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当贫困生


    宿舍大门外。


    楚愿像被发现的小笨蛋, 低着头,做出非常害怕的样子走进来。


    “躲在门后,你以为这种蠢伎俩能骗过我?”


    顾因觉得十分好笑, 昨晚还是在贺董庄园跟他嚣张跋扈的得意小人,现在就成了害怕的小鹌鹑, 当时敢抢走他的道具, 现在下场如何?


    作为此刻最有钱的他, 已经发出[趴在地上等死]的指令,现在这个小新人也没办法拿出诅咒娃娃来诅咒他变穷了。


    37.5亿的金钱力量绝对压制。


    楚愿和林拓都感受到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量从天而降, 站立的双腿慢慢弯曲,将他们一点点压到地面上。


    完全按照顾因的指令所说:趴到地上不能动弹,等着裁决处死。


    林拓浑身绷起力气,挣扎反抗, 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楚愿像是摆烂了,做出小新人吓坏的模样,直接往地上一趴, 似一只应激的猫,不动了。


    顾因用皮鞋踢了一下还在乱动的林拓:“再反抗一下试试?别逞强了, 你们一个只有12.5亿,另一个只有1000万, 怎么能够对抗我?”


    楚愿不说话。


    林拓急得咬牙切齿,顾因果然不蠢,察觉到了这点!


    他哥已经没有贺董的百亿资产了……


    楚愿心里并不意外,[王妃]的绯闻只能吓住NPC同学,在西蒙王子的威望下,NPC同学不会来霸凌他。


    但作为有点智商的老玩家顾因,大概一开始就能猜到, 冒充贺董养子Fenris这件事不会是那么容易,不太可能无比顺利地维持到副本最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揭穿。


    而顾因先发制人,现在的情形就是最好的证明。


    假如楚愿冒充这件事真的能顺利维持下去,那他现在依然是贺董养子Fenris,坐拥百亿资产,顾因一旦出手,就会被反制。


    而现实是,他们都无法反抗拥有37.5亿的顾因。


    这就说明,冒充Fenris身份这件事被揭穿了,假冒养子得来的百亿资产已经完全蒸发,现在电子钱包里只有初始的一千万。


    1000万与12.5亿,对战37.5亿,败的彻彻底底。


    顾因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胜利的步伐走来。


    他双手插在校裤口袋,抬脚,就要踩楚愿的头。


    “等等!等一下,我…我……”


    皮鞋的阴影映在脸上,楚愿怕得直哭,哭得抽噎起来。


    他说话都哽住,活脱脱的怕死模样,灵动地跃然脸上。


    林拓心中第一百次叹服啊。


    顾因的脚悬停在空中,等待着。


    他也不是真心想踩,就想故意吓唬一下,这蠢新人又笨又爱哭,稍微占上风就小人般得意忘形,落了下风又怕死怕得要命,看久了还挺有趣的。


    “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楚愿停顿着,做出十万分犹豫的样子:


    “王进哥和我说过,以你现在的财产,就算杀了我们两个,也绝对不会赢的。”


    顾因露出轻蔑之色,明显不信,但他停顿了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蠢话!”


    哈哈,楚愿在心里笑,这反应就是信了。


    顾因确实聪明,而正是因为聪明,才会立刻深信不疑。


    林拓此刻懵懵地趴在地上,根本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只见楚愿哥低头,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话。


    然后就看到顾因在听完楚愿说出的这句话后,立马变了脸色: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当然!”楚愿水汪汪的眼睛盛着泪花,还怯怕地看了一眼林拓,软糯糯地说:


    “王进哥,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林拓:…?


    不过他饰演“王进哥”习惯了,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林拓抬起手,重重地往地上一拍,像是恨铁不成钢,愤怒骂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是谁呀?”顾因抬腿就踹了林拓一脚,“没想到啊,你还藏着这么大秘密。”


    林拓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秘密,好在顾因这一脚是收着力气的,并不算太重。


    楚愿哥说出的那句话就像一道咒语,顾因跟被施咒一样,态度发生了翻天地覆的改变,不仅不打算杀他们,也没有说出任何致残致伤的霸凌指令。


    顾因发号施令道:


    “起来。”


    楚愿和林拓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顾因对楚愿说:


    “走,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林拓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完全不知道这必死的败局,怎会因为楚愿哥一句话就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瞬息之间扭转乾坤,简直像个奇迹!


    楚愿一抽一哭地带路,灰溜溜地从游戏背包里拿出之前抢顾因的道具:


    一个是滑雪板,一个是银之枪。


    “你…不要杀我,我…都还给你。”


    顾因哼了一声,重新踩上他酷炫的滑雪板,收走银之枪,用一根绳子将楚愿和林拓绑在一块,拖在后面滑行。


    楚愿一路上哭哭啼啼,林拓一脸视死如归。


    他心里其实很不安,用眼神偷偷看向身旁的楚愿哥,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楚愿无声地用口型说:


    [别担心,一切按计划进行。]


    夜晚的校园,垃圾山耸立着,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身后的化粪池与污水处理区在处理着全校师生的屎尿脏水。


    顾因牢牢地捂住鼻子,用威慑性的眼神看向新人楚愿:


    “你说的真在这里?”


    楚愿点头,无辜的眼睛哭红了:


    “就躲在这,要找一找。”


    林拓面色沉稳地站着,心里其实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俩在说啥。


    顾因一手牵着绳索捆着他们前进,一手紧紧地捂住口鼻。


    不远处传来晃动的手电光,两个值班守卫跑过来大声呵斥:


    “你们什么人啊?这么晚了在这做什么!”


    顾因看也不看,屏住呼吸,等守卫跑近了,抬手拿起银之枪,就是一个点射:


    砰!


    第一个守卫中枪倒地,后一个守卫愣住:


    “你这家伙……”


    还没等话音落下,又是一枪!


    本来想打心脏,却打中了肚子,银之枪火力极大,以肚子为中心破裂烧开皮肉,爆出一堆血和肠子。


    顾因别开眼,完全没把死状凄惨的守卫NPC放在眼里,继续往前探查,直到听见那个蠢新人又哭起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好像…要过来了!啊——不…不!”


    “烦死了,哭什么哭?”顾因回头骂。


    这一回头,在看清楚的瞬间,顾因自己也愣住了。


    被他用枪打中的两个守卫,尸体全都爆裂开,枪伤的裂口流出浓稠的污泥,像是化粪池里沉淀的粪渣,散发出极端的恶臭。


    流动的粪渣污泥不断汇聚,最后抬高似巨浪,如迅猛溃堤的洪水,朝他们奔涌而下——


    林拓大叫:“快跑!”


    顾因被臭得脑子都要无法思考了,条件反射性转头就跑,逃亡的时刻也没精力再牵绳子捆住他俩。


    三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追赶的粪泥散成三股,像海底章鱼的触手朝他们袭来!


    大多数污泥潮的主力在攻击顾因,毕竟那两枪是他打的。


    顾因被追得狼狈不堪,大骂:


    “他妈的这什么东西!”


    他怒视楚愿:“你这家伙!是故意引我来?!”


    “我……我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个啊!”楚愿边跑边掉泪,怕得直打哆嗦。


    顾因瞥了一眼对方那没出息的样子,其实他并没有怀疑这个新人,这家伙先前那种嚣张愚蠢的小人形象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想来以那种智商绝对想不出此等计谋。


    他将目光移向了金发爆炸头王进(林拓)。


    “呵。”顾因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今晚他与赵李三人结盟,就是想要对付这个金发爆炸头。


    可这个金发王进(林拓)老谋深算,先利用鬼黑羊,一出借刀杀人干掉赵李二人,同时又成功被赵李诅咒,将自身庞大的百亿资产直接贬为25亿!


    而后,当顾因从宿舍楼下来,这金发爆炸头再佯装与他起冲突,抢先用诅咒娃娃咒他。


    顾因当然立刻反击,于是王进(林拓)第三次被诅咒,财产进一步降低为12.5亿。


    很快,天亮后就将进入评选贫困生的第三天,这金发爆炸头一通操作,短短时间就将自己百亿资产削了8倍!


    剩下的钱再使用免费午餐捐款活动,又能砍掉绝大部分。


    而那新人,当时躲藏在宿舍外面不敢进来,顾因想,他既然都看出来了,这金发爆炸头怎么会看不出来?


    兴许之前早就告诉新人有关于垃圾场的秘密,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顾因在想,削为12.5亿的王进(林拓),钱比他的37.5亿少,这时有被霸凌的生命危险,因而就要借蠢新人之口,说出关于垃圾场的秘密,引他前来,以求暂时绕过一死。


    只有蠢新人说这话,顾因他才会信,于是没能及时杀掉他们。


    等到了垃圾场,遭到污泥守卫的攻击,至此彻底落入圈套!


    本来必胜的境况,现在变成要在臭粪污泥下逃命,真是一套连环计中计!


    顾因恨得咬牙,这金发爆炸头果然心思深沉,转头骂他:


    “你可真是好算计啊!”


    林拓:…………啥?


    算计啥?!


    他压根不知道顾因的大脑竟然在这生死的档口还能想到那么多,并且自发将一切逻辑都推理通顺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跑。


    不管内心怎么想,林拓绷住表情,城府极深,冷静应对前来的污泥,默默为楚愿哥背锅。


    楚愿则一边哭一边跑的比谁都快。


    守卫的事,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之前和林拓白天探查这里的时候,就有清洁工呵斥他们:“怎么不看标牌?工作重地,闲人免进!”


    那么到了夜晚,这种地方按理来说也应该有人看管。


    在校长办公室的陈列架上,楚愿就找到了关于垃圾清运与废水处理区的总体规划书,书中有写到夜间值班守卫。


    今晚是学校的猎羊杀人夜,能在这种副本里充当夜间守卫的,那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正常玩意儿。


    夜里恶臭的垃圾山,光焰四闪,顾因用了好几个小道具,也没能摆脱来自守卫NPC的仇恨。


    两道污泥一前一后将他包围,浓稠的泥流组成两个粪泥人,足足有两米高大,快速逼近,恶臭让顾因忍不住呕——


    这一下停顿的动作害惨了他,两个夹击他的粪泥人一拥而上,合二为一,立马用污泥把他包裹了起来!


