出事实。”
确实。
他说的都是事实。
沈津年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眼神暗了暗,话锋一转:“如果是我,我的女朋友生病了,我即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会立刻抛下,赶到她身边。”
“价值上百亿,上千亿的工作,都比不上照顾她重要。”
这次,他没有再嘲讽,只是在平静的陈述。
没有人能禁得住这种话的诱惑。
女孩子谈恋爱都是想要被呵护,舒棠自然也不例外。
但眼下,她生病需要人照顾,江决却不见踪影,连个关心的电话也没有。
她凌晨给江决发过消息,撒娇说自己上吐下泻。
但是对方至今都未回复。
沈津年看着她,一字一句:“她疼,我就陪着她疼。她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她不想说话,我就安静地守着她。”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对自己女人做的事。”
他的话像一颗颗石头投入舒棠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没有华丽词藻,没有浪漫许诺,也不是画大饼,只是最直接的行动逻辑。
这种逻辑,建立在绝对的权利之上,但同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呵护欲。
“还是你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会做不到?”
沈津年故意问。
舒棠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知道,他能做到。
但……
她渐渐地分辨不出现在自己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是何种色彩。
到底是抵触还是向往。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但她能确保的是,沈津年说的恋爱生活,是她所向往的。
沈津年盯着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毫无道德感,光明正大地撬墙角,丝毫没有羞愧。
他明确告诉舒棠——
江决不能给她的,他能给,江决不能做到的,他却能做到。
若是明事理的人在这,一定能从沈津年的茶言茶语中察觉出不对劲。
但是没有。
舒棠在生理期间内本就情绪不稳,更容易情绪化,更何况沈津年的话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她都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认同沈津年的话。
而沈津年则是故意这样讲,他浸淫社会多年,早已看透人心。
明白攻其人要先攻其心。
在这一点上,舒棠根本不是沈津年的对手。
这样的男人,难以琢磨。
令人充满惧意。
第13章 “彻底结束了”
那晚过后,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请假后的第二天是周六,舒棠收到了沈女士的消息,得知沈凯这周末要出国旅游, 所以这周的补课暂时取消。
她愣了下,怎么会这么巧?
自己身体不舒服但不好意思再请假, 结果就接到了取消补课的通知。
一瞬间, 她脑子里浮现出沈津年的面孔。
她摇摇头, 将那些杂乱的想法都甩走。
既然不需要兼职,那舒棠决定好好享受这个双休。
重新补觉, 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她也没出门,点了份外卖在家吃的。
京城现在初入冬,需要添置冬衣, 但舒棠物欲低, 买衣服大多选择网购,而且还都是一些经典不出错的款式。
下午时分,她吃过午饭窝在沙发里晒太阳,温暖的阳光让她昏昏欲睡。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是方好好发来的消息, 约她明天去京郊的普渡寺上香拜一拜。
舒棠这周不需要兼职, 自然答应了她的邀约。
“哎?你这周有时间陪我啦?”
方好好干脆打了通电话进来。
舒棠打开手机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 “这周的补课取消了。”
“啊,为什么?”
舒棠说:“学生妈妈说他去了国外旅游放松。”
“唉, 真羡慕这种小孩,随随便便出国玩。”方好好忍不住说。
方好好想起什么,问:“那你这周不约会吗?”
舒棠垂眸, “江决应该挺忙的,最近又新接了个项目。”
方好好叹气,“其实你妹妹生病,江决直接给了你二十万这件事让我对他的想法改观了不少,棠棠,但是谈恋爱最重要的是你得开心,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开心了?”
舒棠愣了下。
方好好都能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为什么江决却感受不到呢?
“也没有不开心。”
舒棠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好啦,不说这个了,你在哪呢?那边那么吵?”
方好好说:“和朋友在逛街,我都累了,她还在试衣服。”
舒棠闻言,“那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明天见。”
舒棠:“好。”
方好好的话在她心里泛起涟漪,舒棠想得比较多,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转念一想,如果江决很忙,那她去找他不就好了吗?
没有人规定谈恋爱的时候,只能男孩付出,以前很多次都是江决来找她,给她惊喜,那这次她给他制造惊喜。
想法一出,舒棠便起身,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化了个淡妆,出门前又在包里放了两片止疼药。
初冬的京城天色阴沉,梧桐叶早已落尽,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嶙峋的线条。
舒棠到达京大时,已经是傍晚,她这次进京大无人阻拦,因为上次来时,江决替她办理了临时出入证件。
今天和江决聊天时,他说一整天都会泡在实验室里,所以舒棠进入京大后,跟着导航直奔实验室的方向。
校道上的学生并不多,大家也都是来去匆匆,像是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在路过理工楼后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觉得眼熟,因为江决以前给她拍过这里的美景。
京大的这片梧桐林很美,秋季到来还会因为满片的金黄美到冲上热搜。
虽然此刻树枝空空如也,但舒棠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她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江决和一个女孩站在那儿。
亲密无间。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江决背对着她,将一个穿着浅粉色羽绒服长发披肩的女生紧紧搂在怀里,正低头吻着。
女生的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着头,姿态亲昵依赖。
傍晚光线晦暗,路灯的光勾勒出两人紧密依偎的轮廓。
舒棠僵在原地,手上拎着的蛋糕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这个蛋糕是她来之前特地改道去烘焙店买的,想和江决一起吃。
动静声惹来正在热吻的两人的注意。
他们被惊动,松开对方,同时转过头来。
江决发现来人是舒棠后,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路灯的光很明亮,照在他的嘴唇上。
讽刺的是,他唇上都残留着暧昧的水光。
随后,他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怀里的女生,慌乱地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女生也愣住了,看着舒棠,又看了看江决,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变成一种微妙的神情,似有委屈,又似有打量。
江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从三人之间穿过。
这时,有江决的同学经过,没注意到舒棠,瞥见江决和身边女孩,吹了个口哨:“哟,小雅又来找你了?”
旁边人附和道:“真羡慕你,有个这个贴心的女朋友,还是一个学校的,不像我,和女朋友异地。”
话一出,江决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那两人瞅见江决脸色不对,还纳闷呢,一转门,冷不丁看到舒棠的身影,又发现掉落在地上的奶油蛋糕,嘴里说了句卧槽,被吓了一跳。
同行人发觉出不对劲,扯了扯他袖子,拽着他急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现在舒棠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下雨天,她来找江决,想和江决一起去食堂吃饭,江决却支支吾吾拒绝了她。
原来是这样。
在江决同学眼中,大概江决的女朋友不是她,另有其人。
舒棠闭上眼,不愿再看,转身想走。
手却被人攥住。
不用想也知道是江决。
她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一声:“别碰我!”
狠狠地甩掉了他的手。
“宝贝,你听我解释。”
江决声音里的慌乱不似作伪,“不是你想的那样!宝贝,你要相信我!是她……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就一时糊涂,我爱的只有你,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别这样喊我。”
舒棠打断他,声音冰冷:“你让我感到恶心。”
一旁的女孩看到这一幕,勾唇,拿出手机,点了点屏幕,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江决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灰败下去。
“舒棠,别这样——”
“我们分手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舒棠稳住情绪,不愿再多讲一个字。
面上虽表现得如此冷硬,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盯着眼前的男生,她忽然想起了和江决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忙于勤工俭学,找了无数个兼职,遇见他的时候,她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做服务员,那家店会让服务员穿着短裙化着浓妆上班,虽然要求过分但给的工资是其他店的两倍。
碰上父亲做了一个小手术,她真的太缺钱了,走投无路,最后才选择答应来这家烧烤店做服务员。
上班第一天,她就遭遇了恶臭男的咸猪手。
那个男人连同他的朋友都是一丘之貉,说她装什么装,都来这种擦边饭店上班了,就得让顾客摸,不仅得让摸,还得陪着一起喝酒。
她梗着脖子拒不从,还让他道歉,但那个男人非但没道歉,还想打舒棠。
千钧一发之际,是江决冲了出来,将她护到身后,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热血,将那男人揍了一顿,哪怕他自己身上都挂了彩,哪怕他最后也被带进了派出所。
那一刻的江决,是她晦涩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
舒棠思绪回到眼下,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神躲闪的男人,只觉一股彻骨的恶心。
或许不是他突然变烂了,而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舒棠……”
江决急了,语无伦次,“别走,我不分手,舒棠,你——”
这时,那个被江决朋友叫做小雅的女孩走上前,忽然开口打断,“舒棠!”
舒棠看向她。
小雅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怯意,“抱歉,我刚开始真的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他对我讲过他没有女朋友的。等我喜欢上他,向他表白,他才说自己有女朋友,但是要分手了。”
舒棠闭了闭眼,这话简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小雅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那个混蛋和我的,还有……他跟你说的那些话。”
江决猛地转头,怒视着那女生:“你闭嘴!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小雅却像是豁出去了,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执拗地递到舒棠面前。
舒棠看着眼前申请加好友的二维码,又看了看江决惊怒交加,试图阻止又不敢当着她的面太过狼狈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好奇。
她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好友通过的瞬间,一个文件就被传送到她手机上。
舒棠蹙眉,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江决。
江决立刻说:“别相信她的话!舒棠。”
舒棠觉得反胃,收回目光。
她发抖的手点开那个文件,里面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聊天记录截屏,时间线清晰。
最早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江决主动添加那个女生,他热情地帮助解答专业问题,分享日常给她,吃过的饭和发现的有意思的东西都拍照发给她。
怪不得,她仔细想了下,大概就是那时候,江决开始冷淡自己。
对自己的分享欲极具下滑。
原来是因为,他的分享欲转到另外一个女孩身上。
两人言语间不乏暧昧的关心和若有若无的撩拨。
女生的回应起初是礼貌的,后来渐渐变得热络。
聊天记录里,充斥着江决对她的抱怨。
【我女朋友家里出了事,整天愁云惨淡的,跟她在一起压力好大。】
……
【她哪儿都好,就是太闷了,没什么情/趣,不像你这么活泼。】
……
【家里想让我毕业就结婚,可一想到以后我要负担她那个家,还有她生病的妹妹,我就心烦。】
……
【跟她在一起,更多是责任吧,早就没了当初的感觉了。】
而这些时间,江决对她讲的不是在实验室加班,就是在开组会,要不就是太累了先睡了之类的话。
有时候她打过去的视频通话都被拒绝了。
往下滑,上面有一些酒店的开房记录,还有电影院的票根,漂亮饭的照片,短途旅行的合照。
都是在她和江决在一起的时候,江决和另外一个女人做过的事情。
而最重要的是,酒店开房的时间是有在她回青州为舒雪的病忙得焦头烂额的那几天。
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人陪的时候,江决在和别的女人上/床。
不仅如此,就连前天在她公司对面的咖啡馆里出来之后,他居然当着她的面聊/骚别人,还撒谎说是室友发了恐怖视频吓唬他。
其实是他心虚,因为对方发了热辣图片。
意识到这点后,舒棠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想干呕,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恢复好之后,她还是滑到最底端看完。
最新的聊天记录,就在几天前,江决把那张存有二十万银行卡借给她之后。
小雅:【你女朋友妹妹的病,你真给了二十万?】
江决:【不然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不过给了也好,算是买个心安,以后真要分手,她家也挑不出我什么理。】
小雅:【你心真好,不过你爸妈不是不同意吗?】
江决:【我爸妈是嫌她家是拖累,其实……我也有点烦了,但好在她够听话,没什么主见,在京城也没亲戚朋友,以后真要结婚,家里肯定也是我说了算,比找个本地条件好但家里事儿多的省心。】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原来,那二十万不是他真心想帮忙,而是他权衡利弊后,想以此买断自己的愧疚。
若是前面那些,她只会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清,错把烂人当救赎。
但现在看到这,她才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她呼出一口气,觉得恶心。
真恶心。
江决恶心。
曾经那个傻傻为他付出的自己,也恶心。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将手机收起来,看都不看江决一眼,转身离开。
任凭江决在身后不停呐喊。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第14章 “你就是你,仅……
尽管分手分得很果断, 但舒棠的情绪还是非常低迷。
她的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干脆。
虽然得知真相后瞬间感到江决很恶心,但她更多的还是对自己识人不清的愤怒。
天已经黑了,她一口气跑出京大, 打车准备回家,瞥见对面有一家便利店, 有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 个位数温度的天气穿着短裙, 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那抹猩红火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她身边朋友抽烟的女孩比较少, 唯一一个走得近的, 也就是郝恬。
郝恬心烦意乱的时候,会叫着她在阳台吹风喝酒,酒劲儿上来之后, 她就经常点上一根烟。
有时候舒棠忍不住问她, 抽烟是什么感觉。
郝恬会逗她,递给她一根。舒棠急忙摆手说自己不会。
郝恬见她这小白兔受惊样儿就笑了,说我教你。
舒棠蹙眉,拒绝了。
现在,她眼神飘忽地看着对面抽烟的女孩,
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冲动。
鬼使神差下, 她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 刚好看到货架上一盒印着英文字母的果味薄荷烟,恰好是郝恬经常抽的那款。
她买了一盒, 下单。
转身要走才想起来没有打火机,又买了一个打火机。
走出便利店,她学着郝恬点烟的模样, 红唇含住烟嘴,点火,吸着一口气。
果不其然点着了。
但下一秒,她便被浓重的烟雾呛到咳嗽。
辛辣苦涩,带着灼烧感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眼泪被刺激得瞬间涌出。
皱眉将烟拿下来,丝丝缕缕的烟雾迷人眼,她眯着眼。
这盒烟还有点贵,二十五一盒,平常舒建国抽的烟都是十块钱以内的。
她不想浪费,就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嘬一口,不过肺再吐出来。
直到,视野里突然进入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皮鞋。
她有点懵,下意识抬头,结果就跌进了那双幽深的眼眸中。
沈津年站在她面前,身穿笔挺的神色大衣,身形挺拔,与这嘈杂市井格格不入。
他的车刚到京大门口,就看到这一幕。
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姑娘,无比生疏地抽烟,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手,因为她拿烟的姿势就不对。
他眼神有些发冷,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你怎么在这儿?”