    啪——


    顾因手中的银之枪被泥人怪一掌拍开,飞出去老远。


    他被粪渣污泥席卷裹住,全身臭不可闻,几乎要窒息。


    泥人怪从身后紧紧钳制他,如同挟持人质的歹徒,伸出“手”——滚着粪渣的泥潮触手,即将要覆盖他的口鼻……


    而就在这一刻,楚愿刚从一个岔路跑出来!


    “啊……”


    他远远看到泥人怪,吓得就不敢动。


    顾因看到这蠢新人吓成这样,恨得要死,银之枪就掉在这家伙脚边四五步远!去捡起来啊!


    千钧一发,情况十万火急,顾因马上就要被污泥盖住口鼻了,长话短说,他焦急大喊:


    “愣着干屁?开枪!!”


    楚愿被他这样一凶,总算回神了。


    没钱人要听从有钱人的指令,顾因欣慰地看到这个蠢新人战战兢兢地蹲下身,无论多么害怕眼前的泥人怪,也不得不遵从指令去把银之枪拿在手上。


    这就对了!


    泥人怪像是注意到了楚愿那边的动静,没有脸的泥人头转过去看——


    楚愿吓得连手都在抖,仿佛根本不会开枪。


    糟了…真糟!这新人不会用枪!顾因看了气得快厥过去,粪泥已经覆盖了他的嘴唇和鼻子,并不断涌入鼻孔和唇缝,他无法开口说话了!


    …好恶心,太恶心了!


    理论上这个新人捡起银之枪,他们几乎就是胜利了,只要一枪打中泥人怪的任一部分,就可以救他!


    也可以消灭所有泥人怪,三人都能获得最终的安全。


    但他忘了这是个愚蠢的新人!估计怎么拉开保险栓都不知道!!


    …糟透了!


    …等等,等一下。


    顾因在生死关头,大脑思路空前地清晰,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这附近很暗,只有一些警示灯发出幽深的红光。


    脑回路以最快速度在评估着周围的环境,是的,水声。


    这里不仅有垃圾清运,还有污水处理,来自厕所的废水都将抽到这里来,也就是说……


    这附近底下有化粪池,这些污泥都是沉淀的粪泥,才会这么臭!


    如果这个蠢新人盲目开枪,根本打不中的话……


    银之枪火力极大,因此后坐力也大,导致瞄准度很差,这新人从没用过枪,不可能从那么远的距离瞄得准身后劫持他的污泥怪!


    顾因自己用银之枪多年,刚才打守卫NPC,想打心脏还是打到了肚子,之前在贺董庄园他跟余敏秀起冲突时也是,想打树上的余敏秀,没打到,只打中了树干。


    他都打不中,更别提这种新人了!拿着枪,手都抖成这样!


    一旦开枪,银之枪的高火力子弹如果打进化粪池,将会引发巨大的爆炸!


    那时他们所有人都火化升天!


    绝不能让这个蠢新人犯下这么大错,把他们全都害死!


    情急之下,顾因只能忍着恶心,张口吞了一大口污泥!顾不得有多反胃想吐,这时嘴巴终于得到了解放,他用最后的力气叫出:


    “别打!打不中……”


    太迟了!


    新人楚愿握着银之枪,颤巍巍的手已经扣下了扳机——


    砰!


    感觉…头顶有点凉凉的。


    一枚子弹击中了顾因的眉心。


    穿过他整个后脑勺,天灵盖都飞起来,再精准射中他身后的泥人怪。


    子弹的火药迅速燃烧,泥人怪全身都被烧出火焰,翻滚着摔在地上。


    而被击穿大脑的顾因,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到那位新人:


    他举着银枪,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楚愿嘴唇轻启,顾因辨认着那口型,是在对他说最后的四个字:


    “菜就多练。”


    *


    楚愿开枪将四处流动的污泥全都打了一遍,看它们燃烧着越烧越小,最后都烧成灰烬。


    污泥流消失后,顾因的尸体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时,黑暗中,林拓也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说:


    “总算摆脱这些污泥了,哥,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守卫?”


    楚愿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因尸体上浮出的镜子:


    画面里有一个少年,戴着帽子,看起来年龄不大,他趴在展馆的天花板上,用钢线垂直倒吊下去,窃取一顶翡翠皇冠。


    少年小心翼翼拿走展柜里的真品翡翠皇冠,再把怀中的赝品放进去,并拿出指纹贴贴纸,在赝品皇冠的内壁上,留下了一枚其他人的指纹。


    副本最开始9位玩家放学后讨论时,顾因曾自我介绍他是个小偷,对杀人没兴趣,跟杀人狂共处一个游戏压力还挺大。


    顾因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一名小偷。


    黎明时分,最黑暗的时刻,校园里没有一丝光线。


    “哥,怎…怎么会这样呢?”


    一个疑问横亘在楚愿和林拓两人之间,是的,怎么会这样呢?


    所有其他玩家全都死了,刘莹伪造遗嘱,余敏秀拐卖儿童,李成鹰赵流梅是夫妻杀手,顾因是少年小偷。


    镜中浮出的现实不会骗人,而至今为止依然没有出现,用指纹道具嫁祸楚愿的凶手……


    不,应该说,确实还剩下一个人。


    楚愿看向一直跟在他身旁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哥……”


    前方血红的警示灯,映照出林拓的脸,一半阴影一半猩红,突然他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不,还是应该称呼您,楚调查官。”——


    作者有话说:啊第二更我来迟了!夜里零点左右还有第三更!最终推理啦!这个副本要结束咯


    第22章 争当贫困生·终


    嗒。


    楚愿抬起银枪, 抵在了林拓的额头上。


    “哥,要不要这么无情?咱们可是同一个妈生的。”


    林拓无所谓地让他用枪抵着头,笑:


    “而且你这枪, 弹夹空了吧?里面没有子弹。”


    这把银之枪道具固定八发子弹,刚才在打泥人怪的时候已经全数打光, 林拓心里数得很清楚。


    楚愿用冷冽的眼神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


    “别演了, 演得太拙劣。”


    林拓不解:“哥,你在说什么?”


    “别叫我哥, 你不知道自己早就露馅了吗?”


    楚愿没有松开枪,嘴角带些轻蔑的笑,轻声说出一个口令:


    “跪着。”


    本应该有12.5个亿的林拓,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曲, 接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额头抵着枪,像是被判处死刑的犯人。


    “你现在的钱比我少。”楚愿毫不客气地指出,“我只有1000万, 你却要遵从我的指令,那只能说明你现在的钱比1000万还要少。”


    所以此时在他面前跪着的“林拓”, 并不是那个有着12.5亿的弟弟林拓。


    楚愿:“你看到我们三人走进这里的时候,就没好奇过顾因为什么不杀我们吗?”


    “林拓”没有说话, 跪着不吭声。


    他脸色有些沉,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边喊哥一边笑得灿烂。


    “我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顾因放下杀心。可惜当时你不在场,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楚愿笑着弯下身,原封不动地念出当时他对顾因讲出的那句话:


    “我们当中有活死人。”


    “林拓”一听到这句话瞬间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紧紧的,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狐狸。


    当时的顾因在听到这句话后也变了脸色。


    楚愿在吐出这话之前, 和顾因说的是:


    [即使杀了我和林拓,以你37.5亿的财产也不可能会赢。]


    因为他们中存在一个活死人。


    一个隐藏的活死人躲在暗处,已经把自己的财产降到了最低。


    顾因即使杀了楚愿和林拓,也只是自以为获胜,最后会在贫困生评选的那一刻,被暗中最穷的活死人打败。


    37.5亿的资产实在太高,顾因是个聪明人,当时立马听明白了这个利害关系,并且楚愿故意告诉他:


    [这个活死人就藏在垃圾场附近。]


    楚愿在顾因面前扮演着告密的蠢新人,而这个秘密是“老谋深算”的王进哥(林拓)之前说的,极大加深了可信度。


    于是顾因信以为真,不再杀他们,立刻让他带路,要来垃圾场杀活死人。


    至此彻底落入圈套,楚愿如愿以偿利用垃圾场的夜班守卫,直接除掉了顾因。


    至于这个活死人到底是谁?


    垃圾场中,有垃圾清运车送来的尸体。


    第一天夜里死掉的那三位玩家:刘莹、杨子雯、张程。


    刘莹是楚愿亲眼所见,被开水浇头惨死,尸体还被余敏秀拿来反复残忍利用。


    而杨子雯,在八点查寝的过程中,和刘莹的尸体一起,被余敏秀从楼上推下来,坠楼身亡。


    余敏秀当时在执行她的[无人生还]计划,杨子雯既然是她的利用对象,自然就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那么,还剩下来的人,就只有一个:


    “是你吧,张程。”


    楚愿指名道姓。


    张程,丝毫不起眼的一个人,没在其他玩家面前表露过自己,第一天查寝就早早死了。


    楚愿在接触了李成鹰、余敏秀、顾因等一众老玩家后,发现这些有经验的玩家可以利用道具来保护自己,减弱NPC对自己的攻击伤害。


    “你在第一晚查寝被霸凌时,并不像杨子雯那样是坠楼身亡,而是被NPC打了,再被拖出宿舍楼。”楚愿指出:


    “最后你躺在宿舍大门口,看样子像是死了,不会动。”


    但那个时间点把握得非常刚好,8:30正好垃圾清运,三具尸体都被运上车开走了。


    楚愿:“我和其他玩家都没有时间下去查看,这三具尸体是否有浮出镜子。”


    而使用道具保下一命的张程,在垃圾车开到垃圾场之后就跳下来,死人大复活。


    他的计划和余敏秀异曲同工,借用无人生还的诡计:已死的受害人是假死,金蝉脱壳,变为最后赢家,坐收渔翁之利。


    余敏秀的计划更激进,第一晚就出手想来杀楚愿和林拓,把其他玩家搞死,而张程则保守许多,只是隐藏在垃圾场暗处,默默等待时机。


    这垃圾场臭得要命,没什么人来,只要在最后关头把财产降到最低,不去杀其他人,也能稳稳暗中得手。


    即使真的有玩家有心想来探索,也会难以忍受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大海捞针般寻找目标。


    楚愿之前想来探查过,但场地太大,林拓那时也不理解他的行为,死去的玩家尸体在这里都消解了,没什么好查的。


    不过心里的疑云始终存在,楚愿说:


    “你躲到今夜最后一晚,看到鬼黑羊攻击赵李二人。李成鹰已经死了,赵流梅只剩下一口气,于是你就干脆杀了她。


    “她的尸体上有很多羊角顶撞的痕迹,你不想留下太明显的外伤,可能会暴露自己,于是就往她脑后钉了根钉子。”


    一般人不把赵流梅的长头发拨开来看的话,根本不会看到钉子,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赵流梅也被鬼黑羊杀死了。


    “从看到钉子的那一刻我就基本确定,我们当中有活死人的存在。”楚愿推理道。


    赵李二人一死,当时明面上剩下的玩家就只有3人:楚愿自己,林拓,和顾因。


    林拓一直跟着他,那么就只剩下顾因。


    可顾因已和赵李二人达成合作,就算合作破裂要杀人,顾因也没有理由偷偷摸摸用钉子杀,大大方方砍了就是。


    要偷偷摸摸用钉子怕被发现的,只可能是要隐藏身份的[活死人]。


    “林拓”低低地笑起来:“说到底,哥,这都是你的猜想吧,你不想面对兄弟自相残杀……”


    “诅咒娃娃。”


    楚愿懒得和他废话,一举道破留下的纰漏。


    “林拓”一瞬间闭上嘴,沉默不语。


    赵流梅和李成鹰死时,楚愿仔细观察过他们两人的诅咒娃娃。


    李成鹰的诅咒娃娃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赵流梅。


    楚愿:“你自己没发现吗?”


    “林拓”嘴紧紧抿成一条线:“…什么?”


    “诅咒娃娃的使用规定是,在背后写下名字即可,但并没有规定是要用什么写。”


    楚愿检查赵流梅尸体时发现,她右手食指的指腹处有点发红的痕迹,并带有铁锈味。


    …是血。


    ——赵流梅的诅咒娃娃,是她用食指沾了血,写下的名字。


    然而赵流梅尸体身边躺着的诅咒娃娃,却是跟李成鹰一样,用同款黑笔写下的:王进。


    “赵流梅的诅咒娃娃被你调换了吧。”


    楚愿直截了当地说:


    “恐怕她当时诅咒的根本不是王进,而是你,张程。”


    “你自然不会留下这个娃娃,所以你只好用自己的诅咒娃娃写上王进的名字,放到赵流梅尸体旁边,把她用血写的娃娃拿走。”


    说话间,楚愿出手如电,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唰地就从“林拓”裤兜里拎出一只娃娃。


    这只娃娃像畸形儿,跟林拓的那只巫蛊娃娃长相截然不同,背后赫然写着带血的两个字:


    张程!


    “如果说刚才的一切全是我的猜想,那现在是铁证如山了。”


    楚愿低头,睥睨着眼前跪着的冒牌货,顶了一张跟林拓一模一样的脸:


    “差不多把你的易容术撤了吧,没意思。”


    “林拓”低着头,表情一阵狰狞,最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楚调查官。这点小伎俩还是瞒不过您呐。”


    张程伸手,把“林拓”的脸皮揭去,啧啧叹气:


    “本来我还想着,能亲眼看看兄弟反目呢。”


    楚愿冷冷地打量他,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下发出幽光,像在看一个傻逼。


    就这点能耐还想着挑拨离间他?属于拿九九乘法表解微积分,呵呵。


    “早知道不钉那个钉子了。”张程呸了一声,“那女人真晦气,没有她,恐怕你也想不到是我吧。”


    “从一开始就怀疑过。”


    楚愿看了眼张程身后的垃圾山。


    夜色下看不清五颜六色的垃圾,但当时楚愿从厕所窗外看到垃圾场时,就有所思考了。


    他没有看到垃圾清运车上那三具尸体的镜子,这始终就是一个疑点。


    既然余敏秀能使用[无人生还]的计划,那也不能排除其他人在使用。


    真相有时就藏匿于某个微小的疑点。


    “不愧是楚调查官,果然是心思缜密,可惜百密也有一疏。”


    张程跪着,被枪指着头,丝毫不怕,说出:


    “不知道您有没有查到,贫困生评选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楚愿不应话。


    张程笑嘻嘻:“恐怕你还不知道吧?班主任虽说三天后进行贫困生评选,但贫困生财产计算的截止期限究竟是到什么时候?也是三天吗?你能查到吗哈哈哈哈……”


    楚愿默默看他狂笑,活像精神变态,连脸皮都笑皱了。


    毫无疑问,张程一定是在刚进副本时就掌握了某些先机,毁掉有关这一线索的所有物证,让全体玩家都找不到。


    “你们都不知道,财产计算的截止时间,是日出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学校的时候,所以,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第三天!”张程得逞地大笑,拿出手机展示:


    现在是破晓前的五分钟,天气预报显示日出时分:还有4分59秒、58秒……


    当第一缕光线破开黑夜时,就是财产截止的时间,到那时钱最少的人将自动获得胜利。


    所以,第二个晚上猎羊夜就是至关重要的最终战!


    因为很危险,鬼黑羊出没,扮黑羊的同学也在杀人,玩家们为了安全尽量要有更多的钱。


    但当这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时,财产就截止计算了,因而又要让自己的钱在黎明前尽快减少。


    张程笑得停不下来:“楚调查官想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吗?”


    他自己主动打开了电子钱包,上面赫然显示着:


    0.00元


    一分钱都没有。


    实打实的最最最穷的贫困生。


    “您现在还拥有1000万,比我更多,而您那弟弟拥有12.5亿元……哈哈天哪!”


    张程得意地笑,刚用过易容术道具的脸皮似乎特别容易起褶子,笑起来就有深刻的法令纹和眼角纹,像一颗皱巴巴的丑橘子在说话:


    “就算你们从校长室找到了捐款,那活动不能捐超过10亿,他还有两亿多,在这最后5分钟,你要如何把你们的钱都清空?”


    此时此刻,他虽没让楚愿和林拓反目成仇,但也已经打败了他们,赢得游戏。


    从这出去,指纹道具就将彻底生效,楚调查官将永无翻身之日!


    还有不到4分30秒、4分29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庞大的亿万财产像大山,积压在心头。


    张程尽情地让自己的头贴着枪口,反正也没子弹,他肆无忌惮地说:


    “你现在比我有钱,可以随意霸凌虐打我,拿我出气,但你永远无法杀死我,我有道具保命。”


    张程想看看,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楚调查官会如何气急败坏,无论怎么虐打他,这里都是镜中世界。


    身体受到的任何伤害,回到现实就烟消云散,他将从此逍遥法外。


    “而你,哦,可怜的楚调查官,你将一生都背负着雪夜无头尸的案子,一出去就被追杀到死吧!”


    离日出还有3分57秒,56秒……


    楚愿懒得理这丑橘子,他沉静地拿出兜里的诅咒娃娃,属于他的深渊小人偶。


    他在人偶背后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角色名字:陈远。


    “叮——”


    小熊猫提醒:“你的财产已受到自己的诅咒,从1000万财产正在减半,变为500万……”


    “还有五百万,楚调查官,你该怎么办呢?我帮您看看时间还有多久,现在还剩3分3秒…噢…2分59秒咯!”


    张程微笑着报时,神色猖獗,在他看来楚愿已经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只是徒劳地把自己唯一能用来减少财产的诅咒娃娃使用掉,物尽其用。


    这根本没有任何效果,还剩下500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绝对没有任何途径能花掉!


    这所学校就没有能消费的地方,食堂免费,书本免费,课后活动也是免费,系统发放的手机、平板上,没有任何可以网购的地方,电子钱包里的钱也没有任何按钮能支付、转账、转赠……


    穷途末路,到了现在这个时刻,楚调查官不可能再有其他方法能快速减少自己的财富。


    “对了,我倒是帮您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张程拍手道:


    “捐款吧,把这五百万一捐,你就跟我一样是0元,咱们可以共赢!


    “哦,不过那对你没什么意思,你本来就没用道具,出去了也是毫无收获,而我,就不一样了。


    “谢谢楚调查官帮我背锅。这么多年跟您交手很愉快~”


    楚愿:“我没和你交手过。”


    他平静地扫了对方一眼:


    “你还不配。”


    张程被噎了一句。


    楚愿简单地下结论:


    “你不是雪夜无头尸案的凶手。你只是被他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吧。”


    张程马上反驳:“你在说什么……”


    “犯下雪夜无头尸案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另有其人。”楚愿指出:


    “你只是使用了指纹道具的人,将我的指纹贴在那个凶器上而已。”


    [镜]规定谁使用道具谁进恐怖游戏。


    楚愿:“真正享受这个嫁祸成果的雪无案凶手,并不愿意让自己进游戏,而是让你进来,不是吗?”


    “…怎么可能?”张程嘴上说着,嘴角有些微微的抽动,脸色极不好看。


    “因为很简单,你的实力和他实在是相差甚远,脑子也……”楚愿啧了一声:


    “不太好用。”


    像张程这种智力的人,如果真是雪夜无头尸案的凶手,那就不会形成连环案,早在7年前第一个犯案的冬天,就被抓起来枪毙了。


    案子都不会提交到他们特调局,更不可能连续犯案七年,问鼎全国十大悬案之首。


    “你在这垃圾场里隐藏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它真正的用处吗?”楚愿淡淡地说:


    “一个校园副本为什么要特意设立垃圾废水处理区?”


    通常现实里学校的污水是收集起来后,运到市政污水厂去处理,校园里也不会有专门的垃圾清运、分拣、处理的全套设施设备。


    至于有关校园的恐怖副本,那更没有必要去设置这样的东西。


    但既然副本里设置了,那么它一定有所用处。


    处理学校厕所废水时的化粪池,充满了沼气,全都是易燃的甲烷气体。


    楚愿:“同时这里立着一个牌子,很难想象这么多天你都对它视而不见。”


    牌子上的警告写着:工作重地,闲人免进,如有损坏,照10倍赔偿!