舒棠哑着嗓子问。
自从昨天沈津年带医生帮她检查身体,还对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她对沈津年的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
她现在没什么力气惊讶。
好像他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奇了。
毕竟他神通广大。
沈津年没回答,只是盯着她被烟呛得微红的双眼,声音比平时更沉:“看到了?”
这问题着实没头没尾。
但舒棠却听懂了。
他指的是江决出轨这件事。
舒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挤不出笑容,最后点点头,又深吸一口烟。
结果再次被呛得偏过头咳嗽。
沈津年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直接抽走了她指尖的香烟。
舒棠一愣,仰着头看向他。
沈津年将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不会抽就别学。”
他语气平淡。
舒棠被这话激得有些恼,“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心里无处发泄的憋闷更严重了,站起身时,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
沈津年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稳。
“送你回去。”
“不用。”
舒棠想挣开,但他握得很紧。
她抬眼,看向他:“沈津年,我现在不想——”
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上开始飘雨了。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街上的行人惊呼着四散奔跑躲雨。
舒棠手里那盒刚拆封的烟,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白色大衣,冰冷刺骨。
一把巨大的黑伞及时撑开,挡在了她和沈津年的头顶。
是陈特助,不知何时下了车,悄无声息地举着伞,隔绝了倾盆而下的雨。
沈津年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反而将她往伞下拉近了一下,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上车。”
舒棠看着伞沿下不断淌下的水帘,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口和手里那盒被雨水泡烂的烟,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吞没了她。
她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挣扎,干脆沉默着,任由沈津年带着上了车。
车内温暖干燥,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无比难受。
但她仿佛察觉不到,蜷缩在宽敞的后座一角,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
忽然想起,京城上一次下雨,她也是坐在这辆车上。
只是当时和眼下的处境完全不同。
沈津年递过来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打断了她的回忆。
舒棠盯着毛巾看,没有接。
车内无比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司机和陈特助并不在车上,车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良久后,舒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
“沈津年,你为什么会看上我?”
她转过头,看向他,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女孩的眼神格外疲惫。
“你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漂亮的,聪明的,家世好的,有背景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顿了顿,想到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就连江决都背叛我,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了……我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
眼下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明白。
在经历了出轨的背叛后,她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眼光不行,要不然为什么和江决那种烂人在一起了。
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就很差,不然江决都觉得自己平凡普通没有情趣,还有一个需要被拖累的家庭。
所以,她到底凭什么能吸引沈津年这样的男人。
沈津年静静地听她讲完,目光深沉地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窗,像阵阵急促的鼓点。
“不要提那个垃圾。”
他终于开口,毫不掩饰对江决的厌恶:“我说过,他配不上你。”
舒棠睫毛轻颤,心里某颗种子悄然出现。
随后,又听到他说:“你不需要妄自菲薄,至于你的问题——”
男人的话语清晰有力,目光在她湿漉漉,又写满迷茫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因为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她像谁,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更不是因为她好拿捏。
仅仅因为,她就是她。
她是舒棠。
这个答案无比简单,几乎接近蛮横。
却让舒棠心头一震。
她有些发愣地看过去,说不出话。
每每他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性。
可在此刻,他的话没有引起她的反感-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幕。
陈特助坐在副驾,盯着前方,车内随机播放着歌曲。
恰好播放一首最近很火的网络热曲。
他蹙眉,知道沈津年喜静,听音乐也不会选择这种歌曲。
作势要关闭。
“陈默。”
后座闭目养神的沈津年忽然开口。
陈特助一惊,“沈总,您说。”
“让这首歌唱完。”
陈特助了然,收回手。
“好的。”
沈津年睁开双眸。
恰好歌词唱到那句: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我与你难生恨。”
陈特助眉梢动了下。
无名分?
不多嗔?
难生恨?
歌词倒是有意思。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扫了眼后座。
舒小姐闭着眼,坐在沈津年旁侧,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已经松懈下来。
而沈津年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深邃莫测。
沈总对这位舒小姐的心思,他自认能窥见七八分。
绝不是寻常男人追求女人的路数,而像是一场精密的围猎。
依他这么些年对沈总的了解,很符合他的手段。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步步为营,将舒小姐全部都一点点纳入他的掌控范围内。
至于无名分。
估计在沈津年的字典里,从没有这三个字。
他要的,就是彻底的名分,绝对的拥有。
雨夜还长。
在他看来。
沈津年的嗔和求,远未到尽头-
次日,方好好一大早便来到舒棠的住处。
郝恬给她开的门。
方好好一进来,郝恬便轻摇头,小声说:“昨晚棠棠和江决分手了,回来的比较晚,浑身湿透了。”
方好好愣了下,“分手?”
“嗯,江决……他出轨了。”
方好好这暴脾气,一听这话就准备出门爆揍一顿死渣男,她平生最恨渣男。
郝恬把她拽了回来,“别去,今天你不是带她去普渡寺吗?刚好让她散散心,记住,别提江决的事。”
方好好压下怒火,说:“好。”
一觉睡到自然醒,舒棠醒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
她坐在床上回神,猛地想起今天约了方好好,急忙下床收拾自己。
她也没想到一场失恋,让她都忘了定闹钟。
而且现在还有些小感冒。
二十分钟后,她着急地往外走,却看到方好好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方好好看到她,招招手,“棠棠,来吃早饭。”
舒棠愣了下,“你怎么进来的?”
方好好给她盛了碗粥,“郝恬给我开的门,先吃饭,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舒棠点头,脱了外套,坐到餐厅里。
吃饭的时候,她以为方好好会问自己和江决的事情,结果她并没有问。
若是方好好问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以前方好好就说过,她和江决不是一路人,注定不会长久。
眼下看来,她还不如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看得通透。
“好吃吗?”
方好好问。
舒棠点点头,咬下一口小笼包,“好吃。”
声音含糊不清。
“我开车来的,一会儿先去普渡寺,之后我订了饭店,是你喜欢的韩式料理。吃过午饭,姐姐带你去做spa,按摩放松一下。”
方好好都把一切安排好了,舒棠缓缓明白,方好好这是知道自己分手的事情了。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怎么?被姐姐感动到了?”
方好好眨眨眼,“别哭,好好吃饭。”
这话把舒棠逗乐,她笑着点头,专心吃饭。
…
今天周日,京城的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车。
好在普渡寺在西郊那边,上了高速,一路畅通。
初冬的山间空气清冽,普渡寺的红墙碧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肃穆庄严。
香客不多,更添几分幽静。
停好车,两人便沿着山路走,半个小时后,走到寺院山门前。
只是周围并没有什么人。
安静得过分。
不过舒棠没多想,只是以为这处寺庙相比市区得雍和宫较为冷门。
但她们刚准备买票入寺,就被两个穿着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拦住了。
“抱歉,两位女士,寺院今日暂不对外开放。”
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客气,却不容质疑。
方好好蹙眉,指着旁边零星几个香客,“那他们怎么进去了?”
舒棠也愣住。
来之前她特地在寺庙公众号上看过了,只有周一才闭寺,可今天是周日啊。
西装男解释道:“那是提前预约的居士,今日寺内有重要法事,住持吩咐,暂停接待普通游客。”
舒棠没见过这阵仗。
她都很少进寺庙,也不清楚这人口中的法事是做什么。
方好好嘟囔:“什么法事这么大阵仗,连门都不让进了,平常都是可以进去的啊。”
舒棠抿抿唇,四处望了一圈,刚想说要不今天算了,改日再来,就冷不丁看到不远处的寺庙专用停车场上的一排豪车。
大概有五辆黑色通体的迈巴赫,最外面还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舒棠眯着眼仔细看车牌。
车牌是——六个8。
她瞬间认出来。
这辆车是沈津年的。
方好好也看到那辆静静停在停车场的劳斯莱斯幻影。
她皱眉,“这辆车看着好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舒棠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次遇见沈津年的那场应酬宴上,他就是坐的这辆劳斯莱斯幻影。
当时方好好也看到了。
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京城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
现在看来,这话着实正确。
沈津年不就是吗。
只是为什么在哪里都能碰到他。
沈津年的存在感怎么这样强。
舒棠蹙眉,连来寺庙清静一下都能撞上。
“好好,我们走吧。”
她拉住方好好的胳膊,“去别的寺庙也一样。”
她现在对沈津年的情绪比较复杂。
虽然少了点惧意,但还是不知如何面对他。
所以能远离尽量远离。
可方好好却有些不甘心,她开车都开了一个多小时呢。
“来都来了……不过这些车确实气派,棠棠,难道你不想知道是哪路神仙包的场吗?”
还没等舒棠摇头说不想,寺院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舒棠注意到。
不是侧门,而是正门。
一位身披大红织金袈裟,白须飘飘的老僧在一众同样身着庄严僧袍的高僧簇拥下,缓步走出来。
老僧气度不凡,方好好认出这人正是普渡寺那位在全国都颇具声望的住持大师。
黑衣西装保镖见状,立刻恭敬地退至两旁。
“我靠,棠棠,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不等舒棠开口,方好好继续说:“我记得之前邻省的省/委/书/记来礼佛,想请这位大师莅临现场,结果三顾茅庐之下,都没请他老人家出山。现在他怎么出来了?”
住持大师的目光越过人群,竟然直接落在了正欲转身离开的舒棠和方好好身上。
他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两位女施主,请留步。”
舒棠脚步一顿,脊背微微僵住。
方好好则是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小声说:“不会是在叫我们吧?”
下一秒,答案便出现。
那位住持大师带着一众高僧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舒棠脸上停留一瞬。
那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因果。
“今日寺中举办法事,原不该打扰,然方才于定中,忽感门外有缘人到访,与今日法事主家,似有未尽之缘牵扯。”
住持大师缓缓说道,语意玄奥:“既是有缘。便请二位入内随喜,或许能化解些许尘障,结一份善缘。”
这话讲得云里雾里,舒棠皱着眉头听完。
她想拒绝。
可方好好激动地拽着舒棠的袖子,“棠棠,大师说咱们是有缘人,还是和今天包场的大佬有缘,你说这会不会是财神爷——”
想起什么,她急忙改口:“哦不,佛祖的指引呀?”