    结合化粪池里的易燃甲烷,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快来炸我吧!


    十倍赔偿,让你的钱速速消失!


    张程嘴唇紧绷,笑容跟钱一样,从他脸上速速消失了。


    他忽然发起抖来。


    “没想到吗,不会吧?”


    楚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嘲讽:


    “还是没好好动脑子?”


    “这里每一所设施都有不同的造价,仔细去校长办公室找的话,就可以从总体规划书里找到。”


    楚愿翻过总规划书,每一小处设施都是不同的造价,玩家可根据自身剩余的钱财,选择炸不同的设施。


    也可根据不同的设施造价,灵活调整自己要剩余的钱财,分头炸完后,最终可以让不同玩家剩余财产相等,共同通关。


    “扣掉捐款的9.9亿,我弟剩2.6亿,十倍赔偿,他炸三个贵设备就行,我炸一个便宜的。”楚愿说:


    “只要把我的财产控制在500万,最后我和他的资产就能变的一样,还能比你更低。”楚愿最后笑着说:


    “噢,还是你以为,你那一棍子,打死我弟了?”


    张程:“……”


    他额头已经汗如雨下,攥紧的拳头中,手心里也都是汗,难道……


    难道那个林拓没死?!


    怎么可能…!他打那一棍子脑浆都该打出来了啊!


    楚愿默默观察张程的表情变化,笑而不语。


    早在校长办公室出来时,他就给林拓穿上了一层护甲。


    护甲道具能将玩家受到的一切攻击都减弱。


    当时泥人怪袭击,楚愿、林拓、顾因三人各逃各的,张程看准了林拓的方位,从背后狠狠敲了一棍子!


    那力道非常大,下了死手,正常情况下脑浆都会打出来。


    但当时情形紧迫,张程根本没有机会去证实林拓到底死了没有。


    确认死没死最直接的方法,是看看他的镜子。


    张程可没有这个闲工夫,他迅速用易容术变成了林拓的样子,赶紧赶到楚愿的身边来做伪装,


    他没时间知道,穿着护甲的林拓,压根就没死!


    距离日出还有:60秒,59秒,58秒……


    “林拓——”楚愿喊了一声。


    “哥,来喽!”


    远远的另一边,有个人大声回应。


    正是林拓的声音。


    这家伙真的没死,还真穿了护甲!


    张程彻底呆住了。


    跪着的小腿肚忍不住要抽筋起来。


    这个楚调查官的脑子里是多想了多少步?才能如此料事如神??


    夜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林拓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奔跑着,要赶在太阳升起前完成所有计划。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楚愿哥的所有用意。


    早在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时,楚愿哥就给他套上了护甲,并交代他:


    “今夜我们可能会去垃圾场,如果去了那里,你或许会遭到攻击。”


    林拓:“啊?”


    “被攻击后不要反抗,护甲会保护你的安全,然后就按我说的做。”楚愿嘱咐道。


    垃圾场往前走一点就是食堂的后厨,楚愿之前在厕所观察垃圾场方位时看到了,当时有清洁工正在清运厨余垃圾。


    “厨房后厨通常都有储存油,或许还能从仓库中找到打火机、棉线绳子,尽可能地将易燃物拿来,做出一个引火线。”


    然后点火,全都炸了!


    十倍赔偿会让财产瞬间蒸发。


    这就是在最后关头一键清空财产的必胜之法!


    楚愿收起银枪,朝眼前这只落败的狗挥挥手:


    “时间不多了,拜拜,下次就是铁窗里见你了。”


    张程瞠目结舌地僵在当场,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


    10秒、9秒、8秒……


    砰!


    砰砰砰!像烟花升空的声音,爆炸,爆炸!


    如同一场浓墨重彩的艺术,火龙似的光四处而起,艳红的火焰冲天飞上。


    林拓按计划点起了火,楚愿召出顾因的滑板,疾驰接他去。


    两个打火机,一个抛过来,楚愿接住。


    咔!打火机火苗蹿起,在最后的时刻,两人同时将火投进了化粪池的方向——


    滑雪板开到最大速度,飞速离开!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反应慢了半拍的张程已经错过了逃跑的先机。


    化粪池里的沼气被点燃,浓烈的甲烷瞬间爆开,蓝色的火花从地面冲上云霄,燃烧了周围一片。


    化粪池引爆了垃圾山,引爆了食堂的后厨仓库,从这儿烧到那儿,连绵成片。


    在日出第一缕阳光落下来的那一刻,这所充满了金钱铜臭味的校园终于陷入了一片火海。


    “叮咚——”


    耳边响起小熊猫的声音:


    “贫困生财产计算截止时间到!”


    “经清算,玩家楚愿(陈远)、玩家林拓(王进):深夜擅闯工作重地,私自炸毁化粪池、污水站、垃圾清运站……引发火灾,毁坏校园公用财物,按照标牌警告需照价10倍赔偿!”


    “玩家楚愿(陈远)、向化粪池投掷打火机一枚,为纵火犯其一,承担化粪池赔偿金的一半,扣除后资产为-357.33元。


    “玩家林拓(王进)向化粪池投掷打火机一枚,为纵火犯其二,承担化粪池赔偿金的一半,同时自行炸毁污水站、垃圾清运站……需承担赔偿金的全部,扣除后资产为-357.33元。


    “由于你们的纵火行为,导致爆炸发生,引发大型火灾,毁坏一系列校园公用财物,赔偿金一人承担一半,扣除后你们的财产是:-42958357.33。天哪!真是史上最穷最穷的学生!”


    小熊猫嘻嘻嘻欢快地发出鼓掌声:


    “恭喜你们成功当选【贫困生】,通关大吉!”


    火光冲天的校园里,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半空中缓缓升起。


    它足足有10米高,整个镜面像水银一样闪亮,晃动着波涛。


    林拓伸手一触,镜如湖面,以他的指腹为支点,荡漾开涟漪。


    那涟漪越泛越大,最后一下把他吸了进去!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自家门口。


    门还开着,屋外飘着雪,簌簌的冷风吹到脸上,像刀刮过面颊,将他刮得清醒了。


    屋外站着两名便衣警察,物业楼管在一旁介绍:


    “这位就是104的小林,毕业办了这家侦探社……小林?”


    “啊…?哦!”林拓如大梦初醒。


    他回来了!镜中的时间果然跟楚愿哥推理的那样,是停止的。


    他回到了现实中零点这一刻。


    “打扰了,例行调查。”两名警察向他展示了一下证件:


    “你有见过这个人吗?”


    一张照片递过来,上面身穿制服的清俊青年,正是他哥楚愿调查官。


    林拓坚定地摇摇头。


    “今晚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或奇怪的事吗?”


    两名便衣警察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没…没有。”林拓故意思考了一会儿,再谨慎地回答。


    便衣锐利的目光向他射来:“是吗?那,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林拓浑身一震,眼睛条件反射地就往那边查看去——


    …糟了!不该看。


    那两名便衣笑了一下:“小兄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林拓懊悔极了,暗暗攥紧拳头。


    “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万一有什么在逃犯潜入家中,对你也有危险,是不是?”


    …不行!林拓激起一身冷汗,他哥现在还重伤中枪,要是这些人进来就……


    叮铃叮铃——


    忽然一道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其中一名便衣警察接起电话,立刻皱眉:


    “什么?指纹是假的?这什么意思!”


    凶器上关于楚愿的指纹,消失了。


    林拓长舒了一口气。


    镜中的张程葬身火海,用来嫁祸的指纹道具也失效了。


    楚愿哥这次可以彻底洗脱嫌疑,至少今晚不会被追杀了!


    等便衣警察离开,林拓立刻关上门,火急火燎地向屋里跑去——


    客厅的墙边,楚愿哥靠坐在角落,一条腿曲起,一条长腿斜抻着,头低垂,手紧紧压住腹部。


    血,大面积的血浸透外套,洇出一片红。


    …疼。


    很疼。


    楚愿深吸一口气,枪伤的巨大痛感,重新回到身上。


    这一趟副本对他精神消耗太大,突然回来这重伤的身躯,他极度不适应。


    失血过多,楚愿开始陷入一阵强烈的困倦,他漆黑的睫毛缓缓闭上,想起在学园中最后的场景——


    林拓已经从巨大的镜中进去了,楚愿伸手触摸镜面。


    涟漪从手心处层层叠叠泛开,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忽然,某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楚愿缩回手,像受到感召般回了头——


    日出的阳光洒在校园里,一些NPC同学已经起床,他们看不见学校中的火海,依旧照常要去上学。


    校门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住,车门打开,上学的西蒙王子走了下来。


    他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冬日的初雪。


    楚愿看着,看了一秒。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的手当机立断,迅速掏出背包里的[横瞳之眼],悄悄放到眼前:


    视线一下子变得极为开阔,视野中央的王子西蒙,在横瞳之眼的注视下,慢慢定格……


    那一头发亮的银发,在一点点褪色,褪去白雪似的光泽,露出原本的黑色,是乌木一样黑的头发。


    鸽血红的眼瞳,也慢慢恢复原样,那种非人感一点点消失了……


    终于,[横瞳之眼]中出现了一张脸孔:


    那眉眼、鼻唇……每一个五官,都像拼图,一块一块,组成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九年了,那家伙竟还保持着跟当初死的时候,一样年轻的脸。


    …真不公平啊。


    有一个名字酝酿在唇间,即将失血昏迷的楚愿轻声念出来:


    “谢廷渊……”——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完结啦!感谢大家支持[让我康康]


    第23章


    砰砰砰砰, 枪响的声音。


    七环,八环,六环……啪, 枪被烦躁地扔到一边。


    无数个靶子上,没有一个是10环。


    周围传来一些压低的嘻嘻笑声。


    “楚愿、楚愿……不要灰心。”


    耳边传来温柔的女声, 好久没有听到了。


    …妈妈。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梦到那么久远的事吗?


    楚愿半睁着眼, 躺在手术台上, 眼皮上照着强热的手术灯。


    右上腹中弹的皮肉在被手术刀切割,但没有疼痛, 大脑一半昏昏欲睡一半还清醒,在晨昏的交界线里,脑海翻飞着十来年前的过往,或许这是麻醉的副作用。


    手枪被丢在地上, 摘下隔绝子弹的噪音耳机,16岁的楚愿烦躁地走出射击训练室。


    “还是练不好?”