舒棠的心却沉到谷底。
她不这样认为。
有缘?和谁有缘?
沈津年吗?
还是未尽之缘。
听着唬人,但不过是话术而已。
她轻咳一声,本能地要拒绝:“大师,我们就是普通游客,不敢打扰重要法事,这就——”
话还未完,就被方好好打断。
“舒棠,大师都亲自邀请了,这是多大的缘分啊!多少人都求不到的!”
方好好哪容她退缩,力气出奇的大,几乎是半托半拽地将她往门里拉:“走走走,进去沾沾福气,说不定真正转运呢!而且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住持大师微笑着侧身让路,其他僧人也合十行礼。
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震惊。
也不知道这两个女孩是什么来头。
舒棠被方好好拽着,身不由己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回头望去,院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仿佛切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寺内果然不同往日,古柏森森,庭院打扫得异常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住持大师引着她们,穿过幽静的回廊,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越靠近正殿,檀香的味道越浓。
诵经的声音也隐隐传来,庄严肃穆。
走到正殿前的宽阔石坪,眼前的景象让方好好倒吸一口凉气,连拽着舒棠的手都松了松。
正殿大门敞开,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数十位披着袈裟的僧人分列两旁,正齐声念着经文。
声音低沉浑厚,直抵人心的音浪。
而大殿正中央,巨大的佛像金身下,设着一个极为考究的法坛。
法坛前,摆放着数个昂贵的紫檀木牌位,前面供奉着长明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法坛前的那个身影——
沈津年。
这时,住持大师的声音在舒棠身后传来。
“女施主,你的有缘人正是眼前这位。”
话音刚落,沈津年便睁开双眼,转身,目光越过氤氲的香烟,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香火缭绕,诵经声声。
舒棠愣住。
两人四目相对。
第15章 “他想要,他就……
舒棠心里一惊。
害怕身边的方好好会听到这话, 偏头瞧了眼,还好她此刻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景象里,没有听到住持的话。
再收回目光, 沈津年已经朝着她走过来了。
男人今天罕见地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中式立领套装,料子挺括, 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这还是舒棠第一次见他如此穿, 和往日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此刻的沈津年, 在缭绕香火中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权贵感,处处透着疏离。
舒棠移开目光, 不再去看。
却不料, 沈津年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好处地维持着礼节。
男人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又转向一旁好奇又震惊的方好好, 微微颔首。
方好好早就认出眼前的男人是她们公司新来的大老板。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住持大师说舒棠是沈总的有缘人。
“舒老师。”
沈津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盖过远处隐隐的诵经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位是你朋友?”
这称呼让舒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
至少, 他没有在方好好面前流露出任何异常。
舒棠静神,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 她是我朋友,方好好, 也是公司的同事。”
方好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同沈津年打招呼:“沈总好,打扰了。”
沈津年淡淡道:“无妨。”
再别人面前, 他倒是疏离万分。
以至于一般人无法觉察出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的目光又落回在舒棠脸上,声音平和:“今日家中有事,在此办法事,惊扰了二位。既然有缘遇见,不如一同留下用顿斋饭?寺里的斋饭还算清爽。”
男人没有强迫,听着只是在询问。
但这话恰好在方好好对他问好之后,表明对方是二人的顶头上司。
方好好还在疑惑。
舒棠直接立刻婉拒:“不用了,沈总,我们已经打算回去了,不打扰您和家人。”
“舒老师太客气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来人正是沈津年的姐姐,沈女士,她衣着素雅,气质婉约。
女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柔和:“津年说得对,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寺里的师傅准备了不少斋菜,人多也热闹些。舒老师上次辅导小凯很用心,他进步很大,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呢。”
方好好眨眨眼,明白自己此刻就是充当背景板的人。
沈女士的语气比沈津年更加亲切,带着长辈般的温和邀请,让人更难推拒。
方好好在一旁听着,眼睛有些发亮,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
她看着沈女士,忽然觉得面熟,脑子里快速倒退,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和朋友去看音乐会,沈女士正是台上著名的演奏家。
现在能和这样级别的大佬一起吃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她暗中猛掐舒棠手臂,示意她赶紧回答。
舒棠骑虎难下。
毕竟沈女士搬出了家教的事,于情于理,她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
她看了一眼沈津年,男人正平静地盯着她,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
“那就打扰了。”
舒棠最后垂眸,低声应道。
方好好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过分夸张。
法事结束后,便是午餐时间。
斋饭设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厢房里。
环境清雅,窗外是几株苍劲的古松。
菜品果然精致,虽是全素,但烹饪得色香味俱全,摆盘也极为考究。
席间,沈女士言谈得体,和方好好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得知对方前不久观看过自己的演出,便笑着说自己接下来在全国有巡演,届时让助理送她两张票。
方好好激动不已,开心得忘了形。
谁能想到呢,她只是想来普渡寺上香,结果遇到了喜欢的音乐家,还被赠了票。
这怎么能不算追星成功呢。
后来,沈女士笑着问了舒棠近况,舒棠不去看沈津年,含糊带过。
气氛还算融洽。
而沈津年话很少,只是偶尔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听着。
目光偶尔掠过舒棠,沉静无波。
今日的他看起来格外妥帖,处处都透着绅士风度。
可只有舒棠知道这些不过是他装出来的。
真正的他,是多么的顽劣。
她都知晓。
饭毕,小沙弥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住持大师也移步于此,与沈津年在临床的棋枰前对坐。
住持捋须笑道:“沈施主棋艺精湛,老衲今日恐怕又要献丑了。”
“大师过谦。”
沈津年执黑先行,姿态随意地落下一子。
舒棠和方好好被邀请在一旁观棋,方好好对围棋一窍不通,只看了几眼便顿感无聊,但又不敢乱动,只好乖乖坐着。
舒棠倒是懂一些皮毛,大学时选修过围棋入门。
起初,她只是出于礼貌看着。
但很快,就被棋局吸引过去。
沈津年的棋风与他平日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冷静,锐利,极具攻击性。
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但每一步又精准卡在关键处。
布局宏大,攻势凌厉。
他并不追求一时的吃子,而是着眼于对整个棋局的控制。
看似随意的落子,往往在十几手之后,才显露出其致命的杀机。
住持棋风圆融厚重,步步为营。
但在沈津年这种步步紧逼的攻势下,竟也有些左支右绌。
棋盘上,黑子如同一条沉默却凶猛的黑龙,不断蚕食着白棋的空间,逼得白棋连连退守,弃子求生。
舒棠蹙眉。
心中涌上一抹不安。
总觉得这棋局在哪里见过。
“啪!”
又是一枚黑子落下,干脆利落,彻底斩断了白棋一条大龙与中腹的联系。
住持大师捏着白子的手悬在空中,沉吟良久,最终苦笑着摇摇头,将几枚被围死的白子一一提起,放在一旁。
“沈施主杀伐果断,布局深远,老衲佩服。”
住持大师叹道,倒也不会懊恼。
沈津年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大师承让,是大师心慈,未出全力。”
舒棠站在一旁,看着棋盘上的结局,心中掀起一丝微澜。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思维和行事风格的一面。
掌控欲强,为达目的步步为营。
大学第一次上围棋课时,老师的话她至今印象深刻。
“棋风,就是一个人真实的内心写照。”
现在看来,老师的话完全正解。
只是她忍不住发散思维。
今日在寺庙的偶遇,是否也如同这盘棋一样,是他早就布下的局?
沈津年似有所觉,忽然抬眼,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舒棠慌忙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下午,从山上下来之后,方好好拉着舒棠去了京城市区新开的沐浴汤泉店,点了几个按摩师按摩放松。
独立按摩房内,按摩师恰到好处的力道让舒棠连日来积累的疲惫渐渐消散。
仅仅半天时间,江决出轨给她带来的那种刺痛便消逝。
方好好趴在按摩床上,舒服得直哼哼,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头,八卦之魂再次燃起:“棠棠,你行啊,居然还给沈总外甥当家教,这么深得渊源,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而且沈总对你还挺客气的。”
舒棠眼睫抖了下,“没什么渊源,就是郝恬介绍给我的兼职,恰好是他外甥。今天纯属意外。”
“哦……”
方好好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但舒棠的话说服力不够,可她刚分手,自己也不好问那么多。
而且看起来舒棠貌似不欲多谈,她也就识趣地没再多问。
按摩结束后,两人又去了汤池泡温泉。
氤氲着草药香气的汤池,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躯,确实让人放松。
舒棠有几分昏昏欲睡的。
忽然,方好好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嘴:“棠棠,你知道沈总结婚了吗?”
这话一出,舒棠的瞌睡虫赶跑了一大半。
沈津年结婚了吗?
她摇头,声音突然有些涩然:“他结婚了?”
方好好哎了声,“我不知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吗?你觉得他结婚了吗?他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吧。”
舒棠睁开双眼,声音隔着一层水汽般模糊:“不知道,没听说过。”
“肯定没公开,那种级别的大佬,隐私保护得可严了。”
方好好自顾自地分析:“不过就算没结婚,我估计也快了,他都三十多了,沈氏集团那么大的产业,婚姻肯定不是两个人的事,绝对是强强联合的商业联姻。”
“这种财经新闻上还少吗?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资源共享,利益捆绑,这才是他们那种人的常态。”
“不过,沈氏集团在京城应该是屈指可数的存在,我听说沈家不仅叱咤商界,好像在政/界也有些关系……”
接下来的话,舒棠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都停在「商业联姻」「门当户对」这几个词身上了。
这和江决父母当初嫌弃她时的用词何其相似。
但江家只是普通城市中产,就已如此现实刻薄。
那沈津年呢?他所处的世界,估计早已超出的感情的范畴。
所以,他既然会联姻,那为什么要招惹自己?
大概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的猎艳吧。
舒棠这样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可能吧。”
只是心里。
为何有一分别扭-
禅院厢房内,檀香未散,茶烟袅袅。
住持大师已经离去,只余沈津年与沈女士姐弟二人对坐。
窗外的古松在暮色中化作剪影,衬得室内一片宁谧。
隐隐流淌着某种微妙的气氛。
沈女士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釉,斟酌着开口:“今天在寺里碰见舒老师,挺巧的。”
沈津年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不是巧,我让陈默留意,若她来,便请进来。”
陈默是陈特助的名字。
沈女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凯的家教当时便是沈津年找的,那么多清北毕业生他不选,偏偏挑了一个二本毕业生。
现在看来,估计早就看上人家姑娘了。
她看了沈津年许久,最终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对她,是认真的?”
沈津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姐,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回答等同于没有回答。
沈女士轻叹一声,放下茶盏:“你有数就好,不过,上周我回老宅,他们问起了你的个人问题,父亲提了一嘴,张部长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家世更是没得挑——”
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姐,我说过,我的婚姻,不需要置换任何东西。”
沈女士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知道他主意极正,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她换了个方式,语气放得更软:“就算不相亲,那看看姻缘呢?刚好慧德大师在寺庙,母亲特地嘱咐过我,一定要请他给你看看。慧德大师德高望重,能窥一线天机,让他给你看看,总没有坏处。”
沈津年闻言,唇角弯了一下,语气嘲讽:“姻缘?”
“我若想知道,何须问他人。”
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能穿透暮色,眼神幽暗。
“我想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沈津年说:“我不想知道,看了又如何。”
沈女士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怔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弟弟,在某些方面,竟有一种近乎危险的执着。
“津年,你——”
她欲言又止。
“姐。”
沈津年站起身,身影高大:“法事已毕,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送客令已下,她只好起身,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津年,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谨慎些……那位舒老师,看着不像能承受得起太大风雨的样子。”
沈津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吭声。
厢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暮光。
沈津年走到棋枰前,方才和住持对弈的残局还在。
黑子大龙已成形,白子溃不成军。
他忽然深处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孤零零被困在角落的白子,指尖微微用力。
房间渐渐暗下来,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来微弱的光。
他松开手指,那颗白子轻轻落回棋篓,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根本没有能不能承受这个问题。
而是他想要。
就必须得到。
第16章 “他是冲她来的……
日子像上了发条。
前两天, 舒棠彻底把大学时期欠的助学贷款还完了,如释重负。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失恋的阴影,但偶尔午夜时分的情绪反扑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所以她干脆让自己再忙一点, 报名了雅思考试,每天下班后在家自学两个小时。
工作日。
舒棠接了几个新项目, 回归工作狂的状态。
方好好的工位就在她旁边, 实在受不了她这疯狂工作的样子, 递给她一杯奶茶:“我说,棠棠, 你别把自己崩得太紧, 都卷到我了?”
舒棠盯着电脑,没看她:“公司不都出了新政策吗,工资按提成发, 我这不也是想多赚点钱吗。”
方好好哦了声, 见她不喝那杯奶茶,干脆给她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尝一尝,新出的口味,果味茶, 你肯定喜欢。”
味道确实不错。
舒棠喝了一口, 说可以了。
方好好叹了口气,“你赚那么多钱也得学着享受生活吧, 不能成为赚钱机器吧?”
“我有在享受生活。”舒棠说。
方好好:“比如?”
“报了雅思培训班。”
方好好:“……”
虽然分手会让女人重启事业心,但舒棠简直是朝着另外一个极端发展。
报名雅思培训班算什么享受生活?!
舒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补了一句:“别这样,那个班很贵的,我只报了线上课, 费用都要小一万呢。”
方好好无奈,拿出手机,边滑动屏幕边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学过
芭蕾对吗?最近咱们公司附近新开了家舞蹈工作室,是我小姨开的分店,下班后要不要去学跳舞?”
舒棠一愣。
在她很小的时候,从村里的小学转到县城里,县城里的小学有少年宫,每周六都有各种免费培训班。
父母那会儿刚开店,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管她,就把她送去了少年宫学芭蕾。
一直学到六年级,小升初考试前她才没有继续学。
而初高中都比较重视学业,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报芭蕾培训班。
所以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就这样被搁置了。
现在听到方好好这样讲,内心深处的兴趣被勾了出来。
“怎么样?”
方好好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舞蹈工作室的环境,“要不要去试试?”
舒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都说工作后养的第一个小孩是自己。
那她就要重新好好养一边自己。
反正现在助学贷还完了,没有压力。
方好好是个行动派,当天下了班,就拉着舒棠去了她小姨那家芭蕾舞蹈工作室。
这家工作室比较高端,来这里学芭蕾的女人各个气质不凡,拎的包都是香奈儿爱马仕之类的。
价格应该很高。
舒棠心里想。
方好好带她去小姨的办公室,瞥了她一眼便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当即说:“放心,我带你来,肯定是员工亲友内部价,你肯定负担得起。”
闻言,舒棠才松了口气。
舞蹈室敞亮,装修现代风,有许多个面积很大的教室排列在走廊里。
初次试课,舒棠还是方好好带来的,所以小姨直接免费带两人去了其中一间面积最大的舞蹈教室。
舒棠换上简约的练功服,和方好好站到舞蹈教室的落地窗前。
钢琴旋律流淌起来,舒棠眨眨眼,身体随着节奏开始舒展,体内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前方是背对着学员的专业舞蹈老师,这种团课是大家都随着舞蹈老师一起跳的。
舒棠有几分生疏,但底子犹在。
她身形条件极佳,颈部修长,肩背挺直,腰肢纤细有力,腿部线条流畅。
难得的是,她很有节奏感,对音乐有天然的敏感。
即使最基础的组合,经她跳出来,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舒棠,你以前学过吧?”
一节课下来,舞蹈老师林晚星忍不住赞叹:“你这范儿绝对不是新手。”
舒棠笑着点头:“小时候学过。”
“基础不错。”
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脖颈滑下,呼吸也略微有几分急促。
可舒棠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原本她还在担心自己这么多年没再跳过,会肢体不协调,但经过林晚星一顿鼓励,自信也渐渐找了回来。
和舒棠相比,方好好简直是个舞蹈废物。
她坐在一旁,喝了几口水,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了,棠棠,这舞蹈我真学不来。”
小姨走上前,把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汗:“就知道你三分钟热度。”
舒棠笑着坐到她身边,“我觉得还不错,可以报名继续学芭蕾。”
小姨方才也看了舒棠的舞蹈,“基本功很扎实,只是很久没跳有些生疏而已,连续上几节课之后,就会好许多。”
舒棠点头。
她也是这样想的。
那天过后,她便每周一三五下班后就独自一人去舞蹈室学芭蕾。
几节课下来,进步飞速,已经到了可以独立表演节目的程度了。
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天赋。
周五课程结束后,老师林晚星找到了她,神情认真:“舒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舞团接了一个挺重要的商演,报酬丰厚,但其中一个领舞演员,上周不幸出了车祸,脚踝骨折,至少休息三个月,现在位置空出来,时间又紧,我来就是想邀请你加入,顶替她的位置,因为你条件和潜力都非常棒。”
“你觉得怎么样?”
舒棠愣住。
商演吗?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初衷。
起初她只是想让自己重拾跳舞的兴趣爱好,所以跳得非常开心。
她有时来上课也见到过舞团跳舞,能进入舞团的都是个中翘楚,都是非常专业的人。
而她,不行的。
她下意识摇头:“老师,你要不找找别人?我好久都没系统跳过了,而且工作很忙,可能没时间。”
林晚星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便极力劝说:“时间可以挤,主要是晚上和周末密集排练一阵子。”
舒棠还是不太想加入。
因为她知道工作和爱好是两回事。
她现在每天跳舞纯属爱好,如果真的让她加入舞团,跟着一起商演,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
林晚星再接再厉:“而且你的天赋真的很好,稍加打磨,绝对能上舞台。而且这次演出的酬劳有十万块,如果表现好,还有额外奖金。”
十万。
这个数字让舒棠的再次拒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十万块是她八个月的工资,能让她在工作不那么努力的情况下生活得滋润。
虽然现在妹妹已经出院,但之前手术那二十万毕竟是沈津年出的。
即便是用的慈善基金会的钱,那她不好白用。
这笔钱,迟早要还回去的。
她抬眸,冷不丁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练功服被汗水浸湿,眼神却因为这十万块骤然清晰。
与记忆中那个因为家境不得不放弃舞蹈的小女孩身影隐隐重叠。
林晚星以为她还是要拒绝,便开口:“你如果实在不愿意——”
“需要排练多久?”
舒棠打断她的话。
林晚星眼里来了希望,趁热打铁:“演出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尤其是前两周,需要每天加班后都过来,周末肯能也要全天,会很辛苦,但绝对值得。”
舒棠现在不怕辛苦,她这么手头紧,更应该抓住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
而现在,跳舞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既能宣泄情绪,又能切实带来经济回报。
“好。”
她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老师,我加入。”
林晚星松了口气,“可以,待会儿我带你见见团队里的其他成员。”
“好。”
那天起,舒棠的生活节奏快得像陀螺。
白天在本职工作岗位上,下了班之后便去舞蹈室排练,之后晚上到家还挤出时间上雅思的课。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幸运的是,她的进步飞快,曾经的底子在高强度的训练下迅速复苏,而且她和团队里的成员配合默契,以至于排练无比顺利。
/
周五晚上,团队提前结束排练,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其他成员欢呼着商量去哪里聚餐放松,舒棠婉拒了。
她感觉某个高难度的动作还不够流畅,准备留下来再练一会儿。
此刻,空荡荡的舞蹈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汗水将额前的碎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关掉喧嚣的流行歌曲,换上手机里提前缓存好的古典钢琴曲,对着镜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舞蹈组合。
控腿,平转,再接一个略显滞涩的挥鞭转,最后是轻盈的大跳落地。
这一遍她还算满意,恰好口渴,也想去洗手间,便暂时停下来,擦了把汗,拿起放在把杆旁的水杯,走出舞蹈室。
彼时还有上团课的学员,和她刚来时上的课一样。
走廊很安静,只有教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
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侧,她刚走到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孩兴奋的窃窃私语。
“哎你看到没?”
“什么?”
“楼下停车场,停了辆劳斯莱斯幻影,还是京A88开头的连号,简直闪瞎眼。”
“看到了!我刚从会客室那边过来,瞄了一眼,里面好像坐着个男人,气质绝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佬来
咱们这儿?”
“你没发现吗?来咱们这跳舞的都是富婆,估计那大佬是来接女朋友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男人挺帅,开的车也是豪车,一看就是大人物。”
舒棠走进去后,两人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洗手的时候,她后知后觉。
劳斯莱斯幻影?
连号的车牌?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收紧。
不会那么巧吧?
但也说不准,京城那么大,豪车那么多,未必就是沈津年。
就算是他,也未必是冲自己来的,或许只是巧合,毕竟公司就在旁边,他也可能只是来这附近办事而已。
而且,沈津年最近都在国外出差。
所以肯定不是他。
她定了定神,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些。
看着镜子里那张刚跳完舞所以泛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也不要胡思乱想,练完舞就回家。
回到舞蹈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她放下水杯,重新站到镜子前,试图将刚才那点微妙的干扰抛开,继续专注练习。
音乐再次流淌,她重新开始那个组合。
这一次,她投入了更多的情绪。
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也更加用力。
仿佛要通过肢体伸展,将某种不安挣脱出去。
挥鞭转时,足尖绷直,身体旋转带起一阵微风,发丝飞扬。
大跳落地时,姿态轻盈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着停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
镜中的身影,因为剧烈运动泛着红晕,吊带勾勒出优美的肩颈和锁骨线条。
汗湿的布料紧贴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在弹力裤的包裹下线条毕露。
她抬手,用手背抹了去下巴的汗滴。
倏地,她眼角的余光,冷不丁瞥见舞蹈室那磨砂玻璃门外,似乎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不是路过,而是站在那里。
舒棠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磨砂玻璃模糊了具体的轮廓,但那道身影带来的熟悉的压迫感穿透门板,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门被缓缓推开。
沈津年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穿着西装。
舒棠无声地吞咽口水,没有动弹。
同时有几分紧张。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
其实自从上次在寺庙偶遇到他之后,她就有将近一个月没有看到过他。
只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的身影。
此刻,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舞蹈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往下,经过泛着红晕的脸颊,又流离过微微起伏的胸口。
男人的眼神,在看清她此刻装扮的瞬间后沉了沉。
他的目光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更具侵略感,仿佛带着温度,一寸寸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舞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他沉稳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空气中尚未散尽汗水气息,与他身上那清冽冷峻的雪松香水味,无声地碰撞。
舒棠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擦汗的毛巾,指尖冰凉。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是巧合。
他真的是冲她来的。
第17章 “我在追求你”
收回目光, 舒棠下意识想拢一拢身上单薄的练功服,指尖却僵着没动。
她无声地吞咽口水,强迫自己站稳, 迎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沈总, 您不是在欧洲出差吗?您怎么来了?”
沈津年挑眉, 向前走了两步, 迈入舞蹈教室:“你在关注我的行程?”
这话把舒棠整得张口结舌,她脸迅速蹿红, 急忙解释:“没有, 是公司里的人都这样说。”
而后,她不去看他,小声嘟囔:“我才没有关注你行程。”
这声音就像在同他撒娇一般。
小姑娘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 几缕碎发纷纷扬扬, 最后落到后颈处,衬得她肌肤赛雪白。
沈津年眸色加深,他轻笑,并再次走近她,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她面前才停下。
距离不算太近,却足以让舒棠感受到沈津年身上那股混合着室外寒意的清冽气息。
“陈默说, 你给小凯的家教从每周末两个小时改成了每周末一小时,是这样吗?”