    训练室外站着妈妈楚玲,还穿着工作的白大褂, 刚从实验室出来。


    “嗯。”少年楚愿应了声,不是很想说话。


    他妈妈是军事武器科学家, 常年在西沙苍龙岛封闭研究,爸爸从政后, 两人因政见有分歧而离婚,这次特批楚愿暑假过来看看妈妈。


    热烈的阳光在天穹上照耀,海浪声阵阵传来,楚玲道:


    “练不好就休息下,看看大海,冲个浪。你们现在这么早就要学枪法课了吗?”


    “…嗯。”


    海风吹过头发,楚愿低头不语, 他枪法一直很烂。


    一年前大巴劫案,他和同学被特殊调查局的狙击手所救,因此立志想做狙击手,中考后参加定向考试,考上了特调局下设开办的特殊调查学院。


    从高一开始各项格斗、技术、推理等课程,楚愿都是全校第一。


    唯独枪法最差,连前100名都排不进去。


    一年前他憧憬的狙击手,从数百米之外一枪爆头大巴劫匪,于瞬息间扭转战局。


    原来他们之间差距有这么大,他现在连十米内的十环都射不中。


    “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了。”楚玲劝慰,“射击跟射箭一样,越是想射中越不中。”


    “但是连成他们都已经会了。”少年楚愿很不甘心,“那家伙能打出连续三个10环。”


    朋友连成的爸爸是最强特警狙击手,曾创下过从850m超远距离精准射中劫匪心脏的惊人记录。


    而连成似乎也继承了他爸的狙击天赋,拿枪后练了不到一周轻轻松松就打出十环。


    “可能……是我没有天赋吧。”


    楚愿也叫他爸给他找过各种枪训教练,其中不乏各界优秀的特警、枪赛冠军来教导他,但无一例外没有成效。


    教练们摇摇头说,楚愿啊,你没有这方面天赋,换个方向吧。


    勤加练习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枪法水准,加入特殊调查局也并不需要多高的枪法天赋,更多的是需要调查时敏锐的直觉与洞察力。


    但是当狙击手这个梦想,就绝对没有指望了。


    “哈哈,难得看到你这么低落。”楚玲笑着,“儿子,你觉得做一件事,天赋很重要吗?”


    楚愿:“当然。”


    楚玲:“那你觉得世界上最有天赋的神枪手在哪里?”


    楚愿:“…某个国家的特警?”


    连成他爸就是特警,850米的狙击记录名震界内,无人不知。


    楚玲摇了摇头,她看着眼前怀揣梦想的孩子,轻声说:


    “是在战场上。”


    “世界第一狙击手,在伊拉克摩苏尔西南郊外,以4012米世界最远的狙击距离,一枪击中对方作战指挥官的头部。”


    楚愿:“…四…四千多米…怎么可能的事!”


    这个距离…是连成他爸850米特警记录的快五倍!


    4012米,子弹光在空中飞行可能就要十秒多,这怎么可能精准打中头!


    “是真的哦。”楚玲说,“当时军用直升机有记录到,也是目前人类狙击最远的官方记录,使用的是TAC-50狙击步枪,当时这位狙击手还不到14岁。”


    “不可能。”


    楚愿这回知道妈妈实在编故事骗他了:“才14岁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TAC-50的后坐力?”


    楚玲先不答这个疑问,缓缓地说:


    “这位神枪手属于达伊沙组织成员,在摩苏尔战役中击杀505人,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最终1000名达伊沙武装分子击溃了3万名伊拉克政府军,以人数差三十倍的悬殊差距,以少胜多,成功占领伊拉克第二大城市苏摩尔及周边地区。


    “此后他参加拉马迪战役、费卢杰战役……累计击杀1428人,也被当地人称为Shaytan,阿拉伯语魔鬼的意思。”


    “三年前,反恐行动将达伊沙组织一网打尽,人们发现这位恐怖魔鬼的真面目,是一个未成年孩子,被逮捕的时候刚满15岁。


    “他8岁时战争爆发,撤侨行动中,父母的身份被人顶替,没能来得及登船撤离,后来父母不幸被恐怖分子达伊沙枪杀。


    “亲眼目睹双亲被杀,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枪,以一人之力歼灭了恐怖分子一个小队,最后因太过年幼,身体承受不了枪的后坐力而双臂脱臼,落入恐怖组织达伊沙手中。


    “从小被注射基因催化激素T-rhGH,导致身体成长很快,十岁就能有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力量,可以使用狙击步枪,副作用是大脑某些语言区域完全毁掉了。


    “被反恐行动小组找到的时候,他无法说话,也听不懂任何人说话,对外界毫无反应,唯一让他有反应的只有一句话:


    “Atlaqa al-nāra,阿拉伯语:射杀。”


    ——真正的人形兵器。


    因从小被恐怖组织注射药物控制,本人无任何语言能力和自我意识,国际军事法庭允许引渡回国,进行治疗教育。


    “楚愿,天赋当然很重要。”


    楚玲看向海边的一座小草屋,语重心长地说:


    “但妈妈觉得做一件事,发心更重要。能处在让你自由发心的环境中,已经是这世上相当奢侈的幸运了。”


    楚愿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海边立着一座开放式的小草屋,是苍龙岛基地的心理治疗室。


    几个有战后应激症的老兵在心理老师的指导下,正在尝试堆沙堡。


    有一个黑发少年坐在角落,很安静,他面前的沙子一片平坦,不肯堆砌自己的城堡。


    海风吹过小屋外白色的鼠尾草,那是楚愿第一次见到谢廷渊,世界第一的神枪手。


    *


    滴——滴——


    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鼻尖,眼皮跳动着,模糊的天花板缓缓聚焦成清晰的白色。


    楚愿睁开了眼。


    “哥,你醒了?!”


    林拓在旁边守床,赶紧按铃叫医生,同时按遥控器火速将电视换台。


    楚愿很虚弱,说不了话,只给了他一记眼刀,


    弟弟林拓只好又乖乖地把电视台换回来,里面的新闻正在播报:


    “震惊全国的雪夜无头尸连环杀人案目前有了重大消息,凶器上的指纹是因不可抗力的技术原因造成误测,昨夜,已解除对楚调查官的全国通缉令……”


    “由于楚调查官正在医院修养,目前暂由第二调查队副队长连成,代理首席调查官一职,前方记者为您连线——”


    画面中一位戴着手铐的男人走出来,被押送进车,楚愿看到了他的老同学连成身穿制服走在最前面,被记者一拥而上:


    “连队!听说已逮捕了雪无案的凶手,能不能请您……”


    “是嫌疑人。”连成打断记者,“案件正在调查当中,无可奉告。让一下!”


    飘雪的夜晚,现场陷入拥挤的混乱。


    “连队!你怎么看关于楚调查官的通缉令?”


    “听说你跟对方从小一起长大,他是被冤枉的吗?”


    镜头里的连成有瞬间的停顿,楚愿观察到他的嘴唇非常轻微地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咻——


    电视机被关了。


    “楚愿哥,你这…刚做完手术,别看这些了。”


    林拓按了下遥控器,与此同时,病房门打开,一位医生披着白大褂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出于增加文章真实感的目的保留了一些外国地名,但是不要带入现实战争噢,本文是架空设定,毕竟都无限流了[奶茶]


    第24章 解言水


    “恢复的不错。”


    主刀邹医生迈步走进来, 瞧了瞧病床上的楚愿。


    林拓观察到他戴着听诊器,乍一看挺正常一医生,手上却抱着一捧花:


    白色的、菊花。


    …不是这什么人啊?送自己病人白菊花?


    林拓张嘴正要骂, 邹医生下一个动作就是十分自然地将这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对楚愿说:


    “出手术室我就为你买了花, 想着过两天准能用上, 没想到, 可惜了。”


    楚愿看了一眼床头傲然绽放的白菊,郑重道:“好感动, 谢谢你。”


    林拓看看病床上的哥,在看看主刀医生,做了个手势:“…认识啊?”


    楚愿点头,邹医生摇头:“不认识。”


    林拓尴尬:“哈哈。”


    邹医生不理会他们, 检查伤口的时候,楚愿又问:


    “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不劳你费心。”邹医生不客气地, “伤口在恢复了,开枪的人枪法太烂, 再偏一些打进你的肝里,我这花就买值了。”


    楚愿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唉, 命大我没办法,阎王不收呀。”


    邹医生微笑:呵呵。


    等他检查完伤口出去后,林拓指了指白大褂的背影,问:


    “哥,有过节呀?”


    …这过节看起来挺深。


    楚愿笑了笑:“算是吧。”


    当年给谢廷渊做“伪证”的案子,唯一能证明谢廷渊在案发时间来买果汁的证人婆婆,正是邹医生的奶奶。


    那起13人连环杀人案轰动一时, 邹奶奶作为最关键的证人却当庭沉默,更是引起一片哗然,生活上受到了很大的困扰。


    后来她搬到乡下居住,才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楚愿找到她家的时候,孙子邹医生反应特别剧烈,称奶奶已经因为这个案件无端受到牵连,身体精神都大不如前,他们家没有兴趣探查真相,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既然案子都已经判了,希望他不要再来打扰。


    九年来,邹医生每回都摆张冷脸,告诫楚愿别再来了。


    话虽如此……


    楚愿观察了一下床头的白菊花束,伸手一摸,在花梗叶后面找到了一张很小的字条:


    F503


    是病房号。


    邹奶奶年事已高,两个月前跌了一跤,状态立马变得非常不好,住进了医院。


    当时还是首席调查官的楚愿来探望过,那时邹奶奶住的不是F503这间病房。


    最不好的情况就是邹奶奶病情加重了,因此转移了病房。邹医生很清楚奶奶的身体情况,很可能,老人家没有太多时间了。


    邹奶奶一旦走了,这个世上就真的再没有人能证明,谢廷渊当晚在案发时间的20分钟里做了什么。


    *


    “哥,吃饭了。”


    傍晚,鲜红的晚霞泼血在天空,林拓端来晚餐的时候,发现病床空了:


    …人呢?!


    轮子滚过空荡的医院走廊,楚愿坐在电动轮椅上,独自前往F503。


    术后还不方便站起来走路,这件事他也不想牵扯林拓,没让林拓送他过来。


    透过病房的玻璃,看见里面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仅仅个把月不见,白发已稀疏了很多。


    邹奶奶大约是刚吃完晚饭,卧躺在病床上看电视,她双眼昏昏沉沉,也根本没在看节目,精气神确实不太好。


    病房门的玻璃上,一面映着垂垂老矣的婆婆,一面映着楚愿术后的病容,像一道双面镜,映着他们这九年。


    [镜]中有一个特殊道具:证人消声水。


    在money学院里,余敏秀曾用消声水这一道具让被开水烫头的刘莹闭嘴,没人能听见她发出的惨叫声。


    10个F级消声水道具,可以炼化出一个B级道具:证人消声水。用在现实里,能让证人终身无法言说。


    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听见他/她说话的声音。


    但如果在炼化的时候进行反向炼化,就可以得到它的解药:解言水。


    在现实里使用[解言水],能让证人重新张口说话,说的话再次被人听见。


    楚愿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玻璃门里病床上的老人,病房的窗外,落日里飘雪,门玻璃叠着窗玻璃,那雪花看起来雾蒙蒙的。


    在[镜]中的贺董庄园,他抢走了余敏秀的所有道具,从她那里获得了B级道具[证人消声水],并转化成了[解言水],正放在背包里。


    …九年了。


    有些事,他想听一个真相。


    一瞬间起心动念,楚愿就感觉到手掌上一阵冰凉:


    一瓶金色的解言水,已经从[镜]中的背包,到达了他的手心。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玻璃上折射出霞光。


    楚愿伸手按下把手,推开病房门——


    邹奶奶睁开眼,她眼珠苍老得褪成了灰白色,勉强辨认出他是谁:


    “是你呀,你果真来了。”


    楚愿应了一声,她看着他现在坐着的轮椅,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你这孩子也真犟,还是不肯放弃吗?”


    楚愿笑:“您不也没放弃吗?”


    邹奶奶要是真放弃了不想管这摊子事,不想见他,那邹医生不可能会给他递纸条。


    “可你听不见的。”


    衰老的声音带着病中的痰音,枯槁的双手垂在床侧,邹奶奶无奈地说着。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数不清说过了多少次,可是人们只说她沉默不语。


    “这世上…没有人能听到我。”


    轮子滚过瓷砖,电动轮椅移动到病床边,楚愿手指一推,打开了这瓶金色解言水,说:


    “这次不一样。”


    瓶口发出啵的一声,一股金色气息流动出来,在病床间氤氲。


    邹奶奶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一切,楚愿眼看着那股金气组成了一个奇怪的人形,像阿拉丁神灯里流出来的蓝精灵。


    它伸出手,楚愿就看见他和邹奶奶之间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拉链,它一下拉开拉链,与此同时,邹奶奶张口说话,楚愿听见——


    “那天晚上,我跟以前一样准备看电视,当时是刚过8点,每天我都看那个八点档的电视剧,刚一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要买果汁。


    “我当时还有点烦,电视刚演了个开头,我那瓜子花生泡脚盆都准备好了,又要起来干活。


    “我开的那家店到了晚上都很冷清,整条街基本没什么人,店的前头是榨果汁的铺子,店后头就是我住的地方。每天傍晚五六点才是我做生意的时候,到了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坐着看电视的。


    “可是有客人也不能不招待,我只好出去,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很俊的小伙子,小谢那时穿着一身黑,话很少,手指点着菜单上第一行:杨枝甘露,说要两杯。


    “当时店里的芒果正好都用完了,我问他换橙汁行不行,他说也行,结果榨橙汁的时候榨汁机也坏了,耽误了好久。


    “我跟他说抱歉,这么状况频出的,他说没事。挺安静一孩子,一直等着我,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最后付款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纸币,我很惊讶,已经好久没收到过现金了,店里也没准备零钱,找不开,他摆手意思是不用找了。


    “我不好意思,想说再给多榨一杯带走吧,他没要。我蹲下去想从箱子里拿俩水果送他,再起身,就发现这孩子已经走远了。


    “回想起来发现他在等果汁的时候全程也没掏出手机玩,付款时又给的现金,还是一个年轻人,我当时印象特别深,觉得太奇特了。


    “所以我回去看电视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八点十七分,电视剧漏看了十几分钟,剧情都接不上了,我也就干脆不看了……”


    楚愿坐在病床旁静静地听着。落日余晖,黄昏的光线笼罩着他的侧影。


    他证词里空白的20分钟,在九年后的今天,终于填上了。


    谢廷渊大约是7点55离开他身边,前往果汁店,五分钟后,在8点到达果汁店遇到邹奶奶。


    等邹奶奶榨果汁等了好一会儿。到8点17返回,8点23左右到达了家里。


    在这之后谢廷渊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当时第13位受害人死亡时间推断在8点~9点,即使受害人死亡地点与他们的所在地相隔不过15分钟路程,但谢廷渊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邹奶奶像是发现楚愿终于能听见了!她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混浊的眼珠也冒出精亮的光。


    她坐起来拉着楚愿说了很多很多,从她第一次上法庭作证的忐忑,到后来媒体对她家围追堵截,说到激动处,楚愿怕老人家身体吃不消,赶紧拍拍她的肩,安抚着让她平静下来:


    “没事的,邹奶奶,都过去了,我都知道了。”


    邹奶奶望着他,岁月在她的面容上雕琢了九年的痕迹,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泪水夺眶而出,从皱纹的沟壑里流下来。


    楚愿抽了床头的纸巾要为她擦拭,她已经自己抬起手,用病号服的袖子随手擦了擦,声音沉闷的,犹豫着,咕囔出一句问:


    “那孩子…还在吗?”


    楚愿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邹奶奶情绪太激动,可能病的有点糊涂了。


    谢廷渊早在9年前就被当庭宣判死刑,邹奶奶也是知道的。


    那时候她还没搬去乡下。之后楚愿去探访时,她也会时不时就突然自言自语地念叨:


    “什么时候执行呢?还能不能延缓?”


    “那孩子还在吗?就这样判了可怎么行?我明明说了,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听不到?为什么……”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在天空上铺开,即将沉入黑沉沉的山下,楚愿伸手,握了握邹奶奶的手,回答:


    “他还在。”


    *


    “哥你回来了?”


    入了夜寒风起,窗外是雨夹雪,冷冷的雨合着冰片雪花,打的人心里发颤。


    林拓端来饭菜后,看到床头花瓶下有楚愿哥留下的字条,说他开了电动轮椅出去转转散心。


    “这刚手术完还是静养一下吧。”林拓劝道。


    楚愿:“躺一天床都躺麻了。”


    但该躺还得躺,楚愿回到病床上,床上小桌升起来,林拓把饭菜摆上。


    楚愿一边吃,一边戴上耳机看手机,林拓以为他在看剧下饭也没多问。


    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多出了一条新的视频。


    楚愿刚刚录像了。


    他戴着耳机听邹奶奶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将尘封的过往都揭开。


    自然,手机摄像头里拍不出他手上那瓶[解言水],也拍不出拉开禁言拉链的金色精灵。


    播完了,邹奶奶说完最后一个音,视频自动跳停,定格在夕阳里。


    楚愿滑动着翻了翻他这个相册,里面没存什么东西,手指习惯性地拖动到最后一条,也是最早的一条,点开了这条录音。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录音。


    刚成年的楚愿邀请了很多朋友,办了个生日派对,当然也邀请了谢廷渊。


    ——主要是为了邀请谢廷渊,为了这碟醋包了一桌饺子。


    生日宴上,他给每个人都暗中排好了餐桌座位,谢廷渊坐在他旁边,座位后侧方有个立架,当天会放进生日花束。


    楚愿在花束里悄悄藏了一台备用手机,为了录谢廷渊的声音。


    因从小被恐怖组织注射非法药物,谢廷渊大脑语言区损毁,楚愿十六岁见到他时,他还在西沙苍龙岛基地里学习汉语拼音,平常很少很少说话。


    那天,手机机身和摄像头都被花束的花瓣遮盖,非常隐蔽,尽职尽责地录下现场所有声音。


    楚愿听着耳机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热闹的欢笑,拉开椅子入座的声音,厨师推着蛋糕车进来的欢呼,彩带喷起来……


    咔嚓,是打火机,一根根点燃蜡烛。


    啪嗒,是关灯声,烛光映着十八岁的寿星楚愿。


    掌声鼓动,包围着他,在场所有人唱起了生日歌。


    那天谢廷渊和大家一起祝贺:


    “生日快乐。”


    花束里的手机放得很近,清晰地录下了他的声线,只有这么一句,仅存的录音。


    这些年楚愿戴着耳机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这句之后,是三秒的空白音,伴随着背景的杂声,而后就没了。


    播放过几千次,楚愿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这一次,耳机里突然诡异地又响起了谢廷渊的声音!他在说完生日快乐后,紧接着说:


    “最后一次了,楚愿。”


    “再见。”


    滋,录音结束。


    ……?!


    楚愿从病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又嘶地一声躺回去。


    …伤口疼。


    林拓:“哥,你怎么了!”


    很少看到他哥也会这样一惊一乍。


    楚愿确实被惊到了。


    这录音……怎么回事?


    九年前的录音文件一直都在这,不应该会被人篡改,插播了谢廷渊这么一句话。


    不对,换个角度再思考,也或许是……


    录音文件里最后空白的三秒,一直都录着谢廷渊说了后面的话。


    但楚愿一直都只能听到三秒白噪音,直到今天他才能真正地听见。


    因为今天他用了[解言水]!


    十八岁生日那时,说谢廷渊是凶手的那起13人连环杀人案根本没有案发,谢廷渊也是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说再见?