沈津年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探究,“我很好奇。”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舒老师连家教的时间都不得不压缩。”
闻言, 舒棠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抿抿唇,解释道:“是因为我参加了一个舞蹈团的排练,时间上有些冲突,已经和沈女士沟通过,她也同意了。”
“舞蹈团?”
沈津年的视线再次扫过她的练功服,眼神深了深:“刚才看到了,跳得很美。”
他的夸赞很直接,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落在舒棠耳中,却让她脸颊的温度不降反升,有种被看穿的不自在。
“谢谢。”
她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沈总,您找我还有其他事吗?如果没有,我想继续排练。”
“有。”
出乎意料的答案。
舒棠抬眉,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沈津年干脆应道,目光锁住她:“一起吃晚饭。”
不是询问,是近乎通知的口吻。
舒棠蹙眉,想也没想便拒绝:“不了,沈总,我晚上还有事,而且我这样……”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一身汗湿的练功服。
“去换衣服,我等你。”
沈津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语气不变:“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谈谈关于你压缩家教时间的具体原因,以及舞蹈团排练是否会影响你后续工作的状态。”
舒棠蹙眉,再次惊叹这个男人的阴险狡诈。
他将工作和家教与舞蹈团的排练放在一起,不就是想说他觉得自己在舞蹈团排练会影响本职工作和家教吗。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晚这顿饭怕是躲不过去了。
“那请您稍等,我去换衣服。”
这话说得不情不愿,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如今在沈津年面前已经胆大到可以给他甩脸色了。
沈津年看到这一幕,唇角上扬。
并未生气。
等舒棠匆匆洗了澡,换回日常的牛仔裤和毛衣,裹上厚外套出来时,沈津年的车已经停在了舞蹈室楼下。
正是那辆引人注目的劳斯莱斯幻影。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车内寂静无声。
舒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舒老师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沈津年打破安静。
舒棠慢半拍地偏头,眼神里带着茫然:“什么?”
“你还欠我一顿午饭。”
沈津年坦言。
舒棠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
可话还没说完,就不再继续。
确实,沈津年说的不错。
大概一个月之前,正是在这辆车上,她想下车无奈车门紧闭。
那时她还并未和江决分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迫于无奈才答应沈津年,与他共进午餐。
“沈总的记性真好。”
她不阴不阳地说。
沈津年仿佛并未听出她的嘲讽,欣然点头:“多谢夸奖。”
“……”
舒棠无话可说。
有钱人难道会听不出好赖话吗?
汽车的隔音很好,外界的车流声根本听不到。
中间的挡板此刻升起来了,司机和陈特助都在前排。
接下来的时间,舒棠都没说一句话,安静得装鹌鹑。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闭嘴。
餐厅位于京城CBD核心区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电梯直通,门口有专人接待。
高级感满满,是舒棠从未到达过的地界。
她虽然在京城工作,但几乎从没见识过京城内部的繁华。
每次经过CBD都是坐在300路外快双层公交上,她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繁华照在脸上,衬得她更加渺小。
这里是上流阶层的世界,并不属于她。
眼下,她却真的站到了那些高楼里面。
穿过设计感极强的走廊,他们被引入一个极其私密的包间。
包间宽敞的近乎空旷,还是在市区核心寸土寸金的地段。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冷感十足。
最震撼的是那整面毫无遮挡的落地窗,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
霓虹如星河倾泻,灯火辉煌,仿佛将整个京城的权势都踩在脚下。
说不出的震撼。
这也是舒棠第一次站在里面,从一个完全没有见识过的视角观察京城。
她后知后觉,自己今天的穿搭貌似和这家餐厅很违和。
因为进入包厢前,她看到许多女孩穿着小香风的套装裙,气质上乘。
而她穿着最为简单的休闲装。
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询问是否有忌口,目光在沈津年和舒棠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
点完餐,侍者退出前,微笑着对舒棠说:“小姐,您和您先生真般配,需要帮二位开一瓶香槟吗?我们这里有不错的推荐。”
舒棠愣了下,随后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普通朋友。”
侍者愣了下,立刻道歉:“抱歉,是我失言了,请慢用。”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包间门关上,室内恢复寂静。
舒棠一抬眸,就对上对面的沈津年那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模样。
男人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舒棠心头一凛,略微慌张地错开目光,不去看他。
又掩饰般地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白水。
“普通朋友?”
沈津年缓缓说,声音带着意味深长的戏谑:“舒棠,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吗?”
这话把舒棠吓了一跳,差点没被呛住。
她匆忙放下水杯,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只是认识的人,不想让服务员误会。”
顿了两秒,小声补充道:“沈总,您也别误会。”
沈津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更正。
他微微倾身,手臂随意慵懒地搭在桌沿,盯着她的目光更为专注。
眼神深处跳动着危险的光。
舒棠又听到他说:“是不是朋友,不重要。”
她抬眸,目光带着诧异。
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津年勾唇,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你不再急着否认我们认识,也不再说只是员工和老板这种话。”
舒棠被他这话噎住,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同时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态度,早已悄然发生变化。
他总能精准地抓住自己话语里的细微变化,还能对此赋予另一种含义。
又曲解自己原来的意思。
餐点陆续送上,接下来沈津年倒是没有说出一些令她感到别扭的话,气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直到主菜用毕,侍者撤下餐盘,奉上餐后甜点与红茶。
沈津年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始终有些拘谨的舒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舒棠,我喜欢你跳舞的样子。”
舒棠握住茶杯的手指一紧。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讲这种话。
“很美,很有力量。”
他继续夸赞,目光灼灼,“包括你此刻坐在这里的样子,一样美。”
他的直白让舒棠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从没被这样热烈赞美过,父母从小对她的教育大多是打压式,即便是之前和江决谈恋爱时,他也没有夸过自己很美。
可以说,她从小到大就没被人坚定的夸奖过。
此刻,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津年却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放下餐巾,抬手,对着侍立在包厢角落,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陈特助,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陈特助会意,立刻走到包间一侧,按下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舒棠疑惑地看着。
结果下一秒,那面原本只是装饰着艺术画的墙壁,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空间。
她目光接触到这场景,呼吸一滞。
眼前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粉色玫瑰,被精心设计成一座小型的华山,几乎填满了那个面积不小的空间。
娇嫩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馥香的玫瑰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包间。
9999朵。
根本不需要细数,眼前那庞大到近乎奢侈的数量,足以证明一切。
沈津年站起身,走到那片粉色花海前,随手拿起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
又转身,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舒棠。
窗外是价值万亿的京城夜景,室内是同样价值不菲的浪漫花海。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中央,手中拈着一支柔嫩的玫瑰,目光沉静地锁着她。
舒棠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坐在那儿,也不知说些什么话。
“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花。”
沈津年走近她,重新坐回她对面的位置,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舒棠,我在追求你。”
“这是我的诚意。”
舒棠彻底呆愣住。
沈津年不是询问,也不是试探。
而是用最直白,极其有冲击力的方式,将他的意图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第18章 “打脸”
那支被放在餐盘旁的粉色玫瑰娇艳欲滴。
但此刻落在舒棠眼中, 灼得她视线发疼,让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从失恋中走出来, 还是被江决背叛过,所以下意识对感情本能地充满警惕, 甚至带了些生理性的厌恶。
江决的出轨, 让她觉得爱情不过如此。
在现实面前, 爱情无比脆弱,无比不堪。
现在沈津年用这种更令人无所招架的方式, 让她感到同样的窒息。
“抱歉, 沈总。”
舒棠垂眸,避开和他对视的每个瞬间:“我现在不太相信喜欢这两个字。”
沈津年了然,对这个回答并不诧异。
他端起桌上的高脚杯, 里面装着澄澈的香槟, 气泡细密地升腾。
“不用急着回答。”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声音耐心平稳:“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又或许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从一段不愉快的经历里走出来,确实不容易。”
他并没有提江决的名字, 但话语间的指向清晰无疑。
舒棠蹙眉, 同时心头一凛。
他仿佛知道自己发生的所有事。
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让她更加不适。
“我不急。”
沈津年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男人的眼神深邃, 如同窗外的夜色般望不到底。
“舒棠,我有足够的耐心。”
他一字一句, 好似在预告她:“你可以慢慢考虑,慢慢适应,甚至——”
“你可以继续拒绝。”
男人微微倾身, 隔着那支玫瑰和精致的甜点,目光牢牢锁住她:“但我的诚意,会一直在这里。”
沈津年很会拿捏人心,知道舒棠现在不想进入下一段感情,就不再逼迫她,也不是立刻要一个答案。
而是摆明车马,划下道来,告诉她,他志在必得。
舒棠的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抬眼,对上他沉静等待的目光。
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任何言语,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沈津年似乎也不期待她立刻说些什么。
而是重新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
“香槟不错。”
他晃了晃酒杯,示意她可以品尝一下。
舒棠垂眸,没有讲话,也没有动作-
那天过后,舒棠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也很少见到沈津年。
即便是沈津年已经收购自己所在的公司,但想必他也不会每天待在这个小公司里,毕竟他掌权的是整个沈氏集团。
像这样的小公司最起码有几十个,他只需要交给手下人管理即可。
舞蹈团的排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商演时间定在了一月二十日,刚好是在农历新年之前。
商演结束,公司的年假也就开始了。
排练期,舒棠不仅练舞,还开始身材管理,每天严格按照教练发的食谱一日三餐。
长期下来,她都对食物失去了兴趣。
方好好看不下去,在周末中午驱车到舞蹈室楼下,打电话催促她下楼,说发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粤菜馆,就在五公里外的商场里。
舒棠本不想去的,但招架不住方好好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好应下。
这家粤菜馆较为高档,人均五百,上菜后,舒棠先用手机给每道菜都拍照查询热量,发现热量只比减脂餐高了一点点之后才放心。
“要不要这么严格啊。”
方好好实在受不了了,“只吃这么一顿而已,而且你周末晚上不是不吃饭吗?中午吃多点也没关系吧?”
舒棠摇头,“商演就要开始了,还是严格一点比较好。”
“好吧。”
方好好无话可说,她是闲散当咸鱼习惯了,有时候不太能理解舒棠怎么这么拼。
但上次通过舒棠妹妹生病的事也彻底了解了她的家境。
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许多东西不是一出生就能得到的。
比如钱。
方好好岔开话题,和她吐槽着最近公司里各种新规定,还插空聊几句听到的八卦。
舒棠认真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和方好好在一起时,她充当的角色大都是聆听者。
因为方好好那小嘴太能讲了。
突然,一个尖细带着明显矫饰意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舒棠吗?”
舒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最新季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站在她们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蹙眉,险些没认出眼前这个女人是叶婉莹。
曾经追求过江决的师妹。
方好好几乎一眼就认出她了,“叶婉莹?”
语气不算友好。
叶婉莹仿佛没看见方好好,目光只落在舒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巧啊,舒棠姐,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个人……哦,和朋友吃饭呢?”
她可以加重朋友两个字,眼神扫过舒棠身上毫无品牌logo的毛衣和牛仔裤,又掠过方好好,意思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真小。
舒棠确实没想到在这能遇到她。
她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有事吗?”
叶婉莹轻笑一声:“没事就不能打招呼了吗?”
她故作亲热地往身边的中年男人身上靠了靠,装作热络地说:“亲爱的,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江决师兄以前那个——”
说到这,她顿了顿,才继续:“特别节俭的女朋友。”
还可以强调了以前和节俭两个词。
中年男人显然对她们小女生的恩怨没兴趣,敷衍地笑了笑。
往日情敌相见的戏码,舒棠也在影视剧上见到过不少。
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碰见了。
她不想在公共场合与对方起口角,便只当没听见这话。
却不料,叶婉莹误以为她就此示弱,气焰更为嚣张。
“说起来,舒棠姐,我可真得谢谢你。”
舒棠神色不变,并不搭腔。
叶婉莹似乎并不觉得被冷落,继续自顾自地说:“若不是江决师兄和你在一起,那我也不会遇到现在的男朋友。”
她自己说着,并未发现身边男人的脸色变了。
方好好也懒得理她,干脆把她当空气对待。
叶婉莹不在意这些,她继续说:“但我还得恭喜你。”
舒棠闻言,这才给了她一个眼神。
叶婉莹得到回应,更来劲了:“我是真心实意恭喜舒棠姐你能脱离苦海,像江决师兄那样的男人,哪是普通人能把握得住的,早分手早超生,对吧?”