    像是早已料定自己的结局。


    结合后来谢廷渊的状态,被捕后,对杀人、刑讯、开庭、宣判死刑……所有过程,全都沉默。


    楚愿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痛恨他的沉默,到最后几乎绝望,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死刑前的探视上。


    最后见一面吧。


    结果他17次递交探视申请,谢廷渊17次拒绝探视。


    楚愿申请强行探视,按理,死刑执行前,家属是可以来作最后送别的。


    这个要求被驳回,驳回原因是:他不属于直系亲属,没有犯人本人意愿的同意,不能来探视。


    很多年后,楚愿升为首席调查官,去查了监狱系统里的记录。


    很有意思,每一个死刑犯都有相应的探视申请记录,只有[谢廷渊],显示为无。


    他发出的17条探视申请,没有一条走到这里。


    谢廷渊当时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他的探视申请。


    即使真的能来探视,他也根本听不见谢廷渊能说出真正的缘由。


    永远无法说出某事,即使说了、提到了,也没有人能听见,没有人能够理解。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楚愿打开了那瓶[解言水]。


    他本来是给邹奶奶用的,但那瓶中流出的金色气体也沾染在自己身上,金色精灵在虚空中拉开的拉链,既是拉开邹奶奶的嘴,也是拉开他听不见的耳朵,才让他在此刻真正听见了谢廷渊跨越多年的留言:


    ——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工作项目在收尾忙了好几天没有更新,不过已经忙完啦,之后会继续更新哒!


    第25章 林拓的秘密


    一周后, 楚愿出院了。


    病床前的白菊花依然傲然绽放,不仅没有凋谢,反而像吃了防腐剂一样, 越开越灿烂。


    走的时候,楚愿让林拓把这束花也带走。


    期间特调局的人组织过一次探视, 代理首席调查官连成走在最前面。他带了些简单的礼品, 说的话也很官方。


    林拓完全看不出这人和楚愿哥像新闻上说的那样, 是从小一起长大、多年同窗的校友。


    楚愿对此没什么反应,林拓也不敢多问。


    化雪后的阳光照着窗子, 楚愿看着说:


    “回去吧。”


    “啊?回哪里?”走的时候,林拓有些懵,“回我那边?现在通缉令取消了,哥你应该可以回自己家。”


    楚愿:“你觉得通缉一个人, 会先去哪里搜查他?”


    “呃,住处。”林拓说。


    原来如此,他哥家里估计都被搜查翻得乱七八糟, 根本没法住。


    重新回到林拓的侦探社,楚愿大白天看见门口无比破旧的招牌:


    “换一个吧, 这样的门面很难有人来。”


    林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不别开了,我开这个就是糊弄点水电费的。再说了, 这里也不算是我的。”


    这处房产是他妈妈楚玲和他爸结婚之前的财产,理论上林拓是没份的,不过妈妈出国后好像就没人管了。


    林拓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妈妈的前夫是从政的,现在指不定很有势力,那位同母异父的哥哥想来也不缺钱,不会和他争这么一处旧房子吧?


    所以毕业找不着工作, 他就打起了这座空屋的主意。


    以楚玲儿子的身份大摇大摆地住了进来,接上水电,开始在这里一边考公复习,一边开个侦探社勉强糊口。


    林拓:“说到底,这本来也不正经,不如关掉好了,也没办过什么案子,除了找找猫……”


    楚愿插了一句:“你平常要是遇到一些奇怪的事,会去特调局报案吗?”


    林拓:“…不会。”


    这20来年确实诡异悬案层出不穷,但基本都是到连环杀人这种恶性程度,才会移交到特调局。


    普通民众小打小闹的,能花点钱找周边的侦探社解决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就当灵异事件算了。不影响生活的话,也就这么得过且过吧。


    楚愿:“没听过一句话?叫细微处见真章。”


    那些微小、奇怪、没有报案的事,最后发展成连环杀人案,再报去特调局,就已经太迟了。


    像一般恶性杀人犯,最初大概率会有一定程度的虐待动物行为。任何案件在发生之前,凶手至少有3次以上的模拟行为出现。


    异常的征兆都发生在早期,而这些微小的异常,一般人不会大张旗鼓去报案到特调局,反而是普通的侦探社,能接到来自普通人的奇怪的小委托。


    就像当年的谢廷渊,早在生日宴上就说了奇怪的再见,可惜那时十八岁的楚愿听不见,没能察觉到。


    等到连环杀人案爆发,指纹DNA铁证如山地指向谢廷渊,那已经是最后无力回天的终局。


    要想改变结果,就要在奇怪的苗头一出现的时候,就掐断它。


    “跟我一起开侦探社如何?”楚愿提议道,“你负责日常打理,破案的事就交给我来好了。”


    是时候让周边的侦探社都感受一下什么叫作专业的力量。


    “啊?楚愿哥,你…你不打算回去吗?”林拓震惊。


    那可是特调局首席调查官的位置……


    楚愿笑了笑:“那位置不是正有人坐着嘛?”


    代理首席连成,指不定哪一天就升成正职了。


    林拓沉默,确实,那些人来探视他哥的时候,也没有提到一句什么时候让楚愿回去主持工作,只是说让他好好休养,保重身体。


    “登高跌重。”楚愿说,“有些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且先看看这位代理朋友能坐多久吧。


    在这期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这侦探社开起来,指不定能从民间获得更多有关[镜]的线索。


    “那…那哥你要是住这,我得赶紧收拾一下!”


    林拓开始打扫屋子,忙里忙外,把自己忙得非常充实。


    楚愿一直默默观察弟弟的行为,这几天他就感受到了,林拓变得非常避讳镜子。


    搬东西路过镜子的时候眼睛绝对不看,进卫生间的时候,也是要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或许林拓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怪异。


    即使通关了副本,林拓依然在害怕着什么。


    等到太阳下山,天色变暗,房间里浸入昏沉沉的蓝调色彩。


    林拓要去开灯时,楚愿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哥?”


    林拓一回头,就看见楚愿拿着一面镜子在照他,顿时“啊——”地尖叫起来。


    他倒退一步跌坐在地,双眼惊恐,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埋怨:


    “哥,你干嘛呢?”


    林拓吓得不轻,事后自己也觉得尴尬,重新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别再装了,一个小镜子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楚愿把化妆镜放下:“这么多天也没见你想跟我坦白,来说说吧,犯了什么事呢?”


    他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究竟是从[镜]中拿了什么道具、做了什么事?


    “我……我……”林拓支吾起来,“哥,能不能别问了?


    “咱们就这样……翻篇!我重新开始新生活,不也挺好的吗?”


    他很快就可以去考公务员了,他复习得很好,指不定就能考上。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楚愿笑了一声: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林拓没说话,他其实隐隐能感觉得到。


    楚愿:“我被人用指纹道具陷害,全国通缉,而在这之前,很巧,你恰好就进入[镜]中,拿道具出来犯了事。


    “在money学院里,我们也遇到了不少老玩家。像顾因、赵李、余敏秀他们,哪一个不比你更有经验?”


    他们各个聪明狡诈。但这些玩家全都没有像林拓那样能逃跑,他们依然按照[镜]中的规矩在参加副本。


    可林拓却成功逃掉了。


    “是因为你更聪明吗?”楚愿指出,“还是因为有人指点你?”


    林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愿:“就这么巧,偏偏指点你,顾因、余敏秀他们都没人指点?


    “那是指点,还是专门给你下套?你心里想想就清楚了。”


    林拓心里早已拔凉拔凉,可嘴上还想挣扎一下:


    “可是…为什么?我有什么……”


    他一个平平无奇毕业即失业的学生,有什么值得别人这样大费周章来下套……


    “这座房子是妈妈名下的房产,你能查得到,别人查不到吗?”楚愿说:


    “你那时候太小了,可能并不知道妈妈是做什么的,她也没办法回来看你,她是军事武器科学家,常年封闭在特殊地方,不允许和外界有联络。


    “你毕业后自作聪明,悄悄住进了她的房产,你觉得真的会没有人知道吗?”


    林拓浑身打了个抖,越听越慌:“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妈妈她是…这样重要的身份……”


    “林拓,不要心存侥幸,觉得你只是偶然犯了错,只要改正,你的人生就会重回正轨。”楚愿毫不客气地戳破弟弟的鸵鸟心理:


    “你早就被盯上了,如果想放着不去解决,装作无事发生,它只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重话说到这,已经很有效果了,林拓恐慌了这么久内心深处也很想找个人能诉说、能解脱,楚愿见火候差不多,就把声音再放软,安抚道:


    “好了,过来吧,跟我好好说说,这几个月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室内一阵安静。


    林拓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番话中被彻底击溃,他低头,终于认了命,转身打开柜子,从最底下拿出了一个快递。


    林拓:“三个月前,我收到了这个。”。


    楚愿拿起来观察,快递盒很不起眼,是最普通的规格,两个手掌大小,没有贴快递单,透明胶封装。


    拆开后,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广告宣传单,楚愿看到上面被人用红色记号笔写上:


    [不要在零点直视镜子]


    一般人看到这样的快递会觉得是无聊恶作剧,不想再仔细看了,赶紧扔掉。


    但这张宣传单的右下角还写了一句话:


    [不继续看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好恶毒的诅咒!”林拓痛骂,“所以我当时继续看下去了……”


    楚愿把这张广告纸翻过来,后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字:


    “你想要发财吗?一夜暴富的机会尽在http……”


    后面跟了一个网站地址。


    旁边还有一些小额借贷公司的电话,标注着:如果感到困难请勇敢联系我们!


    “一看就是不正规的东西,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想说肯定是非法广告,就把它扔一边。但…那个晚上出事了。”


    林拓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说着,一边不安地搓着手,这段回忆让他很难受:


    “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奶奶被诈骗了!被骗了66万!


    “我当时感觉…天都塌了!爷爷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50万,另外找亲戚朋友借的16万,全都被骗光了!