舒棠蹙眉,方好好忍不住了:“叶婉莹,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叶婉莹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我阴阳怪气?”
说完,她继续开口,茶言茶语:“你这样觉得吗?那好吧,不过我可听说你们分手闹得不太愉快,在学校里都传开了。”
话说到这,舒棠再也忍不住了了。
她神色冰冷,“你还有完吗?”
叶婉莹眨眨眼,欣赏着舒棠脸上的表情,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隐约听见:“我还没讲完呢,舒棠姐,不是我说你,当初我就劝过你,门不当户不对的,强求没意思,你看,现在分手了多难看啊。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哪还有脸出来逛街吃饭啊。”
字字句句,都往人最痛处戳。
方好好气得脸色发白,刚要拍桌子站起来。
舒棠却伸手按住了她。
舒棠抬起头,直视着叶婉莹写满嘲讽和优越感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叶婉莹预想中的难堪或愤怒。
“叶婉莹,”
舒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你追了江诀三年,他连正眼都没看过你几次。现在听说我们分手了,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初的眼光没错,他确实不是好人?还是证明,就算我不要了,你也还是没机会?”
她顶着一张纯得不行的素颜讲出最攻击人的话。
学着叶婉莹,把难听的话都往人最软最容易破防的地方戳。
叶婉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精心描画的眼角微微抽搐。
舒棠继续缓缓说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和江诀为什么分手,是我们的事。至于我有没有脸出来吃饭,”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婉莹那一身名牌和旁边那个明显年龄差距颇大的男伴,“好像也轮不到一个需要靠贬低别人来获取优越感的人来评判。”
“你!”
叶婉莹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舒棠:“舒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江诀玩腻了甩掉的——”
“婉莹!”
她身边的男伴终于觉得有些丢脸,低声喝止了她,又对舒棠和方好好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她有点激动。我们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强行把还要嚷嚷的叶婉莹拉走了。
叶婉莹不甘心的尖细嗓音还能隐约传来:“她算老几!不过就是个……”
方好好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舒棠,担忧又解气:“棠棠,你没事吧?叶婉莹那个神经病,就是见不得你好!”
舒棠摇了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阵更深的疲惫。
“我没事。”
舒棠对方好好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精致的点心,却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在她就要忘掉和江决的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有个苍蝇嗡嗡地凑过来提醒你。
虽然无伤大雅,但令人恶心。
她都在想,自己要不要回老家发展。
但想法一出,立刻被斩断。
父母还不知道她和江决分手的事情,如果知道后,她担忧他们万一不能接受怎
么办。
要知道,李桂兰当初得知她这个男朋友家境之后,连连赞叹,催促她赶紧和江决结婚。
而现在,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他们自己分手的事实-
沈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气氛肃穆。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滚动着财务数据和战略图表,各部门高管正襟危坐,汇报声此起彼伏。
沈津年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眼神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让台上的高管额头微微冒汗。
忽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特助快步走进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在沈津年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而迅速地汇报了几句。
沈津年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转向陈特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正在汇报的软件开发部的高管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主位。
片刻后,
“继续。”
沈津年淡淡开口,示意汇报继续,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瞬间凝结的低气压。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鱼贯而出。
沈津年坐在原位未动,陈特助立刻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放到他面前。
“沈总,已经查清了。今天中午在粤珍轩与舒小姐发生口角的,是叶氏建材的千金,叶婉莹。”
“两人曾因舒小姐的前男友江诀有过节。叶婉莹今日言语间对舒小姐多有侮辱和贬低。”
陈特助言简意赅,一板一眼地汇报。
沈津年没有去看那份资料,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叶氏建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
“是。他们目前正在与集团旗下洽谈一个区域代理合作,合同金额不小,对叶氏来说算是今年重点项目。”
陈特助立刻补充,早已将关联信息烂熟于心:“另外,我们在初步审查时发现,叶氏在过往的几笔市政工程投标中,存在一些不那么规范的痕迹,虽然不涉及违法,但若被摆上台面,也足以让他们的信誉和竞标资格受到影响。”
沈津年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陈特助跟在他身边工作八年,顿时心领神会:“明白。我会让人适当提醒一下叶总,关于合规经营的重要性,尤其是管教好家人,谨言慎行,以免因小失大,影响到双方正在推进的合作。”
沈津年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陈特助了然。
这是默许,也是命令。
舒棠对此一无所知,正专心地进行有条不紊的排练。
陈特助的效率出奇的高。
两天后,叶氏建材董事长办公室。
叶父接完一通来自沈氏集团一位负责人语气冷淡、意有所指的电话后,脸色铁青地摔了手机。
合作突然被暗示需要更严格的资质复核,且对方隐晦提及企业形象与家风也属综合评估范围。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动用所有人脉打听,才从一个与沈氏有间接往来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含糊的提示。
问题可能出在他女儿叶婉莹身上,似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叶父立刻把叶婉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通怒骂,逼问她在外面干了什么。
叶婉莹起初还嘴硬,直到叶父暴怒地提及“沈津年”,“沈氏集团”这几个字,她才吓得花容失色,终于哭着承认了在餐厅嘲讽舒棠的事情。
“你……你这个蠢货!”
叶父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沈津年是什么人吗?那是咱们家踮着脚都够不着的阎王爷!你竟敢去招惹他身边的人?那合作要是黄了,公司资金链都可能出问题!你立刻给我滚!滚去国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
叶婉莹如遭雷击。
她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奚落了一下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如今更加落魄的舒棠。
她怎么会惹上沈津年那样的人物?
舒棠那个穷酸女,怎么会和沈津年扯上关系?
这一定是搞错了。
她在心里想。
但也明白,父亲说得大概也是事实。
“爸!我不去!我去跟她道歉!我去求舒棠!让她跟沈津年说不就好了吗?”
叶婉莹不顾形象地哭喊。
她太清楚被这样匆匆送出国意味着什么。
等于被家族半抛弃,成为平息大佬怒火的牺牲品。
“道歉?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叶父根本不想听,直接叫来秘书,“给她订最近的机票,收拾东西,找人看着她,立刻送走!”
可惜,叶婉莹到底不是省油的灯。
在被护送去机场的路上,她借口去洗手间。
又趁着看守的人一时疏忽,干脆跑掉了。
她知道自己家在沈津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只有当事人舒棠。
她打听到舒棠公司的地址,直接冲了过去。
在前台被拦下后,她不顾形象地大喊:“我找舒棠!我要见舒棠!让她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前台和保安试图阻拦,但叶婉莹像个疯婆子一样挣扎哭喊,引得办公区不少人侧目。
消息很快传到了舒棠耳中。
彼时她正在工作。
方好好就在她身侧,闻言,纳闷道:“叶婉莹?神经病吧,她来这里干嘛?不会要追过来落井下石吧?”
舒棠蹙眉,摇头,她也不知道叶婉莹又想闹什么。
“棠棠,你要去?”
方好好说:“还是别去了,谁知道那个疯女人要做什么,可别让她伤到你。”
舒棠垂眸,思考片刻,还是决定起身:“没事,别担心我。”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工作。
所以让前台放她到楼下一间空置的会客室。
叶婉莹一看到舒棠,立刻扑了上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趾高气扬,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成一团,抓住舒棠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哀求:
“舒棠,舒棠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嘴贱!我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打自己耳光,被舒棠皱眉躲开。
舒棠虽然没搞懂她的话,但也冷静地抽回手臂,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女人:“你在说什么?”
叶婉莹急得眼泪直流:“是因为沈津年!我爸要把我送到国外去,就因为我在餐厅说了你几句。”
直到现在,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还带着那种居高临下。
“舒棠,求求你,你跟沈总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那合作对我爸的公司真的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见到你绕道走。行不行?”
她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而是害怕自己要死定了。
她哭得几乎要跪下,与几天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富家千金判若两人。
沈津年?
这怎么和沈津年扯上关系了?
舒棠压下心中的震惊。
沈津年是知道了前几天在那家粤菜馆发生的事情吗?
然后,就因为叶婉莹的几句嘲讽,就要出手打压叶家的生意?
这手段未免太过凌厉。
太过令人心悸。
舒棠看着叶婉莹绝望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沈津年的维护像一种宣示。
好像她成了他的所有物一样。
而他看上的人是不容外人置喙欺辱的。
这种以绝对权势碾压的方式,让她不安。
想到这,她心里都涌上几抹后怕。
搞清楚利害关系后,她的担忧不比眼前的叶婉莹少。
“叶婉莹。”
舒棠打断她的哭求,声音尽可能平静:“你求错人了。我和沈津年没有什么关系,更不可能左右他的决定。你们家生意上的事,我帮不了你。”
“你怎么会没关系!他明明——”
叶婉莹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讲完就被保安请了出去。
背影狼狈又绝望。
舒棠站在原地,会客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叶婉莹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情复杂难言。
沈津年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
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深刻地嵌入了她的生活。
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
第19章 “开始收网”
回到工位上, 舒棠的手指还是冰凉的。
叶婉莹那涕泪横流的模样,还在她眼前晃动。
倒也不是因为同情叶婉莹,那个女人完全是咎由自取。
她只是因为这件事发现沈津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掌控力。
仅仅因为几句口角, 就能随随便便将叶婉莹送出国。
他甚至连面都不需要露,就能让一个原本光鲜亮丽的家庭瞬间风雨飘摇。
让一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沦为弃子, 狼狈不堪地来向她下跪求饶。
沈津年仿佛上帝睥睨着脚下的蝼蚁, 轻描淡写着就能决定悲欢存亡。
只不过她恰好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因为她曾经以为沈津年的追求,是带着掠夺的占有。
是上位者对猎物的兴趣。
可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叶婉莹的下场, 就像是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她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想卷入其中。
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的生活。
“棠棠,你怎么了?”
方好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棠这才发现, 自己握着鼠标的手, 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啊?没什么。”
她试图稳住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手在抖啊。”
方好好凑过来,摸了摸她的手背,“怎么这么冰?很冷吗?”
“可能……有点吧。”
舒棠含糊地应道,想抽回手, 却发现指尖僵硬。
倏地, 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敲击键盘声和低语声瞬间消失。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只见以部门总监为首,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层领导簇拥着一个人, 正穿过开放办公区,朝着最里面的高层会议室走去。
被簇拥在中心的, 正是沈津年。
男人周身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气场。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头敛目,连敲击键盘都格外小心。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他。
但或许是今日同往常不一样, 她刚看到叶婉莹那拜他所赐的狼狈模样。
所以只能感受到那道身影带来的压迫感。
他似乎正在听身旁的副总低声汇报什么,微微侧首。
就在他目光即将扫过她这个方向时,舒棠的心脏骤然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然而就在她垂下眼帘的前一瞬,沈津年的目光,却仿佛早有预料般,穿过几排工位和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极其短暂,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沈津年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听着汇报,步履从容地走向会议室。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可舒棠却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
她猛地低下头,胸口因为刚才那短暂的窒息感而微微起伏,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
不是因为那一眼里有什么威胁或警告,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到了叶婉莹来找她吗?
他知道她此刻的恐惧吗?
或许知道。
或许根本不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
大概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
“棠棠?棠棠!”
方好好用力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好白,刚才沈总是不是看你了?”