    “电话里的警察跟我说,老人家连基本生活费都没了,现在情绪特别激动,我在电话里也听到了奶奶的哭声,爷爷的叫喊,我急得一直在劝。”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很慌。”林拓说,他赶紧打电话找他爸,打了3个,都没人接。


    如果可以,林拓也不想打电话找他。


    小时候他爸和楚玲离婚后就把他丢给了爷爷奶奶,很快他爸就再婚了。


    新的后妈家境很好,不是很待见他这个孩子。


    “我爸有点像…二婚倒插门,一门心思讨好新家庭,并不想管我。”


    林拓也很自觉,多年来很少跟他爸联系,听说他爸和后妈生的那两个孩子也要送去英国读初中,他们说不定全家都会移民。


    电话打到第6个,终于接通了。


    林拓火急火燎地说起奶奶被诈骗66万的事,对面的爸爸应了一声,像是刚睡醒,和他说有时差,没两句就挂了。


    过了20分钟,林拓收到了他爸转账的2万块钱,说让他先救救急,之后的事再说。


    之后再打电话,这电话就再也没接通过了。


    林拓知道靠他爸是靠不住,他估计美滋滋地英国移民,和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管不了年迈的爷爷奶奶和他这个拖油瓶。


    那时候林拓的情绪已经走向了极端,他觉得奶奶他们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


    可自己毕业又找不到工作,连水电费都困难,更别说赚出66万来。


    他当时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打给了奶奶,甚至不知道明天的饭钱在哪里,连夜想回村,却连车票都买不起!


    奶奶在电话里哭着说:“阿拓,先别回来,奶奶欠了周围人的钱,大家都堵在门口呢。回来对你不好。”


    林拓想着那些人现在肯定都知道奶奶被诈骗的事,借的钱都打了水漂,反应很激烈,他这时回去,村里的人肯定抓着他逼问:


    在哪工作了?硕士毕业一年准能赚个20来万吧?下个月有了工资赶紧把钱还上……


    那晚的林拓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他躺在床上,摸着饿扁的肚子,满脑子就想着,到哪里能去搞钱?


    要是能够接到一个很大很大的委托,或者能有什么有钱人施舍他一下,一瞬间变出66万就好了!


    深夜里,大脑容易鬼迷心窍,林拓想起了那张广告单。


    “我当时抽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一下,没去联系广告单上那些看起来不正规的公司,我找了各种花呗、借呗、白条、信用卡……先应急着,能糊弄多久是多久。


    “到最后,手机上所有能借到钱的APP,我全借了个遍,零零总总凑出来16万,先打给奶奶。


    “我跟奶奶说,你先把借别人的钱都还了,积蓄没了咱们可以再想办法挣,我以后会挣大钱的,你别担心,咱们别欠别人钱就好。”


    这事到这,算是勉强度过难关了。


    可祸不单行,没过两天,林拓又接到电话,说奶奶被车撞了,在医院。


    林拓立刻赶过去。


    爸爸的电话照旧是打不通的,林拓自己先垫了医药费。


    这时候APP里各种平台已经借遍了,他是个毕业生没工作,APP里额度给的都很低,还款期越来越近,还款金额越堆越高……


    林拓只能想起广告单后面的借贷公司。


    “那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上,很神奇,脑海里自动就浮现出广告单后面的电话号码。”


    林拓打了电话过去,对面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声。


    说了几句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抑扬顿挫的腔调,很可能是AI合成的声音。


    几乎没有任何资格审查,林拓轻轻松松借到了25万。


    “那时候我的脑子是一片混乱。”林拓说,他至今都不想回忆那段时间的往事,只能看到眼前一两个小时的事情。


    奶奶的医药费交好了,也在治疗当中,他请了护工,还买了些营养品。至于一两个月以后的还款怎么办?他根本没办法去想。


    他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妈妈离开时还留下了这么个旧屋子,能给他一点落脚的地方,让他喘口气。


    那天晚上,林拓想起了广告上的红字:不要在零点直视镜子。


    想着想着,眼睛便看向了镜子。


    时针指到0点的时候,林拓看着镜子里对生活绝望的自己。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镜面里浮现出奇异的花朵和青草,林拓感到诧异。


    “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以我脚底为中心,有片草地渐渐长出来,很快出现了像童话般的小屋子。”


    是他童年时幻想的,能够买得起的大别墅,院前有草地花园,蓝色清澈的游泳池,他把爷爷奶奶都接来了,旁边的车库里停着他最喜欢的保时捷。


    “那时候我意识到,要么是压力太大出幻觉了,要么就是…真撞到了什么东西。”林拓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镜]的世界,我在那个花园别墅里度过了很美好的时刻。


    “走在草地上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片四叶草,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蹲下来看看,本来也没想拔起来……


    “结果伸手的时候,那片草自动就落到我的掌心。”林拓说,“然后我听到了叮咚的提示音:


    ‘恭喜你获得道具[幸运草]’!


    “后来我躺在花园的草地上,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马桶上,正对着卫生间的镜子。”


    林拓那时赶紧从马桶上站起来,以为是自己是夜里睡着睡懵了,双腿早都坐麻了,根本使不上力,一站就摔在地上。


    手指松开,发现有根草掉出来:


    是那片四叶草。


    就在林拓发愣的当口,摔在地上手机嗡嗡地响起来。


    一打开,涌出无数条短信,来自各个平台APP:


    【快贷平台】尊敬的林拓,您的账单已逾期12天,当前待还金额46875.78元。为避免影响信用记录,请尽快登录APP完成还款……


    【消费借条】林拓您好,您逾期款项34596.9仍未偿还,已严重违约,继续违约,将移交律师事务所提起诉讼,届时会承担法律责任……


    【联安金融】尊敬的林拓:您的账户已逾期24785.14,我司依法将逾期信息上传至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及百行征信……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还款迫在眉睫,而林拓身上没有1分钱。


    一条条短信像压死人的大山,反复折磨绷成一根线的纤弱神经:


    “我那时手心出汗,可能也真的是蒙了头了……”


    林拓有些说不下去,他当时走投无路,满脑子只能想起那张广告单背后印刷的:


    “想要发财吗?”


    想要、发财。


    一夜暴富的机会尽在:http……


    林拓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着他绝望的脸,手指麻木地敲击键盘,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字母输入到网址里,点击进去——


    “噢,所以你就去赌了。”


    楚愿一针见血地指出。


    林拓把头低得很低,不敢再说话,是的,那果然是一个赌博网站。


    轮盘与老虎机充满诱惑力地在向他招手。


    他又去借了1万块钱。一开始不敢押得太大,2000、3000地押注。


    他手心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所谓的[幸运草]道具。


    三盘之后,林拓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输的时候,很快他的胆子就被越喂越大,直到把所有钱都押进去。


    “那时候我的1万已经变成了5万块钱。”


    他压了10倍赌注。


    3秒后,他真的又赢了!翻了10倍出来……


    5万乘以10,是50万。


    真的是五十万元!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睡衣都被汗水浸湿了,寒冷的风一吹,林拓打了个喷嚏。


    他这才彻底回神,看到卡里多出来的500000数字,心想:


    原来发财这么容易!


    那时的林拓陷入了一种狂喜,奶奶正好被骗了50万,这下全回来了!


    可能这次赌赢就是老天再给他机会吧,把奶奶被骗的钱都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


    林拓自嘲地惨笑:“那时候的我这么想着,太天真了,一点也不知道……”


    这是自己即将开始的噩梦。


    楚愿点点头,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大概了解了。”


    “啊?你…了解什么了?”


    林拓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往后还有好多没说呢,怎么就了解了?


    但楚愿表示不再听了,他要回房间休息。


    长期熟悉刑讯的他非常清楚人的心理,想要撬开一个人的口很难,但一旦撬开,就意味着这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这时让对方说到一半,不许再说,崩溃的心理一下子又落空,这人会更加难受。


    以后只会在在心理上更想要依赖和倾诉,当再次拥有倾诉的机会,反而更有可能一下子说出非常多真实信息,以及内心真正的感受。


    林拓无可奈何,憋了一肚子的话,只能假装从没说起过这件事,继续去做饭,正常生活,照顾手术初愈的哥哥。


    第二天下雨了,气温有些回升,没有足够的低温来凝结成雪。


    没有雨夹雪,雨夹着冷雨,在窗外滴滴答答。


    “去买两把铁铲来,要电动的。”楚愿说。


    林拓:“电动铲?哥,你要去挖啥呀?”


    楚愿神秘微笑:“下午去挖宝。”


    林拓不明所以,不过他哥的命令他就当圣旨一样执行,也没多去问为什么。


    直到下午,他们打车前往一个地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退成荒凉的山。


    到了目的地,林拓一下车,腿就直打抖,颤巍巍地问:


    “哥,这是墓地呀。”


    …不会是因为自己参加网赌,他刚正不阿的哥哥就要把他埋了吧!


    楚愿白他一眼。


    他手里提着个袋子,林拓一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直到楚愿把它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捧花。


    正是邹医生放在病房里的那束白菊花,刚刚开放到最盛大的时候,即将要凋零。


    楚愿一步一步向山林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块他买下的地,立着一座碑:


    “谢廷渊之墓”


    林拓看到碑上的字后,瞬间噤了声,不再说话。


    盛开的白菊花摆到墓前,像过往九年的每一年。


    每次来到这里,安静的树林当中,楚愿总觉得耳畔嘈杂。


    像有无数人在说话,无数的报道仍在耳边环绕:


    “…曾加入恐怖组织达伊沙,参加苏摩尔战役、拉马迪战役、费卢杰战役……残忍枪杀近1500人!年仅15岁,令人发指!


    “出于对未成年人道主义的保护,国际军事法庭准允此人引渡回国,可他却再次出来犯案,残忍杀害13名受害人……”


    新文报道上巨大的红字标题:魔鬼少年——谢廷渊。


    那些人的嘴唇一张一合,话语从耳朵传进大脑当中,嗡嗡作响。


    谢廷渊对这些人一视同仁地回了沉默,被法官判定为无悔改意愿: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楚愿蹲在碑前,轻声说。


    “是…死刑…吗?”林拓小心翼翼地回答。


    当年的新闻是这么报道的。


    楚愿笑一笑。


    谁都以为谢廷渊是被判刑后,枪毙而死。


    但其实根本不是。


    楚愿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墓碑,像在敲一位旧友的门。


    谢廷渊之死,离奇得像一道终生难解的谜题。


    在死刑处决的当天,需要将死刑犯从监狱押送往专门的枪决地。


    而在押送车运输的时候,谢廷渊越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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