显然,方好好也注意到了那个短暂的对视。
舒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方才的恐惧感中挣脱出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你看错了。”
她待不下去了。
空气中都弥漫着属于沈津年危险的气息。
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
思及此,她打开电脑上的请假系统,迅速填写了事由。
身体不适,申请下午调休。
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
“好好,我下午请假回去休息一下。”
她对还在担忧地看着她的方好好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啊?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方好好关切地问。
“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舒棠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方好好的手,仓促地离开了工位。
她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她需要一点空间消化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冲击。
还要思考接下来在沈津年翻云覆雨的权势下,她该如何自处。
如何保全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但她觉得。
自己是躲不掉的-
短暂的一下午休息过后,舒棠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她尽可能地说服自己,出国没什么不好的,叶婉莹家又不会缺了她吃喝,她也不会像自己这样辛苦的工作。
但内心深处还是一股后怕。
很快,又到了周末给沈凯辅导功课的日子了。
这天阳光很好,但阳光再好,也化不开她心头的滞涩。
给沈凯讲解习题时,她偶尔会走神,视线飘向门口,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警惕。
她只有第一次来云巅苑遇到过沈津年,之后每次家教,都没有看到过他。
预想他也有工作在忙,不可能每周末都来这里。
但这周。
预期落空了。
因为沈津年来了。
此刻门被推开,男人走了进来。
浅色羊绒衫软化了他身上的冷硬,但那目光扫过来时,舒棠的背脊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沈总。”
她站起身,公式化地打招呼,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沈津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转向沈凯:“功课做得怎么样?”
沈凯乖乖回答。
声音里带着点见到舅舅的雀跃。
沈津年嗯了一声,随口又问舒棠:“最近工作还顺利?听说你们舞团排练很紧。”
他的语气平淡,像上司关心下属。
可舒棠听在耳里,却像一根细刺被轻轻扎了一下。
因为她现在脑海里率先浮现出叶婉莹狼狈求饶的模样。
那天的画面还是刺激到她了。
她看着沈津年平静无波的侧脸,他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一股压了几天的愤怒,忽然顶了上来。
他凭什么这样为所欲为。
即便是叶婉莹出口嘲讽她,那她也没有因此丧失什么,顶多是心情受到影响。
就因为这样,就要把叶婉莹逼得出国吗?
“沈总,”
她打断了他的话,语速稍快,带着一丝紧绷:“叶婉莹的事情,是您做的吗?”
问题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这不是该在这里当着沈凯面问的问题。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津年翻动沈凯练习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眸看向她。
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暖气发
出轻微的嗡鸣。
沈凯好奇地眨着眼睛。
他看看舅舅,又看看舒老师。
沈津年合上了练习册,示意沈凯:“小恺,把最后两道应用题做了。”
沈凯哦了一声,乖乖低下头。
耳朵却悄悄竖着。
沈津年这才将注意力转回舒棠身上。
他并未回答,只是朝门外偏了下头。
意思显而易见。
出去聊。
舒棠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
二楼的露台视野开阔,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
沈津年背对着她,双手随意揣兜。
“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出情绪。
舒棠握紧了露台栏杆,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稍微镇定。
“她来找过我,”
她根本没打算绕弯子:“她很狼狈,说她家的生意因为得罪了您,出了问题。她父亲要送她出国。”
沈津年沉默了几秒。
风呼呼地吹着。
“所以,你觉得是我?”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平淡到听不出是承认还是否认。
“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
舒棠呼出一口气:“她只是在餐厅,对我说了几句难听话。”
沈津年闻言,这才转过身面对她。
舒棠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算不上什么事。”
男人字字清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掠过。
“不想让一些无关紧要的苍蝇,嗡嗡叫着,影响你的心情。”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苍蝇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舒棠心脏猛地一缩。
苍蝇吗?
在他眼中,叶婉莹的挣扎以及她家可能面临的困境,就只是影响心情的苍蝇?
那她呢?
她是不是连苍蝇都不如?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舒棠的声音有些干涩,“沈总,我和她之间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您不必——”
话音未完,就被打断。
“不必什么?”
沈津年向前走了一步,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阳光,他低头盯着她双眸。
逆着光,眼神中的情绪也看不清。
“不必管?”
他替她说完,尾音上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舒棠,你觉得,我是在管你?”
问题直白而尖锐。
丝毫没有留余地。
舒棠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勉强找到措辞:“为那种小事,不值得您——”
话再次被打断。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露台上的风更紧了,吹得舒棠的毛衣贴紧了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沈津年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锥子,凿穿了舒棠强忍的平静。
连日来被无形操控的憋闷和对叶婉莹遭遇的复杂感受,以及对他这种理所当然的保护方式的极度不适,瞬间拧成一股灼热的怒意,冲上头顶。
“沈津年!”
她猛地抬头,声音紧绷发颤:“你凭什么?”
凭什么管我的事情?
沈津年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苗和泛红的眼眶,眼神深了几分。
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终于看到了她面具下的真实反应,唇角甚至上扬。
“凭什么?”
他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你觉得需要凭什么?”
这轻飘飘的反问,彻底点燃了舒棠的怒火。
“你又不是我的谁!”
她脱口而出,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我只是你的员工,不是你的所有物。”
“叶婉莹说什么做什么,那是她和我之间的事。是,我讨厌她嘲讽我,但我自己会应付,我从没要求过,也从没想过要你用那种手段去逼迫她。”
“逼迫”二字,她咬得极重,满是讽刺。
这话一出,沈津年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男人眼神如寒潭,看着她因愤怒而生动起来的脸庞,又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
小姑娘倔强,又委屈。
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忽然抬手,指尖朝着她颤抖的下巴伸去。
那动作很自然,近乎狎昵。
舒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侧头避开。
同时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发出闷响。
她反应激烈,如同受惊的鹿。
“别碰我!”
她厉声道,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沈津年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舒棠眼中清晰的排斥,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所以,”
沈津年缓缓放下手,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过来:“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多管闲事?”
舒棠靠在栏杆上,指尖抠着栏杆,试图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难道不是吗?”
“你用你的方式,你的规则,去处理我的麻烦,问过我的意见吗?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只是觉得碍眼,就随手抹掉。沈津年,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她说了几句让我不痛快的话,你就要毁了她家生意,把她逼到绝路?”
她的质问有些颤抖,却又尖锐。
沈津年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挡住了所有光线。
他盯着她:“我是你的追求者。”
又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鼻尖。
“作为追求者,我认为,我有责任,也有权利,为你扫平一切可能让你不悦的障碍。”
责任?权利?
又是这两个词。
舒棠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
“追求者?”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津年,你追求我,是你单方面的事。我同不同意,接不接受,是我的自由。在你成为我的谁之前,你没有任何权利替我做决定。”
随后,舒棠猛地抬手,指向他,指尖抖得厉害:“你这根本不是追求,你这是在用你的权势绑架我,让我身边的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运行。
“你觉得这是对我好?我告诉你,这只会让我觉得窒息和害怕!”
现在,她彻底摊开一切。
把自己对沈津年的感受都放在明面上。
沈津年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害怕?”
他猛地伸手,用力握住她指向他的那只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瞬间截断了她的话语和动作。
“我让你感到害怕?”
他盯着她,眼神幽暗,拇指用力按在她腕间突起的骨头上。
舒棠感到一阵痛感,还没反应就又听到他说:“用钱还是用权?”
他覆到她耳边,低声耳语,热气喷在她的耳廓。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舒棠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让她本能地恐惧。
她拼命挣扎想甩开他的手,连声音都变了调:“放开我!沈津年!你混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讨厌你这样!我讨厌的自以为是。”
突然,一个小心翼翼又带着惶恐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先生,舒老师?水果切好了……”
来人是沈家的保姆,端着托盘,站在露台入口。
她脸色发白,进退维谷。
显然是被刚才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惊动,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一根针猛地刺破气球那般。
沈津年握着舒棠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
舒棠趁机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
结果因为反作用力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栏杆,疼得她闷哼一声。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看也没看沈津年,猛地转身。
女孩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眶红得吓人。
“不用了,谢谢。”
她的声音无比干涩:“我去辅导小凯。”
说完,她几乎是夺路而逃。
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书房,背影仓皇。
沈津年站在原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温度。
他挥挥手,让保姆退下,而后不疾不徐地点了根烟。
“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深吸了一口,过肺后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烟头的猩红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明明灭灭。
方才舒棠排斥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沈津年垂眸,眼底看不清情绪。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过程或许会有波折,手段或许需要调整。
但结果,必须如他所愿。
耐心,他给过。
也尝试过温和的接近。
甚至这种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克制的维护,他也做了。
但她似乎并不领情。
不仅不领情,还将之视为绑架和可怕。
很好。
既然温和的方式让她抗拒。
既然她固执地要划清界限,将他归为外人。
那么……
他掐灭了只抽了不到一半的烟,将烟蒂精准地弹入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灭烟器。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划开屏幕,将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沈总。”
陈特助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恭敬。
沈津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陈默,开始收网。”
电话那头,陈特助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显然是明白了这句命令背后所指的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立刻应道:“是,沈总。明白。”
通话结束。
沈津年放下手机,重新将双手插进裤袋,身姿挺拔地立在暮色寒风中。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璀璨冰冷。
风更大了,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游戏。
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第20章 “他无处不在”
辅导时间刚到, 舒棠便起身告辞,称自己还有事不便多留。
沈女士见状歇了留她一起吃晚餐的心思。
她几乎是逃一般得离开了云巅苑,硬生生跑了一公里外的地方才打了辆出租车离开。
别墅书房中, 沈津年盯着电脑屏幕,云巅苑外道路的监控录像显示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 女孩身后仿佛有怪物在追她一般, 跑得背影略显狼狈。
他嘴角扯了个弧度, 眼底的情绪不甚清晰。
可以。
跑得这么快。
那接下来的游戏进度将只快不慢-
坐上出租车后,舒棠照例直奔舞蹈室。
沈凯最近功课进步明显, 沈女士对她的态度越发和蔼。
甚至还委婉地提及, 如果她愿意,可以长期做下去,薪水好商量。
她只是客气地表示会考虑, 心里却清楚。
这份工作如同踩在薄冰上, 不知何时就会坠入沈津年早已织好的网中。
到了舞蹈室,她换好练功服,盯着镜中的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还好舞蹈团里的成员都在,她可以加入大家的聊天不让自己陷入惊恐的情绪里。
她加入团队之后和大家的关系处得融洽, 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虽然刚入团队就担任了领舞, 但大家对她的实力和努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除了个别人看不惯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其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舒棠做着热身拉伸, 耳边是其他团队成员兴奋的叽叽喳喳声。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次演出的规格又提升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压低了声音, 却难掩激动。
她叫林薇。
和舒棠的关系不错。
听到这话,舒棠也忍不住看过去。
规格提升?那奖金会涨吗?
有人和她想到一处了,凑近林薇问:“提升?怎么提升?奖金又涨了?”
“何止是奖金!”
林薇眼睛发亮, “场地都换了,从原来的中型艺术中心换到了国家大剧院。就京城最大的那个。”
“什么?”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正在压腿的舒棠动作都顿了一下。
国家大剧院?
那可是国内顶尖的表演殿堂。
多少舞者梦寐以求的舞台。
这消息有点扯了,有人质疑道:“真的假的?林薇你别忽悠我们。”
“千真万确!我刚听老师接完电话说的。”
林薇信誓旦旦,“而且演出从原来的一天延长到两天了。好像是因为赞助商要求,要搞个什么沉浸式艺术之夜的主题活动。”
“赞助商?哪个赞助商这么大手笔?”
有人追问。
林薇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却带着掩不住的激动:“说出来吓死你们。”
舒棠蹙眉。
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猜想。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林薇说:“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响在舒棠耳边。
她正在拉伸的手臂一僵,差点抽筋。
“我去!沈氏?那个沈津年的沈氏?”
有人惊呼出声。
“还能有哪个沈氏?”
林薇得意洋洋,仿佛自己也沾了光:“据说沈氏这次是主赞助商,投了不少钱。不仅场地升级,时间延长,连咱们的待遇也水涨船高。”
“什么待遇?快说啊,急死我了你。”
林薇掰着手指头数:“首先,沈氏给咱们每一位参演成员,都配备了专业的私人化妆师和造型团队。演出当天全程跟妆,用的都是顶级大牌。”
这话一出,引起一片惊叹。
“哇——”
“还有呢!”
林薇继续,“演出前后的酒店住宿全包。你们猜安排在哪?”
“哪?不会是那个王府半岛吧?”
之前酒店最高规格也就是王府半岛酒店了。
但也是普通人轻易不敢花四位数住一晚的。
“格局小了。”
林薇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是宝格丽的顶奢套房哦,一晚上这个数。”
她又改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千?”
有人迟疑地问。
“五位数,至少一万起步。”
林薇的声音因为兴奋都有些变调,“而且连住两晚,来回的商务车接送,餐饮全是米其林标准。”
舞蹈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团队成员大多还是学生或普通上班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听到这消息后一个个激动得脸色发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沈氏也太有钱了吧。这哪里是赞助,简直是供着咱们。”
“沈津年……是不是就是那个特别帅特别年轻的富豪?他怎么会突然对咱们这个小舞团的演出感兴趣?”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集团新的文化投资战略?或者沈总本人就喜欢芭蕾?”
“管他呢!反正咱们这次是撞大运了,能在国家大剧院跳两天,还有这种顶级待遇,说出去都倍儿有面。”
“就是就是,这经历以后写在简历上都能发光。”
大家都在兴奋的聊,只有舒棠闷不作声地待在那儿。
在一片兴奋的喧嚣中,她像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沈津年这几个词,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国家大剧院。
私人化妆师。
宝格丽套房。
米其林餐饮
这一切,都因为他。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沈津年再次轻而易举地,将她努力想要凭借自身
力量站稳的这个世界,再次涂上浓重色彩。
不仅出现在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危机,她的私生活里。
现在,连她好不容易能带来一点成就感的舞蹈演出,也要被烙上他的印记。
无处不在。
他简直无处不在。
一种愤怒和恐惧交织混合的情绪,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舒棠?舒棠!”
林薇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怔忡,“你怎么傻了?高兴坏了吧?这下咱们可真是沾了大光了!。”
其他女孩也看过来,纷纷笑着调侃:
“就是,舒棠你条件这么好,这次在国家大剧院跳,说不定就被哪个大佬看中,直接飞黄腾达了呢。”
“对啊对啊,沈氏这么捧场,说不定沈总本人都会来看演出呢。”
“舒棠,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啊,说不定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她们的话,像无数细针扎在舒棠紧绷的神经上。
她们不知道这福气背后意味着什么,只看到了表面的光鲜。
舒棠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嗯……是挺好的。”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舞鞋的系带,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光鲜亮丽的舞台,顶级的待遇,媒体的聚焦。
这一切,在旁人看来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对她而言,却像一个装饰得华丽精致的囚笼。
而那个人,正站在笼外,势在必得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他早已安排好的世界。
排练的音乐响起,老师开始喊口令。
舒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节奏。
镜中的身影,依旧努力伸展,跳跃,旋转。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为了奖金和证明自己的演出。
这是一场,由沈津年出资搭建的,专为她而设的舞台。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登台。
演给谁看?
或许。
最终只有那一个观众。
/
舞蹈排练正到关键处,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起来。
舒棠停下,走到角落,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后,眉头蹙紧。
电话是江决的母亲打来的。
她为什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以前和江决在一起的时候,她向来都是把自己当空气的。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预料中倨傲。
江母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焦急。
“喂?是……舒棠吗?”
江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阿姨,是我。”
舒棠语气平淡。
“舒棠啊,不好意思打扰你。”
江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个……阿姨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江决的消息?”
难道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和江决分手了吗?
江决没有告诉她吗?
舒棠一怔,干脆实话实说:“阿姨,我和江决已经分手了,很久没联系了。他怎么了?”
江母一听这话,声音明显更急了。
“分手归分手,你们总还是朋友吧?江决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学校和实验室,还有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我们都找遍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孩子从来不会这样。”
失踪三天?
舒棠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对江决已无旧情,甚至心怀厌恶。
但听到一个认识多年的人突然失联,还是难免有些异样。
“阿姨,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也是很久以前了。”
舒棠如实说道。
“那你能不能帮忙问问你的其他同学?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江母的语气近乎哀求,与当初在茶室里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判若两人:“阿姨也是没办法了,再找不到,我们就准备报警了。”
可就在江母话音刚落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江父急切的声音。
似乎是收到了什么信息。
紧接着,舒棠听到江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短信,我刚收到了一条短信,说江决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让我们别白费力气。”
“这是,警告?”
江母这次的声音充满恐惧:“舒棠,你也听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决能得罪谁啊?”
不该得罪的人?
舒棠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江决虽然自私懦弱,但并非惹是生非的性格,最多是感情上混乱。
他能得罪什么人,需要失踪来警告?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叶婉莹,还有叶家那场迅雷不及掩耳的风波。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入脑海。
难道是他?
想到这,舒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阿姨,我真的不清楚。”
声音平稳:“我和江决分手后,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而后,江母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语气变得更加复杂,带着试探:“舒棠……阿姨也是听人说的,那个叶家的丫头,叶婉莹,她前几天是不是去找过你麻烦?”
舒棠蹙眉,但没有否认:“是。”
江母仿佛抓住了什么线索,语速加快:“她后来被家里连夜送出国了,听说是得罪了沈氏集团的沈总。”
舒棠一怔。
又听到她说。
“舒棠,阿姨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说话难听,伤了你的心。但江决毕竟和你在一起挺长时间了,就算现在没有爱情了,也有点情分在吧?阿姨听叶婉莹那意思,你和沈总好像关系不一般?”
“阿姨求你了,你能不能跟沈总打听一下?或者,帮忙说句话?看看江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保证,只要江决平安回来,我们绝不再打扰你,真的!”
果然。
所有的细节瞬间联起来。
叶婉莹因为嘲讽她,被沈津年出手惩治。
叶家遭殃,叶婉莹被放逐。
如今,江决失踪,收到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的警告。
这件事也是沈津年做的吗?
舒棠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舞蹈室里,其他人还在努力排练,音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充满活力。
可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沈津年。
又是他。
他这是在为她出气?
还是用这种方式,更加彻底地抹去她过去的所有痕迹。
将她圈定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不容任何人染指。
未免太过离奇。
让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电话那头,江母还在絮絮叨叨地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舒棠闭了闭眼。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真的好累。
“阿姨,”
她打断江母的话:“我和沈总,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不一般。江决的事,我无能为力。您还是尽快报警吧。”
说完,不等江母再说什么,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音乐还在继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可江决的失踪,还是影响了她-
排练终于结束,舒棠精疲力尽地收拾东西,只想快点回家。
她背着包,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舞蹈室门口。
门一拉开,外面走廊的情景却让她瞬间顿住脚步。
江母此刻就站在门口不远处。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的憔悴却难以掩饰。
一看到舒棠出来,江母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一种极不自然的讨好的笑容。
“舒棠!你可出来了!”
江母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
舞蹈室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出来,见状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看了过来。
舒棠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阿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江母的声音带上哭腔,完全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
“舒棠,阿姨实在是没办法了!”
“江决他已经失踪三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倒不是装的,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周围的舞蹈团成员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舒棠和这个突然出现的情绪激动的中年女人之间来回逡巡。
舒棠感到一阵烦躁。
“阿姨,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找我真的没用。您还是报警吧,警察会处理的。”
“警察也查不出什么啊,那条短信——”
江母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舒棠的手。
舒棠下意识地后退避开。
江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哀求更浓。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越来越多带着好奇的年轻面孔。
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腿一弯——
“噗通”一声。
当着所有人的面。
江母竟然直接跪在舒棠面前。
舒棠被吓了一跳:“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后退了一大步,脸瞬间煞白。
与此同时,周围的议论声也变大。
夹杂着惊呼。
江母却不肯起来,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舒棠,哀求道:“舒棠,阿姨求你了。”
“以前是阿姨不对,阿姨给你道歉,给你跪下道歉!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江决吧,我知道你跟沈总——”
大概是理智短暂上来,周围人太多,不好直接说明。
江母话锋一转:“沈总他看重你,只有你能跟他说上话。你帮阿姨问问,江决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只要他能平安回来,我们全家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都行。”
“阿姨,您先起来!别这样!”
舒棠又急又气,伸手想去拉她,却被江母死死攥住了手腕。
江母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舒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江母的声音更大了,豁出去了:“就算江决对不起你,可当初在你妹妹生病的时候,我们也是拿出了二十万帮你们了啊,那份情,你不能一点都不念吧?”
二十万。
又是提这二十万。
江决分手的时候,就提了这二十万。
她以为江决是真心想给她钱帮她家度过难关的。
但他只是想买一个好名声,而且料定她之后会还上这笔钱。
现在,江母又重新提起它。
这三个字像烙铁,烫得舒棠耳朵嗡嗡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
还有隐隐的鄙夷。
仿佛在说:哦,原来这姑娘还欠着人家这么大一笔人情债?现在人家儿子出事了,她居然袖手旁观?
舒棠呼出一口气,被气到胸膛不停起伏。
道德绑架。
江母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她看着跪在地上恳求她,却又把她架在火上烤的江母。
虽然生气对方的撒泼打滚,但同时心里翻涌着一种痛快的阴暗情绪。
痛快。
是的,难以启齿的痛快。
这个曾经用门不当户不对来羞辱她的女人。
如今却要跪在她面前。
用她最不屑的人情道德来哀求她。
这算什么?
现世报吗?
舒棠移开目光,痛快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
她知道江母说的是事实。
那二十万,无论背后有多少不算计。
在世人眼中,在江母此刻的哭诉里,就是江家在她家危难时伸出的援手。
现在江家有难了,她若铁石心肠,就会立刻被打上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标签。
更何况,江母提到了沈津年。
她显然是从叶婉莹那里打听到了什么,认定舒棠和沈津年关系匪浅。
如果她坚决拒绝,那江母会不会继续闹下去?
闹到公司?甚至闹到沈津年面前?
到那时,沈津年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她惹了麻烦?
还是会觉得她不够听话?
冷汗浸湿了舒棠的后背。
她感觉已经被江母架在了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舞蹈室的林晚星也闻讯赶来,试图劝解:“这位阿姨,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江母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是死死盯着舒棠,重复着:“舒棠,求你帮帮阿姨,帮帮江决。”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
给舒棠的目光也越来越有压力。
舒棠无力地垂眸。
她知道今天不答应,这事就没法收场。
她虽然不想掺合,但眼下又不能让事情闹得更大。
更不能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舒棠呼出一口气:“阿姨,您先起来。我会试着问一下。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沈总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听到她松口,江母眼中顿时发出希望的光芒,连忙顺着舒棠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连声道谢:“谢谢你舒棠,谢谢你,只要你肯问,肯帮忙就好。阿姨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江母的话。
讽刺至极。
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挣开江母的手,对着担忧她的老师和同事们勉强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之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这里。
身后似乎还能听到江母对旁人解释的声音。
但舒棠都没在管。
她走在冬日街道上,冷风一吹,舒棠才感觉后背的冷汗。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从未主动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指尖悬在屏幕上颤抖。
这通电话打出去。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主动向沈津年求助。
也主动将自己与他的世界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也意味着——
她默认了,江决的失踪,与他有关。
纠结要不要打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江决和她初次相遇,他曾经救过她的场景。
分手是江决出轨,但他曾经对自己的帮助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江决的失踪真的和沈津年有关的话,那自己也是逃脱不了这层关系的。
毕竟,沈津年和江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认识自己。
一个是自己的追求者,一个是自己的前男友。
这次,就当还了那一次的人情了。
以后,江决就算是死,也和她没关系。
一阵冷风袭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这样冷的天气,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只有稀疏几个。
舒棠找了一家安静的便利店,走了进去,坐在玻璃旁的单人高脚凳上。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号码,最终下定决心,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喂。”
舒棠心里一紧。
闭上双眼。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